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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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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姜的心思頗深,過兩日沈家送來的彩禮,必定十足厚重。我們陪的嫁妝勢必得旗鼓相當。聽他話裏之意,除這萬兩銀票,明日還會送些地契來,要讓田姜帶著‘良田千畝、十裏紅妝’風風光光嫁進沈府。”

他清咳了下嗓子:“夫人確定要把這萬兩銀票還回?”

徐夫人無言,想了會又拿過那銀票,疊成四方兒收進袖裏,笑說:“沈二要瘋,我們陪他瘋就是,除這銀票和地契,再加我們出的那份子,只怕這京城除宮裏娶後納妃外,就屬沈二娶妻最奢豪罷。”

“沈二言行向來沈穩低調,此次倒不像他貫日作風。”徐令吃著茶低聲道。

徐夫人還想說甚麽,忽聽外面的丫鬟回說:“五爺進來了。”

第肆貳壹章 出嫁前

一丸涼月吊柳梢。

徐令徐藍父子擇松墻邊的蓮花亭落座。

小廝點燃一盞羊油燈,又送來一壇秋露白,並幾碟腌鮮的鹵味,即很快的退下。

徐藍拎起壇子給老爹的盞裏倒滿,再是自己,酒氣四溢,一只狗兒聞香識來,趴在桌沿邊吐舌等賞。

他仰頸“孳”一口酒,默默看那月光將庭院染如銀海般白,半晌才啞著嗓問:“投親的表妹,被劫掠的馮舜鈺,沈閣老娶妻,諸多事起,父親就不願講與我聽麽?”

徐令嚼著熏腸子,聽得此話,把臉一肅,拿眼瞪他:“你不問、我如何說?你若早些把心思訴於我聽,何以今日淪落至斯,你爹自詡詩書謀略不如沈二,但不輸有磊落的性子、廣闊的胸襟,否則你娘當年怎會棄那文縐縐儒生,一門心思隨我這武將走。”

“娘親沒隨你走,是你從花轎裏硬搶。”徐藍扯扯嘴角,這事他聽得耳朵繭子起,曾偷偷問過娘親,娘親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原事實真相,且冷哼了聲,我現兒可後悔呢!

是以父親在他心底便是強取豪奪,欠智使蠻的存在,隨年紀漸長,有些話徐藍寧肯同娘親閑聊兩句,也不願同父親多提一句。

“你娘大家閨秀,若是心不甘情不願,早以死明志,還能好端端到現在,生你們這一幫兔崽子?”徐令似看透徐藍的心思,把酒一飲而盡:“她就是煮熟的鴨子,嘴硬!”

徐藍笑得很淺淡,父親雖話糙理卻不糙,他算是受教了。

徐令自倒酒一盞,把吃剩的雞骨頭扔老遠,看著狗兒爬起追逐而去。

涼風有信,風月無邊,他難得這般平靜的,同五兒推心置腹:“就不該送你去國子監,把武將的性子磨出酸臭味兒,你記牢,甭管是沙場或甚麽場,皆要殺伐果斷,雷厲風行,若起半點娘們優柔氣,這主場就是旁人的。”

徐藍的臉上,突然閃過一抹寂寥失落之色,不想再說這個了,他問:“表妹田姜究竟是何來歷?父親與沈閣老又在密謀甚麽?還請直言不諱講與兒子聽罷。”

徐令嘆了口氣。

……

田姜已經洗漱安寢,翻來覆去難入睡,索性擁衾而坐,隨便拿過一本書,湊近燈下看著。

忽聽窗外不知何者在吹簫,擾人清靜。

她好奇地趿鞋下榻,掀簾出房,站在廊下凝神細聽,丫鬟翠梅也披衣過來,笑道:“是五爺在吹簫。”

聽那簫音悠然,聲繞梁間,緩揚清曲自唇邊、指尖百轉千回,說甚麽平湖秋月,又似故園舊夢,舊夢忽兒被林間宿鳥驚破,卻道原來是梅花三弄。

田姜讓翠梅取她的古琴來。

不肖多時,琴案繡凳收拾妥當,田姜落坐,看那一爐檀香青煙裊裊,指輕拈弦,一聲沈音顫若龍吟,簫聲略輕低旋而又如常。

他(她)二人琴簫合鳴,把那冬梅歷盡風刀霜劍,依舊不屈之意昭顯得淋漓盡致。

田姜隨興唱道:“怯單衣漸西風勁,芙蓉散香,梧桐弄影,花花樹樹一夢驚,斷了,去路。燈火檀香東風瘦,何處吹簫,梅花三弄,道滿地落紅相送,君啊,珍重。”

