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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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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卻有修長有力的手指將她下頜扳起。

田姜不得不仰頸,沈二爺應是吃了不少酒,清雋眉宇間依稀含微酣,眸光溫柔繾綣的在看她,似怎麽也看不夠。

這樣的沈二爺熟悉又陌生,讓田姜也開始害羞起來。

“田九兒!”瞧,連他的聲音都如酒般能醉人。

“嗯!”她小聲地應著……沈二爺說田九兒是她閨名,只有他能喊得。

還不及多想,他竟俯下身軀,湊近親吻她柔軟的小嘴兒。

田姜以為他會淺嘗輒止,漸漸覺得情形似乎並不容樂觀。

她只得咬緊牙關,就怕一個失守,壓在舌下的棗核落入沈二爺的嘴裏……她真的會臊一輩子。

似察覺到田姜在抵抗,沈二爺覷眼,瞅她眸瞳圓瞪,水汪汪的,臉兒一片暈紅。

他微頓,自己的情不自禁,似乎嚇著她了。

起身順勢坐田姜側旁,恰見鳳冠還戴在她發髻上,看著沈甸甸的,壓得頸子都有些前傾,遂心疼的問:“重不重?”

田姜有些茫然,沒聽清他說的話兒。

沈二爺唇齒退出時,故意逗弄了她一下。

她一個緊張,“咕咚“,竟把棗核吞咽進了肚……

沈二爺笑了笑,不再多說甚麽,擡手替她小心將鳳冠取下,欲要擱在香幾上,忽然怔了怔。

香幾上擱著只白玉茶碗,他記得按禮俗,給新娘子要喝果仁甜茶,裏頭該有龍眼肉及大紅棗子的,怎會空空如也。

想起親吻她時,滿嘴棗子甜味兒……忍不住沈沈笑起來,這別扭的丫頭。

又笑……有這麽可樂麽,田姜攪著一綹垂散至胸前的長發,有些莫明其妙地想。

沈二爺起身至簾邊交待幾句,稍許功夫,三四丫鬟送來一席酒菜,六碟冷菜,八盤熱炒、一大碗八寶攢湯,一小碗餛飩雞,並六樣精致糕點,還有一小銀壺新釀的桂花酒,及兩個銀盞兒。

沈二爺陪著隨意吃了點,看她是真的餓了,挾著一塊裹粉蒸肉,吃得津津有味。

采蓉此時過來見禮,道凈房裏的熱水備好,問二老爺可要去洗漱。

沈二爺頜首”嗯“了聲,又進來兩個容貌清秀的丫鬟,名喚綠薔和紅蕓,手裏捧著要換洗的衣物。

田姜略思忖會兒,語氣訕訕地開口:“二爺……我伺候你洗漱罷!”

沈二爺笑著搖頭,嗓音很柔和:“你好好吃飽,毋庸伺候我。”

旋即站起朝凈房而去,那兩丫鬟尾隨其後跟著。

田姜挾著鴨子肉慢嚼,不知怎地竟食不下咽起來。

她忽兒站起身,悄悄走至門邊撩起簾子縫,朝凈房方向看去。

卻見綠紅兩丫鬟垂手站在廊下說話,捧著的衣物顯見被沈二爺拿走了。

她不由吐了口氣兒。

第肆貳陸章 魚水歡(2)

沈二爺穿月白直裰,鬢角微濕的掀簾進來,見房中龍鳳喜燭猶燃,卻空無一人,桌上席面已撤去,擺一盤花生桂圓棗子等幹果,及新沏的滾滾香茶。

沈聲問采蓉,夫人去了哪裏?采蓉觀他神情凝肅,忙回話道:“夫人用罷席,由翠香翠梅陪著去東側凈房洗漱。”

沈二爺頜首讓她退下,閉了閉眼,燃了佳楠香,再走至喜床坐下,隨手拿過一卷佛經,近著燭光慢慢看著。

不多時,聽得簾子簇簇響動,擡眼見是田姜,烏油發在腦後松松挽個圓髻,任幾縷柔軟碎發垂落,濃妝已洗去,小臉楚楚的,十分白凈,穿輕羅軟滑的桃粉衣裳,踩雙新繡紅鞋,顯得隨意又有些憨媚。

