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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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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

徐藍不敢怠慢,急忙走至桌案前執壺斟茶,再小心翼翼的端前,方才緊張不覺得,現忽然嗅到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沈澤棠看他神態有變,接過盞吃茶,解釋道:“不知是誰蠱惑鳳九吃那異味腐乳,竟是有了癮頭,一日三餐,總要在罐子裏挾一塊佐食,她吃得津津有味,我這帳裏的味可不好聞,元稹暫且忍忍罷。”

徐藍咳了咳,顯得有些心虛:“老師若不方便提點鳳九,學生願以代勞。”

“不用!”沈澤棠垂首露出微笑:“鳳九難得喜歡,莫要掃了她的興致。”

徐藍有些怔忡,老師位高權重,又為當朝博學大儒,令他總胸懷敬畏之心。

可你聽他此時言語,看他顏骨蘊滿寵溺,竟因鳳九走下神壇,沾染了紅塵煙火氣。

鳳九啊……鳳九,徐藍噙起嘴角,擡眼卻與沈澤棠的視線相碰,他渾身暗自微震,仿若心底掩藏的隱密,已被他明白的洞悉了去。

沈澤棠收回目光,想想道:“甘肅布政使程前,因證據確鑿由皇帝降旨,將其及涉案人等一並押解進京,交大理寺覆審以糾漏網之魚,此案因貪墨巨大,牽連官員眾多,我思前慮後,程前定會被殺人滅口,命喪返京途中。得煩元稹調集精兵百名與我,由沈桓統領,速趕到甘肅至京城的官道一路護送,只為保全程前的性命。”

徐藍頜首回話:“吉安叛亂已定,我手下將兵甚多,明日定親自挑揀精兵五百名,交老師所用就是。”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地還有叛匪餘孽需得追剿,學生不能即刻回京,不知老師日程又有何計劃?”

沈澤棠笑說:“若是程前貪墨未蔔,我定得再去蘭州追案,不過既然現今告破,自是再不用北上,巡查兩江到此完結,明日一早,我將攜鳳九踏上返京路,元稹自多珍重。”

徐藍臉色微變:“老師傷未痊愈,且歸程迢迢多艱苦,何不再多待些時日。”

沈澤棠搖頭,他可以多待,但鳳九卻難再等了,不便同元稹明說,隨意指一個理由敷衍蓋過。

……

徐藍告辭離去,沈澤棠湊在燈前接著看卷宗,忽聽得嘀咕說話聲,簾子簇簇響動,是沈桓提著食盒大步進來,滿臉幽怨,舜鈺跟隨在後,神情倒有些訕訕。

沈桓把食盒往桌案一擱,給沈澤棠拱手作一揖,粗著聲告狀:“馮生怪會裝傻充楞,方才我在後頭喊他喊破喉嚨,就是不理睬,竄她眼皮子跟前,還一本正經問我是何許人也。”他又添了句:“不帶這般作弄老實人的。”

沈澤棠不落痕跡地看向舜鈺,見她並不吭聲兒,自顧在揭開盒蓋,拈出小菜及粳米飯,再取了碗箸盛飯。

“你去尋徐涇,他有事同你說。”

聽得二爺話中並未有給他伸張正義之意,沈桓怪委屈的,又不敢再多言,徑自出門走了。

舜鈺這才把黑漆花鳥長方盤兒,擺榻沿邊香幾上,拉過竹椅坐下,端起碗用調羹舀飯一勺,遞到沈二爺的唇前。

沈二爺張口含了慢嚼,嗓音柔和的問:“鳳九今都做了甚麽?”

