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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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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至尾看過,滿意的收起,他倆又吃過一道茶,方從亭中下山不提。

……

沈程二人聊談著回到正堂,見舜鈺坐客椅上正用飯,沈澤棠讓她繼續吃,自己則去案桌前拿了卷宗看。

程灝看舜鈺細嚼慢咽吃得甚是斯文,微笑道:“你合該在楊卿處歷事,同他舉手投足間作派頗為相像。”

“我才不像他……”舜鈺不以為然,楊衍滿腹的陰謀詭計,借他人之手殺人無形的本事,她望其向背不能及。

程灝饒有興致又問:“算來楊卿已有二十六罷,不知可否娶了妻室?”

舜鈺挾了筷肘子肉慢慢嚼,暗忖都說女子喜好道聽途說,打探消息,原來這男子也是如此哩。

她不禁彎起唇角:“楊卿身骨自幼體弱,藥湯從未間斷過,聽聞前年得名醫診治,有日漸康愈之趨,或許娶妻生子指日可待。”不過那般挑剔的人兒,實難想像哪個女子能伺候得了他。

程灝嘆息道:“當年楊卿在此府學任教講道時,城東做絲綢買賣的馬家大小姐十分傾慕他,明裏暗裏想著法要引他註意。結果這楊卿真個是狠心腸,軟硬不吃,冷熱不受,就連離開洛陽回京時,也不願走正門見她一面,倒從後門揚長而去,直把人家氣得要去齊雲塔院出家為尼……”

“後來呢?真個出家為尼了?”舜鈺聽得津津有味,孽緣啊孽緣!

“自然沒有。”程灝清咳一嗓子,忽然不想說了,起身朝沈澤棠走去。

一旁的同知張豐暗戳戳指指他的背影,偷笑道:“馬小姐嫁給程大人哩,前年還誕下個大胖小子。”

“……”

作者的話:祝大家七夕快樂哦!

第叁捌捌章 溯當年

舜鈺用過午飯盥洗畢,沈澤棠也將卷宗看得八九不離十,遂屏退閑雜人等,只餘程灝及徐涇在坐。

他微頜首,舜鈺會意,朝程灝拱手問:“程大人可還記得,六年前白馬寺住持明海師父?”

“明海?怎會不記得。”程灝有些詫異,拈髯沈吟:“白馬寺乃吾朝第一古剎,神聖清凈之地,明海任住持間,常年理經講道,求國運昌盛,百姓安居,引領寺僧及信眾和樂向善,心懷菩提,洛陽能繁榮至此,其亦是功不可沒。”

他想了想,接著說:“不過自齊雲塔比丘尼枉死後,明海有日辭了住持,四海雲游而去,自那後便再未見過。”

舜鈺道:“世間事說來無巧不成書……”她忽然看著沈二爺有些恍然,這確實是巧合麽?

“來洛陽途中,恰路過宣城的冰井禪院,裏有位圓空方丈,正是明海師父,那日提起此宗案時,他竟於當夜坐化圓寂了。”

“還有此等奇事。”程灝神色大變。

沈澤棠淡淡道:“程大人難道不知,明海就此案奏疏一封直送內閣,封駁工部侍郎田啟輝,除縱容工匠仗勢行兇外,修建齊雲塔院期間更犯貪墨之罪,有白銀千兩交靜悟住持藏匿為證。”

程灝靜默會兒,才搖頭回話:“沈閣老所說下官當年略有耳聞,因不曾主審,個中詳節只知片言閑語,是以不便多說什麽。”

舜鈺顯然不信,有些急了:“自知府接尼僧報案審理後,連白馬寺的明海主持都知詳情,且插一足進來,程大人怎能推諉說不知呢……”

“鳳九不得無理。”沈澤棠出聲打斷,朝程灝溫善道:“程大人定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謝沈閣老體察之意。”程灝面露苦笑:“下官雖是洛陽知府,但六年前尼僧前來報案時,刑部尚書周忱恰巡視到此,他要全盤接手此案審理,且命吾等不得輕舉妄言。下官曾在京任刑部主事南武庫司,因不慣周尚書行事作風才調任洛陽,哪想幾年不見他依舊跋扈囂張,怒憤之下即以身體抱恙為由,在家休養數日,直至他案結離開。”

沈澤棠微蹙眉,看程灝神情坦蕩,聽他言之有理,並不是個扯謊狡賴之徒,為何當年案卷裏記錄主審為程灝,對周忱卻是只字不提,實在多蹊蹺。

聽舜鈺再問:“不知齊雲塔院的靜悟主持現在何處?還有當年報案的小尼僧,卷宗裏指其名號為樂濟,又在哪裏?”

