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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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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章的話:“五姑娘雖刁蠻卻是知分寸的,你瞧這些年她不肯嫁,卻也未曾去京城糾纏你,她其實也很苦惱。”

註視著唐金的面龐,翦水雙瞳被樹影搖得忽明忽暗,他默少頃終淡道:“你說是件什麽小事。”

“你先答應我。”她笑得有些狡黠,沈澤棠噙起嘴角,轉身就走。

“誒……”唐金忙叫住他,咬著嘴唇低低說:“此次你到此巡查,無論發現什麽,都留我父親一條命可好,他是無辜的。”

沈澤棠暗自吃驚,依舊面不改色道:“這話說的很蹊蹺,你不妨坦誠說出原委,我才知如何幫你父親躲過禍端。”

唐金看上去很為難,她嘆口氣:“三光有影誰能握,萬事無根只自生,憑棠哥哥的智才謀略,很快便會查出端倪,又何必我多費口舌呢。”

“時光逝去輕勝馬,世事轉瞬定死生。”沈澤棠語氣沈穩:“你早講與我聽,或許還能救你父親一命,再晚些實難說了。”

唐金垂頸站在那裏,渾身微微顫抖著,白日裏的囂張跋扈逝得無蹤,顯得很可憐很無助。

沈澤棠嘆口氣,走至她的跟前,想說些安慰的話,未曾預料唐金竟一頭撲進他懷裏,纖長的手臂緊緊環箍他的腰身,不等拒絕已經極快的松開。

她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幾步,忽然頓住回頭,臉上泛起紅暈,嗓音卻很堅定:“棠哥哥,明早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沈澤棠看著唐金背影直至朦朧,才輒身道:“出來吧,還躲著做甚。”他的目光看向一棵樟樹,應是沈容立在後。

哪想得一串銀鈴笑聲從漸起的薄霧裏傳出,一個紮雙鬟髻,穿青色衣裳的小姑娘走來,腰間纏著兩根嫩柳條子,手裏編好一個玲瓏精致的籃子拎著,臉盤圓鼓鼓的,顴骨處灑了星點的雀斑,顯得很稚氣。

她說話的樣子也很稚氣,歪著頭眨巴眼兒問:“沈大人看見我家小姐沒?”

“你家小姐是誰?”沈澤棠噙起嘴角,身後有人站過來,是沈容,他握緊千牛刀,神情充滿警惕。

她嘻嘻又笑了,眼睛彎彎似新月,看著很可愛,可惜說的話卻不太可愛:“沈大人欺負人,明明才跟我家小姐說過話,卻明知故問哩。”

沈容蹙眉欲要呵斥,被沈澤棠擺手阻了,他饒有興味看著小丫鬟,笑道:“你即然看到我與你家小姐說話,為何躲著不出現?”

小丫鬟皺皺鼻子哼了聲:“你們卿卿我我的,奴婢來了豈不大煞風景,給主子做丫頭最要懂得識相,否則可不長命。”

“是麽!”沈澤棠頜首笑笑:“你倒挺善讀人心。”他接著朝唐金消失的方向指指,“唐姑娘往那邊去了。”

“謝沈大人指路。”小丫鬟俯身見個禮,把竹籃子遞給他:“這給今兒個被我家小姐傷著的那位姑娘,權當給她賠罪啦。”

沈澤棠拈著籃子,看著她活潑潑擦肩而過,神情倏得陰沈,給沈容一個眼神,沈容會意且出手如電,迅速朝她頸間點了點,一聲短促地低呼,小丫鬟即軟軟倒在他懷裏。

“尋個空的房間關進去,再派侍衛把守住。”沈容得令,將她搭上肩膀匆匆先行一步。

徐涇巧著正好見到此幕,他有些奇怪問這是怎麽了,沈澤棠隨意扔掉籃子,再把方才事的來龍去脈說了遍,才嚴肅道:“這丫鬟行徑很古怪,見著我無絲毫怯意不說,言語且多挑釁,或許還把我同唐金的話都聽了去……唐金明日要說的話非同小可,容不得出半點差池。”

他頓了頓:“唐金所說之事,或許與‘樂善莊’的謎案有所牽扯也未定,徐涇,此趟南京之行的兇險,怕是比在鎮江有過而不及。”

