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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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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蟲子……舜鈺有種錯覺,似乎自己腹裏有什麽蠕了蠕,這樣的錯覺很驚悚,讓她有股子強烈想嘔吐的沖動。

她真的用衣袖拭過嘴唇,不落良跡的喘口氣。

曾聽秦仲提起過,這是用活人體內精血在餵養蠱蟲,且蠱蟲最喜從女子暖宮蠶食起……

這是個什麽地方呢,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舜鈺眼裏充滿同情,檀紫感受到了,臉龐沒什麽表情:“你不是問我怎淪落至此麽?只因不慎撞見趙青青同戴衍的奸情,那戴衍可是個閹人,或許是怕我傳揚出去,敗壞‘樂善莊’名聲罷,她自此一病不起,趙守善以我在酒菜裏下毒謀害趙青青為名,竟把我抓至這裏生不如死……,你看善惡終有報,我還未死呢,他倆倒都死了,且都是中毒而死,實在好笑。”

她越說越想大聲笑,卻知是個犯忌諱的事,只得把激動的情緒使勁摒住,而致喉裏發出奇怪的咕咕響,在這昏蒙的山洞裏、無數綽綽的人影間,更增添了幾許陰森詭異的氣氛。

……

山雨欲來風滿樓,聚義廳裏娼妓及護衛挨挨擠擠,卻排的整整齊齊,侍衛在左邊,娼妓在右邊。

舜鈺餘光暗掃四圍,墻角零落處散擺著茅草木柴,糊的窗紙皆用的黃帛,她心底泛起的擔憂並非無出處,這可是個毀屍滅跡的絕佳去處。

不待細想,前頭一方圓臺上傳來騷動,舜鈺隨望去,旋及心提到嗓子眼,那胖和尚被剝光衣裳,赤條條貼石壁而站,雙手雙腳攤張繩緊縛,渾身傷痕遍布,血跡累累,顯見嚴刑拷打過。

旁椅上坐著一位戴虎獸面具的瘦高男人,正悠閑的將茶盞擱下,撩袍起身面對眾人,他的聲音低沈而醇厚,怪是好聽,可你若聽得他說出的話,倒寧願一輩子不要聽到這樣的聲音。

他指著胖和尚道:“此位即是當年般若寺的住持、法號釋心。帶領眾僧奸銀求嗣婦,後形跡敗露,眾僧一網打盡,唯他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今倒自己送上門來受死,果然是活膩了。”

第叁肆伍章 清風誤

胖和尚俯首低哼,過來一個侍衛,拿著麻繩粗暴的往他頸間套,再朝上使勁吊掛。

胖和尚下頜高高仰起,他勒地喘不過氣來,舌頭往外吐兩吐。

戴面具的男子卻滿意地笑了:“我說話的時候,你一定要看著我,否則……你現在這樣子像條狗。”

娼妓和侍衛附和地笑起來。

檀紫邊笑邊狠狠掐了舜鈺胳膊,舜鈺忙咧開嘴笑,她已看到有護衛的目光掃視過來。

戴面具的男子一揚手,笑聲嘎然而止。

舜鈺抿緊唇,這是什麽怪癖,把眾人操縱成皮影戲裏的木人兒。

卻見他慢慢問胖和尚:“你可是般若寺帶僧人奸銀求嗣婦的釋心住持?”

胖和尚的眼眶腫脹若桃,他說:“是。”語氣滿含痛苦,他的足踝血淋淋的,腳筋剛被一個侍衛挑斷。

那人聲音很愉悅,有些慈悲的意味:“原想將你千刀萬剮,不過你若老實回答我的話,或許我會改變主意。”

“所幸你今日遇的是明月公子,他最柔腸心軟,你要識趣。”滿手血漬的侍衛出言警誡。

舜鈺忽想起那晚,沈二爺在廊下賞月吃茶,她躲在簾後,偷聽他與徐涇聊談,沈二爺說:“‘鷹天盟’裏四大頂尖刺客,有詩詞為證,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清風、明月、白日及春林武功高強,手段殘忍歹毒,若是清風明月或白日春林兩兩協手,作案無往而不勝。”

舜鈺心擂如鼓,暗忖清風不知可在此?沈桓可有逃出生天……她腦裏亂糟糟念個不止,不經意擡頭間,竟見橫梁上斜臥個男子正在拭劍,看不清他的相貌,只有劍身寒光凜冽,似察覺有人看他,倏得目光隨來,舜鈺已調轉頭看向胖和尚。

聽得明月公子在問:“你是如何進得這裏?可有同伴一道而來?”