程灝回說:“靜悟主持因品行不端被責令還俗,早不知去向,至於那報案小尼僧,本官命人去尋就是。”即喚了張豐交待一番,那張豐應諾著迅速離去。

程灝略思忖片刻,又命知州劉吉進堂來:“曾聽你玩笑中提過,白馬寺住持明海,與齊雲塔院撞柱身亡的尼僧靜雲有些淵源,你再說來一聽。”

劉吉哪敢有隱瞞之心,忙拱手一五一十道:“我原也不知的,六年前刑部官爺巡察至此,府裏人手不夠,遂招募十數青壯充粗吏使喚,後齊雲塔院尼姑子死了,刑部官爺帶人親審,在下無事做,有次同個粗吏在門房吃酒,恰瞥見明海住持匆匆進府來,一個時辰後又匆匆離去。”

“那粗吏笑指認得這明海及撞死的靜雲姑子,他們原是宣城縣潘樓鎮的同鄉,明海未出家前,是個螢窗苦讀屢考落第的窘迫書生,而靜雲家裏開個賣筆墨紙硯的鋪子,她常在間走動,一來二去互生了情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漸有流言傳耳不絕,靜雲的父親大怒,將其急許了戶人家,嫁娶當日,那明海科考再次落第,可謂屋漏再逢連夜雨,大悲大慟後,索性看破俗塵剃度出了家。”

“靜雲怎也做了尼姑子?”舜鈺忍不住插話。

劉吉悄看她一眼,繼續道:“那粗吏不曾細講,只略提她嫁後十分不如意,還被休離回娘家,又遭兄嫂不容,境遇很是難堪,再後就無了音信,哪想得竟在此巧遇他二人。”

“粗吏現在何處?”程灝皺起眉宇問,他似乎隱隱覺察到什麽。

“那粗吏說要回鄉,離開已有兩年之久。”

恰張豐氣喘籲籲掀起簾子,進來稟報道:“齊雲塔院裏皆是新來的比丘尼,六年前留至今的尼僧寥寥,且年老眼花,問不出所以然來。”

……

日暮漸近,檐角初捎一縷霞,染得窗欞一片黃。

沈澤棠知今日查案只能到此,遂不再耽擱,闔起卷宗交給舜鈺收著,撩袍端帶起身告辭。

程灝再三苦留吃過晚飯再走,卻見他去意已絕,只得陪同送出知府門外,望著侍衛簇擁著大轎,直到繞過街角沒了影。

轎子嘎吱嘎吱,簾外淺淡的夕陽,順著晚風撩起的縫隙,染紅了舜鈺的小嘴兒。

沈澤棠與她並排坐著,街道兩旁有好些生意擔子,有賣甜瓜白桃水鵝梨的,也有賣紅菱蓮子雞頭米的,還有只大桶盛著沙糖綠豆湯,有人要吃的話,擔夫從棉布包裏,夾出冰塊兒放進碗裏,在舀滿湯遞上,看著能解暑氣。

沈澤棠想問舜鈺可要來一碗,卻見她托著頰腮怔怔地,笑著把她指尖握進掌裏問:“在想什麽?”

舜鈺才回過神,便見指尖被二爺提到唇邊親了親,莫名有些害羞,要抽回來:“當心被人看見。”

這話似乎莫名取悅了沈二爺,他輕笑著松開手,又問了一遍:“在想什麽?”