舜鈺挾了一筷子京醬肉絲,有些蔫蔫的回:“明日要啟程離開此地……一直在收拾行李。”

“若是覺得收拾疲累,可喊徐涇等幾去幫你,我同他們交待過,你毋庸覺得難為情。”

舜鈺“嗯”了一聲,過半晌才低低道:“我沒作弄沈指揮使,是真的記不得他了。”

“不怕,重新再認識一遍就是。”沈二爺取過她手裏的碗勺,擱於香幾上,忍著背胛牽扯的傷疼,盡力抻直身軀,伸長手臂把她攬進懷裏,輕撫她瘦削的脊骨。

能感覺到鳳九哭了,眼淚滲進胸前的棉紗,濕濕涼涼地,把他的心溶得如水般柔軟一團,輕聲地哄著:“不會有事的……明日我們就回京去,錢大夫定能醫好你的蠱毒之癥。”

舜鈺抽抽噎噎地:“可蕭大夫說他,是個只會吹牛的老兒。”

沈二爺笑了:“不過是同行相輕,蕭大夫的話你當耳邊風就是。”

舜鈺的手抱著他的腰不肯松開,半晌才含糊低語:“二爺,若是我把自己忘了,也把你忘了,該怎麽辦呢?”

她察覺沈二爺似乎僵了僵,呼吸都重了,頓時心如明鏡,其實錢大夫能否醫好她的蠱毒,他也難預料罷。

遂繼續道:“真的有那日,二爺莫要把我還回秦府去,也勿向他們提起我的情形,若是他們問,想必二爺定能圓說,到那時二爺只需遣人送我回肅州馮家即可。”

沈二爺沈默少頃,嘆息一聲,喑啞的嗓音異常溫柔:“都說了,你誰也不會忘……一定會好起來。”

……

落了大半夜的雨,清晨四圍霧蒙蒙的,時有人影忽隱忽現,是侍衛正忙著將箱籠往車上擡。

舜鈺撐著青油布傘立在營帳外,沈桓要帶五百兵先行一步,很記仇的性子,瞪著銅鈴大眼特意尋她:“京城再見時你若膽敢把我忘記……哼,看我這爆脾氣!”

他把指骨關節捏的咯吱響,再擡腿踢裂一塊大石,這番威逼恫嚇後才滿足離去。

舜鈺也看到披盔戴甲的徐藍,領著眾將兵前來送行,恭敬地與沈二爺辭別。

他忽然擡頭看過來,濃霧雖迷蒙他的表情,但那端得威風凜凜氣勢,終是褪去了男兒青澀。

沈二爺也朝她看過來,他戴紗帽,穿沈香色繭綢直裰,身型清雋魁梧,氣質儒雅。

舜鈺聽得他聲兒輕松含笑,他說:“鳳九,我們回京去!”(本卷完結)

第肆壹柒章 轉眼過

窗外三竿,荷葉如綠扇,密密挨挨占去粉塘煙水大半,後宅閑散婦人領著髫童,輕搖團扇兒,正賞荷玩耍。

髫童咯咯笑聲被夏風吹進窗內,丫鬟翠梅打量銅鏡裏小姐烏發挽的雲髻,小心簪一枝金累絲釵,又拈朵水粉宮花欲替她戴上,卻被阻了,那小姐懶懶道:“這般就好!”

“今沈府裏的沈老夫人,要來議親相看田姑娘呢,聽聞她素喜女孩兒打扮的嬌艷,就再戴朵花兒罷。”

翠梅苦口勸說,她是徐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見過些世面,秉性聰慧嫻淑,且穩重擅言。

只因兩個月前,徐老夫人收到封信箋,遠嫁福建的七妹去世,唯有個小女兒無人依傍,盼能接至京裏教養,那徐老夫人原在閨中時,就與這七妹感情深篤,自是二話不說,遣了婆子管事去接。

不過半月後,這名叫田姜的姑娘,遂進入徐府,並把翠梅調撥給她使喚。

田姜手裏拿卷書冊正看,聽得她說還是搖頭。

翠梅再不敢勉強,忽聽撲簇簇飛聲,瞪圓眼望去,一只綠鸚鵡哼著曲兒由外飛進窗裏,悠哉哉停落花架。

“出去出去。”翠梅隨手拿起拂塵攆它:“說渾話的鳥兒,可討嫌。”

綠鸚鵡被拂塵掠得一個踉蹌,忽得飛上梳妝臺,爪子抓緊鏡沿,恰田姜擡頭好奇看它,雙目相碰,那鸚鵡“哦”一聲:“一見多嬌,我的魂魄兒飄搖,秋波兩含媚,不由地身若乘風,我也算閱人多……”