田姜沒想過沈二爺洗漱這麽快,有些躊躇的走至桌前,執壺倒了兩盞茶,順口問他可要吃?目光卻不由落到床上,紅艷艷的緞褥間橫鋪一條雪白素布。

她看得驚心動魄……

出嫁前徐夫人耳提面命過一番,她知曉是怎麽回事兒,現覺得倒不如不知道的自在,無知者反而無畏。

想著要血濺當場……她拿茶盞的手都有些顫抖了。

沈二爺闔起佛經擱在香幾上:“茶水吃多易起夜……”頓了頓又溫和說:“夜色漸深,吃完茶早些歇息為好。”

“二爺若勞累,不妨先睡罷,我還想賞會圓月。”田姜邊說邊端起茶盞,走至窗前站定。

沈二爺默了默,唇角緩緩浮起一抹笑意:“好!”他說,並不勉強她,脫履上床,拉過錦衾安適地睡下。

田姜暗松口氣兒,朝窗外望去,中秋月滿照庭院,一半桂影重重,一半明若銀海,聽得“唿”一聲晚風過,送來一縷甜香,及半肩秋涼。

衣裳單了,渾身漸起薄冷,房間很安靜,偶有喜燭在炸花子,她打個呵欠,將茶盞擱下,踮著腳尖兒悄悄挪至床沿邊,沈二爺平躺不動,唯有胸膛在沈穩起伏,闔著雙眸似乎睡得很熟,她到跟前都不見反應。

輕踢掉繡鞋,窸窸窣窣往床內爬,只鋪了一床大紅喜被,沈二爺就蓋去大半數,她拈起被頭一角,小心翼翼的面朝裏躺下,其實折騰一整日兒,還是很疲倦的……待要朦朧睡時,忽覺搭身的被褥連肩都遮不住,遂扯了扯,扯不動,心底莫名覺得詭異,忍不住扭頭偷看,呼!沈二爺眸光熠熠的正看她哩!

“你不是睡了?”田姜被唬了一跳。

沈二爺伸過胳臂攬住她的腰肢往懷裏帶,微微笑道:“我習過武藝,你便再輕若貓兒,我想聽總能聽到的。”又圈握她嫩薄的腳丫兒:“都涼成這樣了,還寧願窗前站著……我有這般可怕麽?”

借著昏黃燭火,能看見她秀氣的腳趾甲兒,用金鳳花塗得一朵嫣紅,嗓音不由有些混沈:“誰讓你塗的?”

沈二爺不可怕……是他身上那玩意忒可怕……田姜耳根子發燒,佯裝的鎮定:“徐夫人讓塗的,說京城的姑娘家興這個……若二爺不喜,我不塗就是。”

“誰說我不喜的?”沈二爺的呼吸熱熱熨過她的鬢發:“我喜歡,這樣的媚……”

田姜的心怦怦跳到嗓子眼兒,渾身止不住發抖,他……他要對她下手了麽?

哪想得沈二爺並未有出離動作,只慢條斯理揉捏的她足心都出了汗,才聽他柔聲問:“聽說白日裏你哭個不住,是後悔嫁我麽?”

田姜搖搖頭,她不後悔……嫁他是目前最明智的抉擇。

擡眼看他清雋溫善的臉龐,雖然她甚麽都記不得,卻仍有顆想親近他的心,便是她還沒太歡喜他……卻依舊期待共度彼此的餘生流光,她想這又何嘗不是個好的開始呢。

沈二爺覺得,他僅剩的耐心,被這丫頭水汪汪眸兒給瞬間化盡,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已浪費許久。

驀地覆上田姜柔軟的身子,挑開她胸前的衣襟,那朵蠱毒花縮成指甲蓋大小,不仔細看就像一枚胎帶的印記,仔細看了,又像濺上的紅胭脂星子,他用指腹輕撫且低笑:“京城大家戶裏誕得子嗣,因為特別寵溺,會在身上烙痕,防著日後若丟失,還能憑這個找回來,田九兒的原來在這裏,我是再不會把你丟了。”