那簫聲戛然而止,田姜等半柱香功夫,音韻再未響起,她打個呵欠,兼又夜深,遂由翠梅攙扶起身,回房歇息不提。

……

時光飛棱如電,沒幾日沈府便送來財禮,但見隨來的青衣擔夫,將財禮一筐接一筐由門外挑至正廳,竟是大半日過去還未挑完。

這梁國公府亦是京城大戶,府內誰沒見過大世面呢,而此時眼睜睜瞅著,尤其是那些後宅年輕媳婦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又是驚嘆又是艷羨又是妒忌,各種滋味兒都有。

徐夫人把財禮單子遞給田姜過目,面容含笑,打趣道:“沈家十足的誠意,老夫人及沈二爺能這般疼你,你嫁去我也放心。”

田姜一目十行看過,除一擔百斤的聘餅外,有八式海味、三牲大魚,羊酒花茶及生果帖盒……等各類慣常財禮。還包了三千兩聘金,另加了翠玉明珰、金銀首飾滿滿五擔,各種綾羅綢緞布匹、四季衣裳十擔……

她愈看愈心驚,二爺財大氣粗,也用不著顯擺成這樣呀。

翠梅平日裏張口閉口京城風俗,田姜知曉這財禮送的多,她的嫁妝也不能少……可她現身上只有百兩紋銀,徐夫人是爽快答應替她置辦嫁妝,可她並不願多破費人家錢財,畢竟非親非故的。

徐夫人看她蹙眉為難的模樣,遂笑說:“田姑娘毋庸焦灼,實不相瞞,沈二爺給了我萬兩紋銀還有數張地契,替你壓嫁妝,再算上我備下的那份兒,你就靜等著風風光光嫁過去罷。”

田姜聽得微怔,沈二爺果然心思縝密,考慮的周詳極了。

垂頸再看一眼財禮單子上密密麻麻字兒,她心底一動,有種是真的要嫁人了的感覺。

另提沈府這廂更是熱鬧非凡。

平日常走動相熟的英國公家陳老夫人、禮部尚書李光啟夫人、督察院禦史高達夫人等幾隔三岔五就來串門要幫忙。

一齊圍簇看著新送來的鳳冠霞帔,但見紅艷艷晃眼,那金銀絲線刺繡的龍鳳牡丹,竟跟活了般靈動,皆嘖嘖稱嘆,只道京城最聞名的裁縫鋪子,也未見得有這般繡藝高超的繡娘。

沈老夫人搖頭說:“這鳳冠霞帔倒不是出自裁縫鋪子之手,是一個退役的宮女用了七天七夜趕制的。”

“那宮女可是名喚婉娘?她不是瞎了麽?”高夫人驚訝地問。

說起這婉娘也是個奇女子,她原是宮裏的宮女,有顆玲瓏剔透的心,極擅縫繡針線之藝,哪怕是方帕子,都比旁人繡的精致百倍,至她宮中服役期滿,所伺候的妃嬪尋碴不允她出宮,若非得求去,需自毀雙目才可,她竟二話不說,拿起手裏銀針戳瞎了眼,如今在距京十裏外的小鎮,隨胞弟一家居住過活。

“沈二親自去尋的她。”沈老夫人笑道:“她雖瞎了,可手沒殘,繡藝牢記在心,現也只偶爾做一兩件,這樣的鳳冠霞帔也僅做此次,以後再不會動了。”

第肆貳貳章 出嫁中(1)

沈老夫人等幾正在賞鳳冠霞帔,有丫鬟通傳:“大太太和三太太來了。”

即從簾外走進兩個婦人,瞧見房內有貴客,忙上前見禮,高夫人打量著她倆,面龐含笑說:“你們沈家媳婦都怎麽挑的,瞧這相貌氣度、這言行舉止,竟是一個比一個的好,你老真是有福氣……”

沈老夫人笑了笑,問三媳婦此來何事。

那三媳婦崔氏道:“今個梁國公府遣人來鋪房,並給二爺送到一套公服及花襆頭,我思忖著把冠帔和花粉讓他們順道帶回。”

沈老夫人想想問:“沈二大婚,我們府裏可是缺人手?”