還未吟完,驚覺拂塵又到,顧不得美人,氣忿忿扇翅沖出窗子,翠梅急忙把紗簾放下,拿玉石倚住,嘴裏念念:“若不是四爺寵著它,就憑這張銀詞浪語的嘴,怕是早已三道輪回去矣。”

田姜彎起嘴角,忽蹙眉道:“我的耳垂只覺似火燒,你幫我瞧瞧是何原因。”

翠梅急忙過來,輕撥她耳上的小金環,再拉開妝臺一屜,取出個玲瓏瓷罐揭蓋,拈一團洇透桂花酒的棉絮,替她拭著紅腫的耳孔:“夏季暑熱易生汗,新穿的耳孔難愈結,過幾日便好。”

她又有些奇怪:“京城的小姐留頭時,皆要把耳孔穿了,田姑娘怎及笄都未曾有?”

“我生來經不得痛,娘親心疼便沒勉強。”田姜隨意答著,繼續看起書來。

聽得這話,那翠梅雖似信非信,卻也笑笑不再多問。

……

沈老夫人滿面笑容,穿鶯背色吉祥紋禙子,鬢發梳得光潔齊整,抹額繡的也是喜鵲登枝的圖案。

轎前立兩個上等的官媒許婆子和蔣婆子,穿紫色坎肩,藍布裙子,頭戴蓋頭,見老太太被媳婦丫鬟們簇擁而來,急忙迎前攙扶入轎,許婆子嘴也跟抹蜜般:“老太太精神,能替沈閣老保媒,是我倆前輩子修來的福份,哪怕把兩條老腿跑成筷子細。也定要將這樁喜媒保穩嘍。”

沈老夫人聽得高興,讓丫鬟賞錢給她倆,另個蔣婆子是實在人,她問道:“老太太可有備好釵子,相看姑娘時若覺得滿意,得把釵子戴她頭上,才好談定親的日子。”

“有有有……”沈老夫人疊聲兒說,從袖籠裏掏出個富貴花錦盒,打開來給那媒婆子看:“我備了兩支釵子,若她喜歡艷麗些,就給她戴這支八翅掛珠銜翠大鳳釵,假若她喜歡素凈的,就給她戴這支雙銜雞心墜小金鳳釵。”

眾人用帕子捂著嘴笑起來。

“老太太有心。”兩個媒婆子被那金晃晃閃得眼得花了,都是價值連城的好物,心底酸溜溜地,暗怨自個生不出天仙般的女兒可嫁。

“走罷!”沈老夫人收起釵子,轎夫起轎前行,晃晃蕩蕩如她此刻的心情。

憶起當年夢笙嫁進沈府時,她是高興的很,可惜天不遂人願,原以為沈二就這般孤獨終老了,卻不想兩江巡查回京沒多久,就鐘意上梁國公府新進京的表小姐,倒也門當戶對,就是年紀小了些,只要不太過驕縱跋扈……沈二歡喜的,她也歡喜。

……

沈府正門外停著一乘官轎,沈澤棠坐於裏,擡手揉著眉宇間的疲倦,靜待養神。

忽聽沈容來稟報:“工部侍郎秦大人求見。”

話音未落,已聽得秦硯昭的聲音:“下官見過沈閣老。”

沈澤棠睜開眼,在轎內略欠身禮過,含笑問:“聽聞秦侍郎最近三番五次尋吾,今日又追至府前,不知到底所為何事?”

秦硯昭開門見山:“下官那表弟隨沈閣老兩江出巡歷事,沈閣老攜眾回京,可表弟卻不見影蹤,是為此事而來。”

沈澤棠笑了笑:“此事過去兩月,該稟明的已然在冊,若秦侍郎還有何不解,可至吏部及刑部處查看相關案宗。”

“下官已將案宗仔細查閱過。”秦硯昭冷冷道:“沈閣老瞞得過皇帝,瞞得過朝堂文武百官,甚是瞞的過天下百姓,卻是瞞不過下官,請沈閣老直言,馮舜鈺究竟在哪裏?”

