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30)

關燈
滿臉詭譎,暗以為是鳳九臉皮薄,不慣人前親密,笑著將湯藥遞還給她。

舜鈺問他怎會帶兵到此處來,徐藍伸長腿坐她身畔,任斑駁的陽光透過紫藤花架,落在他的臉上,微覷雙目,閑懶說:“江西流民盜寇殺官吏,占衙府,民風十分彪悍,那裏雖有江西總督高海攜將兵駐紮,卻無建樹,皇帝遣我帶兵前去增援,後收沈大人傳書,索性兵分兩路,一隊由副官帶領直去吉安,一隊隨我調轉路線從此地過。”

“皇帝怎會遣你帶兵去江西平亂?”舜鈺有些想不通,朝中武將不少,論資排輩也輪不到徐藍頭上。

徐藍聽出她的心思,笑而不語,半晌後語氣淡淡地:“你可知永亭(馮雙林)是個閹人麽?”

見舜鈺瞪大雙目,滿臉不可思議,他接著道:“永亭春闈得狀元功名,卻入司禮監任隨堂太監,天下人皆知,不是閹人怎能進出那裏,幸皇帝無追究之舉,且有重用他之意,我能去江西平亂,他亦出三分力。”

舜鈺莫名有些怔忡。

馮雙林倒底用了什麽法子,能讓猜疑心重的新帝為他網開一面,且得堂然入司禮監那般權欲鼎盛之處。

忽想起宮變後,她曾去吏部看望養傷的馮雙林,聽他說的一席話,當時懵懂,如今多少明了了。

原來流光再如何輪轉,每個人的命運都將重疊,唯有她……她的前路未蔔,如隱於濃厚迷霧深處。

……

沈澤棠著緋色官袍,背手在門前駐立,把院裏廊前二人看了許久,那般青春年少感情,純真又炙熱,鳳九滿臉的嬌憨,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委實讓人動容,亦讓他心底微沈,原來她與自己相處時,連笑容都是心存芥蒂的。

“二爺要進去麽?”隨在身後的徐涇低問。

“不用。”沈澤棠搖頭,輒身朝議事廳方向去。

徐涇暗瞟沈二爺邊走,邊輕揉眉間的疲倦,終忍不住道:“方才……”

“沒什麽。”沈二爺打斷他的話,淺淡的笑了笑:“你以為我還是毛頭小子麽,如我這般年紀,又置官場險惡旋渦之中,若郎情妾意還算罷,若她心在旁處,那旁處風景又更甚,我理該豁然釋懷才是。”

“二爺……”徐涇長隨沈二爺身邊風雨已數年,諸事皆看在眼裏,縱是再能言巧辯,此時卻啞然。

沈二爺顯然不願提了,一路再無話。

待他二人走至議事廳門前,幾日未見的沈容正候在那裏。

沈二爺給徐涇個眼色,徐涇留在門外,沈容則跟著他入了廳內。

坐下吃了口龍井茶,這才看向沈容,緩緩問:“清風他……死了?”

沈容拱手回話:“屬下跟隨那幾人至下榻處,先後來過幾個大夫,聽聞那劍刺入他下腹頗深,皆說無治。”

“魏郎中你沒尋到嗎?”沈二爺面色一凝。

沈容忙道:“倒毋庸我去尋,這南京城內知名醫館就這幾個,他們自派人去請過,魏郎中妙手回春,堪堪救他一命。”

他從袖籠裏掏出個紙條子遞上,是魏郎中冒風險帶出的。

沈二爺接過細看一遍,舒展眉宇,拈到羊皮燈撚處燒了。

京城優童案草草結案,他只覺蹊蹺而暗中多留意,種種直指憶香樓的掌櫃蕭荊遠,且多有江湖之人暗自出入其府邸,正逢侍衛大李受傷回京,便讓他安排趙銳化名清風,潛進蕭荊遠身邊,一探其真面目。