“那……二爺的印記在哪裏?”沈二爺的唇瓣滾燙,手指力氣很重,讓田姜羞臊又不知無措。

“……我也有……九兒自己找。”他繾綣地吻著她,聲音如數年的陳釀,醇厚的令人醺然欲醉。

田姜忽兒覺得腿涼生生的被分開,一雙因拈筆而指腹粗糙的大手,不知何時攥緊她的臀股:“田九兒,這次要為我痛……”

田姜聽得懵懂,不解他所指何意,卻也未及多想,電光火石間,她倏得背脊僵直,渾身緊繃。

這樣的感覺似天崩地裂,翻江搗海,有甚麽在悄慢地流淌,她聽到自己因太痛尖銳的吸氣聲。

沈二爺吻上她濕漉漉的眼睫:“不用怕,馬上就好了。”

……

“二爺……萬惡淫為首……”田姜忍不住嚶嗚:“明兒你還要上早朝……”

半晌不得回應,她睜開眼,觸目是沈二爺健實精悍的胸膛,再看他臉上的神情,褪去謙謙儒雅的表相,竟帶著些微猙獰,他蹙眉微闔雙目,顏骨泛起暗紅,薄唇緊抿,給人一種盡享其中的感覺。

床弟之歡就這樣令人沈醉麽?田姜不覺得,伸手去推他寬厚的肩膀,咬著牙把話說的斷斷續續:“說馬上就好的……都一個時辰了……二爺說話不算數。”

沈二爺被她逗笑了,這樣的時刻若還能說話算數,是會死人的。

“馬上好了……”他呼吸喑啞綿冗的哄著,看田姜初初承歡的身子,已然難承受的模樣,遂迅疾抓住她兩只手兒,強有力按在錦枕上,半身俯沖下來,薄唇湊近她細粉的頸子,重重的一咬。

田姜氣得差點要哭出來,也就這當兒,沈二爺濃烈的低喘響在她耳畔……

半晌後,田姜才伸手想去圈他的頸子,卻碰到他的脊背,竟細細密密皆是汗珠子,沾了她一手的濕。

第肆貳柒章 魚水歡(3)

房內的龍鳳紅燭已燃過半。

沈二爺待喘息漸穩,側首看向田姜,她眼眸微闔,朱唇柔潤,鬢邊碎亂的發濕汗漓漓,因著累極,連薄衾都忘記拉起遮掩身子,胸前那兩掬白玉兔兒,在烏油長發間微微顫動,顯得嬌憨又可愛。

眼神莫名的濃重,他索性起身趿鞋下地,才走至門邊,已有守夜的丫鬟撩開錦簾,老夫人房中的陸嬤嬤兜著手也在,見到沈二爺忙過來行禮,知她所為何事,沈二爺淡頜首,轉而朝翠香翠梅吩咐,凈房裏備好熱水,夫人要清理。

兩丫鬟匆匆去了,他輒身回房裏,見田姜穿齊整坐在床沿,邊趿繡鞋,邊擡手整理鬢發,聽得腳步聲擡眼,神情帶著難以面對他的窘然。

沈二爺噙起嘴角,溫和道:“我已讓丫鬟在凈房備下熱水……”

田姜渾身正黏糊糊的難受,也不等他話落,“嗯”一聲起身要走,許是之前與二爺廝纏太久,怎生的體嬌骨軟,莫名腳踝崴了,趔趄著朝前傾。

沈二爺眼明手快握住她的手臂,也不帶多想,手掌觸及她腿彎輕松地打橫抱起,笑著也不多言,直朝凈房而去。

翠香翠梅原是梁國公府徐夫人身邊的大丫頭,皆是言行謹慎,十分懂規矩明事理的,那木盆裏的水微微發燙並不傷人,再滴了木樨清露,整個身子軟綿綿浸洇在裏頭,令人舒服的昏昏欲睡。

翠香替田姜把烏油長發梳透了,再松松挽了慵妝髻,用珍珠簪子綰住,翠梅捧了海棠衫玉綃裙等在邊兒,過一炷香的功夫,見個丫頭側身探頭進來,笑嘻嘻地問:“兩位姐姐,二夫人可好了?二老爺讓我來催呢。”