沈澤棠淡而不語,徐涇上前拱手作揖:“如今誰不知‘鷹天盟’的滔天罪行,沈閣老與眾巡查路上,遭其多次圍追堵截,至性命攸關,百密也有一疏時,馮生被‘鷹天盟’刺客趁亂劫走。不止汝等焦急難安,沈閣老亦是徹夜難眠,多次上疏奏請,力爭刑部定要將‘鷹天盟’一網打盡,盡早救馮生於危難。”

他頓了頓:“秦大人來責問沈閣老,倒不如督促刑部盡快破案更宜。”

秦硯昭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額上青筋止不住跳動,胸中滿是憤懣難抑,稍頃才硬聲道:“若是真如你所言,馮舜鈺被‘鷹天盟’刺客劫走,亦是你們視她性命如草芥,保護不當而至。馮生乃我至親之人,她旦得不測,我定當一報還一報替她討命。”

“放肆,你四品秩品侍郎,竟在沈閣老面前口出狂言,該當何罪。”沈恒神情端嚴厲喝。

沈澤棠擺了擺手,看秦硯昭的目光含抹銳利之色,他淡淡道:“念你失親之痛,此次吾不予你計較,但下不為例,再謹言一句贈與秦侍郎,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否則仕途難善終,此乃古今同矣。”

第肆壹捌章 議親事

官媒許婆子打老遠已望見正門邊,停擱著一乘官員大轎,重兵把守,戒備森嚴。

一錦衣首領匆匆而來,指引轎夫擡靠過去,從那大轎裏撩袍端帶出來一人,竟是沈二爺。

沈老夫人發覺轎子頓下,才掀起簾,恰沈二爺近前問安,見他穿著緋色公服,遂詫異問:“你怎在這兒?”

沈二爺俯首,溫和道:“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輒返而歸,母親這又是去哪?”

“明知故問!”沈老夫人笑著瞪他:“官媒在側,你不知我去哪兒?”

那許婆子諂媚插話進來:“今日是替沈閣老去徐府議親,老夫人相看小媳婦,相得中呀就把娶親的日子給定嘍。”

相看小媳婦……沈二爺的眉眼愈發柔和,他想想問:“母親可有備好釵子?”

蔣婆子揩花帕捂嘴偷笑:“閣老放心,老夫人備得妥妥的。”

眾人都笑起來,沈二爺也微笑了,老夫人難得見他這個樣子,打趣道:“你既然放不下心,就隨我一起去好了!”

沈二爺還真回首,問徐涇可有公務處置,徐涇一頭霧水,二爺何時清閑過,不待他開口哩,已聽得沈二爺沈穩說:“今日無甚要事,倒可陪母親同去,順便與徐國公見面有話聊談。”

語畢,輒身往官轎走,沈老夫人怔了怔,轎子卻已搖搖晃晃動起來,待過了幾個香燭紙馬攤子,才有些恍然,趕情沈二朝退專守在門前,早打定主意要隨她去徐府。

沈老夫人撇撇嘴,哪有兒子這般不放心自個娘的!

……

田姜由翠香引著去正廳,方有徐夫人遣丫鬟來請,沈府的老夫人攜了“繳擔紅”,親自來議親,要相看她。

她倆走過荷塘,見小七(徐藍侄兒)坐在一叢芙蓉花前大石上,抹眼淚抽抽噎噎哭,翠香忙上前掏出帕子給他擤鼻涕,嘴裏嚇唬道:“今是你表姨的好日子,見不得眼淚的,你再哭我同大奶奶講去。”

那小七忙用手捂住嘴,眼眶依舊一圈兒濕,看著怪招人憐的,田姜笑著從袖籠裏拈出顆梅子糖,遞給他,軟語兒問:“你咋了?”

小七咂著梅子糖,蔫巴著招認:“半個時辰前,我同小八小九小十,偷溜進五叔房裏偷糖吃,把他桌案上八仙過海的瓷瓶給打碎哩。”

翠香”呀“的低聲驚呼,指尖戳他額頭一記:“那可是五爺的寶貝疙瘩,他昨日才回京,你就搞這出幺蛾子,可是好了傷疤忘記疼?”