崔氏楞了楞,搖頭回話:“雖說諸事繁雜忙碌,人手倒是不缺。”

“既然不缺,就另遣管事的親自將催妝送去,哪有讓鋪房帶回之說,不符禮數。”沈老夫人微皺眉:“你做事應想得更周全為宜。”

崔氏神情一僵,勉力笑道:“是媳婦粗心了。”頓了頓接著說:“明日恰逢中秋,除催狀盒子外,去南邊采辦的管事昨已回府,我瞧著那月餅花樣奇巧精致,揀了金華香腿月、火鴨鴛鴦月、上品果子月、五仁香月、南乳香肉月、蓮子蓉椒鹽月、並杭仁豆蓉月等各十樣裝一盒,備了二十盒子,另還有兩筐子極新鮮極大的螃蟹,不如也一並送去梁國公府。”

沈老夫人頜首同意,因又說起:“月餅也該給在座的夫人備好才是。”

崔氏忙道:“我料著這幾日各位夫人要來,已預備下了,現都擱在夫人們的暖轎內。”

正說著話,那鳳冠霞帔,被裝進紅漆描金彩繪龍鳳圖案的盒子裏,由丫鬟小心翼翼捧著過來,崔氏及大太太何氏便不多留,告辭著退下。

陳老夫人吃著茶笑:“你這三媳做事拿捏有度,還年輕著不必太苛責。”

沈老夫人默了默,淡道:“我那大兒媳性子貞靜,處事明達倒是能掌家,只可惜寡孀、不易拋頭露面……”

太傅府張老夫人拉她的手勸慰:“如今這些年輕媳婦,怎能同你當年相比。”

沈老夫人嘆口氣:“我如今也是睜只眼閉只眼,不出亂子就行。”

崔氏踏出門檻,隨著湘簾子簇簇蕩闔,裏頭說話聲掩得再聽不見,她這時才紅了眼,咬著嘴唇低語:“我那會嫁進這府裏時,催妝的冠帔不就是鋪房的帶回麽,現倒是不符禮數了。”

何氏忙讓捧盒的丫鬟先行,待看離了數步後,方催道:“趕快把眼淚收緊,大喜日子最忌諱這個,被誰看去恐要生事。”

見崔氏揩帕子拭拭眼角,又勸慰說:“沈二是內閣輔臣,位高權重,梁國公府亦是尊貴難擋,那規矩禮數,豈是你我平凡之輩所能比擬的,這般想你心性便能平穩。”

崔氏被堵的啞口無言,半晌還是不甘道:“聽聞二爺娶得田姓姑娘,不過是梁夫人的甥女,家世普通且父母均亡故,就二爺不知中哪門子邪,你是沒看見給的財禮,那陣仗京城這十數年就未曾見過,真是要娶個皇後娘娘回來的架勢……”

何氏顯然被唬一跳,神情緊張打斷她:“弟妹愈說愈不像話兒,你備齊催妝及其它節物頭面,趕緊遣人送去梁國公府。”遂又指了個事匆匆走開。

崔氏眉眼陰沈的看她身影遠去,有些不屑的哼了聲。

老夫人還說她性子貞靜,處事明達能掌家,在她看來性子貞靜不過是膽小怕事,處理明達不過是與世無爭罷了,哪裏能撐得起沈府這一大家子。

老夫人再精明,倒底年老而眼拙了。

……

沈澤棠居吏部堂中,李光啟、徐令、高達及陳延都聚齊坐於官帽椅,悠閑地吃茶,除他幾個,還有六部五寺二院的官員絡繹不絕前來恭賀。

沈澤棠倒是有耐性,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無論來訪官員秩品高低,他都謙謙溫和的態。

“沈二心情好!”李光啟看向徐令問:“你府上那姑娘芳齡幾何?”