胖和尚原就無甚節操,為得不受折磨苦痛,恨不能把所知皆倒出來,以換取自己的一條命:“是從大雄寶殿穿洞隧過,從太白石假山進得此地,同來兩個山裏采藥人,一個高壯魁偉會武功,一個年輕瘦弱多精怪,他倆或許已原路輒返,或還躲藏在此地。”

明月公子使個眼神,十幾侍衛持刀握棒疾步出得門去,遂打量胖和尚肩處,饒有興致問這傷如何得來。

胖和尚不敢撒謊,只道在山間汲水時被土蛇咬傷,得采藥人救治。

那明月公子嗯了聲,慢悠悠坐回椅上,吃了半盞茶,方笑了笑:“我雖柔腸心軟,平生卻最見不得為保己命,而出賣救命恩人的行徑,今就剮你三百三十三刀,給你長些記性,來世勿要再做忘恩負義之人。”

立即有個打赤膊的彪形大漢提桶扛刀而來,聽得胖和尚被唬得淒厲尖呼,索性塞個木塊堵住他嘴絕了其聲。

血腥殘忍的場面實不忍睹,舜鈺低眉垂眼貌似鎮定,卻是心急如焚,忽見那隊侍衛步履匆匆來報,豎耳仔細傾聽,他稟道:“太白石假山處暗門確實打開,看地下爛泥處所留足印,一人已離開,還有一人未逃。”

話音這廂才落,梁上之人已飛身而下,落在明月公子面前。

他身型瘦削,且未蒙面,相貌清雋,眉峰眼角冷冷淡淡的,聲音不高不低:“兩個時辰到,給他們餵藥丸。”

“現在最緊急的不是餵藥……”明月公子話說一半頓住,驀得頜首輕笑:“清風我是最服你,語不驚人死不休。”命侍衛拿藥丸來分派。

舜鈺已聽出其意,他二人果然詭計多端。

這藥丸想必已定下數量,每人一顆恰好,倘若滿廳分發下來,有人少得一顆,便知她是藏匿於此,形跡必將敗露。

窗外山雷隆隆,閃電煞煞,有雨打枝梢窸窸蔞蔞聲,舜鈺真的無計可施了。

她含住下唇瓣,不知沈二爺是否遣兵已在趕來的路上……他這幾日對自己生疏的緊,連大大咧咧的沈桓都察覺了,可見有多過份……又暗暗罵自己,心真大,生死攸關時還能想這個。

回轉神思,卻見那名喚清風的刺客,隨著捧黑漆描金盒子的侍衛打妓娘面前過,而妓娘則迫不及待拈一顆直往嘴裏送,滿眼的秋波直朝清風拋。他這樣如名般風清雅淡的男子,甭管怎樣人間作惡,對靠皮肉生存的妓娘來說,依舊是極具誘惑力的。

檀紫亦不能免俗,邊吞著藥丸,邊眼神發亮的暗瞟清風。

卻見他雙臂環抱,眸瞳深沈打量著舜鈺,幸得他瞧得專註,否則定能從她瞬間蒼白的面龐瞧出些許端倪來。

舜鈺看著盒子裏褐色的藥丸,大如鴿卵,不知自己吃了可會一命嗚呼……

她能感受到清風的目光有多咄咄逼人,此時已別無選擇。

索性鎮定的拈起一顆,含進嘴裏,忽然一只胳臂伸來,修長有力的手指將她下頜捏緊,再擡起。

舜鈺的視線與他相碰,似瀲一汪春潭,媚而不妖,堅而不屈,還浸著一縷不符年紀的沈冷。

若這些妓娘低賤至塵埃裏,而她卻似尊貴在雲端。

淡掃過因些許緊張而起伏不定的胸脯,形狀很姣好,昭顯她是個女子。

去攥握她的手掌,指尖有些繭子,是經常提筆撰寫的痕跡。

舞刀弄棒女刺客的手掌,曾撫觸過他光裸的脊背,他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粗糙而堅硬,不像個女人。