舜鈺抿著唇:“想起前些時您說的話,明海與田侍郎並無仇怨之爭,卻奏疏朝堂參他一本,或許是受人要挾不得已而為之,且他寧願坐化也不肯道出實情,定是有不得為的苦衷。”

“那鳳九覺得他不得為的苦衷又是什麽?”沈二爺眼眸深邃地看她。

舜鈺梳理著雜亂的思緒,慢慢道:“聽那粗吏的話,明海與靜雲在洛陽城因緣際會,不知相遇前靜雲已是姑子,或遇後才成了姑子,他倆的情愫並未比當年泯滅多少,且白馬寺與齊雲塔院相隔不遠,也許出入行走間偶遇也未定,一來二往鑄成了大錯,且被誰抓了把柄去,以致靜雲死後,明海一則悲痛難忍,二則以此受人挾制,才有奏疏彈劾田侍郎之舉。”

第叁捌玖章 起柔情

沈澤棠沈吟,開口問她:“鳳九在大理寺謄寫案卷,可閱過天順十年時一樁禪師破戒案子?”

舜鈺回話:“記憶猶新,山東蓬萊普濟寺住持圓醒禪師,因不肯替鴻商富賈李永通擺水陸道場,懷恨在心之下遂使陰謀詭計,用一妓娘破其色戒,官府念他受人陷害,杖百下,戴枷鎖至普濟寺門前受人瞻觀一月,再發配煙障之地。”

沈澤棠溫和道:“一念之差即入惡道,明海乃吾朝第一古剎的住持,得道高僧本該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他比圓醒禪師罪孽欲發深重,依吾朝律例,要施腰斬之刑。若被人以此要挾做出背德之事,倒是可解他後來所作所為。”

舜鈺冷笑:“世人旦得剃度出家,便要了斷塵緣,成謙和至尚的修行者,需遵佛門清規戒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凈其意,怎能因一己貪欲一錯再錯,至無辜者枉死,這樣的得道高僧心中皎月烏雲遮,眼中佛法汙垢蒙,旦得哪日真相大白,必受萬民唾棄。”

沈澤棠知她心底的悲傷憤然,擡手摸摸她的發:“此案由刑部尚書周忱主審,可我在京看的卷宗裏,主審卻是程灝,鳳九不覺蹊蹺麽?”

“欲蓋彌彰。”舜鈺咬著牙道:“明海多數就是受他要挾,只是田侍郎與周忱各任兩部,素無仇怨,為何要置他於死地!”

沈澤棠蹙眉:“周忱或許同明海並無不同。”

……這又是何意……舜鈺楞了楞:“二爺的意思,周忱也是受人指使不成?”

沈澤棠不答,只道:“田侍郎在朝為官數年,皇宮王府、六部衙署及王室裕陵,甚或寺廟祠堂,均由其帶領工匠修築建造,先皇對其精湛技藝十分敬重,貪墨千兩紋銀倒不至滿門抄斬,案卷裏還有一項罪名……謀逆,此乃大罪,才是惹來滿門抄斬的禍根……”

他倏得止言,不忍看舜鈺難過的樣子,把她摟進懷裏柔聲輕哄:“不說了,這些只有在京城才能查出眉目,待吉安平定叛亂後,我們就趕回去。”

舜鈺把臉埋在他懷裏不肯擡:“我不去吉安,我要現在就回京城,自個去查明白。”

沈澤棠被她帶些啜泣的嗓音,弄得心軟成團,俯首親她鬢間淚濕的碎發,低笑道:“我不允,鳳九這麽聰明,萬一自己先查出來,我沒法娶你可該如何是好?決計不能讓你得逞。”

“……”二爺有些無賴了,舜鈺把眼睛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坐直身子,心底的難過勁兒似好了許多,她看著窗外:“我自小當男兒養,只會吟詩作賦寫文章,閨閣女子做派一概不會,眼裏更容不得三妻四妾,二爺若是指望娶我回去,以夫為天,萬事順從,怕是要失望透頂了。”記得前世裏,沈二爺是納有妾室的。

等了半晌只覺身後安靜的詭異,不禁回頭瞟了瞟,恰與沈二爺笑意漸深的眸瞳相撞。

他其實生就了一雙桃花眼,不能多看。

“這有什麽好笑的!”舜鈺有些惱羞成怒,她可是很認真的在說。

沈二爺伸手捏捏她的嘴兒:“我何時那般霸道過……鳳九放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此生有你已足夠,不過……”他頓了頓,眸光有些幽黯。