徐涇沒有吭聲,月亮游進雲層裏,夜黑的淒迷,霧愈發濃了。

第叁叁壹章 棠哥哥

舜鈺白日裏好睡,晚間來了精神,她隨便拿一本書在燈下看,銅爐中不曾點香,卻也有香自來。

窗臺上有典吏折來五六枝初綻的杏花,用清水養著。

其實江南不止有煙雨杏花,還有雪花雞豆糕,舜鈺咬了第一口,就見湘竹簾子掀起,沈二爺施施然走了進來。

她差點噎住。

“已是更深霧重時,二爺可是有事吩咐……”舜鈺說不下去了,瞪圓眸瞳,看著他徑自蹬履上榻,顯見洗漱過,鬢角微濕。

“回你自個房去。”拿手使勁推他,這裏不比行途休憩,空房很多且太平。

沈二爺翻個身攥住她的手指,小心握住另只手腕,打量著傷口問:“還疼嗎?”

兩只手被他抓著掙不開,舜鈺抿緊嘴不答話,眼裏如瀲一掊冷泉水,滿臉兒不樂意。

沈二爺沒聽到她聲音,擡首看她兇巴巴的,偏又美麗得不行,忍不住微笑了。

喜歡這樣的舜鈺,不似從前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的模樣,雖還如只兔兒般易驚嚇,但到底汲著他的溫善一步步在靠近來。

他挺一本正經:“我帶個姑娘隨行,晚上不與她同房,唐府尹會如何想我,唐金又會如何想?讓你穿女裝本就是為擺脫她糾纏,更況她武功不弱,指不準這時正躲在窗外,朝這裏窺探也未可知。”

說著他回首往窗外深沈夜色望了望。

舜鈺可不好騙,她撇撇唇:“外頭有暗衛輪番把守,誰敢偷偷溜進來呢。”

沈二爺松開手,邊解著直裰邊道:“可還記得大李,俗說強中自有強中手,這一路十分艱險,凡事大意不得。”

說話間,他的裏衣衣襟微敞,露出結實的胸膛,身軀仰躺下時,舜鈺鬼使神差朝他某處瞥了瞥,有藏龍晃動,鼓鼓一團兒。

她都在看什麽……頓時臉騰得燒紅了,移開視線把書擱香幾上,繼續吃雞豆糕。

想了想說:“沈指揮使讓他起來罷,跪的腿都直打顫哩。”

沈二爺半闔著眼,聲音懶洋洋的:“他跪這會如果腿打顫,就不配做指揮使。”少頃又道:“我有那麽不近人情嗎?”

舜鈺便知沈桓無礙了,其實本就是做戲給唐同章看的。

她忽然記起唐金,做苦口婆心狀:“沈大人既然接了唐姑娘的繡球,當年不能給予承諾,如今倒是可以,不妨早做打算娶了她罷,也不枉她癡心一片。”

沈二爺默了默,忽然問:“唐金她叫我什麽?”

舜鈺楞了楞,下意識就回道:“棠哥哥呀!”

“嗯!”小丫頭聲音糯糯的,叫得煞是好聽,他唇角勾起弧度,含些許誘哄意:“你若是怕羞,無人時就這麽叫我。”

“……”臉呢,還要不要臉!

一大把年紀,還讓人叫他哥哥,叫叔叔都嫌……舜鈺翻個大白眼,不再說話了。

夜色在房裏沈寂而輕柔的流淌,橙黃昏蒙的燭火還在搖曳,啪的炸朵花子,沈二爺深眸輕睜,悄看舜鈺盤著腿兒,拈著糕還在吃,吃得且香,窸窸窣窣跟個小耗子似的。

胃口不是一般的好!