趙銳武功高強,性子陰沈,短短數月竟成了”鷹天盟“四大殺手之一。

從紙條子來看,“鷹天盟“的盟主雖見首不見尾,但於蕭荊遠恐怕脫不得關系。

青龍山上的人蠱亦是”鷹天盟“所為,他們弄這個定是要做見不得人的勾當,所幸被清風一把大火燒得幹凈,否則將引起怎樣的天下大亂,雖不得而知,想來卻也是不寒而栗。

第叁伍零章 別離意

正說著話,徐涇匆匆進來,手中端驛使才送到的朝廷批文,上前奉給沈二爺。

沈二爺不接只讓他念來聽,徐涇不敢怠慢,拆開批文才看兩行,頓時面色突變,急忙稟道:“江西吉安叛民流寇愈發猖獗,竟圍堵總督府,致使江西總督高海被亂箭射死,皇上與內閣合議,請二爺速趕往江西吉安平亂。”

雖徐藍所攜將兵還未抵吉安,但由撫順大將軍張和率的兵士,足有萬餘名,在那處駐紮已半年,怎會寇亂越鬧越兇,以致牽連朝廷高官殞命。

沈二爺神情嚴肅:“拿給我看。”

自去年吉安民變,雖攻城搶地,打家劫舍,冒似猖獗,對官兵還算忌憚。

而此次官兵不知何故沾染疾疫,上吐下洩,虛弱無力,站立尚艱,何來持戈殺伐。

是以叛民流寇包圍督府,放火焚毀,死傷無數,高海也不及逃脫,慘遭亂箭襲身。

沈二爺蹙眉,將批文放於桌案,讓沈容取來地形圖,他看了良久,指著上頭一條蜿蜒道給徐涇看:“走官路太慢,此條雖崎嶇荒蕪,卻勝在是條捷徑,我們可從這裏快馬加鞭,南上直達吉安。”

“二爺打算何日啟程?”徐涇問。

沈二爺沈吟半晌,朝沈容道:“你去囑咐眾侍衛明日好生休整,後日辰時即啟程。”

頓了頓添了一句:“此事須得守口如瓶,勿讓馮舜鈺知曉。”沈容微楞卻不多問,頜首應承退下。

待四下無人,徐涇總是忍不住:“二爺是不打算帶上馮生麽?”

沈二爺語氣淡淡地:“雖青龍山大捷,可唐金依舊下落不明,案還未完結,江西那邊又事發突然,似在阻止吾等繼續深查,這裏頭必有古怪,再者人蠱被毀,‘鷹天盟’豈會就此罷休,前程怕是兇多吉少,吾等自顧不暇,馮生……”

他眼眸愈發深邃:“馮生體康初愈,恐受不住日夜兼程的苦,倒不如與徐藍同行,一路有將士相護,她定會性命無虞。”

“可若這般,二爺與馮生倒要生疏了。”徐涇似在自言自語。

沈二爺聽進耳裏,嘴角浮過一抹苦笑……她何曾與他親近過呢,都是他在迫她接受自己。

強扭的瓜不甜,流光不經轉許多年,其實他早該明白這個理才對呵。

……

春夏交至的南京城,秦淮兩岸繁花煙柳,燕舞鶯啼,更兼亭臺樓閣多美人,景致是別樣的好。

沈二爺忙得連晚膳都讓送進議事廳裏,舜鈺總覺他似有意無意在避著自己,心裏悶悶地,再者徐藍不曾來過南京城,她便打起精神,帶他及幾個副將去做游船玩兒。

他們叫了只搭涼篷的船,不大不小,恰可前後坐五個人,艙中擱著雕花楠木桌子,桌上紫砂茶壺及茶碗一應俱全,壺嘴冒著騰騰熱氣,是烹好的雨前茶。

舜鈺上船前買了半只桂花鹽水鴨及鹵香的一截腸子,讓船家卻艙尾切切剁剁,擺了兩盤子端上來,巧著一個鄉裏人挑著擔子,沿河岸賣百花酒,便又叫過來沽了二斤酒,萬事待備,船家將兩盞明角燈點亮,掛於篷角,梢公這才將船使勁一撐,慢悠悠朝秦淮河中央蕩去。

一輪明月升起,映得滿船銀白。

一只在請法事的大船,載著唱經和尚擦邊而過,但聽鑼鼓鑔鈸鏗鏘,香火煙霧溟濛,被放了好些蓮花燈,在水面閃爍浮沈,他們看了會,吹著江南涼爽的夜風,彼此談笑間吃茶喝酒,十分的愜意。