田姜雖懶懶難動,這話倒也聽進耳裏,半起身任翠香兩人服侍她穿起衣裳,出了凈房。

走進屋內,眼尖發現床上重換了大紅灑花褥被,那塊沾染落紅的素白布顯見被收去了。

沈二爺側靠錦枕就著燈火翻佛經,津津有味地看著,田姜也不便打擾他,自顧自脫掉繡鞋上了床。

沈二爺闔上經書,打量她秀美有致的身段,越過自己屈膝朝內裏爬,裏衣輕薄貼骨,胸前粉團兒輕搖,圓潤臀線起伏,眼眸頓有些深邃起來,與他在國子監那晚發現她女兒身時,又長熟了許多。

想她之前府學國子監一路科舉,在大理寺夾縫中求生,諸多艱辛,其實最難熬最抗不住的,應是這青春不安份的皮肉骨罷,要用怎生的力氣將曲線掩藏,展男兒平直之態,他忽然對這丫頭有說不出的心疼。

田姜才躺下,就被沈二爺攬腰帶進懷裏,她有些緊張,不知他要做甚麽。

沈二爺能察覺她如易受驚的貓兒般,嗓音溫柔的哄慰:“五更要起來新婦拜堂,睡罷,我不動你。”

田姜緊繃的身子漸趨松軟。

這才覺得他胸懷寬厚又溫暖,隱透股子木樨清甜的味道,不知是她身上的,還是他身上的……

她找了個最舒適的姿勢,神情有些朦朧問:“二爺甚麽時候帶我去見錢神醫?我想快些記起以前的事。”

“不著急。”沈二爺輕拍著她的脊骨,慢慢道:“待你把藥丸吃完,再去尋他不遲。”

田姜默著不吭聲了,不知過去多久,沈二爺忽問:“九兒可睡著?”

聽她嗓音含混說沒呢,他囑咐道:“明日拜堂敬茶你勿要怕啊,娘親表面威嚴,說話多直率,卻從未有刻意刁難媳婦的心思,但得府中其樂融融不生事,她就很歡喜了……九兒在聽嗎?”

講了半日不見懷裏人回應,俯首看她嫣粉粉的臉兒,眼眸緊闔,跟只貓兒般輕輕呼嚕著,已經睡熟了……

他做了一日新郎官兒,晚間又歷過一場噬魂蝕骨的情愛,身子雖疲倦,腦中卻愈發清明。

見燈花忽炸一下,靜聽隱約傳來更鼓聲,已經至三更。

不知何時窗外起風了,吹得樹影婆娑,滿室生涼。

沈二爺想起身去放下簾子,卻覺胳膊難抽,原來是田姜纖白手指扯著他衣袖,便是睡著也不松開。

忍不住笑著摸摸她的臉,理了理被頭,把她往懷裏再緊了緊,他也闔起雙眸,入了夢去。

……

田姜覺得自己似乎才睡著,就被翠梅的聲音給催醒。

坐起身楞了會兒,沈二爺躺過的地方還殘有餘溫,難道是上早朝去了麽。

待她洗漱梳妝完畢,掀簾出得房來,卻見沈二爺背手立在廊下,正在逗架上一只神氣活現的綠鸚鵡。

田姜湊過去,滿臉又驚又喜:“它怎也來了這裏?”

“它原就是我的鳥……”沈二爺忽頓住,此話說的有歧義,果然那只綠鸚鵡逮著時機,粗著嗓吼:“此鳥非你鳥,不曾入得桃源洞,搗、搗、搗!”

田姜不知怎地竟聽懂了,頰腮泛起薄暈,抿著嘴兒,指著踱步而來的花貍大貓:“再滿是淫詞兒,讓它吃了你。”

花貍大貓蹲坐架下仰頸,盯著這一身綠毛會說人話的小妖物,虎視眈眈。

那綠鸚鵡炸著毛有些緊張,也是個吃不得半點虧的角色,朝沈二爺悠悠嘆口氣,很是語重心長:“藕絲兒縛定槃鵬翅,黃鶯兒奪了鴻鵠志,二爺啊,休為這翠幃錦帳一佳人,誤了你‘金堂玉馬’好前程。”

田姜瞪圓雙目,可以啊……還會挑撥離間,彎腰從地上撿起個石子朝它就扔,花貍大貓幸災樂禍喵嗚一聲。

沈二爺頭有些疼,拉起田姜的手朝院外走,他是不是好心辦壞事了?