小七不禁打個哆嗦,細眉皺得能夾蚊蟲,田姜摸摸他的頭安慰:“你五叔若問起來,就說是我讓你拿的,橫豎我要嫁人了,他再惱火,總也拿我無計可施。”

小七頓時破涕而笑,朝花叢裏打個響哨,但聽窸窸窣窣響聲,三個小搗蛋從芙蓉花叢裏鉆了出來,手裏攥著絮絮的狗尾巴草,臉上掛著泥灰,嘴角淌著一串晶瑩:“表姨姨,我也要吃糖。”莫看矮身躲著,眼睛可甚麽都沒錯過。

打發走小七等幾個,她倆沿著前廊繼續走,田姜有些好奇問:“這五爺很兇麽,不過打碎個花瓶兒,瞧把小七嚇成那樣兒。”

翠香笑道:“小七幾個被老爺寵得跟孫猴子似的,若無五爺這個緊箍咒呀,還不得把府邸掀翻了去。昨日裏他領兵平亂才回京,正煩著呢,小七還敢招惹他去。”

是個威武將軍!田姜隨意又問:“既然平亂回京,該高興才是,他有何煩惱的?”

翠香低說:“三夫人娘家兄弟的小姐,名喚袁雪琴,在這裏長住,有意待她及笄許配給五爺的,哪想前月來個甚麽交阯國的外邦小公主,說是五爺在那平亂時彼此有過約定,她兩個武功可都不弱,且性子難纏,五爺能不煩麽。”

田姜不露聲色抿抿嘴,原來是個招蜂引蝶的威武將軍!

兩人說著話兒已走至前廊進頭,過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是片榴花噴艷的樹蔭,再往前數步至正廳,有笑語喧闐輕風相送,廊前站著十數端莊的丫鬟,有這府裏的,還有半數陌生面孔,想必是沈老夫人帶來的。

見她倆來了,有幾個急忙笑著迎來,這當兒,已有人打起簾子,進去回話了。

田姜進得廳內,只見滿屋裏媳婦小姐,都打扮周正前來作陪,最前面坐個雍容華貴的老婦人,想必就是沈老夫人,隔著個黃花梨海棠式六足香幾,並排坐的便是徐夫人,皆滿臉含悅色邊吃茶邊說笑。

田姜不疾不徐走過去,沈老夫人足前,擺著個繡纏枝蓮的青色軟墊,她撩裙抻著腰,跪下見禮問安。

沈老夫人微笑將她細看,但見她下著雞油黃銀條錦緞羅裙,上穿藕合色衣裳,小臉不曾多抹粉黛胭脂,顯得很白凈,耳穿亮亮小金環兒,梳著雲髻,未多戴珠翠卻也恰到好處。

她忽兒有些怔忡,這容貌似乎在哪裏見過,可又想不起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其實田姜未來時,沈老夫人已見過這府裏好幾個小姐,皆颯爽英姿爽落的模樣,那個叫袁雪琴的還舞了劍,因她出身武將世家,心裏還是偏愛袁雪琴此類姑娘的,不過她偏愛無用啊,知子莫若母,她歡喜的沈二可不待見。

沈二心窩裏歡喜的姑娘,應該就是田姜這樣的,滿腹詩書才華、錦繡文章,看著性子沈定可又覺嬌憨,像顆嫩嫩的小生姜,辣絲絲的,卻帶著甜味兒。

想著沈二難得有娶妻的念想,她再來看田姜,倒也挺滿意,和藹的讓她免禮坐自個身邊來。

田姜先還覺不合禮數,見徐夫人頜首,方挨著沈老夫人坐了。

沈老夫人閑問她一些家常,聽得父親早喪、母近年去世,她守孝三年才遵母願來京投靠,覺得怪可憐見的,心底再軟七八分,拉著她的手笑道:“你勿要難過,以後有的是人疼你。”

給隨在側的大丫鬟晴絹使個眼色,晴絹忙奉來兩個紅緞面燙金的盒子,她打開其中個,拈起一支雙銜雞心墜小金鳳釵,替她簪進發髻裏。

第肆壹玖章 議親事2

沈老夫人再把另個備的釵子連錦盒,一並也給到田姜。

徐夫人忍不得玩笑:“老夫人忒大方,我這些個媳婦啊,倒要怪我當年小氣了。”

沈老夫人搖頭:“那哪裏能一樣,沈二討房媳婦可不易。”