也是,十六七歲,無論是少年或少女,皆是青春正肆意時,他朝她胸前瞟過,再不早做打算,怕是誰都遮掩不過去。

他蹙眉又舒展開,有鳳九的陪伴,這般歲月靜好的時候,煩惱的事明日再煩惱亦不遲。

一陣倦意襲來,眼眸覆又閉闔起。

舜鈺吃完兩三塊糕,輕喚了聲沈大人,見他平穩均勻地呼息著,沈睡的模樣清雋又儒雅,讓人有些……看不夠。

她抓著空碟悄悄爬下床榻,趿鞋拎起大壺在銅盆裏倒了水,慢慢洗漱完,輒身時,不經意往窗前杏花瞅了瞅,一條黑影倏得不見,雖然是一閃而過,卻依舊映入她的眼簾。

舜鈺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想也未想就跑出門去。

廊上一排宮燈寂寂燃著,只能照亮近前處,再遠些輕煙薄霧彌漫的悄無聲息,什麽都看不見了。

……

翌日,沈澤棠同舜鈺正在用早飯,沈容進來稟報,唐同章帶著同知餘慶及五六衙吏,匆匆前來拜訪。

“稍會在正堂自然能見,何必專門來一趟。”舜鈺覺得有些奇怪,她正用調羹攪著紅豆粥,昨晚貪嘴,這會啥也吃不下。

沈澤棠臉色瞬間沈凝,極快用香茶漱口。

也就這當兒,唐同章滿臉焦惶的踏步進來,餘慶氣喘籲籲隨在後,欲待作揖見禮,被沈澤棠免了,只平靜的問來為何事。

那唐同章似乎一夜間蒼老了許多,他語氣急切又頹喪:“我家五姑娘不見了。”

唐金不見了?!舜鈺吃驚地看向沈澤棠,見他喜怒不形於色,溫和地問:“唐大人是何時察覺五姑娘不見的?聽聞江湖兒女素來灑脫不羈,或許她拜師會友去亦有可能,過幾日自會回轉來。”

唐同章跌坐椅上,撫著額直搖頭,喉嚨略帶嘶啞:“五姑娘昨晚就不曾回房,近身伺候的丫鬟香玉也不見人,旁的丫頭至今早見她倆一夜未歸,這才慌忙來稟報,我派衙吏搜遍整個應天府,都未曾找到。”

餘慶遞來盞熱茶,他擺手拒絕接著說:“你莫看五姑娘自幼習武,性子也驕縱專橫,沒個官家小姐樣,但她是極孝順的。”

“不去師門處時,就老老實實呆在府裏,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只陪她母親針黹、散步、插花或看戲,閑餘時隨下官撫琴、下棋、切磋劍藝,即便她偶爾要出去,定會知會她的母親,並寫封信箋與下官,要去哪裏,見何人,做什麽事,何時回府,交待的十分詳細,每次更是依約而回,如此次這般不告而別實乃頭回見。”

他一臉慌亂難安,完全是個疼愛女兒的老父親,該有的神態,做不得假。

沈澤棠也知他說的句句是真話,一個求他留下父親一條命、連自己夢寐的婚姻都放棄的女兒,天底下還有誰能比她更孝順呢。

沈澤棠正要開口說些話,給予唐同章安慰,卻見徐涇一臉緊張地掀簾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舜鈺看到沈二爺的神情變了。

第叁叁貳章 詭案生

這是一間耳房,堆滿各種雜物,臨窗有張矮塌,覆了層厚厚的積塵。

而此時的積塵有深有淺,顯得十分淩亂,是人移動的痕跡,或坐或躺或蹲,猶做困獸鬥。

唐同章緊盯著某處,忽然“啊”地叫了一聲,聲音充滿驚恐,眾人隨望去,頓時汗毛倒豎,脊背生冷。

榻沿豎著一雙斷手,腕很纖細,牢牢纏系著麻繩,麻繩已被血浸泡成烏褐色,還有鮮血慢慢滴落於地,地面一灘黏稠。

沈澤棠下意識想把舜鈺往背後掩,卻聽得她在問沈容:“麻繩是你捆的?”

沈容低嗯了聲,他很自責,皆寫在臉上。

“這是我家小五的手……”唐同章朝後連退兩步,他嗓音沙啞如鴉,雙目圓瞪,額上沁滿了汗珠。

“何以見得?”沈澤棠邊問邊看著那雙手,因失血而透出蒼白,左手面上有一團烏青,右手中指腹處有枚紅痣……可是因為這個?