舜鈺問徐藍,青龍山可有帶回活口沒,徐藍搖頭:“倒捉了五六個侍衛,約兩時辰就死了,肚裏鉆出好些大白蟲子,瞧著可怖,沈大人命用大火焚屍滅跡,索性燒了個幹凈。”

舜鈺聽著泛惡心,吃了兩口茶往下壓,又有兩條搭篷船劃水靠近來,撐篙的是著錦衣褲的男子,艙門吊著水晶簾子,施了脂粉的女子手半掀簾子,只笑嘻嘻把媚眼兒拋。

梢公笑道:“這些船是秦淮河邊妓館裏所有,那搖船的是妓館裏的龜公,艙裏坐的自然是娼妓。這些娼妓多是年老色衰或身染病恙,在岸上招攬不到客,只得到這河裏來尋覓,被戲謔喚為‘水雞兒’。”

徐藍靠著椅背”孳“口酒,似聽非聽。

月光下的鳳九如個瓷人兒,他心底很滿足,瞪了兩眼隨來蹭吃蹭喝的副將。

這樣的良辰美景,只該他與鳳九獨享才是。

聽得劃水聲,不經意瞥過,是一只水雞兒船挨舷而過,龜公嘴裏嘟囔著不滿,那娼妓不理睬,也不攬客,只坐在船頭托腮望月,似覺察有人看她,冷不丁地側過頭來。

徐藍神情微黯,即便這娼妓右臉有道猙獰的疤痕,但他還是認了出來,竟是京城紅韻班子裏的花旦楊小朵,崔忠獻魂牽夢繞的那位。

似乎初見是府裏中秋開戲場,楊小朵在廊上戲雀兒,當時他覺得她有些鳳九明眸之態,還被她怒懟了回去。

如今怎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他下意識朝舜鈺看去,卻見舜鈺也在打量楊小朵,顯見已認出了她。

……

楊小朵掃過他二人,忽然笑了笑,竟是先開口:“我認得你們,京城裏來的徐五爺,和國子監的馮監生可是?”

徐藍不吭聲,舜鈺溫和道:“是誒!你……怎會在這裏呢?”

她不答話,抿抿嘴只問:“崔爺萬事可好麽?他……偶爾可還提起過花旦楊小朵?”

該怎樣告訴她呢。

男子多是薄情的,再怎樣當時情深,都抵不過時光的搓摩,她離去數日後,崔忠獻便如常了。

月光實在太皎潔,灑進她眸瞳裏,熠熠生著光輝。

舜鈺看著終不忍,頜首安慰道:“自然提起過,還想聽你唱《鳳還巢》和《打花鼓》呢。”

那月光便從楊小朵眼裏淌出,她用手輕撫過臉頰傷痕,她說:“怪我那會太任性,他想聽該唱給他聽才是……不過這樣也好,他會一輩子記得我。”

她狡黠地笑了起來,卻露出一抹淒楚悲涼之色。

“你的臉……怎麽會弄成這樣?”舜鈺猶豫著,還是問了出來。

楊小朵臉色很平靜,看著河裏搖擺的蓮花燈,稍頃才慢慢道:“飛飛飛說沈二爺怕我後悔,再回頭去尋崔爺,這樣便一了百了了。”

註:楊小朵的故事挖坑很久了,這次填滿。

第叁伍壹章 謀後路

明月映在河底一輪,隨著船兒擺蕩,漸漸照過橋來。

船頭的龜公見他們只是聊談,並無買春之意,遂不耐煩的將長篙一撐,劃開大片波紋,躥到前面去了。

舜鈺從袖籠裏掏些銀兩遞給楊小朵,她默默伸手接過,嘴唇嚅嚅想說什麽,終還是咽了回去,僅作個禮,撩起水晶簾子,掩身入艙裏再不出。

徐藍看舜鈺神情不霽,也沒了游河的興致,在桂花院門前,一眾上得岸,恰見院內夜市正盛,有雲南的象牙琥珀,揚州的胭脂蛋粉、海南的沈香,牌峪的雄黃,福建的烏龍,四川的蜀錦,南北通貨琳瑯滿目,東看看西瞅瞅,心底的陰霭散去大半,她瞧到個墨玉扳指,買下贈給徐藍,又瞟見一雕縷銀簪子,尾端鑲盈盈寶玉,暗戳戳買下……沈二爺氣質儒雅,戴上定然好看。