可他突然想感受這個妓娘的手掌,在自己脊背上攀爬的感覺,柔軟挾帶刺癢,淪落的大家閨秀,讓人莫名興起狂猛地占有欲。

舜鈺驚訝地看他眼中簇燃的火苗,她知道那代表什麽,頓時臉兒羞惱得通紅,忽覺他指腹撫上她的唇瓣,想也不想就狠咬一口。

她的嘴兒被沈二爺嘗慣了,旁人觸碰一下都覺惡心。

清風蹙眉放開她,輒身隨上侍衛,若說她是闖入的采藥人決計不可能。

她只不過是個很特別的娼婦罷了。

藥丸確實少了一顆,采藥人依舊混在廳內黑壓壓的人群中。

明月公子看著胖和尚,被割了二百二十二刀,已是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他臉上掠過一抹後悔之色。

第叁肆陸章 心計生

明月公子還來不及後悔,又有人匆匆回稟,無人知他現在的想法,皆隱在猙獰的虎獸面具後。

清風面無表情,冷冷淡淡的看著他,冷冷淡淡的語氣:“你把事情搞砸了。”

明月公子顯見背脊一僵,卻笑道:“那又怎樣!”倏得自腰中抽出寒光四溢的青龍劍。

“你知道後果。”清風背著手依舊挺拔地站著,他甚至不再看他,目光犀利的在侍衛群裏穿梭。

明月公子一劍刺出,胖和尚喉間咕咕作響,他的臉上閃過一抹奇異的笑容。

彪形大漢片肉的手法,仿若拿繡花針戳刺的繡娘,細膩、精準、嫻熟。

即便被割了二百二十二刀,鮮血滿地,他還在茍且殘喘。

死已經變得不可怕,可怕的反而是你想死時,卻總也不死。

所以當他胸前被刺出個窟窿後,他舒服的嘆了口氣。

挑他腳筋的侍衛誠不我欺,明月公子果然是個心腸柔軟的人。

……

舜鈺冷眼看著明月公子發癲、清風戾氣隱而不發,想必定於侍衛稟報的消息有牽扯。

他究竟說了什麽,讓那二人神態失常如此?!

她忽然又喜又驚,喜於雲端,驚跌入土,思緒就這般大起大落。

喜的是沈二爺定遣兵趕來救她,驚的是這滿廳的人該如何處置,驅趕轉移為時已晚,若被官府捕捉……活人是沒有秘密可言的,而此地,必定蘊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不落痕跡暗掃四圍,來時走過的山洞口,不知何時被鐵柵欄封死,唯一的出路是聚義廳的正門,不斷有侍衛走進走出,抱來許多幹柴茅草沿墻角堆疊。

霹靂一聲,春雷炸破山巔,閃電一道,撕裂濃墨蒼穹,跳雨打檐,驚碎午夜夢回思歸的夢。

本該是白日陽明的時候,若沒有閃電,天地間漆黑成一團。

舜鈺嗅到一股子百花酒味,若有似無的在鼻息間縈繞,將一絲煤油味掩藏的很深。

梁柱上的火把,開始劈劈剝剝地燃燒,廳裏漸起明亮,可以清晰的透過黃帛窗紙,瞧到外頭人影幢幢。

明月公子和清風帶著四五侍衛從圓臺跳下,眾人自覺朝兩邊退,讓出一條路來,他們要走了,而他(她)們被留下。

沒有人問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裏,每個人表現的平靜又恭敬,似乎逆來順受是件天經地義的事。

檀紫的神情甚至有些慶幸,她悄然呢喃:“今天只死了一個。”

舜鈺的心,如被只大手緊攥著起了疼痛,怔怔盯著明月清風漸漸走近,又從容地要擦肩而過。

不知哪來的勇氣,她驀得捏住清風的衣袖,看他停住腳步,側過頭,幽深眸瞳含著詫異及莫名的情緒。

“清風一榻抵千金,還盡平生未足心。”舜鈺嬌語嚅嚅:“我想和你去。”

一個媚媚姿姿、風風韻韻的小妓娘,穿一身海棠裳裙鮮綠肚兜,尖尖瓜子臉脂粉淺淡,春眉水目盈盈含情,再聽那朱唇微啟吐露的艷詞兒,細白略帶繭兒的指尖觸著他的胳臂,實在是個深谙勾人的妖精。

廳裏的妓娘卻被她的大膽嚇著了,卻又羨慕又嫉妒她的大膽兒,摒息看著那個素來狠硬無情的男子,會如何應付?