唐同章頜首,已是講不出一句話來。

沈澤棠走上前去,提起右手蹙眉邊量會兒,才安撫他說:“唐大人毋庸焦慮,這不是唐姑娘的手,唐姑娘長期握劍,拇指與食指相貼處易磨出厚繭,而此手卻是食指第二關節處繭子硬實,顯見常用兵器為刀。至於這枚紅痣……”

他頓了頓,用拇指使勁掐推一下,那紅痣移了位,似血珠凝固,又或刻意點的胭脂,就為把人戲弄。

舜鈺插話進來:“那日見得唐姑娘身邊的丫鬟,手中倒是握把玉柄短刀,再瞧左手面烏青塊兒,應是沈指揮使甩出官履時無意打中的。”顯然這是丫鬟香玉的一雙斷手。

唐同章松口長氣,面龐神情由灰敗漸趨緩和,沈澤棠轉而看向沈容,沈容上前半跪道:“交五鼓時天稍見明,聽得有人叩院門,便去見是個老嬤嬤,自稱是廚房裏的管事,來問沈大人可有什麽忌口,是偏清淡還是重些油膩,想吃南米還是吃北面,唧唧歪歪好一會,屬下只道年老婦人多是啰嗦的,並未太過在意,待得推門提人時,竟是此番境況……是屬下疏忽大意而致,請沈大人治罪。”

沈桓這時匆忙忙進來稟:“廚房是有個洗碗的婆子,前日裏召進來,今卻一直不見人影。”

唐同章聽得雲裏霧繞,終忍不住問:“香玉究竟犯了何事,會被沈大人關在此地不放?”

沈澤棠把唐金避而不淡,只將昨晚與香玉偶遇簡單述一遍,聽得唐同章直皺眉宇:“這般說來那丫頭確實古怪。”

又有典吏來傳話,浙江清吏司及布政司的官員已在正堂聚齊,只等沈唐二位大人過去。

沈澤棠輒身朝外走,神情沈穩,不容辯駁命道:“唐大人隨本官去正堂,唐姑娘及香玉失蹤一事,你可指手下撰卷立案,而勘查帳簿案冊卻是當務之急,任中之重,絕不準有半毫耽擱。”

唐同章只得把滿腔愛女之心按捺,繃著臉默默跟隨其後。

舜鈺輕拽沈澤棠的衣袖,看他如願的側首過來,忙低悄聲說:“我如今女子裝扮不能進正堂,香玉被帶出府已是五鼓,天色顯亮,或許周邊有店鋪夥計瞧到也未定,反正閑來無事,我想去查查。”

沈澤棠沈默稍頃,指骨拂過她被春風吹散的鬢發,細細柔柔的,性子卻不像,可他偏生喜歡的不行。

“好,你自己小心。”又叫過沈桓和沈容來,讓他們跟護著,舜鈺不肯,講這樣太打眼,只讓沈桓隨去就好。

待舜鈺同沈桓拐過廊不見背影,沈容這才上前欲開口,卻被沈澤棠揮手阻止,他道:“你跟在他倆後面,莫讓察覺了。”

沈容急忙領命退下,沈澤棠則攜唐同章趕往前堂不再提。

……

舜鈺綰發戴四方巾,穿玉色繡團花的繭綢直裰,沈桓看她總算穿回男衣,反倒舒口氣。

明明是個小書生,扮個女孩兒楚楚的,跟真的一樣,這心裏總覺怪怪的。

“你這樣最好看。”他說的發自肺腑,舜鈺瞪眼過去,這人懂不懂什麽是好看呀。

也不從應天府前門出,而是繞過後院有一門通街,守門的衙吏拔了閂,出去是條朱雀巷,清寂寂的,唯有巷口立著個素衣村姑,挎個竹籃兒插滿新摘的鮮花,吳儂軟語的叫賣聲甜絲絲的。

出了巷是浚儀橋,橋頭人煙市井,江南的人們有探春的習俗,正是三月春光好,那出城的轎馬絡繹不絕。

舜鈺和沈桓下橋後,沿右側的高頭街走,走到頭就是應天府的正門。

高頭街左邊一溜小家小戶住著居民,右側奉著一座神龕,香火正旺,有老阿婆正顫微微的跪拜,再往裏走皆是店鋪,有劉家藥局,醜婆婆肉餅店、姐兒鵝蛋粉胭脂鋪,還有賣蘭蒲竹席、筆墨書畫、鞍轡弓劍及各類香糖果脯等,莫道街不長,卻是應有盡有。