這般又閑逛許久,盡興而回正燈火闌珊時,才進應天府門,恰沈桓走過來,給徐藍拱手作揖,沈聲稟沈二爺尋徐將軍至議廳有事相商,徐藍還禮,再同舜鈺簡單兩句離去。

舜鈺見沈桓跟在徐藍身後要走,一把拽住他袖管,眸瞳凝冷問:“你躲著我作甚,又不會吃掉你。”

沈桓咧嘴笑笑,撓頭道:“還未謝你青龍山讓我先走一步之情……”

“不過是戰略戰術罷了,何言謝字。”舜鈺打斷他,緊盯又問:“沈大人果真在忙?忙得連見我一見都沒?”

“是真的忙。”沈桓苦笑著回:“要勘查案冊,青龍山又出人蠱,江西吉安那裏亦生大事,哪裏歇得下來。”

“吉安出了什麽事?”舜鈺怔了怔,見他不肯再提的模樣,也不多問,只松了口氣,沈二爺原來不是故意躲她。

用足尖蹭蹭青石板徑,別扭道:“可別把身子累垮了,有讓廚房熬點補湯嗎?”

“有有有……”沈桓見她松了手,忙邊走邊道:“唐大人日日幾道湯水伺候著,你毋庸擔心,自個回去歇息罷。”

話畢人已不見了影,舜鈺撇撇嘴,何時竟跑得比兔子還快……總覺哪裏又生出些古怪,索性邊賞著園內月景,邊慢慢朝議廳而去。

……

窗映枝頭月,議廳內燈火搖曳。

沈二爺打量坐於椅上的徐藍,見他端得武將作派,身型魁梧結實,面容年輕鮮烈,陽剛之氣頗濃。

淡睇他端起茶盞來吃,拇指戴枚古綠扳指,看沈色倒是稀罕,溫和道:“南京為六朝故都,甲於江南,衣冠文物不俗,你倒可多逛逛,定能發現些心儀所想之物。”

“老師所言甚是。”徐藍語帶恭敬:“晚膳後,鳳九領學生游了秦淮河,後又去桂花院賞夜市,果然比京城熱鬧許多。”他舉了舉扳指,喜滋滋的:“這是鳳九特挑來贈學生的。”

沈二爺頷首淺笑:“她精通古玩字畫,眼界甚高,這扳指你戴最合宜,足見其用心良苦……倒讓人羨慕汝等同窗之情厚。”

又聊了會江南景致,徐藍把茶盞放下:“夜已深沈,不知老師尋學生來所為何事?”

沈二爺這才正色說:“江西吉安總督高海,被叛民亂箭射死於府中。城中諸多將士則身染疾疫,毫無殺傷之力,情況委實不容樂觀,皇上大為震怒,傳詔命吾等不得在此耽擱,速速南上平亂。”

徐藍聽後神情端嚴,忙問:“老師打算何時啟程,學生率將士與你同行。”

沈二爺搖頭,把從京城到南京諸多兇險事簡述他聽,吃口茶接著道:“我與馮生一路逢‘鷹天盟’追殺,另有一隊人馬緊趨跟隨,忠奸難辯,如何平安抵達吉安,需得好生籌謀。”

他讓徐藍近案桌前,共把地型圖來看,指著其中一條崎嶇蜿蜒路,沈吟說:“不妨兵分兩路去吉安,我帶侍衛走這條偏徑,你領將士及鳳九走官道,便可追查出‘鷹天盟’及那隊人馬,倒底是沖我來,還是沖鳳九而去。”

徐藍濃眉緊蹙,稍頃又問:“……鳳九倒底因何惹禍上身?”

沈二爺平靜道:“你毋庸擔憂,或許只是殃及池魚罷了,即便真是沖她而去……”

頓了頓,眼眸深邃看他:“元稹可能護她毫發無傷?”