曾經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妓娘,也這般捏住他的衣袖過,被他一刀斬了手臂、剜去雙目扔進深山裏餵獸。

“清風!”月明公子已經不耐煩了,官府此次強兵壯馬,端得來勢洶洶,再不走怕是兇多吉少。

舜鈺見他嘴角冰冷不言,仍硬著頭皮倔強的不松手,生死一線間,她必須為自己這條命博一記。

她又離他近了些,癡癡看著他,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說:“我給你洗衣做飯暖被,你帶我走。”

一個人盡可夫、被種下蠱毒的娼妓,一本正經的要為他從良,如此十萬火急的時刻,他饒是再冷情薄性,也忍不住笑了。

舜鈺睇出他眼底滿是嘲弄,這樣殺人如麻的刺客,本就不賭他的良心,只賭他撫上唇時陡起的欲望。

她有些失望了,訕訕松開他衣袖,垂頸退後幾步,忽被一只手握住胳臂,眼恰觸到那指腹被咬的牙印。

舜鈺迅速擡首看他,明月公子拿滴血的劍身擋清風的去路,不可置信道:“你瘋了?她會暴露你我的行蹤,盟主會要你的命。”

“你還是擔心自己的命罷。”清風語氣冷漠,屈指彈開劍身,拽著舜鈺跌跌撞撞朝外走。

廳外大雨滂沱,有十數侍衛帶箬笠,披蓑衣,肅整待發。

見得他們走出,忙遞來三套箬笠蓑衣,舜鈺邊穿戴邊暗掃窗門,果不出她所料,門窗遍淋煤油及烈酒,混合出刺鼻的味道,廳門被闔緊並上閂。

一侍衛匆匆來報,官兵已至山腰離此地不遠,明月公子掃過舜鈺正待開口,哪想卻見清風微矮身,沈沈命道:“上來。”

舜鈺不敢多話,抖抖嗦嗦爬上他的背,又被他用力朝上一托,這才抓住那冷硬的肩膀穩住自己,便見他邊疾走邊接過侍衛遞來的火把,頭也不回的朝後扔去。

電閃雷鳴,樹林咆哮,山雨滂沱如瓢潑,似要洗去這世間無數的罪惡。

空氣中夾雜著皮肉燒焦的腥臭味,舜鈺忍不住扭頭望,熊熊火光生出滾滾濃煙直搖天際,離得那麽遠,還能聽到淒慘不斷的哀嚎,如厲鬼索命般追隨而來。

舜鈺滿臉濕漉漉的拭不凈,她盯著這生冷沒有溫度的脊背,眼裏彌漫起深濃恨意,喉裏湧起一抹鮮甜,竟是氣急攻心,吐出一口血來。

……

山裏陰晴不定,腰間還是狂風暴雨大作,快臨山腳卻雨霽雲收,新月一鉤。

他們尋了隱蔽處歇息,不敢點火把,幸得月光朗朗,穿破茂密林葉,映照的山路如鋪皎潔銀海。

舜鈺靜坐在石頭上,清風默然望著樹梢簇動,明月公子煩躁的走來走去,他依舊戴著虎獸面具,在這忽明忽暗的林間,更顯得陰森詭異。

前去打探的侍衛匆匆輒返,只道山下無燈無火,無馬嘶車動,更無人聲喧雜,寂靜的如往常一樣。

第叁肆柒章 鬥智勇

“或許官兵查無所獲,已打道回府?”明月公子自言自語,瞥見清風像看二傻子似的看著他。

他心底頓起一股怒意,冷笑道:“你看我作甚?所有計劃皆按預定執行,至於後果成功與否,豈非我能掌控,盟主心如明鏡,能奈我何?倒是你……”