官媒許婆子忙插話進來:“老夫人自謙,但得您提一句,光婆子我就能把貴府門檻跑穿嘍。”

又指著蔣婆子道:“她方才說了,若她有個相貌周正的閨女,能給沈閣老做個妾室,都是前世修來的福份。”

一眾皆抿嘴兒笑,沈老夫人也笑道:“趕緊拿銀子堵她的嘴,愈發的胡說八道。”

邊說邊不露聲色看向田姜,見她面容平靜無瀾,倒也頗識大體。

官媒子說話有欠分寸,但這等場合不比平常,需得有容人氣度,給她人臉面,亦是保自己體面。

沈老夫人喜歡體面的女孩兒,心底很滿意,別看沈二不近女色,但凡相中個,果然沒得話說。

按習俗田姜不便多留,她遂行禮退下,出得門去,翠香隨著笑嘻嘻地:“沈老夫人大手筆,連我們這些丫鬟也賞了錢。”她從袖籠裏掏出手帕子,揭開遞到田姜眼面前:“瞧著還不少呢,京城的規矩,這議親時男方撒錢越多,顯明對姑娘越看重,日後進得他府裏方受上下敬重。”

田姜笑了笑,沒有多說話,手裏揩方帕子,默想著心事,沿來路往回走。

……

另一邊兒,沈二爺同梁國公徐令也在園子裏溜達。

徐令蹙著眉抱怨:“這一路押解程前進京,你可好不容易保住他的小命,結果在刑部獄裏竟被活活鞭撻而死,豈不功虧一簣,聽聞是徐炳永親自拷問,因怒其不爭而用刑過量,真是猖狂至極。那皇帝也沒有深究,就這般隨他去。”

沈二爺背手看荷塘裏悠游的錦鯉,聽他說完才道:“如此卻顯得欲蓋彌彰,徐炳永操之過急了……倒不太像他的作風。”

徐令冷哼一聲:“你以為他還是你出京前,所識的那個徐炳永麽?如今狂妄不法的勁兒,除去當今皇帝,任誰都進不得他的狗眼。”

沈二爺有些忍俊不禁:“你知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就好。皇帝稟性陰沈且猜疑心重,他如今為能削藩達成,莫說一個徐炳永,就是十個他都能忍得。”

他忽兒眼眸幽沈,笑意漸隱去:“忍字頭上一把刀,若處處需得讓人忍你,就得過頭上懸刀的日子。”

徐令聽得不太明白,想想算罷,清咳一嗓子問:“今日議親相看媳婦,老夫人到就行,你跑來湊甚麽熱鬧?……別說是來找我,沒甚可與你聊的事。”

沈二爺頓了頓,薄唇微抿:“我來看看又怎地?吾朝哪條律法規定,議親為夫不允來?”

“為夫……”徐令很想仰天長笑,這文人大儒莫看表面斯文,真騷起來……一臉自嘆不如:“沈二你該謝我才是,莫不是我神志不清,老眼昏花,誤把嬌雌當飛雄,你以為還有甚麽你的事,那田姜早成我五兒媳了。”

“不會。”沈二爺捋著衣袖褶皺,很胸有成竹:“田姜心底只鐘意我。”

“就這麽自信?”徐令嘴角要咧到耳根了。

沈二爺神色不改:“就是這麽自信!”

“那好……!”徐令拍掌笑道:“藍兒昨日才回府,反正田姜把甚麽都忘得幹凈,俗說自古嬌娥愛少年,說不準他(她)倆一見傾心也未定,到時你莫怪我不仗義……誒,我說話你可在聽?”

沈二爺頓住,田姜由丫鬟相陪正迎面過來,顯然田姜也看見了他,腳步有些躊躇的慢下來。

他朝徐令肅冷的看一眼,徐令抹抹鼻子,恰望到不遠樟樹下臥躺只小鹿,遂追逐而去。

沈二爺這才繼續走至田姜面前,翠香認得他,識實務的挪到另一邊薔薇花架處等候。

田姜心怦怦跳個不行,矮身搭手見禮,臉兒泛起紅暈:“二爺今日怎有空來?翠香說京城的規矩,完婚前不能見面哩。”

沈二爺看著一枚雙銜雞心墜小金鳳釵,在她烏油發髻裏招搖,頓時心沈落下來,嗓音也分外柔和:“想來告訴你,吾倆大婚定在中秋這日,時辰雖有些緊迫,你倒毋庸準備甚麽,徐夫人會打點一切。”

“中秋日?”田姜神情有些疑惑:“二爺先前說定在重陽的。”

……先前是先前,聽得徐令那番話後,他瞬間改變了主意,自然不便明講,遂低笑道:“中秋那日亦是我生辰,想喜上加喜,九兒就成全我可好?”