“那是自然。”徐藍答的鏗鏘有力:“舍去學生的性命,也要護她無虞。”

沈二爺唇角浮起微笑,淡淡地,或許還有些晦澀,說不出的意味。

他覆回官帽椅坐下,吃口涼透的殘茶,順手翻閱起卷宗,徐藍起身拱手告辭,他允準,卻未再擡起頭來。

……

舜鈺立在樹蔭下,遠遠朝議廳門前望,見著徐藍走進去,沈桓坐在臺磯上守夜。

一會唐同章由府吏提著燈籠過來,沈桓站起作揖,不知說了什麽,唐同章滿臉失望之色,轉身輒返回去。

不曉得又過多久,舜鈺的腿都有些酸麻了,才見徐藍掀簾從內走出,沈桓上前笑著送他出門,兩人邊走邊聊,貌似很投緣的模樣。

趁著四下無人,舜鈺踏著月色,疾步至議廳掀簾進去,廳內杳然無聲,只有卷宗頁頁翻動的輕響,沈二爺的面龐在燭火掩映下忽明忽暗,似乎泰山壓於頂,他依舊如故的從容。

沈二爺聽得門簾子簇簇,還道是徐藍,只問:“元稹可還有事?”

等了會兒無人回話,這才不經意望去,見舜鈺站在不遠處,不由皺了皺眉。

“是你……”沈二爺繼續垂著看卷宗:“你身骨才愈,又陪元稹逛了許久南京城,早些回去歇息罷。”

語氣很平常,神情更冷淡。

舜鈺原本伸進袖籠拿簪子的手停了停……終是沒能拿出來。

她咬咬嘴唇,才說:“今晚游船時,巧著遇見京城紅韻班子、失蹤許久的花旦楊小朵哩。”

沈二爺”嗯“了聲,並無二話。

舜鈺攥攥手心,接著說:“她的臉被毀了,如今只能做個船妓討生活,我知曉永亭(馮雙林)曾受沈大人之托,勸她遠離崔忠獻。”

沈二爺擱下手中筆,神色嚴峻的看她,緩緩道:“即便就是本官所為,你能奈我何?鳳九聰明透頂,早該知曉我的行事作風,不是嗎?”

第叁伍貳章 唐同章

沈二爺陡然的冷漠,讓舜鈺心底泛起一陣薄涼。

沈桓還道他忙得歇不下來,果然是騙人的。

……就是不想見她……就是占夠了她的便宜,不喜新也開始厭舊了。

“馮生不過區區歷事監生,自知之明尚有,豈能奈沈大人何。”舜鈺勉力笑道:“馮生更不敢揣摩沈大人的行事作風,你說有就有,你說無就無,哪裏敢有什麽質疑呢。”

瞧這倔強的丫頭,你同她嫌隙半分,她便把你撇清到天邊去,一句軟話兒都不肯講。

沈二爺暗自嘆息,揉了揉眉間,話裏含了些許疲倦:“天色已晚,你若無旁的話說,還是回去歇息罷。”

舜鈺抿抿唇瓣,有骨氣就該頭也不回拔腿而去的,可兩條腿就是邁不開,再看他執筆批閱公文,火燭映著他溫文的側臉,眼眸都懶得再瞟她一眼。

淡褪了對她的好,沈二爺其實比誰都寡情無義。

舜鈺又把袖籠裏的簪子摸了摸,他現在想把她甩掉了,此時再把這個遞上,倒好似她死纏爛打離不開他似的。

正想著哩,沈桓進來稟報,知府大人唐同章求見,舜鈺心一落,這是老天的意思不給他。

索性拱手告辭,抻直了腰輒身,誰也不理,與唐同章擦肩而過走出廳去。

……

唐同章跨進廳內,即見沈澤棠端坐黃花梨官帽椅上,神色雖然平靜,可望來的目光卻十分銳利,仿若早將他心深處揣藏的秘密洞悉個通透。

唐同章渾身一震,急忙上前撩袍行禮,如是往常,沈澤棠並不會拘泥禮節,多是順勢賜坐吃茶,而此時卻默不作聲。

唐同章只得硬著頭皮,將兩膝並攏,艱難的趴伏地,本就腰肥體圓,待得跪穩當已是氣喘籲籲,額上沁出一層密汗。

徐涇重新斟茶來,沈澤棠端起盞吃著,忽兒冷著嗓問:“唐大人你可知罪?”