“才及笄。”徐令答的簡短,沈二特意交待過年紀的事兒,他銘記在心。

李光啟同高達交換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高達清咳一嗓子,朝沈澤棠煞有介事道:“沈二啊,吾等知你不近女色八九年,明個洞房可得悠著點,才及笄的小姑娘,可經不起你大風大浪折騰。”

轉而又朝徐令說:“讓你夫人多給小姑娘提點幾句,怎麽應對他的烏甲將軍……”

話未講完,除陳延年長摒著面孔外,其他幾人已拍著大腿,不計形象,笑得是東倒西歪。

沈澤棠神色依舊沈穩,雲淡風清的很:“皆是朝廷二三品大員,說出的話惡俗如市井賴漢,吾替你們羞愧。”

“沈二你個老騷,該羞愧的首當其沖是你,吾等可幹不來老牛吃嫩草的事。”李光啟抹一下眼角笑淚:“你可是要同徐首輔那老兒試比高?王美兒好似也才及笄……”

忽聽得身後有人咳一聲。

他回轉身看,簾子打起,徐炳永面無表情的被侍衛簇擁立在門前,正目光炯炯掃視眾人。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李光啟暗罵聲背運,同其他幾個站起上前問禮,又道衙府有公務處置,簡短告辭兩句,結伴而走。

徐炳永昂首挺胸並不理會他們,徑自沈沈而坐,侍衛急忙過來斟茶。

沈澤棠這才上前見禮,徐炳永擺擺手,指著側邊官帽椅讓他坐:“你兩江巡察順利回京,深受皇帝表賞,現又要迎娶嬌妻,倒是雙喜臨門,是好事,我來恭賀你。”

沈澤棠回道:“徐閣老委實客氣,明晚筵請之席,你定要來吃杯喜酒才是。”

徐炳永放下茶盞,搖頭說:“吉安貪墨大案,被押解進京的程前,我一時失手鞭死他於獄中,實非吾願,只因他當初由我極力舉薦……此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沈大人可懂?”

沈澤棠不置可否,徐炳永也無需他多言,接著道:“就因此樁小事,你瞧這朝堂上下官員嘴臉,好似我十惡不赦般,其實鞭死又能如何,他本就罪應至死,不過是早死晚死罷了。”

察覺自己言辭有些激烈,緩了緩語氣:“是以明晚我就不去赴筵,免得一眾見我來,倒毀了席間熱鬧氣氛,不過我雖人不至,卻特意備了份大禮,已遣人送你府上,權當老夫一片賀喜之意。”

第肆貳叁章 出嫁中(2)

沈澤棠晚間回至府中,果然見得徐炳永送來的賀禮。

是個香楠木縷空雕九魚的炕幾,幾上陳設文竹百寶櫃,顯然年代深遠,包漿厚重,幾櫃表面光澤如油,觸手溫潤如玉,其價難估。

沈澤棠神色一凝,他看過田啟輝羅列的私藏寶物冊子,此二物赫然在列,徐炳永遣送而來隱約覺有深意,但願是他多慮。

沈老夫人笑說:“今宮裏掌事公公也奉太後及皇帝之命,送了喜禮來。”招呼他至桌前來看。

黃金千兩,青花玉壺春瓶一對、朱赤珊瑚盆景及青玉雕進寶圖盆各五盆,金鑲邊玉如意一柄,青玉臥鹿銜靈芝一尊,還有掐絲琺瑯甪端香熏爐、一方八邊形紅漆駿馬麒麟墨及名人字畫數張。

沈澤棠道:“可將這些擺百寶櫃間,顯得精貴不俗。”

老夫人頜首讚同:“我正有此意,已命管事將你房中拾挪出空地,將這幾櫃立那處恰好。”

“梁國公府今可有遣人來鋪房?”沈澤棠邊問邊輒身欲回棲桐院,老夫人讓他等等,由丫鬟攙扶著要一道去。

待掀簾進入房中,地上鋪的是黃地藍花雙喜紋毯,繞過鸞鳳牡丹插屏,螺鈿床已掛大紅繡鴛鴦帳幔,玉帶金鉤,兩邊掛香球及福字絳子,床裏亦是一色大紅繡鴛鴦的錦被緞褥,高高疊堆起。