想想道:“這綠鸚鵡性子乖張,並不得人人喜歡,數年前把它送走過……你若也討嫌它,還可送回梁國公府養著。”

“不用。”田姜答的斬釘截鐵:“若這般它還以為我怕它哩,我才不怕它,就養在這裏。”

沈二爺看著她,忍不住沈聲笑了,跟在身後翠梅等幾丫鬟也抿著嘴笑。

田姜這才恍神……她是不是顯得有些孩子氣了。

也才察覺不知何時起,右手被二爺握在掌心裏。

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是極講究禮儀規制。

他倆這般並肩而行應是不妥當的。

第肆貳捌章 奉茶記

田姜被沈二爺握著手不放,她想想也罷了。

昨從正門嫁迎而入,一路遮著銷金蓋頭,不曾將這棲桐院好生打量,此時秋陽半露,薄霧殘褪,現眼前是處三進宅子,帶座花園,但見得梧桐飄黃、蟹菊舒金,松墻石徑,映階浮苔,桂香弄風過雕欄,柿子霜紅滿樹椏。

有園人在把曲水方池裏的秋荷莖葉折,田姜指著笑說:“折它作甚,留與游魚蓋夕陽,倒別有番意境。”

隨在跟前的管事沈柳,暗邊沈二爺的臉色,是個機靈的,忙至塘前喊兩嗓子,園人果然聽命,不再折了,搖櫓離去。

跨出門檻兒,梁楣之上懸黑底鎏金的匾額,上書“棲桐院”三個大字。

田姜好奇問此名有何典故,沈二爺不答,反笑問她:“可還記得《詩經·大雅》中‘卷阿’章。”

她頜首,怎會不記得呢,信口拈來:“……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她頓然了悟,借有茂桐棲,引鳳凰來鳴矣……

有些嬌憨的偏頭看他:“鳳凰常喻皇後,多棲後宮帝王之所,二爺只怕是難以等來罷。”

沈二爺俯身湊近她的耳畔低語:“誰說我沒等來,你就是我的鳳凰啊,田九兒。”

田姜怔了怔,瞟了眼翠梅翠香采蓉等丫鬟,這大庭廣眾的……小臉不由人的泛起紅暈來。

恰徐涇匆匆來稟,吏部左侍郎李炳成遣人遞來急件,需沈二爺簽章為核。

沈二爺看看天色尚早,朝田姜道:“我的書房離此不遠,你陪我去那坐一會便好。”

……

書房裏有客,田姜不便進去,就暫歇在卷棚裏等候,吃過一遍茶,有些忍不住走至廊下張望,天色顯得愈發清亮,她猶豫著是否要去催沈二爺,畢竟入門第二日“新婦拜堂”於她甚為緊要。

一個高大魁偉的錦衣侍衛,目不斜視從她身邊過,似要進書房去,田姜忙喚住他:“沈指揮使請留步。”

再說沈桓打老遠就見個小娘子,由丫鬟隨著立在廊下,他聽沈容說了,是昨日入門的二夫人。

其實數月前,徐涇在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告訴了他一件聳人聽聞的事,他實在難以置信。

可瞧眼前的小婦人,頭戴珠翠,鳳釵半墜,淺施粉黛,上穿紅錦對襟夾短衫,釘六對蝶戀花鎏金銀扣,下穿花錦月白裙,襯得那姿容絕美清麗,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原要裝沒看見的,卻被她一聲喚,引得虎軀震三震。

止步拱手作一揖,瞪圓銅鈴大眼,說話都有些結巴:“二夫人……你……你還記得我?”

田姜抿嘴兒微笑:“你希望我記得你麽?”

自然是……不希望的,上天有好生之德,願她永遠別記起他來。

沈桓每晚都在虔誠燒香,一想起那人日傍身邊卻未辨雌雄,他就氣血翻騰、手足冰涼……更況那些共享春畫冊的美好時光,現於他簡直是不堪回首的噩夢,若是二爺曉得……他莫名打個寒顫,又沮喪又真誠地:“二夫人不用勉強,在下不過區區個指揮使。”

田姜其實已不記得他了,順著手冊描述連猜帶蒙而已。

觀他神情不霽也歉然,遂出言明志:“沈指揮使不必難過,錢大夫說我會好的,即便旁人都忘光,我也一定要將你想起來。”

……沈桓看上去更難過了!