舜鈺進了筆墨書畫鋪子,瞧著一隅擺十來方硯臺,雕功格外細巧精致,旁邊則搭兩撂墨塊。

這兒離應天府的前門最近,夥計打著呵欠從椅上站起,迎過來問:“這位爺是想買硯臺?還是墨塊?我們這裏的墨塊,有松煙墨和油煙墨,油煙墨有光澤適合書寫,松煙墨則更宜畫繪……”

舜鈺打斷他的話,笑道:“想問你探聽個事兒。”

那夥計費了番口舌,卻聽她無買賣之意,頓時臉一板,冷冷道:“我在此迎進南北客,送出人走茶涼,什麽都不知道。”

舜鈺厚著臉皮接著問:“你這裏離應天府的門最近,我就想問早間發生的一樁事兒。”

那夥計更不耐煩了:“民不言官,我等小百姓只求安穩度日,你若沒有想買之物,還請好走。”

“誰說不買的?”沈桓笑嘻嘻地一手搭上他肩膀,湊近附耳幾句,又問:“有沒有?”

那夥計看他半晌,露出個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笑容,友善多了:“大爺要豈會沒有!”

沈桓從袖籠裏掏出個錢袋來,看著都覺得沈,他在手裏掂掂道:“我雙倍銀子買下,再多給你五兩銀。”遂指了指舜鈺:“他問你什麽,你可得知無不言才行。”

第叁叁叁章 跡可疑

夥計楞頭青的樣子,正是容易被銀錢收買的年紀。

他指著對面民居,朝舜鈺陪笑說:“那裏有好些個螢窗苦讀的儒生,四鼓時有人敲門來買墨塊,我再困不著,索性搬把椅面朝應天府坐,等著賣豆腐腦的王阿公挑擔過,你不知道他那豆腐腦有多滑溜,一吸就順著喉嚨入了肚……”

聽得沈桓清咳一嗓子,他忙調轉話柄:“不知這位小爺想問什麽?”

舜鈺肅臉淡道:“五鼓時應天府門前可有轎馬出?”

夥計想了想,神情有些煩惱:“那真是樁十分蹊蹺的事,我竟是看不明白。”

他像是在故弄玄虛,至少沈桓臉上顯得不以為然。

舜鈺微蹙眉:“你盡管述來就是。”

那夥計道:“正是五鼓時,王阿公挑著擔打應天府門前過,我迎過去喚住他,要碗豆腐腦,王阿公七十好幾,動作慢吞吞令人難忍受,若非因豆腐腦滋味好,誰願意將就他哩,正拈蝦皮灑時,我恰看見應天府東角側門被打開,一個男人扶著個老太婆慢慢走出來。”

“這有什麽蹊蹺的,出來的或許是唐府尹的老母或丈母娘。”沈桓插嘴道。

夥計搖頭:“瞧你就是外鄉人,唐府尹沒丈母娘,自個老母四年前也逝了。我說的蹊蹺,是這三月春早晚漸暖,老太婆卻穿著冬日裏厚厚的黑色大氅,連臉都捂的嚴嚴實實……”

“臉都捂住了,你怎知是個老太婆?”舜鈺有些疑惑。

夥計哧哧地笑:“你不知,她那背脊像壓著塊大石頭,彎得頭都快點到地了,她的年紀定跟王阿公相仿,走路能急煞人,人老了,什麽都慢……”

“那男子怎生模樣?”舜鈺打斷問,聽他接著說:“很好辨認,五短身材挺結實,左眼黑洞洞一個坑,眼珠子被挖掏的幹凈,若是旁人定用個罩子遮醜,他卻不要,反正看著怪唬人。他倆走到我旁邊等著,稍刻功夫,就見一輛馬車橫沖直撞過來,接了他倆直奔西去。”

話講至此,舜鈺已覺無甚好問,放下手中紫硯臺打算離去,夥計又說:“那馬車要去哪裏,大爺不知可有興趣……”他下面的話頓住,視線盯著沈桓的錢袋笑瞇瞇的。

沈桓看了眼舜鈺,他生性豁達,出手更是大方的令人無法拒絕,所以那夥計回話很爽快:“是陶公家的馬車,為何我會認得,因車窗簾子是錦娘繡制而成,陶公最疼愛這個女兒,聽聞他結廬牛首山,皆因錦娘體弱多病,不服京城水土緣故,索性辭官至南邊來歸隱。”

“車窗簾子市賣之物相同甚多,你怎知那就是錦娘繡的?”