沈澤棠背著手,臉上不由地露出笑容。

“瞧把你歡喜的。”老夫人皆看在眼裏,心底有釋懷有酸楚。

九年前夢笙人銷影遁後,二兒依舊一貫度日,但她知道他未有表面顯的那麽平靜,連帶對她也有股子說不出的疏離。

而此時他的神情,是久違許久的高興了。

……

一聲雞啼天下白。

田姜早凈身過,任由四五位“十全”婆子伺候她穿嫁衣,那嫁衣穿戴很是繁覆,雖有熟手幫協也用去大半時辰。

徐夫人落得輕松,坐在桌前悠閑吃茶,看她終於一身大紅的坐在梳妝臺前,開始由婆子梳頭時,方嘖嘖笑道:“沈二爺事無巨細,連‘十全’婆子都要自請,就這般不信我,也好,我落得輕松呢。”

田姜有些過意不去,待要說話,卻被描唇的婆子阻了,另個婆子邊用烏木細齒梳子從她發間穿過,嘴裏邊柔和婉轉的喊嗓:“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大富大貴。”

田姜不知怎地竟流下淚來。

描眉眼的婆子,忙揩帕子給她拭淚,好言勸慰:“姑娘家總有出嫁為婦時,日後盡心伺候公婆夫君,過年兒半載生個一男半女,這般度一生就是很福氣。”

恰徐府的媳婦小姐們過來看嫁,瞧這陣仗,連忙同徐夫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著開解。

田姜還是止不住眼淚,就這般任面龐的胭脂融了又補,補了又融,抽抽噎噎地。

直到窗外奏樂起,混著劈劈啪啪的爆竹聲,迎親隊伍過來了。

……

沈澤棠被徐令讓進正堂,微楞了楞,這徐令簡直是嫁女的鋪陳,把宗族親眷及平日交好的官員皆請到,擺了數桌席面,擠得滿滿當當,十分的熱鬧。

沈澤棠鬢角光整,戴頂烏紗帽,穿簇新的盤領右衽袍公服,腰間配花犀革,腳踩白底黑面皂靴,清雋的面容含笑,眼神深邃,刻意將威勢斂收,顯出很儒雅溫文的態。

徐藍則坐在靠角落裏,一盞接著一盞吃酒。

他看著官員陸續端盞上前恭賀敬酒,沈二爺象征性吃了幾盞,只笑著說話兒,倒也無人敢再鬧他。

這般坐有半個時辰,聽得有人來報新娘子上花轎了,他才撩袍端帶站起,同眾人一番話別,即隨徐令及管事往門外去。

沈二爺餘光瞟見徐藍朝他過來,遂放緩腳步,等他近前微笑問:“聽聞元稹回京後曾去吏部尋吾,不知所為何事?”

徐藍搖搖頭,他手中拈兩個斟滿酒的鐘兒,一只遞給沈二爺,看著他接過:“這鐘酒先恭賀老師大喜,另還有句話想說。”

沈二爺仰頸一飲而盡:“元稹但說無妨。”

徐藍覺得喉間似有物哽著,稍許才嗓音喑啞道:“田姜現為我表妹,既然是娘家表哥,我鬥膽提點老師,表妹以前過得很苦,老師大她許多,請今後好好的待她!若是讓我曉得她受甚麽委屈,必不答應。”

沈二爺看了眼心虛的徐令,明白他定同徐藍講了實話,默了默語氣溫和:“你毋庸擔心,田姜是吾妻,我疼她都不及,怎舍得給她委屈受呢!”

旋即擡手拍拍他的肩膀,恰已至正門前,沈桓牽來一匹渾身如玉的高頭大馬,沈二爺利落地蹬鞍而上。

徐藍被後頭推擁著出了門外,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艷羨驚嘆之色,交頭接耳這京城十裏紅妝難見的景,實在是財大氣粗啊!

慢慢地,花轎已拐至街道另一邊,那片十裏紅海也漸流遠,吹吹打打的鑼鼓嗩吶聲,終還了耳根清靜,滿地的炮仗灰兒,還有餘煙裊裊如霧似塵。

人群也三三兩兩各自散去,門前蹲著兩個大石獅子,默默地,被落日餘暉鍍上了金色。

徐藍心底泛起一種曲終人散的淒涼感覺,那個歡喜至深的女孩兒,終是青絲綰正、紅衣勝火地嫁了旁人。

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怕是不能了罷!