他指著舜鈺:“罔顧盟規私帶活蠱出山,視為重罪,見者皆可誅之。但念與你同門一場,現將她殺之,我就權當此事從未有過。”

語畢,把自己的利劍朝清風擲去,清風接過,默了默,轉身緩緩走至舜鈺面前。

舜鈺帶箬笠,披蓑衣,安靜坐在山石上,月光滑過她白皙的面頰,翦水雙瞳閃閃泛起漣漪。

那漣漪似淌進清風的心裏,人常說他的心比山石還硬,他也這麽覺得。

眸光驀然黯沈,即使沒有魅惑衣妝,這小妓娘素著清水瓜子臉兒,依舊楚楚的,讓他下不去手。

能得清風名,皆因他殺人的動作快、狠、準,如風拂過之處,寸草不生,一人不活。

可他現在只覺這把劍沈甸甸的,握柄的手指繃得發白。

他是個冷酷無情的刺客,太多哀求早聽的麻木,繼而厭倦,後來他再也沒有聽過哀求聲,他的刀更快了。

小妓娘的一句:“我給你洗衣做飯暖被,你帶我走。”讓他沖動的把她帶出來。

一縷挾雜涼意的山風吹醒他的神智,人間的煙火氣,與他是個永不能得的幻夢,他的一生只配孤獨終老,躅躅獨行。

他看著劍梢凜冽的寒氣,聽到自己在問:“你是怎麽來這裏的?”

明月公子嗤笑一聲,想必虎獸面具下的表情很滑稽,清風不理,只看著小妓娘抿嘴不答,他堅持的又問一遍:“你是怎麽來這裏的?”

他忽然很想聽她說話,溫良女子的嗓音,沒有刻意的挑逗風情,亦沒有驚慌惶恐,好聽極了。

……

舜鈺知道清風後悔帶她出來,這會要殺她。

慘白月光游移過他手握的劍身,尖梢凝固幾點圓黑的痕跡,是胖和尚戳心的血滴。

或許是重活二世的緣故,面對死亡她異常的冷靜,清風不同於明月,他在尋找一個說服自己殺她的理由。

她不能哭泣哀求,他會因這份軟弱而殺了她,她亦不能呵斥怒罵,他會因這份堅強而殺了她。

她能做什麽呢,她唯有忐忑地回話:“我是‘樂善莊’趙姑娘身邊的丫鬟,無意撞見她與閹人的奸情,被捆了賣到這裏。”

再看清風嘴角抿緊,卻把手裏的劍悄悄提起,舜鈺嘆口氣,她說:“你要殺我嗎?請把劍尖的汙血拭去罷,我的血很幹凈。”

清風提起劍在衣袖上擦過。

“謝謝你。”舜鈺笑了笑:“謝謝你把我從聚義廳裏帶出,能死在清風明月之下,是福氣。”

她又添了句:“清風是這清風,明月非彼明月。”

明月公子呵呵笑的陰陽怪氣,清風神情愈發凝肅,語氣淡淡地:“再過個把時辰你蠱毒會發作,我卻再沒藥丸給你解毒,那樣的死狀很淒慘,倒不如我一劍替你解脫。”

“好!”舜鈺很乖順的點頭。

清風的喉結不自覺動了動,他指著不遠一棵莽蒼的松樹:“你死後我會在那樹下挖個坑,讓你死得其所。”

“好!”舜鈺的眸瞳光芒閃爍,似乎沒有看到他將劍舉過頭頂,劃出一道彎弧,她微笑著說:“你是個好人,我想報答你。”

清風怔了怔,劍頓在空中又倏得縮回,他竟莫名的松了口氣,奇怪地問:“報答我?”