“不過什麽?”舜鈺莫名心一吊。

搖搖晃晃的轎子忽然停下,原來已到慶王府門前,沈桓過來打起簾子。

沈二爺撩袍端帶,朝舜鈺挺正經道:“我只你一個……你這身骨皮肉太嬌,可得好生養實些才是。”

“……聽不懂!”舜鈺倏得紅了臉,不要臉皮,沈桓耳朵都要豎天上了。

“你怎會聽不懂呢,那些個春畫冊子豈不白看了?”沈二爺沈沈笑著下轎離去,徐涇沈容忙隨後跟上。

沈桓面容詭譎的伸過手來,舜鈺裝沒看見,自個跳下轎子,身一矮差點崴倒……腿坐麻了。

沈桓眼明手快扶她一把,順便低悄問:“聽得二爺提到春畫冊子,你可有把我供出去?”

舜鈺沒吭聲兒,她的視線被不遠處幾個人吸引過去,三五侍從簇擁著個穿寶藍團花直裰的男子,不緊不慢地走著,細瞧側臉兒罩著半面純金面具,竟是在“冰井禪院”邂逅過的那位斷腸公子,亦是二爺口中那位形蹤飄忽不定的大商客,田玉。

或許因他姓田罷,感覺分外親近些。

……

沈二爺邊走邊問徐涇:“永亭(馮雙林)可有什麽訊息傳來?”

徐涇忙稟道:“南京那邊捎話來,收到永亭的手諭,唐同章收受賄賂,替程前運糧補倉的帳冊及供認狀,他皆收到。”

沈二爺頜首:“程灝的訴紙你再托驛使傳回京城,親面交給永亭,陜甘總督李守道,已將程前收捐監糧的帳簿,及以銀代糧的憑證交給徐藍,徐藍率兵正往吉安趕,待我拿到這些物件再轉給永亭,由他親呈皇帝,如此避過徐炳永及其耳目,程前及甘肅上下州縣勾結的官員,終將完矣。”

他說的很雲淡風清,徐涇卻嗅到了腥風血雨的味道,心一沈低問:“徐炳永可會懷疑到二爺身上?”

“我遠在京外豈能掌控京中事,他料我還未必有此能耐……即便就是懷疑又能如何?”沈二爺覷眼看著落日夕陽,如血的顏色:“他已請‘鷹天盟’的刺客沿路追殺與我,我若不折損他些黨羽,豈對得住自己。”

“清風的傷勢可有痊愈?”徐涇記得舜鈺一劍刺入他的腹部,似乎傷得頗重。

“他死不了……”沈二爺岔開話道:“還有一事,你交待沈容輒回宣城去趟潘樓鎮,打探明海及靜雲是否如粗吏所說的那般,雖不得出家前的名字,但靜雲家中開筆墨紙硯鋪子,兄嫂健在,應該容易尋到,若是粗吏所說屬實,這齊雲塔院貪墨案便破了半數。”

徐涇忙應承下來,沈二爺還想說些什麽,忽聽得腳步窸窣聲,未及回首,已斜脧到舜鈺撩著衣裳,從身邊呼哧呼哧跑過,有些莫名其妙,順著再往前看,神色頓時微凝。

第叁玖零章 互試探

舜鈺只覺眼前一花,一條人影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硬生生擋在了她的面前。

他頭戴兩翅烏沙翼善冠,身穿大紅蟒袍系玉帶,腳踩白底黑面皂靴,若不是個頭不盡如人意,還有胸前黃燦燦的項圈兒,倒也是個威風八面的人物。

舜鈺暗暗喊糟,是被她在金谷巷誆騙的慶王朱謙,又喚朱寶寶,瞧他滿臉被蚊蟲咬得紅包,倒有幾分可憐狀。

“賤民,可是來找本王求饒的?”舜鈺的胳膊被肥厚五短的手指用力攥住,朱謙雙目圓瞪。

……賤民……舜鈺心底那點愧疚瞬間丟到爪哇國外,撇著嘴死不承認:“我拿了包子肉餅回巷裏,卻沒見人,你說你去哪了?還我的荷花香粉。”

朱謙顯見對倒打一耙這種無賴行徑應付不來,鼓著腮稍頃才道:“你這個說謊的賤民,本王一直等到天黑月掛才離開,你何時現過影子。”他扭頭看向才追跟過來的侍衛,嚷著聲問:“他有出現在巷口麽?”