他擡手抹了把眼睛,轉身邁進門檻,走了沒幾步,聽得背後沈渾響動,是大門闔緊的聲音。

……

花轎搖搖晃晃,出門時天際彩霞新添,快至沈府時已暮色漸暗。

一縷涼風吹動窗簾,順著掀開的縫,可窺到沈府門前人群攢動,細樂聲、爆竹聲愈來愈響,轎子緩緩停住。

聽得好些人在嚷著要喜錢,便有人給了喜錢,田姜知道這叫“攔門”。

等了半晌功夫,轎簾才被打起,兩個儐相攙扶著她出來,聽得個陰陽先生嘴裏念念有詞的在“撒谷豆”。

她看不見外面的景,只垂眼瞧得幾顆深紅的大棗,骨溜溜的滾到足前,不禁咽了咽口水。

第肆貳肆章 出嫁中(3)

田姜一早只吃了幾顆豆沙甜餡的湯圓,便忙著梳妝打扮,這會將近日暮,腹中轆轆,盯著那幾枚紅棗兒,只覺圓大飽實,味道定是不錯的。

想歸想腳步並未停,輕踩猩猩紅氈席,透過銷金蓋頭,隱約能瞧到有個儐相捧鏡倒行,引著她朝前跨過馬鞍、再踩過草墊,甚而邁過一桿秤,又走了數步,耳畔細樂聲聲,丫鬟拎著宮燈在行道左右站兩排兒,迷糊間入處大屋,明亮若白日,能察覺周圍或站或坐有許多人,衣裙摩挲,笑語喧闐,有人在讚:“瞧二嫂嫂這一掐楊柳細腰,府裏無人能及哩。”

“又在說渾話,小心被二爺聽到。”有個女人聲冷阻道,田姜暗忖,還一掐楊柳細腰,其實是腹中餓空空。

讚禮似乎說了甚麽,田姜未曾聽清,儐相已攙她胳膊轉圈,本就遮著蓋頭看不清,又餓的足尖虛浮,不知怎地就崴一下,半邊肩低矮,說時遲那時快,一只大手溫暖有力地握住她的纖指,旋即眾人友善的哄笑起來。

田姜低眉垂眼,看著跟前那雙簇新的皂靴,是沈二爺,攥著她的指不放,這樣該如何行禮呢,正想著他卻適時松開了。

讚禮請出沈老夫人登堂,受他倆四拜,又拜了宗族長者,最後是夫妻交拜,兩人俯身湊攏時,她似乎聽見沈二爺低笑了聲,抿抿嘴唇,這有甚麽好笑的……,不待多想,已被扶領著挪起碎步,一縷晚風吹的蓋頭飄晃,原來是快走到門外。

她深深吸口含著桂香的空氣,甜絲絲的,沿前廊走稍會兒,喜婆高喊:“坐—富—貴!”

隨聲簾子撲簇簇打起,她邁檻進入另間房內,被扶至喜床前落坐,才松口氣兒,又覺左側床榻沈了沈,沈二爺竟然跟了來。

“新郎倌挑蓋頭哩。”讚禮的聲音喜氣洋洋。

田姜自知要嫁沈二爺起,一直都很平常心,此時卻不知怎地,心口突突跳的厲害。

銷金蓋頭被揭開,眼前明亮起來,擡頭先看到了沈二爺,面容清雋,目光熠熠,唇角的笑意很深,他身後的窗上貼著‘鴛鴦捧喜’剪畫兒,紅艷艷的,喜慶極了。

讚禮有些猶豫問:“新郎倌可要‘合髻’?”