舜鈺“嗯”著站起身來,朝山腳下俯視,黑漆漆的樹影被風吹的搖晃,受驚的寒鴉宿鳥拍著翅入了霧氣中。

夜已深沈,山中霧漸濃烈。

舜鈺開口道:“山下官兵或許已踏上歸途;或許埋伏在那裏請君入甕,不管如何,你們總要挺而走險,因為此時再不逃出去,明日天亮官兵大舉搜山,便更沒有逃的機會了。”

“這與你何幹。”明月公子冷冷道:“你那時已經死了。”

舜鈺不理睬他,接著說:“讓我走在前面探路,把他們引出來,你們便可趁亂逃走……毋庸擔憂我會洩漏什麽。”她嘆息一聲:“那時我蠱毒發作,恰好也要死了。”

……這是個精妙得不能再精妙的法子!

就連明月都不禁讚了聲:“這個娼婦有些聰明。”

清風緊盯她的容顏,那神情堅定而溫善,他是不憚於躲在女人後面逃命的……可此時似乎再無它法。

他忽然有些動容,所以聽得妓娘請求:“你能把手裏的劍送我麽?等我蠱毒發作受不了時,我可以自己殺了自己。”

他毫不猶豫的遞過去,見她欣喜又憨媚的把劍拿在手裏,左劃右晃一番。

他並不懼怕她舉起劍來刺他,沒有人能迅速近他的身,更況一個身嬌體弱的妓娘。

只是這心底湧起的滋味,有些晦澀難懂。

今日所有一切都亂糟糟的,妓娘不像妓娘,他亦不像他。

……

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舜鈺已能望見佇立夜色中的般若寺,荒涼又陰森。

人生是一場有輸有贏的賭局,輸贏有大亦有小,大至性命,小若塵埃。

舜鈺原本篤定沈二爺必帶官兵候在暗處,可離山腳愈近,她愈發不能確定了。

沒有馬蹄踢踏聲,沒有車輪軲轆聲,沒有風過樹梢聲,沒有溪流潺潺聲,甚至連寒鴉宿鳥的咕咕聲都嘎然而止。

四周實在太過安靜,安靜的讓你覺得,萬物生靈似乎皆屏住呼吸,翹首等待著什麽發生。

舜鈺聽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動聲,她不知身後跟隨的刺客離有多遠,是三四步,是數十步,是百步開外,還是已悄然遁去。

她開始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曾聽莊裏嬤嬤說起過,有一個年輕的窮秀才進京趕考,住不起客店,便在這般若寺裏宿下,晚間秉燭苦讀時,進來個貌若天仙的女子,只道是被土匪強搶欲做壓寨夫人,趁夜逃出到了這裏。彼此青春年少好相貌,互換定情之物就成了親,第二日窮秀才醒來,才發現身邊有一堆白骨……”

她聽得身後有人在低笑,估摸也就十數步遠的距離,原來明月清風一直不遠不近跟著。

一縷山風吹動樹梢,一只宿鳥淒鳴蒼林。

原有的安靜,就在猝不及防間,猛得被狠狠撕裂,但聽地動山搖、馬嘶車動,人聲鼎沸。

舜鈺被一片紅亮刺的睜不開眼。

第叁肆捌章 生殺意

火把若游龍蜿蜒。

一支燃燒的急箭在夜空劃過一道長弧,如流星隕落在舜鈺的身側。

她驀然回首,見明月清風及隨侍調轉方向逃離的背影,清風恰也扭頭看她,眸光在簇火中相碰流轉,經年就是永別。

她淡漠的收了視線,仰起頸使勁搜尋沈二爺,前方十數高頭大馬一字排開,鞍上的將士身披銀冷鎧甲,容顏隱在蒼然夜色中。

其中一人勒韁縱馬朝她馳來,昭顯勇猛威勢,舜鈺覺得那英姿分外熟悉,待要仔細端看時,哪想腰間竟盤來只堅硬如鐵的胳臂,也就剎那,漸近的白馬高高仰起前蹄嘶鳴,硬生生收住步子踢踏不前。

舜鈺大驚失色,耳畔已傳來清風冷戾的嗓音,他說,我不能丟下你。

“放開我。”舜鈺恨得咬牙,死命地去掰他的手指。

“我要帶你走。”清風認為這個妓娘在催他逃命,實在有情有義,那硬如磐石的心頃刻軟得似細沙。

他把舜鈺箍的更緊,不顧一切地朝身後另條山路疾掠而逃。

馬上將軍挺起胸膛,拉弓如滿月,“篷”的沈響,一支箭勁直射在清風二三步前,攔他的去路。

“放開她!”