那幾侍衛不敢亂言,氣喘籲籲說的含混不清,舜鈺抿了抿唇:“或許我到時,你如廁去了也未定。”

朱謙呆了呆,他已記不清昨日是否有如廁過,應該有罷,人怎能一天都不屙屎撒尿哩,那肯定會憋死。

如此轉念想來,遂笑嘻嘻道:“是本王錯怪於你,荷花香粉被王妃拿去,我賠你金銀財寶就是。”

他忽而朝舜鈺袖籠裏深吸一口:“你長得好看,身上也香噴噴的,陪我回房耍子去。”

“我剛從外頭回來,渾身臭汗,王爺容我盥洗幹凈再陪你啊。”舜鈺嘴裏推托,開始用勁掰他的手指頭。

朱謙不為所動,箍著舜鈺的手腕邊走邊笑:“本王身上也臭,我陪你洗鴛鴦浴。”

舜鈺已弄不清這人究竟是真傻還是假裝了,餘光瞟見田玉搖著玉骨扇子慢慢走來,她正欲扭頭去尋沈二爺,卻聽朱謙“唉喲“叫了聲,緊箍她的手掌瞬間松軟開來。

不知何時沈二爺及沈桓近至背後,沈桓迅疾縮回手,她則被沈二爺拉到身側。

朱謙眼淚汪汪地:“沈閣老欺負人。”再指著舜鈺,很委屈地嘟嘴:“他是我看中的人,你不許跟我搶。”

沈二爺噙起唇角:“她是我的人,慶王爺搶天搶地,就是不能搶她。”

話音未落,他斜脧到走來的田玉背脊一僵,手中玉骨扇兒跌落於地,眸瞳中莫名掠過一抹深思。

擡手拭去舜鈺粉腮邊的汗珠:“鳳九今日累了,好生歇息去,晚飯稍後會送進房裏,自己先吃,不必等我。”

沈二爺動作很親昵,可說的話兒……舜鈺總覺哪裏怪怪的。

“才不等你呢。”她臉紅了紅,朝另條石子漫路徑自走了,倪忠等侍衛跟隨其後。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一幹人影,沈二爺給沈桓使個眼色,沈桓會意,出手如電往朱謙肋間輕點,但聽他“唉喲”又喚一聲,擡手胡亂抹了抹眼睛,把腳一跺氣憤憤地:“沈閣老你敢欺負本王,你等著,王妃定會要了你的命。”

他忽然腳尖一蹬,飛身而起再落,已在十數步開外,沈桓暗嘖了聲:“慶王爺的輕功了得。”

沈二爺笑而不語,背手沈穩註視著戴面具的男子,他露出的半面臉龐,劃過一道刀疤,由鼻梁斜穿頰腮至耳根,雖痕跡呈了肉桂色,若細邊量仍覺得猶存猙獰。

那男子倒也不卑不亢,撩袍屈膝而跪:“商賈田玉見過沈閣老。”

“商賈田玉。”沈二爺瞟看不遠地上、摔成兩截的扇子玉柄,半晌收回視線淡道:“吾朝明令禁止‘片板不得下海’,朝廷亦在不遺餘力將你緝拿,你倒膽子大,還敢用田玉這名號四處招搖,可知旦得離開慶王府半步,官府將兵正在外頭候你。”遂命他起來說話。

一旁侍從上前攙著田玉的胳臂扶他起身,似看出沈澤棠略疑惑的神色,田玉語氣很平靜:“田某膝蓋骨受過傷,每至夏令舊疾覆發,跪彎蹲跑多有不便,還望沈閣老海涵。”他頓了頓,接著說:“田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若被官府捕去,乃是時運不濟,籌謀不全而至,與旁的無關。”