其實中秋重陽隔得日子也不遠……田姜“嗯”了一聲,低眉垂眼的,指尖攪著帕子不知該說甚麽。

沈二爺眸光繾綣,指骨把她頰邊柔軟的碎發捋至耳後。

聽得背後不遠徐令在咳嗽,這才收回手,道聲走了,旋而就真走了。

田姜怔怔望著那清梧的背影漸遠,直至消失不見,擡眼恰見翠香在偷笑,她便也微笑起來。

……

沈二爺與徐令辭別時,從袖籠裏拈出張銀票給他。

徐令瞪圓了眼,是張一萬兩的銀票,他莫名其妙的晃了晃,問這是何意。

沈二爺沈穩道:“這銀票請交徐夫人,用以給田姜置辦嫁妝,我這裏還有數張地契明日送來,我要她‘良田千畝,十裏紅妝’風風光光的嫁進沈府。”

徐令像是不認識他般,打量了半晌,這才將銀票收起,難得語氣很正經:“你就這麽歡喜田姜?我被你嚇著了,沈二,就算她曾歡喜過你又能如何,皆忘得幹凈。聽我一句勸,真心勿要太快傾囊交出,實不想看你重蹈覆轍。”

“重蹈覆轍?”沈二爺勾起唇角:“能令吾重蹈覆轍的,從來只有她而已。”

看徐令茫然費解的樣子,索性不再多說,沈桓這時打起轎簾,即撩袍端帶入轎內,直朝吏部方向而去。

徐令輒身朝園子裏走,忽見徐藍緊皺眉宇,沈著臉大步過來,見著他拱手作一揖,開口直問:“這府裏何時來了個叫田姜的表妹?”

第肆貳零章 各懷情

徐令愛恨交織地看向徐藍,半晌才磨著後槽牙,一聲不吭自顧自走了。

徐藍有些莫名其妙,卻也無暇理會,他心底揣著另樁天大的事兒。

原來昨入城門後,耳裏盡是沈閣老要娶妻的傳聞,娶得還是梁國公府裏的姑娘。

表妹田姜?!這是甚麽鬼……自小至大聞所未聞。

……馮舜鈺又該如何是好?就這般一片癡心被錯付?

腦裏皆是她紅著眼眶,倔強不示弱的模樣,氣得徐藍徹夜難眠,天方蒙蒙亮就趕去吏部,他要當面問問老師。

若老師真的歡喜自己那勞什子表妹,沒關系,馮舜鈺他不要,他徐藍要,他不稀罕,他徐藍稀罕死了!

哪想老師沒等到,卻意外聽得馮舜鈺在回京途中,被“鷹天盟”劫掠而去,至今不見其所蹤。

他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回至府邸,皆是紅籠高掛,細樂輕揚,滿地炮仗灰兒,丫鬟小廝喜氣洋洋的。

隨口一問原是沈府來議親相看的日子。說不出的憋悶又難受,為老師秉性的涼薄,更為舜鈺抱不平。

這般攥拳咬牙在園裏茫然亂走,忽見袁雪琴同個丫鬟穿過半月洞,正巧迎面碰上,他想避開已不及。

那袁雪琴仰起臉看他,欣喜問:“表哥怎一個人在此閑逛?”

徐藍皺起濃眉,不回答她,反而劈頭問:“田姜住在哪個院裏?”

“桂香院。”雪琴下意識回他,又不免驚疑道:“表哥問這作甚?”