忽聽書房內有人走出,田姜退避至卷棚內。

一陣窸窣腳步聲過,沈二爺出現在門前,她連忙走過去,卻沒再看見沈桓的身影。

……

至沈老夫人所居的正房大院,迎面是五間上房,五六丫鬟站在廊前忙碌,有的在灑掃院墻邊的落葉,有的在給鳥雀籠裏添食換水,還有個抱貓丫頭同個婆子眉飛色舞說話兒。

一見他們來了,那婆子笑迎過來見禮,嘴裏道:“老太太醒得早,一直叨念著怎還未來,急著要吃二夫人奉得茶呢。”

田姜認出她是陸嬤嬤,昨晚在凈房洗漱畢走出時,恰瞧她捧著個剔紅雙喜圓盒匆匆離去。

翠梅說是來收喜床上鋪的白素布,若是圓房後白素布還幹幹凈凈的……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翠香說無意聽個醉酒嬤嬤漏嘴,沈五夫人薛氏三年前嫁過來,她那塊白素布就幹幹凈凈的。

這般暗想著,丫鬟已打起簾子,沈二爺牽起田姜的手要進去,卻被她掙松了,不由覷眼微笑,怕甚麽……有他在哩。

屋裏已經坐著幾個婦人,中央一張紫檀雕花大桌,右側坐沈老夫人,左側並排坐著三位宗族裏深受敬重的命婦。東西兩則各擺三張紫檀圓後背交椅,三椅坐人、三椅空著,每椅間設蓮花幾,同桌面一樣擺有茶點。

有個婦人起身過來見禮,彎著眉眼,說話如竹桶倒豆子般:“可讓我瞧見了,竟是手拉手來的,老夫人最講儀制規矩,見不得這般,二爺同二嫂想想怎麽封我的嘴罷!”

田姜見她年紀約摸三十左右,梳隨雲髻,戴串珠牡丹紋金圍髻,耳掛青寶石墜子,脂粉螺黛淺施,刻意扮端莊賢淑模樣,只是那一對高挑吊梢眉略顯不襯。

她嗓音有刻意拔高,沈老夫人耳朵再不濟,此時也聽得很周全,遂搖頭笑道:“別嚇著老二媳婦,趕緊到我身邊來。”

田姜看了眼沈二爺,再走到沈老夫人面前,過來三四個穿月白衫裙,外罩青色比甲的丫鬟,一個蹲擺黃緞繡纏枝蓮的軟墊,一個手裏托大紅漆雙喜紋長方盤,上擺白玉蓋碗茶壺,及帶蓋玉碗。

一個丫鬟攙著田姜,跪軟墊上給沈老夫人磕頭,再執壺斟茶,手捧玉碗奉給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很溫善地接過,揭蓋吃了茶,再拿過丫鬟手裏備好的錦盒,親自遞給她。

沈二爺坐在椅上,看著田姜梳起婦人髻,露出細白的頸子,小心謹慎的奉茶,軟著聲喊“娘親”,看著她一一給宗婦敬茶,雖神情有些羞澀,舉止卻拿捏得體,他心底湧流起某種難言的感覺,仿若在做一場瞬間便會醒來的美夢。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田姜捧著一堆見面禮,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

沈二爺站起身來朝她走去,幸好,這不是夢。

第肆貳玖章 奉茶記2

沈二爺很自然接過田姜手裏一捧錦盒,遞給陸嬤嬤。

陸嬤嬤有些吃驚,卻迅速恢覆常色,領著同樣捧物的翠梅翠香先行退下。

沈老夫人命丫鬟搬來椅子,拉著田姜的手挨自己坐,擡眼看沈二爺還在,笑著道:“聽聞一早吏部遣人來尋你,總以朝堂社稷為重,是要緊的公務你便去,毋庸守在這裏。”