恰這時匆匆奔來個王府管事,朝他倆拱手作揖再稟話,道花廳已擺下席面,王妃請二位前去用膳聊話。

沈澤棠頜首,放慢腳步與田玉並肩而行,斜陽夕沈,依稀得見路邊幾株芭蕉葉肥油綠,長得很是喜人,那田玉忽嘆息一聲:“芭蕉葉葉為多情,一葉才舒一葉生。”

沈澤棠溫和道:“自是相思抽不盡,卻教風雨怨秋聲。你可是思念遠在倭國的王連枝?否則夏還未過又何以悲秋。”

侍從遞上一把嶄新的灑金川扇兒,田玉接過撲去面前橫飛的流螢:“商人重利輕別離,田某非是多情種。”他看了看沈澤棠,忽而笑容飄渺:“沈閣老讓佳娘獨守房中孤零零用膳,倒寧願與吾等生疏客把酒言歡,卻也是薄情人。”

沈澤棠並不著惱,反倒笑了:“行走官場之人,仕途如海波瀾,半生浮沈,力挽風波。若整日裏只顧貪戀兒女情長、錦帳春濃,那榮華便似風中秉燭,品秩便如花梢水露,這般又怎能讓她出入雕輪繡輿,坐臥銀屏金屋;讓她隨你惶恐得失,朝不保夕,甚兒顛沛流離吃盡苦頭,吾覺這般倒是薄情人了。”

田玉默不作聲,誰也看不清他此時神情,唯有緊握扇柄的手掌,青筋暴露,指節泛起蒼白。

……

翌日晨時,天際灰蒙陰沈,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用過早飯,沈桓領著侍衛們收拾箱籠,準備馬車,行程吃緊不能再多作停留。

沈二爺立在廊前,正同前來辭別的王妃說著話兒。

舜鈺隨在沈桓跟前東張西望,不經意間瞧見田玉站在月洞門前,穿著荼白直裰,身後侍從撐著青布大傘替他遮擋風雨。

她正想問他秦硯宏的事兒,見一眾皆忙碌的很,便去車裏拿了柄紅綢油傘,撐著朝田玉而去。

第叁玖壹章 意難明

天昏地暗,灰墻蒼茫,一只白蝶粉翅沾雨躅躅自人前飛過。

那些人牽馬整車將要啟程,彼此高聲說笑,腳步邁的很輕快。

斷腸人眸瞳萋萋,他的腿酷暑難熬,如蟻噬般酸痛難忍,陰雨天更甚。扶著侍從的胳膊輒身欲走,忽聽他說有人來。

他回首望,果然,有人撐著鮮紅綢傘由遠及近而來,至跟前將傘柄往肩膀一搭,昂起臉兒看他。

做青春少年裝扮,白面朱唇,穿櫻草色錦帛直裰。

她脆生生開口問:“你就是那位商客田玉麽?”

他頜首,有些答非所問:“你知道嗎?我每日裏要把她想數十遍,唯恐她的相貌會從腦裏淡褪、模糊,已至再也記不起來。”

舜鈺聽得莫名其妙,這個人怎生的奇怪,她清咳一嗓子,打算長話短說:“田……”不知該如何喚他。

“喚我田玉即可。”田玉出聲打斷,接過她手裏的紅傘,替兩個人撐著,侍從悄悄退去。

舜鈺只覺兩人挨得挺近,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的淡淡香味,有些不自在的挪後一步,他便近一步,再挪一步,再更近一步。

舜鈺索性不動了,她問:“你可記得秦硯宏?他是我的表哥,舊年春時隨你去倭國做買賣,至今不曾聞得音訊,他如今怎樣了?”

“不記得!”田玉語氣很平淡,一臉的事不關己。

“你怎能不記得呢?”舜鈺有些急了:“那日裏你們從秦府門前出發,車馬占了半條街道,其中一頂轎裏,坐著由教坊司裏贖出的王連枝,這樣還想不起來麽?”