徐藍得了答案哪裏有閑心再理她,輒身要走,雪琴眼明手快扯住他衣袖,拔高語調兒:“那裏不是表哥能去的地方,待嫁娘子規矩多,不能隨隨便便示人哩。”

徐藍略用力掙開她的手,他現在心裏可煩這些表妹,連話也懶得多講一句,走得迅疾,轉瞬身影即逝在濃翠蔭深處。

……

桂香院不見桂香,滿院木芙蓉開得嬌酣,有蟬聲流響出疏桐,交織出聒噪的三伏天兒。

窗外芭蕉肥綠,映進銀紅紗窗內,但見裏頭擺設有床帳桌椅、琴棋書畫,一尊博山古銅爐,焚著裊裊沈香,顯得格外靜謐幽然。

田姜懶懶倚坐短榻上,正翻看本冊子,每頁寫滿密麻清秀的楷字,是個名喚馮舜鈺監生所書,記載著自己有生之年的驚心動魄。

她看一頁撕一頁,湊近燭火燒燃扔進銅盆裏,由它轉著圈化為灰燼。

字裏行間她已滾瓜爛熟,這冊子是個禍害,萬萬留不得的。

拂去指尖殘留的細碎紙屑,她想了想,擡手將發髻裏的雙銜雞心墜小金鳳釵取下,抿唇拈著玩兒。

看鳳釵田姜才恍然,確是要嫁人了。

其實沈二爺與她陌生如路人,卻是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更況馮舜鈺這冊子裏,提他的好甚於對他的疑。

所以沈二爺開出條件,讓她嫁給他時,田姜想了想就應允下來。

她身負了些事,夫君較之而言,遠不如多一個同盟更為緊要。

簾子簇簇地響動,翠梅神情緊張的來稟,昨才回京的五爺正站在院裏,指明著要見田姑娘。

田姜面色很平靜,交待她把盆裏的紙灰,埋至木芙蓉根下,自己則趿鞋下榻,走至窗前邊擡手理了理鬢發,邊看著昂立院間的魁偉身影,這應是馮舜鈺的同窗、及吉安平亂有功的那位將軍徐藍。

徐藍此刻正盯著只蜂兒,在花蕊間滾的粉嘟嘟,到底是習武之人,雖距門簾背身而站,依然聽得走動窸窣聲。

他索性先開口:“小七說,我房裏被打碎的瓷瓶,是你想要看?遣個丫頭來討就是,我並不小氣,很有些容人之量。”

話音才落,便聽得“噗哧”一聲笑,徐藍臉色大變,急忙回身,那廊前娉婷而站的女子……

“你……你怎在這……!”他簡直不敢置信,連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五爺實不該亂闖桂香院。”翠梅上前想推徐藍走又沒膽量,赤頭脹腦發急道:“這裏有沈府遣來伺候姑娘的丫鬟,若被她們看到稟回去,可要生出禍端來,五爺還是趕緊離開罷。”

徐藍滿腔的憤懣怒怨,轉瞬消失怠盡,他吸口氣兒,難解的情緒升騰,有喜悅有疑惑還有淡淡的失落。

“你穿成這樣真好看。”他由衷的讚美,她每次做閨閣女兒打扮,總嬌嬌媚媚的,令人難以移開視線。

“果然是個招蜂引蝶的色將軍。”田姜沈下臉來,迅速側身躲進房裏去了。

“……!”徐藍怔了怔,以為自己聽錯,蹙眉問翠梅:“她說了句甚麽?”

翠梅不敢隱瞞,覆說了遍,再小心打量五爺神色,笑容漸斂收,眸光微閃爍,也無需她再趕,忽而輒身大步離開。

……

晚間時分,徐令同夫人在房中說起白日裏議親的事宜。

徐令從袖籠裏拿出銀票,徐夫人接過湊近燈前細看,半晌默默,再擡眼已泫然:“徐老兒你人老膽也肥呀,竟敢偷藏私銀!你說,可還有金屋藏嬌瞞我?”

徐令有些哭笑不得:“就是不想我的好!這萬兩銀票,是沈二讓我交給你、替田姜置嫁妝所用。”

徐夫人把銀票往他懷裏一擲,撇著嘴角:“你還給他,田姜如今是我的甥女,愈瞧她我愈歡喜,置辦嫁妝我自會費心,哪還需他的銀票!”

徐令沈吟道:“看沈二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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