沈二爺語氣沈穩:“方來時去過書房一趟,現已無礙。”尋了離田姜不遠一張椅覆坐下,恰香幾上,擱著沈老夫人看的《法華經》,遂拿起翻過一頁。

沈老夫人有些哭笑不得,這是打定主意賴著不走了,可讓這些個後宅婦人該怎麽好好說話。

原坐著的三個婦人相攜過來,田姜起身見禮,沈老夫人指給她認識,一個是大夫人何氏,大老爺沈澤毅襲武威將軍,九年前平夷亡故,她獨守一子生活至今,平日妝扮很是簡素,今日為不沖撞喜氣,倒修飾一番,梳淩虛髻,僅戴了根純銀鎏金寶石軟翠簪,穿玄色緞金褙子、松花色裙子下邊顯一雙淡青素緞鞋兒,年紀看著模糊,面容很端雅沈默,說話也謹慎。

沈老夫人語氣帶幾分體恤:“你孤兒寡母過活不易,心意到就成,給二媳婦的見面禮算我那一份裏,勿要再另給。”

何氏不肯受:“這可使不得,更況我已備下了。”遂從自己丫鬟手裏拿過個錦盒,朝田姜溫和道:“禮輕薄,二弟妹莫見笑。”

“大嫂客氣。”田姜笑著謝過。

第二個是三夫人崔氏,前說俏皮話逗樂的即是她,三老爺常年在蜀地任提督學政,秩品四品。

這崔氏來自京城世勳崔家次房嫡女,未嫁時已是管家的熟手,性子八面玲瓏且心氣極高,亦如雙刃之劍利弊皆明顯。

四品官銜實在入不得她法眼,只因當時鬧出烏龍記,沈家兩房同日娶妻,她以為嫁的是沈二爺,哪裏想銷金蓋頭揭開,卻是與沈三爺成婚配,後仔細思量,多半是著了本家誰的算計,但木已成舟,也只能打碎銀牙混血吞。

好在沈老夫人和善,將府裏事多數交由她打理,又生養一雙兒女,時光流轉經了歲月,倒把當年這份冤屈看得淺淡了。

況且……沈二爺與夢笙被譽為美談的天作地合,不也以慘淡結局收場,倒不如她這般平平穩穩更長久。

“三媳在想甚麽?!”沈老夫人見田姜拿出裝金鳳頭面的錦盒遞上,而崔氏楞站著,顯一臉心不在焉,遂出聲提醒。

崔氏被驚的神魂歸轉,忙雙手接過錦盒,先道了謝,再撇嘴道:“老夫人可怪不得我跑神,你瞧二嫂這相貌,跟下凡的仙女似的,莫說二爺歡喜呀,連我都被迷死了,勿道我井底之蛙沒見過世面,就這府裏的媳婦小姐不提,連丫頭們一個賽一個的水靈,竟生生都不及二嫂五分姿容哩。”

她這一席話說的在場眾人皆樂了,連展卷看佛經的沈二爺,嘴角亦不易覺察的彎起。

“瞧我就問一句,她牙尖嘴利地能頂出十句來。”沈老夫人覷眼道:“還說人家手拉手兒不守規矩,最不守規矩的就是你!”

“原來老夫人是等在這裏掐我呢。”崔氏佯裝不平樣兒:“可不帶這般有了新人忘舊人的。”

“愈說愈不像樣了。”沈老夫人笑著讓丫頭遞給她一盞茶:“潤潤喉嚨再講你的道理。”

那崔氏也不客氣,端盞仰頸一口氣便喝完。

窗外日陽已經高照,房裏笑語喧闔,一片和美之象。

田姜邊微笑,邊打量另個夫人,自始至終抿嘴不說話兒,年約不過二十歲,身段高挑婀娜,穿翠藍纏枝寶相花妝花緞褙子、玉色裙底微露紅緞子鞋尖兒,挽一窩絲杭州攢,面如滿月銀盆,杏眼桃腮朱唇,原是有些嫵媚相的,卻被神情裏的愁雲慘霧掩褪。

想必就是五夫人薛氏了。

怪哉也無人看她理她,她就一個人,冷清清抻腰站著不動,看得久了,倒有些像名家用水墨畫的一幅美人圖,帶著寂寥的痕跡。

田姜擇了松竹梅累絲鑲藍紅寶石點翠簪子一對,及五副白玉錦鯉戲蓮玉扣的錦盒給她,那薛氏言語極簡地謝過,隨手便把錦盒遞在丫鬟的手上,並不很感興趣的樣子。

……

沈二爺放下手裏佛經,走至沈老夫人跟前:“早起時還不曾用過膳,母親這裏可有吃的?”