唐同章乍聞他言,剎時如五雷轟頂,大驚失色道:“沈大人何來此說!”

“應天府所有往來帳簿案冊,清吏司及布政司郎中等幾官員已徹底勘查完畢。”

聽得這話,唐同章穩定心神,松了口氣:“下官午時才問過杜郎中,帳簿案冊中所記載數目並無差池之處。”

沈澤棠冷笑道:“那是明面上應付吾等勘查所用,不足為信,唐大人應該還有數冊暗帳才對。”

唐同章汗如瀑下,將眼睫都迷糊,他擡起寬大衣袖,用力抹了一把,使勁瞪看沈澤棠的神情,卻見他喜怒不形於色,竟瞧不出半點端倪來,終是咬緊牙關,硬撐回話:“下官豈敢做出這樣的事,沈大人或許是道聽途說了些什麽,那並不能當真……”

沈澤棠把話說的不疾不徐:“看來唐大人在南京城為官頗安逸,是把本官的為官之道忘記了,不妨再提醒你。”他一字一頓道:“不說無證之話,不做無憑之舉,唐大人可要好自為之。”

唐同章渾身僵直,顫著聲說:“下官在京城時,也曾與大人同朝為官數年,府中女眷更是常相來往,彼此親厚,你應知我並不是貪贓枉法之輩……”

沈澤棠擺手打斷他的話,只笑了笑:“正因如此,你還能跪在這裏詭辯,以我之脾性,若是旁的官員,早已拖入水牢施刑受盡苦楚,何須費這些口舌。”

他朝徐涇頜首,徐涇會意,將桌案上四五本帳冊堆到唐同章面前,低聲道:“唐大人好好看看罷。”

唐同章哆嗦著手抓起其中一本,翻過一頁,又是一頁,愈來愈快,頁如扇風,忽而“咣當”掉落於地,他急速匍匐至沈澤棠腳邊,啞著喉嚨苦求:“沈大人救我。”

沈澤棠神情漸趨和緩,命他起來,沈聲說:“倒不妨同唐大人直言,一年前我即在追查甘肅布政使程前,他在甘肅施行收捐監糧之法,卻將得來的糧食,折成銀兩中飽私囊,致使糧庫空空,即便這般,他照樣能放糧給百姓,我因困惑於此而無法將他繩之以法,後得密報,竟有南京來的官糧偷運往甘肅……”

他頓了頓接著說:“應天府裏能有‘鷹天盟’的刺客,自然也會有我安插的人暗中調查,從這些帳簿來看,你收受程前的賄賂不提,竟從糧農處壓低市價大肆收購,再運往甘肅擡高糧價售給程前,想必從中牟利不少,唐同章,我說的可對?”

唐同章身骨一軟,差點從椅上滑下,又聽沈澤棠道:“你雖犯有貪墨之罪,我亦知你的不得已,‘鷹天盟’能混入應天府,想必你早就知曉,只是表面裝做不知,對監視你的人,你又能如何……可惜啊,一步錯便是步步錯,唐姑娘也因你而招致了禍端。”

“唐金?!”唐同章滿臉的惶恐難安,有些不敢置信:“難不成沈大人知她現今在何處?還請大人明示。”

“恐你對我洩露所知真相,’鷹天盟‘帶走唐姑娘以此作為要挾,想從應天府帶走她可不是易事,她會武功,這裏又戒備森嚴,除非唐姑娘……是心甘情願的要離開這裏。”

“所以那名喚胡四的刺客以情誘之,使其深陷不拔,並將其帶往般若寺,唐姑娘現今有兩種可能,其一由胡四帶去別處藏匿……”沈澤棠看了看唐同章,慢慢道:“其二她被領入青龍山成了人蠱……”