那洪亮清朗的高喊讓舜鈺倏得睜大雙眸……是徐藍麽?!

你見他跨高頭大馬之上,鎧甲加身,手握鵲畫弓雕翎箭,火光照亮那張濃墨重彩的面龐,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她聽得清風在冷笑,能感受他瞬間凝聚的陰狠,更睇到他袖籠裏有數枚銀針寒光迸射。

舜鈺猛得深吸口氣。

數枚銀針已夾在清風的五指縫中,針尖淬了毒,碧瑩瑩的。

只要擡甩起手,灑向馬上年輕的將軍,趁他與銀針纏鬥自顧不暇時……

清風勾起唇角,這便是他與妓娘逃出生天的絕佳時機,他還真這麽做了。

他的五指才要崩直伸展的瞬間,一股劇烈的疼痛湧向四肢百骸,痛得指縫間的銀針都滑落於地,低頭,是明月公子的青銅劍,寒光凜冽的劍身刺入他的腹部,鮮血飛濺,滴在他白底青布的鞋面上。

他晨時在城裏拱橋下的小攤前,坐著吃牛雜湯,他很久沒有吃過這麽美味的牛雜湯。

一個滿臉愁苦的村婦走到他面前,從挎的竹籃裏,掏出一雙簇新的白底青布鞋,只要十文錢。

他峻眉微蹙,在做一件他喜歡做的事時,是極痛恨被打攪的,從前打攪他的人,如今墳頭已青青。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上,難以辨清顏色的鞋履,大腳趾耀武揚威出了頭,再擡眼,村婦背上有個竹簍,一個小娃發著燒,臉紅通通的。

村婦千恩萬謝地走了,他穿著新鞋站起,上了拱橋,又下了拱橋,新鞋有些頂腳,或許走走就會寬松。

他總覺哪裏怪怪的。

現在他終於醍醐灌頂,只因今日是他的生辰。

每年這日,他會尋個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黑天糊地睡一覺打發過去。

今日他終究破了例,還動了情,嘗到了心軟的代價,和受欺騙的滋味。

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瞪著小妓娘慘白的頰腮,憤恨的眸瞳。

看著一個穿藏青繡雲紋鬥篷的魁偉男子,飛身而來,將她拉入了懷,看她……竟俯在他懷裏哭泣。

原來她就是采藥人。

這個可惡的小騙子,什麽給他洗衣做飯暖被,竟然都是誆騙人的。

他怎麽能當了真!

……

舜鈺聽到劍刺入清風身體時罪孽的聲音,有黏稠滾熱的鮮血,噴濺至她蓑衣,在潔白的手背染上紅梅。

她前世在宮中與嬪妃爭鬥,輪回轉世覆仇血恨,亦是假借它物及他人之手,這般親自殺戮委實不曾有過。

松開執劍的手,朝後趔趄數步,眼睜睜看著清風踉蹌跪地,看著他眼裏泛起冷酷絕望的諷笑。

即便他殺人如麻,死有餘辜,舜鈺渾身還是止不住的哆嗦。

背脊忽然貼上寬厚的胸膛,暖熱的掌心蒙住她的雙眸,溫和沈穩的聲音響起:“別看。”

沈二爺說別看,那就不看罷……可已深深映入腦海裏又該怎麽辦呢?

她輒身把自己埋進他滾燙的懷中,傾聽他有力的心跳,甭管前塵今世與這男子有多少恩怨愛恨,他總是那個最能安慰她的人啊。

舜鈺僵硬的身子漸軟下來,她輕笑:“你去哪了……你怎麽才來呢……你早些來不就好了……殺人你知道是什麽滋味嗎……”