依京城的民俗,“合髻”是初婚之禮,為夫生前三妻四妾怎生風流,死後還是得與原配同葬一穴,沈二爺有過婚配,現迎娶繼室便毋庸再“合髻”。

田姜倒也無謂,卻聽得沈二爺”嗯“了聲,神色很從容:“必須行‘合髻’禮。”

過來個喜婆,托著個紅漆描金的方盤,裏頭擺剪子、匹緞、銀釵、木梳之類。

她先用梳挑了田姜一綹烏發剪下,沈二爺倒不用她勞駕,接過剪子果斷的自行落發,那喜婆將兩人發相互綰結纏繞當兒,那讚禮清悠悠唱起:“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發。覓向何人處,綰作同心結,交絲結龍鳳,鏤彩結雲霞,一寸同心縷,百年長命花……”

都說結發夫妻,結發同枕席,黃泉也相隨,那發年年絞纏的愈久,感情年年的愈深,便是男子日後薄幸了,可那女子卻深陷其中拔脫不得。

田姜腦海裏有些浮光掠影一閃而逝,卻滑溜若魚兒般拿捏不住,只徒留幾許莫名的萋萋。

幾個穿錦衣的婦人,唱著悅耳的“撒帳”曲,抓起金錢彩果,大把大把往新人身上灑。

田姜並攏的腿間滾了個銀元寶,她黯淡的眸瞳瞬間一亮,捏紅帕子的手,不露痕跡朝元寶拂去,眼見盡收囊中,卻有只熟悉的大手伸過來,捏起元寶角拿走。

煮熟的鴨子也飛……忍不住咬咬嘴唇兒,喜婆端來兩盞銀酒鐘,伺候著他(她)倆挽臂飲完,再讓各自將盞兒扔到床下,沈二爺先擲,田姜悶悶地也擲了,聽得圍觀的喜婆婦人彎腰細細察看,再拍著掌笑嘻嘻地:“恭喜新郎倌新娘子,瞧這酒盞一個仰一個扣,是大吉大利之兆,見著有喜,賞錢可少不得。”

沈二爺噙著笑道:“賞!”

田姜不敢置信的探身垂頸望……這也行!整個人都有些淩亂了。

房裏的各種儀式已差不多,讚禮請沈二爺去前廳赴筵與眾敬酒,他頜首站起走了幾步,又輒返回田姜跟前,溫和低問:“餓麽?要不要送些吃食來?”

那讚禮耳朵倒尖,聽得分明,忙擺手插話,不合禮制。

“不餓。”田姜搖搖頭,她還對那錠銀元寶耿耿於懷,本來是餓了,現飽飽的。

沈二爺笑意深深,看著眼前人肌膚似雪,嫁衣勝火,抻著腰骨端正坐著,如花美眷,實不負他虛度地似水流年。

閉了閉眼怕只是場夢,再睜開佳人還在,有些好笑自己患得患失,他伸手摸了摸田姜的臉兒,終於轉身隨讚禮而去。

看著眾人圍簇著沈二爺打簾走了,房裏恢覆了靜謐,田姜籲口氣,這才有閑心打量四周,高高的龍鳳紅燭正孳孳燃燒,屏櫥桌杌等陳設看著名貴又精致,想必所耗不菲。

從窗欞外透進桂香來,暗盈了滿室,她慢慢走過去,原來院裏種了幾株桂花樹。

今又是中秋,明月高懸,亮如銀盆,檐前掛著大紅宮燈。前院歡聲笑語,混著咿咿啞啞唱曲聲,由夜風相送而來。

她站了會兒,轉身不慎踢到繡凳,簾外守著的仆子,大抵聽到房內有動靜,一個容貌端莊的丫鬟探身進來見禮,自喚采蓉,是沈老夫人調撥過來伺候二夫人的。她笑瞇瞇地問可有事吩咐。

田姜想了想道:“我有些腹餓,你端些糕點來就好。”

采蓉蹙眉為難的模樣:“禮讚和喜婆特意交待過,需得二老爺回來才能上席面,禮俗不可破……”

算了!田姜有氣無力地朝她擺擺手,徑自坐回喜床。

那采蓉覺得二夫人首趟使喚她,就不能完事,心底委實不自在,上前陪笑問:“夫人可要吃茶?”