他不再說下去了。

唐同章亦是心如明鏡,青龍山的人蠱已被一把火燒得不留痕跡……

他臉色蒼白若紙,嘴唇嚅嚅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自椅上重重滾落與地,兩眼翻白昏厥過去。

……

待唐同章被侍衛擡出送往旁處,議廳又恢覆了靜謐。

夜很深了,沈澤棠正打算回房歇息,聽得簾外有個女孩兒脆生生在問:“沈大人可在裏面?廚房婆子熬了燕窩粥,命奴婢送來給大人補身子呢。”

沈澤棠唇邊浮起一抹笑意,搖頭道:“趕緊進來就是,何需再尋這些借口。”

說話間,簾子簇簇地響動,探身進來個女孩兒,笑嘻嘻地,兩手空空如也,哪有半點燕窩粥的影子。

作者的話:QQ閱讀有個活動,誰願意的可以參加一下,方式是:QQ閱讀—發現—領福利—找頁裏非刀—關註—然後做任務。謝謝!

第叁伍叁章 謀計深

如畫掀起簾子,走至沈二爺跟前搭手作禮,擡起頭來笑眼如彎月,她指頭撓著一縷烏發,脆生生問:“我哥哥哪裏又冒犯二爺了?堂堂指揮使在外頭值夜,怎淪落至這般境地?”

沈二爺眉宇舒展,從屜裏拿出一包香糖果子遞她。

如畫謝著接過,拆開來又驚又喜,當即挑了顆柳枼糖含了,咂咂嘴,覆又跺跺腳:“這柳枼兒糖只京城見有,讓哥哥捎些來他竟忘得幹凈……二爺懲他一點都不冤。”

她又問:“老夫人身骨可硬朗?我不在跟前她可感到寂寞?還有荔荔,她最歡喜與我玩鬧,日後再見只怕是要生疏了……”嘰嘰喳喳跟個雀兒般止不住。

沈桓作勢晃晃簾子,粗著聲警醒:“已是天交二鼓,夜深闌靜,你莫吵得人煩,礙著二爺歇息。”

“要你管呀,好生領你的罰就是。”如畫翻個白眼給他,愛記仇,沈桓摸摸鼻子理虧。

沈二爺忍不住淡笑,這小丫頭性子活潑又聰慧,在這裏守愚藏拙大半年,實在難為她了。

原來這如畫是沈桓的親妹子,今年才十三歲,他兄妹倆是沈府之家生子,卻是出類拔萃的人物,這妹妹比哥哥更為討乖,聰明伶俐又有眼力見兒,深得老夫人喜歡,特給她起名為沈寧,恰二爺要暗查甘肅布政史程前貪墨之行,需在應天府唐同章處安插眼線,思來慮去,唯有女眷身邊的粗使丫頭,最能不引註目。沈桓便推薦了自個這妹子。

當日沈二爺還揣疑慮,怕她年紀小擔不得重任,哪想卻做得如此出色,唐同章的暗帳及其它見不得人的勾當,竟是了如指掌。

他沈吟道:“唐同章認罪,你在這裏已無再留的必要,不妨收拾好包袱,我遣侍衛那五護你進京去。”

沈寧吃著糖,默了默說:“五姑娘雖言行驕縱任性,待我卻不薄,她如今遭逢大難,我想等等再走不遲。”

“或許她再也回不來也未可知。”沈二爺站起身走到窗前,廊前紅籠隨風,花梢樹影,更一聲鶯啼,一點螢流,合成一縷愁緒。

這世間有情總比無情苦,他沈默片刻,叮囑沈寧回去歇息,自個則背手出了議廳,走過石子漫路,穿片薔薇架,離了翠竹蔭,進得歇宿的院落。

讓跟隨的沈桓等幾侍衛退去,他沿廊下慢慢近至舜鈺房前,香簾半卷,門卻緊闔,知曉她方才負氣離開,這門今晚是進不得了。

其實也不會做什麽妄舉,只想再看看她容顏,這一別雖區區數日,或許再見時,彼此間的緣份,已是山重水迢再也尋不回歸路。

頓了頓輒身欲離開,卻又心有不甘,試探地輕把門推……”吱嘎”一聲,裂了條縫,卻是沒有上閂,竟留了門。

心頭倏得柔暖,唇角微勾起一抹弧度……這個讓人愛恨不能的丫頭,實在是個深谙怎麽鉆磨男人心的小妖精。

慢慢走至床邊,輕撩起荼白紗帳,便見舜鈺兩條修長的腿兒纏著薄褥,縮成一團睡意正濃,烏油似的發披散於枕間,月光浮游在她臉上,頰腮睡得發紅,鼻尖翹起,朱唇猶在嚅嚅夢囈,忽而一撇,那倔強性子,竟在夢裏也不示弱。