“那你怎也沒想起我?”田玉神情苦澀。

舜鈺微楞,稍頃才恍然過來:“我那時只望見你的背影,哪裏能想得起來。”

她保證:“不過從今日起,我一定能記住你。”

這話聽的田玉又失落又歡喜,恰瞧見斜飛雨絲被風吹亂,她鬢發沾染薄薄一層透明水珠子,不禁擡手欲要替她拂去。

哪想得舜鈺歪頭躲過,往身後有些緊張的瞟掃,才朝他彎起嘴角抱怨:“你可別輕舉妄動,沈二爺心眼針尖麥芒般大,被他瞧見了,你我都沒好日子過。”

“……”她知道她此時的抱怨有多甜蜜嗎?一雙桃花眼清澈流動。

田玉的手緩緩垂下,不知該說什麽,半晌才低說:“秦硯宏你等我信兒。”

旋即背身朝月洞門裏急去,甚而連紅傘也一並帶走了。

“誒……”舜鈺怎麽叫也叫不住,此時分別各奔東西,誰知何年能見?

他便是打探得消息,可又去哪裏尋她……

……

廊沿落雨嘀嗒嘀嗒,打得泥地兒一個渦連一個渦。

慶王妃邊撫懷裏揉獅狗的頸子,邊道:“沈閣老要購田玉手裏最精良的火銃,他昨晚可沒應允。”

“他也沒有不肯。”沈澤棠很平靜:“我所出價之高,若他是個精明重利的商賈,應沒有拒絕的餘地。”

“出價之高?”慶王妃眼裏閃過一抹嘲意:“那可是我們慶王府白花花的銀子。”

“是麽?”沈澤棠沒有看她:“銀子乃身外之物,若是無命去享,再多又有何用。”

“你……”慶王妃被這話堵的心口痛,俯身將狗兒放地上,那狗兒正被捏撓的身心通泰,哪裏肯去,在她腳邊翻身打個滾,嚶嚶低嗚。

“沈閣老可要記著。”慶王妃冷聲說:“莫說是皇帝,這些個藩王如周岷襄齊王,甚是昊王沒一個能令我信任,雖是時局所逼,但也還未至非與昊王結盟的地步,之所以答應,是信任沈閣老的人品及宏才偉略,你可莫讓人失望啊。”

“我記下了。”沈澤棠看著某處,唇邊浮起微笑,慶王妃隨他的視線望去:“你們忒古怪,好端端的女孩兒非做男子裝扮……”忽頓了下道:“我說她怎地瞧著似曾相識,田玉舊年曾帶個女子,同她眉眼倒有九分神似。”

沈澤棠不置可否,拱手道聲告辭,從徐涇手裏接過青布大傘撐起。

舜鈺蒙著頭朝馬車跑,忽被只大手握住胳臂拉到傘下,擡眼看是沈二爺,籲口氣。

沈澤棠伸手替她拂去鬢發滴著的水,溫和道:“去哪了?濕淋淋的,連把傘也不帶?”

“瞧到田玉在那邊站著,我去問他秦硯宏過得可好?”舜鈺老實回話,並無意瞞他。

“那……秦硯宏過得可好?”雨愈發大了,沈澤棠把傘移到舜鈺那邊,落了半肩的濕。

舜鈺搖搖頭:“他也不知,只讓我等信兒……想必是敷衍我……”

“鳳九……”沈澤棠忽然喚了她一聲,似乎有些無奈:“你可以讓我幫你的。”

舜鈺抿了抿嘴兒:“他在倭國哩……”

“那又如何?”沈澤棠聲音淡淡的。

……

白日黑夜在馬車軲轆裏交替,六月初從洛陽出發,六月中旬到達洪城,再沿官道直朝吉安而去。

已入伏,酷暑天,熱烘烘夏風,吹得車簾掀動,舜鈺懶洋洋瞇覷著眼,悄看沈二爺在喝菊花茶,衣襟隨手擡起落下漸敞,半露結實的胸膛。

她不自在的撩簾朝外看,漸漸蹙眉,官道兩側時有三五百姓,皆是面黃肌瘦的樣兒,肩搭袱兒相互攙扶,頭頂烈日緩行慢走。

舜鈺早從沈桓那裏知曉,這吉安城內不太平,叛民流寇集結成隊,圍堵總督府,致總督高海被成箭射死,而駐紮此地的撫順大將軍張和及其所率兵士,實在不得力,沈二爺臨危受命趕來平亂,此行想來必多兇險。