聽得沈桓疑問,夥計笑著解釋:“錦娘因身體染恙,一年裏能出兩三件繡品已是可貴,她又不同尋常女子,只把稀奇古怪的物什來繡,陶公的馬車簾子繡得是一條雙頭蛇,但凡見者皆不寒而栗,是以因此名動南京城。”

……

舜鈺同沈桓雇了輛馬車,軲轆軲轆朝城外五裏地的牛首山去。

愈走人煙愈稀,霧蒙蒙的天,膏雨煙濃,潤得百裏稻田碧畦畦的,過一岔路口,搭著個涼棚叉著酒旗兒,其實不止賣酒,黑皮爐子上熱水咕嘟翻滾,七八一排粗瓷碗裏,各放一撮采摘的新茶,一個墩實的莊稼漢子,坐在棚下將柳蔞兒搓,臉上寫滿歲月的悲苦。

舜鈺讓停下馬車,有些渴了,只想坐下喝碗茶,沈桓略思忖,也要碗茶來。

那莊稼漢子不知是聾了,還是太專註,竟是一動不動,倒是從一棵桑樹後,閃出個七八歲的牧童,接過茶錢,殷勤的提壺來斟茶倒水。

沈桓吃口茶覺得不香,瞟眼擱地上半新不舊的酒壇,頓時勾起饞蟲,又見酒壇邊的長寬凳上擺著篩鬥,裏頭有牛肉、豬心、熏腸、茴香豆、茶蛋等下酒物。

沈桓問那是什麽酒,牧童道是竹葉青,問那下酒物可新鮮,牧童吸著鼻涕直點頭。

沈桓喝著茶,道給我切一碟牛肉,牧童問要幾碗酒,見沈桓擺手不要,他眨著眼說:“不吃酒不賣牛肉。”

還有這規矩……”不賣牛肉?來碟鹵豬心。”

牧童又眨巴著眼:“不吃酒不賣鹵豬心。”

沈桓似乎來勁了,笑嘻嘻地逗他:“不賣鹵豬心,來碟茴香豆亦可。”

牧童臉脹得通紅,撇著嘴欲答話,忽聽那莊稼漢子啞著聲道:“給他一碟茴香豆就是。”他沒擡頭,依舊忙著手裏的活。

牧童不眨巴眼了,瞪瞪沈桓,取過碟子去到篩鬥邊,用木勺挖了十幾顆茴香豆,再端著走過來,越走越近……僅餘五六步的距離,突然電光火石間,他極快地將碟子一翻,那小小的茴香豆,竟如硬石子般飛射過來,那樣的速度,那樣的狠戾,莫說不會武功,即便武功稍遜些,若被這豆子打中,那身上定要留下個血窟窿。

可惜他們遇到的是沈桓,他們更不知曉沈桓武功得來的淵源,但聽茶壺粗碗砰砰嘭嘭,落在地上摔粉碎的瞬間,沈桓已身手敏捷地舉起木桌,擋住他和舜鈺。

沈悶的撞擊聲逼得他後退五六步,忍不得怒喝一聲,將桌子憑空朝前擲去,卻生生撞上桑樹,摔成兩半跌落於地。

牧童與莊稼漢子竟消失無蹤,而那碧綠的柳蔞兒,卻很愛惜的擱在田埂上。

舜鈺看著茴香豆顆顆嵌進桌面裏,頓時驚呆了。

沈桓罵了聲娘,去拈了片牛肉吃,舜鈺有些不敢置信:“你就不怕被毒死?”

“要下毒大可在茶碗裏做手腳……這牛肉可貴,莊稼漢才舍不得。”他嚼得津津有味,拈起片遞給舜鈺:“你嘗嘗,這牛肉倒真鹵的不錯。”

舜鈺邊吃邊問他:“沈指揮使覺得他倆武功如何?若是他倆一起與你纏鬥,可有勝算的把握?”