她不笑了,嗓音哽咽,話說的斷斷續續,卻聽得沈二爺眸光黯淡,柔腸百轉。

“對不起呵,我以為你還在山上,便先去了那裏……是我不好……以後再也不了。”他去捧舜鈺的腮,想看她臉上的神情,卻因她的執拗而放棄。

再擡首冷觀受傷的刺客,被同伴救下帶走。

他擺手阻了將兵追趕,只給沈容一個眼色,沈容會意,疾步朝消失在濃霧後的身影追去。

胸前的人哭得他衣襟都濕了,索性一把抱起,頭也不回的朝馬車而去。

……

或許是山中寒涼更兼夜雨,也或許是心力交瘁且體乏,舜鈺自回到應天府後,染恙臥榻幾日。

遠遠近近許多事在夢裏不知來處,她意識昏沈,只知沈二爺總是親自餵她藥湯,替她盥洗手臉,不再與她同房共寢,卻夜半忙完公務會來榻前坐一會兒,甚至……親她。

他色欲熏心,也不怕過了病氣,精致薄唇舔吮她的耳垂、頰腮,把她唇舌的苦味汲去,非要將甜蜜留下。

明知道她此時軟弱無力,奈何他不得,只能任他為所欲為,他便愈發得寸進尺,聽他微沈的喘息,聽他溫柔地囑咐:“鳳九快點好起來。”

於是乎在某個春光明媚的午後,聽得一只黃鶯兒,落在紫藤花架上啁啾。

她推開房門出了廊前,陽光好生刺目,眼眸瞇覷了半晌,才看清團團的粉蝶自身邊翩躚飛過,一股子苦味彌漫,是侍衛那五,拿把蒲扇在扇爐子,墩在上頭的藥湯,咕嘟咕嘟冒著煙氣兒。

一束紫色鳶尾捧到她面前,舜鈺楞了楞,擡眼,正恰到徐藍含著笑意的面龐。

第叁肆玖章 皆故人

“徐藍。”舜鈺接過紫鳶尾,眼兒笑瞇瞇的,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

“鳳九!”徐藍濃眉舒展,眸光熠熠,怎麽也看不夠她。

“徐藍。”舜鈺亦看著他,與國子監裏騎馬射箭的男兒少年郎,又有了不同,沙場的金戈鐵馬,讓他的眉梢嘴角愈發堅毅,那年輕將軍的英武正肆意揮斥……真好,這世間還有個徐藍,真好呵。

“徐藍。”她忍不住欣喜地再喚,就這名字,都帶著春日午陽潮濕的溫暖。

徐藍唇角揚起,一把托起她的腰肢,放到廊柱榻板上,面對面,眼觀眼,他低問:“鳳九可有想我?老子日日在想你,想你個女孩兒,該如何應對如狼似虎的眾臣,許多回在夢裏把自己嚇醒,看你被他們揭穿身份可慘的樣子,我就使勁給老爹和你寫家書,有空閑就寫,讓他定要護著你,不許別人欺負。”

……她一封都沒收到。

舜鈺恍然明悟在大理寺時,好幾回與徐令遇見,他吹胡瞪眼的會問候她幾句,卻是得源於此,那會可把她緊張的不輕。

“交阯國那般的遠……你都白寫了。”舜鈺咬著嘴唇,說不感動是假的。

“不怕,現如今我回來,我來護你。”徐藍言辭錚錚,聽得她鼻子酸酸的。

在這樣下去,她真的要哭了。

“這花真好看。”舜鈺吸口氣,一只蝶兒扇著粉翅圍著他倆打轉,想汲花上香甜的蜜。

“交阯國的民風與吾朝大不同,那裏的男子如歡喜哪個女孩兒,就常捧花給她。”徐藍笑道:“果然有些道理。”

瞧,鳳九不也高興的很麽。

舜鈺忽然憶起在姜海房裏裱畫時,沈二爺遣人送來紅殷殷的梅枝……她抿抿唇,餘光瞟見那五端著湯藥過來。

徐藍接過湯藥,用調羹劃散圈圈熱氣,舀了餵她。

舜鈺臉紅了紅,只是搖頭不肯,要接過自己吃,徐藍挑眉粗聲:“每趟來看你,總見著沈大人再餵你吃湯藥,我也要餵你。”

舜鈺又好氣又好笑,翻白眼瞪他:“我那會病著呢,什麽也不知道,隨你們擺弄,如今覆回精氣神,有手有腳的,哪需人伺候。”

徐藍還待說話,卻見侍衛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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