馬車忽從官道拐入一條斜徑,路勢漸陡行了半刻路程,穿過一片茂密竹林,眼前開闊,竟來到個小鎮子。

說它小,只有一條長街,兩邊商戶稀落,有賣酒鋪子、隔壁幡旗飄蕩寫著“飯”字,是家吃食店,另有屠戶片鮮豬肉的案子,還有賣香燭紙馬、菜油糧食及各種雜貨店,路邊另有鄉民擺著簍子,賣魚蝦河鮮及瓜果蔬菜等,幾條野狗趴在蔭涼處吐著舌頭。

馬車沿著揚塵的土路穿過幾戶人家,終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沈桓跳下馬車,上前大力拍門,但聽得裏頭傳來應和聲:“沈桓你這個兔崽子,門要被你拍爛哩。”

第叁玖貳章 蕭神醫

院墻內聞得雞飛犬吠聲,沈桓但要再拍,門忽然開了,出來位老者,手裏拎著把長條帚,兜頭朝沈桓身上打。

他頭戴偃月式碧竹束發冠,著青布直裰,細結底青布鞋兒,便是怒氣沖沖的,那張臉仍顯得和氣一團。

“打不到我,打不到我……”沈桓涎著臉嚷嚷,左躲右閃十分靈巧,侍衛們皆低頭屏笑。

那老者很快放棄,撐著長條帚喘粗氣,半晌才罵出聲來:“兔崽子,你這條斷腿若不是我接骨,看你今怎麽蹦跶。”

一扭頭瞥見七八步開外的沈二爺,背手而站,身後探出個少年,正好奇的看他。

“七年前的事還提!”沈桓掏掏耳朵,每次碎碎念都是這個,聽得繭子厚厚一層。

老者圓瞪的眼忽然亮了,他把條帚隨意一扔,擡手緊了緊衣襟,走上前與沈二爺互作揖見禮。

“蕭大夫別來無恙!”沈二爺笑著問候。

“別讓我見到沈桓那兔崽子,保準長命百歲。”他嘴裏如是說,雙目卻炯炯盯著舜鈺:“這就是你信裏所提中蠱毒的那小子?”一把抓過她的胳臂,另只手迅速搭在右手脈上。

舜鈺猝不及防怔住,待反應過來要掙紮時,蕭乾已松開手,饒有興味的看看她,再瞟瞟沈二爺。

恰沈桓暗戳戳走近過來,他扯著嗓門揶揄:“瞧老樹又逢一遭春,你這兔崽子怎還光桿禿禿一個?”

沈二爺似沒聽見,摸摸舜鈺熱呼呼的臉頰,面不改色道:“赤日烘烘的,臉都曬紅了,你先回房歇息。”

舜鈺羞窘地頜首,輒身走向馬車去拿包袱,除滿耳蟬嘶外,就聽得沈桓的大嗓門:“找個婆娘初初快活,過個兩三年你且看他,準是兩看兩相厭,倒不如一個人落的自在。”

蕭乾嘆口氣道:“你倒說的是人話,譬如我這樣的,如今一見那黃臉婆,就滿腹脹氣撒不出來。”

“黃臉婆?你這殺千刀的在說誰?”

一聲驚雷平地起,舜鈺扭頭望去,不知何時走過來個婦人,頭戴草帽遮陽,衣裳沾滿細碎的麩皮,手裏握著鐮刀。

沈澤棠慢悠悠地補刀:“蕭大人似乎在說夫人你。”

蕭乾忙擺手不認。

那婦人臉色陰沈沈的,也不說話,提起鐮刀沖過去就砍,嘴裏罵道:“你這老不死,說身上這裏酸那裏痛不利落,老娘讓你在屋裏歇著,自個頂著日頭在田裏收麥,你卻在這裏編派我,今當著沈閣老的面,我非砍死你不可。”

沈澤棠接過舜鈺手裏包袱,拉著她往一邊去,以免刀劍不長眼,誤傷無辜。

舜鈺眼看著被追的東躲西藏的蕭乾,要被高舉鐮刀的婦人逮住,有些不忍,扯扯沈二爺的袖子:“你去勸勸罷,要出人命啦。”

沈二爺搖頭微笑:“清官難斷家務事,袖手旁觀為宜。”

舜鈺還待說什麽,沈桓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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