沈桓沈吟道:“牧童的臂力,非七八歲娃兒能有,看面像應是個侏儒;而那莊稼漢卻不可小覷,你看他編的柳簍兒,竟比大姑娘繡花還細致,足見其手上功夫甚深。若他二人與我纏鬥,落敗倒不會,只是你在會讓我分心。”

第叁叁肆章 魯沈桓

舜鈺默了默,從袖籠裏掏出一兩銀子擱篩鬥旁,再至馬車邊,讓趕車的老漢走回頭路。

沈桓有些詫異:“離牛首山也就百米之距,已到跟前怎能不見陶公,偏要輒返?”

舜鈺先坐進車輿,看他隨上,也不多言,朝不遠的牛首山望,那諸峰深秀,蒼霭迷離,山腳處有一縷炊煙斜,顯出紅墻碧瓦的影子,馬車走得甚快,轉眼只見牧童倒騎牛背,在綠野田墾間穿行。

她這才蕩下簾子,開口說:“你不覺那侏儒及莊稼漢子是一片好意?”

“好意?!”沈桓瞪大銅鈴眼,粗著喉嚨嚷嚷:“把我倆差點射成馬蜂窩,這叫好意?”

習武之人都這般中氣十足麽,舜鈺掏掏耳朵:“誰讓你去招惹人家?菩薩還有三分泥性子……他倆一展武功,是告誡我倆前行需慎重,想必陶公居處如龍潭虎穴,不是隨便得入的地,更況我倆未帶沈大人拜帖,冒失而來,只怕有性命之虞也未可知。”

沈桓便覺倒也有三分理,若是有惡念滋生,在茶中做下手腳即可,又何苦後來同他纏鬥,只是想不通那二人作何要幫他們,待要問舜鈺,卻聽她語氣有些好奇道:“你買的什麽書?可是武功秘笈?”

舜鈺忽兒憶起,在船上被沈二爺騙得可慘,而沈桓就是始作甬者,頓時繃起小臉:“你可是又不學好?”

沈桓捶著胸膛理直氣壯:“天地可鑒,你去問這世間男子,可有不看春宮的?本就天經地義的事,又怎會叫不學好,你這孔孟腦袋學迂腐了,可小心著日後,娶個老婆生不出娃來。”

舜鈺頰腮發紅,一時啞然。

沈桓難得見她吃癟的樣子,嘻嘻笑道:“我問馮生,你可知唐寅是何人許?”

“自然知道,江南四大才子之魁,十分有才情,莫說其詩辭句婉麗,最讚是他的畫,被喻為畫臻三昧境,夢覺六如身。”

聽得舜鈺如是說,沈桓挑起眉裝風雅:“他的水墨花鳥畫以布局疏朗、線條清細,風格秀逸清俊著稱,可你定沒看過他繪的春畫,簡直有意思極了,就像……”

“就像什麽?”舜鈺看他就像了半日也無法言喻,沒好氣道,要把人吊死。

沈桓一拍大腿:“就像一碗紅燒肉,肥而不膩、酥而不爛、甜而不黏、濃而不鹹。”

“你是餓了吧!”舜鈺噗哧笑出了聲。

沈桓見她臉兒若山花俏盈盈的,有些微怔,暗吃驚這馮生不過穿女裝幾日,他怎就覺怪怪的,搖搖頭清咳一嗓子,從一撂書冊裏挑出本,擲給舜鈺:“你自個瞧瞧就知我所言非虛。”

舜鈺捏著書冊如捧燙手山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若日後這沈桓曉得她是個女孩家家的,指不定誰羞死誰。

望土黃封皮子瞄了瞄,畫著個美人圖,旁題的字寫法取趙孟頫,書風很是奇峭俊秀,那字是一行詞:時光似箭,送青春催著少年,看雙雙花底鶯和燕,怎叫人獨孤難眠。舜鈺只覺詞韻熏得心恍恍,忍不住就翻了一頁,再翻一頁,漸看得面紅耳赤,抿緊嘴悶不吭聲。