可怎就這般的討他喜歡呢……前生的冤孽也止不住悸動的狂熱,他情不自禁的俯低身子,想親她的唇,那般的近,都能嗅到吃過的苦藥味兒,眼前忽地閃過徐藍年輕鮮烈的面龐,舜鈺仰頭看他時璀璨的眸光……

沈二爺緩慢的直起脊背,默默又站了會兒,這才轉身悄然的走了。

……

翌日用過早飯,沈澤棠即去探望唐同章,觀他臥榻難動,額上搭著涼巾,面色發青,眼眸深陷,唇皮燥裂,顯見驚嚇之間又悲痛兩重,身子骨便再熬不住,此時又見得這催命的來,欲起身跪拜見禮,竟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沈澤棠免去他的禮,自坐榻沿椅上,還是嘆了口氣:“早知如此,唐大人又何必當初!”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至傷情處,唐同章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沈澤棠神情漠漠,半晌才溫和道:“依你的罪責,滿門抄斬亦不為過,如今若想保命,唯有坦誠揭舉之途,本官且問你,程前遠在甘肅,與你素昧蒙面,是如何千裏迢迢尋至南京應天府,又是如何與你勾結運糧補空倉之事,京城可有高官迫你沆瀣,‘鷹天盟’想必你也熟識,不妨細說來聽,只得如此,日後追究罪責時,本官方能饒你性命。”

他頓了頓,沈著嗓添了句:“便是為無辜受你牽連的唐姑娘,唐大人也應與本官同仇敵愾才是。”

……

待沈澤棠從唐同章的房中走出,日頭已當午,綠槐高柳深處,蟬鳴一片。

徐涇迎上,看他眼眉舒展,遂拱手微笑道:“二爺定是心想事成了。”

“這世間事總是難以圓滿,唐同章雖說的詳細,終不過是個馬前的傀儡,幕後主使掩藏甚深,只得去甘肅親自見過程前,或許能探出些眉目來。”

聽得如是說,徐涇明顯有些失望,沈澤棠看在眼裏,笑著搖頭:“心急吃不得熱饅頭,這番俗語你竟忘記。不過秦硯昭擢升工部尚書之職,怕是要擱淺了。”

“二爺此話是何意?”徐涇聽得一頭霧水。

沈澤棠從袖籠裏掏出封信箋遞給他,徐涇接過拆開掃遍,還是不明白:“信中所述之事,與秦硯昭並無什麽幹系……”

沈澤棠神色微凝:“你見信中所述,京城這位高官恣睢跋扈,竟敢迫令唐同章遵從程前求糧之舉。否則將究其六年前田家案責,此封信顯見是由人代筆而書。”

“那又如何?”徐涇還是聽不出所以然來。

沈澤棠抿抿唇瓣,沈穩道:“既然是由人代筆,便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徐涇你密信一封給永亭,他極擅模仿人字跡,讓他按秦硯昭的字跡重書一封,連同南京官糧充甘肅空庫始末,暗中奏疏皇帝。如此這般,秦硯昭的工部尚書之職,定會落空,而徹查甘肅程前這起貪墨案,有皇帝相助,吾等將會容易許多。”

作者的話:QQ閱讀有個活動,誰願意的可以參加一下,方式是:QQ閱讀—發現—領福利—找頁裏非刀—關註—然後做任務。謝謝!

第叁伍肆章 游莫愁

申時已至,滿園花光柳影,卻人跡寥寥。

而應天府門前,卻是另一道光景。

不遠橋門市井處,賣金桃水鵝梨或菉豆湯的小販,正偷瞧這邊看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