田姜點點頭,她也有些渴。

采蓉去了很快覆回來,手裏端著黑漆描金彩繪鴛鴦圖案的茶盤,裏面擺放白玉茶碗,田姜接過揭開玉蓋,是碗果仁甜茶,碗底臥著兩枚去核龍眼肉,及三顆大紅棗子。

第肆貳伍章 魚水歡(1)

沈府喜宴之熱鬧自不必再形容。

同朝官員不相熟者,懼沈澤棠權勢不敢鬧酒,相熟者知他不愛飲酒,亦多體諒,而那幫太過熟稔者,豈會放過嘲謔他的機會。

高達紅膛著臉道:“沈老二可記得吾倆約定麽?”

“不記得!”沈澤棠神色平靜,拈著酒盞往旁席去,卻被他一把拽住胳臂:“勿要裝糊塗,那年鄙人成親,沈老二你耍奸滑,非要吾吟甚麽花燭詞,否則罰吃酒二十碗,害吾洞房春宵鼾雷中虛度,你為表歉意,說有朝若再娶妻時,允吾也可這般對之。”

他朝同席眾人望去:“我說的可有誤?”

李光啟等幾素來不嫌事大,頓時頭點如搗蒜:“是矣是矣,沈老二你今可逃不掉。”

沈澤棠瞟過桌上斟滿二十盞碗,白花花酒香清冽,足見這幫狐朋狗友積怨之深,當年年輕愛玩鬧,果然是現世報。

他表面倒雲淡風清,想想欲開口,李光啟顯然更為謹慎,又添了一句:“尋常的詞難不倒沈老二,這趟兒所吟須得香艷才可。”

一眾拍腿,扯唇大笑,引得旁桌屢屢相望。

沈澤棠昂頸觀圓月,道:“何物風流白面郎,粉捏何郎,香和韓郎,天教撮合紫雲娘,玉琢蕭娘,錦制蕭娘。”他想著田姜著紅嫁衣坐床前嬌嬌俏模樣,噙抹笑意:“翠管催成宮樣妝,山畫眉妝,雲想衣妝,銀燈低照合歡床。弦配琴床,蒂並花床。”

坐近聽聞者皆露欽佩之容,這般隨口拈來的錦繡華采,當朝大儒中亦是寥寥。

沈澤棠輒身灑灑欲走,卻被高達攔下,搖頭只道不香艷,李光啟等幾附和。

他算是明白了:“汝等是不要香只需艷,淫詞浪藻最合脾胃。”一眾果然厚顏頜首。

沈吟出:“雙生懷想,費幾番夢裏還魂,難說繞纏相思苦,美景良辰,春點桃花紅綻蕊,風欺楊柳綠翻腰,愈夜難倦,嬌娘耍情絹留痕,後生足力褥沾濕,風流難擋,還道賽似活神仙。”

一眾聽得豎耳瞠目,高達得便宜賣乖:“沈老二,可以啊,徐老兒總說你騷,吾還不信,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陳延拈髯也笑:“沈二為春宵不虛枉,也是拼命。”

沈澤棠懶得理睬,他今高興,不予之計較,李光啟端了盞過來,挺正經地:“吾夫人早時去徐府湊熱鬧,說你那小娘子不願嫁你,哭得停不住,晚間記著多疼惜,就勿要再讓她哭了。”身後一丘之貉呼哧哧地笑。

沈澤棠勾唇吃酒,忽想起甚麽問:“怎不見你的秦女婿?”

李光啟神色一黯,不由就來了氣:“今個徐炳永在府內大擺筵席,他定要去那裏,我的話亦不聽。”

……怪不得。沈澤棠掃一圈賓席,諸如刑部尚書周忱、兵部右侍郎夏萬春等平素與徐炳永親厚者,皆禮到人未至。

不經意瞧見楊衍倒來了,他恰也看過來,四目相碰,楊衍笑含嘲弄,他亦笑得深沈。

……

田姜先吃龍眼肉,再吃最後一顆大紅棗子時,聽得守門丫鬟的聲音:“二老爺回了。”

棗核還在嘴裏,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這當兒門簾子簇簇,見他已穩步走進來,只得把棗核壓在舌下。

燭火被清梧身軀遮掩,田姜低首,面前落下一片陰影,房裏很安靜,能聽得沈二爺淺淡的呼吸,聞得金華酒香的味兒。

她等了會兒,不見沈二爺說話,難道吃醉了麽?心底正胡思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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