一冊裏也就十餘幅春畫兒,實在叫人回味無窮。

舜鈺覷眼悄看沈桓手邊疊高的書冊,竟是大手筆買得一套,自然不好意思問他討來看,闔起書冊也學樣擲給他,口氣還很不以為然:“不覺得有甚稀奇處。”

沈桓滿臉震驚的打量她,半晌後突得醍醐灌頂,馮生同沈二爺有龍陽之好,對這男女情愛不待見也情有可原……哼哼,莫道他性子粗糙,有時也很心細如發。

從一撂書冊裏又翻出一本,擲給舜鈺,眼神莫名就很詭譎:“這個你定會喜歡。”

舜鈺渾身毛毛的,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見封皮子又題的詞:玉人乘夜吹簫,薄情的何處章臺路,卻是飛花親馬蹄。

她手不隨心地翻開連頁看,竟是男男眾生色相,狠狠地扔還給沈桓,羞惱道:“可不知恥。這趟我可真要告你狀,非讓你腿跪斷不可。”

沈桓一臉好心被當驢肝肺的神情:“才不怕哩,拿這書冊時我可沒少被夥計鄙視,是為了誰?還不為了馮生你。”

“為了我?”舜鈺氣笑了,她倒要聽聽怎麽地為她好。

沈桓撇著嘴碎碎念:“雲南平亂那會很是艱苦,二爺與吾等同吃同宿,一道去河裏洗澡,他那物什有兒臂粗,誰能比得過。我是見小桃子你瘦瘦弱弱的,屁股也不大,讓你跟著這春畫好生學學,免得受太多苦……”

“……”舜鈺臉紅的要滴出血來,取過軟錦薄毯兒把臉蒙住,悶死也再不要聽。

……

午時三刻,春光暖陽正好,竹枝上的家雀啁啾個不住,而偏堂內的氣氛卻很凝重。

舜鈺把出衙府所歷的事兒,詳盡的說了一遍,沈澤棠邊聽,邊翻看應天府人員籍冊。

唐同章則打量著舜鈺,暗壓下滿腹吃驚,神情端肅道:“同知餘慶已清點過府裏典吏及粗使衙役,確實少了一人,其名喚胡四,在此一年有餘,平日裏做些灑掃及守門的雜務,他住在清葉巷,家中只有老母相依為命,方才去他家尋找過,已是人去樓空。”

沈澤棠放下手裏籍冊,朝他淡道:“晨時廚房婆子,這又是雜役不見,此地是應天府衙門,即便是無足輕重的粗職人選,亦當謹慎選錄才是。”又吩咐餘慶:“你把當初招錄此二人的典吏尋來,本官自有話問他。”

餘慶應承而去,唐同章訕訕不敢多言。

沈澤棠溫和問舜鈺:“店鋪夥計所提的老太婆,鳳九有何想法?這衙府裏年老婦人定是無的。”

舜鈺早把這事琢磨了一路,她道:“據夥計親眼所歷,那老太婆弓背彎腰,背若壓石,步履蹣跚且需得人攙扶前行。更怪異的是,她竟還穿著冬日大氅,遮掩臉面包裹身軀,怕人將她窺視了去,所能做得猜測,我只想得一個……”

頓少頃後,這才看向唐同章,她問:“唐大人,不知當講不當講?”

第叁叁伍章 審迷案

“你知無不言就是。”唐同章忙頜首允答。

舜鈺這才道:“店鋪夥計一口咬定那是個老太婆,皆因她弓背彎腰很厲害,走路慢得需人攙扶。我卻想黑色大氅遮掩下,其實是兩個女子。”

“兩個女子?”唐同章吃驚道,沈澤棠看著她,眼中有抹讚許一逝而過。

舜鈺接著說:“或許是香玉背著被俘的唐姑娘,她倒底年輕力弱,手掌又被齊腕斬斷,疼痛負重,定是吃力得脊背如壓了塊大石頭,而至舉步維艱。又或許是唐姑娘救出香玉,因不得已的原因,背著她偽裝成老太婆逃出府去。”

唐同章神情一沈,語氣有些嚴厲:“你說是香玉等幾俘了小五尚還可信,若說是小五與他幾人勾結,則是無稽之談。”

“唐大人毋庸緊張,不過是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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