“你也沒用早膳麽?!”沈老夫人連忙問田姜,田姜紅著臉搖頭,又添了句:“媳婦並不覺得腹餓。”

“還得過一個時辰才得吃午席……”沈老夫人想了想,喚來陸嬤嬤囑咐,早膳時,廚房送來一小鍋新熬的八寶甜粥,她嫌裏頭花生不軟爛,倒是一勺未動,可端給每人舀一碗吃著應景,再送些熱糕花餅之類的點心,及下一碗雞湯面條子來。

陸嬤嬤應承著離去。

沒多會功夫,五六丫鬟安設好桌椅,沈老夫人獨坐,拉著沈二爺坐左邊第一張椅,田姜坐他身側,其它婦人扭捏著不敢落座。

沈老夫人倒笑了:“平日裏你們總說我最古板,今日卻比我還古板起來,沈二難得陪新媳在這裏用飯,不必太過拘泥。”

崔氏這才帶頭依次而坐,朝田姜語氣很親熱道:“這碗八寶粥須得二嫂布讓方好,我們也沾沾喜氣兒。”

沈二爺淡淡看她一眼。

田姜反覺無謂,起身接過丫鬟盛好的甜粥,連碗帶勺先奉給沈老夫人;再接過一碗擺到沈二爺的面前。

沈老夫人笑容微斂,崔氏等幾婦人看看田姜,再望向沈二爺,因各懷心思,那面上的神情就難形容。

田姜已察覺氣氛漸變得凝滯,暗忖定是哪裏出了差池,看著那碗她親自端給沈二爺的甜粥,難道……

她心一緊,目光帶著征詢意味看向沈二爺,也就此時,崔氏有些詫異問:“二嫂不知二爺不能嗜甜麽?”

她與沈二爺婚配不過第二日,更況從前往事在她腦裏皆成雲煙,能曉得二爺不能嗜甜……那才真見鬼了!

第肆叁零章 奉茶記3

“雖不嗜甜,少吃亦可,習俗總要遵的。”沈二爺這般說著,已舀了一勺粥吃進嘴裏。

沈老夫人急道:“吃一口便好!”朝田姜瞅了眼,田姜察其意,抿著嘴兒去端熱騰騰的面條子,卻被沈二爺阻了:“當心燙著,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來。”即伸長胳臂端過。

他語氣還算溫和,身上卻昭顯不怒而威之氣勢。

這話是何意……崔氏幾個心一提,便是田姜把甜粥送到她們面前,那笑容也顯得有些拘謹了。

待用過飯,吃過香茶漱口,丫鬟來稟,奶娘帶著小小姐來請安,田姜這個是知曉的,沈二爺膝下有一女,名喚沈荔,為原配所出。

她不過八九歲的模樣,梳丱發,未戴釵環,兩三朵新折的紅菊花簪於髻間,穿蔥白綢衫,水紅灑花比甲及一色的裙子,面容尚小,與沈二爺並不太像,田姜已大體辨出原夫人夢笙的相貌,應是雅而不俗的。

她先給沈老夫人及沈二爺問安,再至田姜跟前跪在軟墊上行拜禮,低喚了聲:“娘親。”似乎很害怕,眼神怯生生的。

田姜朝她溫善的笑了笑,遞上一副耳環,知曉如沈府這般甚麽翠羽明珰沒有,她若給的尋常倒讓人覺得敷衍了事。

沈荔看著那對耳環,玲瓏精致,上好銀料用蟹爪筆精雕的蓮花樣兒,最巧蕊心各嵌一個紅豆,色澤十分鮮妍。

她看著其實是喜歡的,猶豫一下才問:“這是熬八寶甜粥裏的那個紅豆麼?”

田姜讓她到身邊來:“此紅豆非彼紅豆,人常借此物抒思念之情。這兩顆得來也有奇緣。”頓了頓,看一眼沈二爺似笑非笑的樣子,再觀沈荔眨巴眼睛正等她說,連沈老夫人及崔氏都聽過來。

她只得繼續道:“遠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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