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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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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遠近這些事兒,讓他知道前路是有多兇險和漫長,而她對他又是有多麽的不信任。

他在提防外面的暗箭時,還得留心她偷藏的短刀,這樣的兩人又該如何同甘共苦。

並非不想要她了。

只是她年紀尚小,提防心重,又身背血海深仇,若是放手讓她去搏,或許對彼此更好罷。

沈二爺心頭漸起焦燥,他斂起眸光,凝神思忖,唇角終浮起一抹冷漠來。

……

江南的春如豆蔻初開的多愁女子,白日裏還巧笑嫣然,至了晚間思起情人,便有流不盡的眼淚。

天已昏黑下來,金山溫柔沈默的佇立,靜觀著十數人頭戴箬笠,身披蓑衣,拎燈籠,舉火把,順著山脊蜿蜒而行。

舜鈺穿著木屐,山道泥濘滿途,她打個跌兒差點滑倒,倒是沈桓眼明手快扶她一把,道了聲謝,偷眼瞟到沈二爺同楊清在最前頭,邊走邊低聲說話,似把她給忘記了。

她抿抿唇問沈桓,以前可幹過挖人家墳的缺德事?

“這江南的雨同京城真不一樣,斜斜密密跟網似的,怎麽都躲不過。”沈桓抹一把濕漉漉的臉,朝舜鈺八卦:“曾在雲南平叛亂時,戰死的將士數不清,活著的人給死人刨坑兒,那會我同沈容說,若我死了,念著兄弟情一場,你把坑給我刨大嘍,至少腿要讓我伸直,能舒坦地躺平就成。你猜沈容怎麽說……”

舜鈺搖頭,沈容恰打身邊經過,滿臉不耐煩:“盡說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跟個娘們似的。”

“滾……我樂意。”沈桓踢起一腳泥巴往他腿上踹,繼續說:“他那會對我還算真心,答應把坑刨大不說,還要整個漂亮的女人給我合葬……”

張宏嗤笑道:“你做白日夢罷,那裏哪裏有女人,熊瞎子倒不少。”

沈桓嘴裏罵咧咧:“沈容敢給我整個熊瞎子,我做鬼也不放過他。”

四周圍眾皆笑起來,舜鈺也在笑,看著沈二爺一直未回過頭,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轉念一想他或許與田府滿門抄斬有牽扯,這心底又開始發涼。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即抵達中泠泉附近,搜個遍也未見墳的蹤跡,沈二爺沈吟道,墳地多葬於面水背山處,便於藏風納氣,厚蔭子孫。隨即命眾人將火把舉高,仔細觀了四周地勢,指著一處更為顯高的山頭,率先而去。

果然再爬了數百步,在山腰平坦處赫然立著一座新墳,碑上刻趙青青的名字。

恰值夜深人靜,細雨綿密飄灑,一陣涼風吹過,滿山的樹冠如濤浪呼嘯般。

舜鈺有些害怕,見沈桓等幾侍衛隨著衙役,提著鐵鍬匆匆去挖墳,唯有沈二爺同楊清並肩站著,邊看著他們幹活,邊有說不完的話,她悄悄挪移到沈二爺身側,厚著臉皮去攥緊他的衣袖。

沈二爺頓了頓,依舊沒回首看她,卻也沒有把胳臂抽離開。

棺材用得是百年的檀香木制,十分的沈重厚實,卻也經不起鐵鍬反覆掀撬,忽聽“砰”一聲悶響,蓋板被掀開半敞。

沈容奔來稟報,棺材裏確實躺著一具穿戴整齊的女屍,問是否要擡出來。

楊清面孔發白,欲要拒絕,哪想聽得沈二爺沈聲囑咐:“右側五十步內有座涼亭,將女屍擡至那處後,交由仵作驗屍。”

楊清看著沈容迅疾離去,而沈二爺則率先朝涼亭去,忙喚住跟隨其後的舜鈺,低聲帶些埋怨:“想那女屍定是趙青青無疑,沈大人定要重新驗屍,馮生不覺多此一舉麽?”

舜鈺朝他拱手作揖,語氣很平靜:“趙青青死的時辰到底是上月二十八日,還是三四日前,趙莊主及太醫皆說她是因病故,或許還有其它死因也未可知,更況那個女屍倒底是不是趙青青,都有待商榷,楊大人怎能說是多此一舉呢?”

她頓了頓,接著說:“楊大人初調任鎮江知府,就遇如此棘手的案子,雖時運不濟,卻幸有沈大人傾囊相助,兩位大人理應同心協力,使得案情盡早大白天下才是。於公於私,對楊大人可是百利而無一害。”

楊清一時語塞,訥訥笑了:“馮生所言極是。”

舜鈺亦微笑,遂不再多話,待她二人趕至涼亭,卻見那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涼亭欄桿榻板處鋪著一卷草席,席上擱擺著一具女屍,形色枯槁,瘦骨嶙峋,肌膚已漸次腐爛。

聽得仵作在稟報,此具女屍確系死於三四日前,右眉骨處有道疤痕,據其容貌分辨,應是趙青青無疑,只是其渾身肌膚烏青發紫,並非病故,實乃毒發身亡。

……

與楊清告辭後,一路眾人默默無話。

才踏進百花客棧,沈二爺命沈容等幾回房歇息,獨約了徐涇,陪他吃幾杯酒,徐涇笑著問舜鈺,可要一起去?

舜鈺正摘下箬笠蓑衣,原是想拒絕的,可看沈二爺一臉冷淡,心裏就不舒坦,就鬼使神差的頜首說好。

徐涇看看沈二爺神情,有些窘的摸摸鼻子,他不過善解人意一下,哪想得馮生就一口答應了?

哪想得沈二爺竟不想和馮生吃酒哩?

第叁壹柒章 醉中探

百花客棧住得皆是走南闖北客,夜漸深沈,雨若離愁,為了清明的啟程,思歸的已入了異鄉的夢。

銅錢紋大窗被叉桿撐著半開,迎客燈掛在青瓦黑檐下飄搖,一豆黃蒙映得雨絲斜織,有個妓娘還在路口徘徊。

桌上擺著幾碟下酒小菜,蒸了一尾鰣魚,問夥計討來一壇金華酒,沈二爺徐涇及舜鈺,默默無話的吃酒。

沈二爺平素不愛酒氣沾衣,多是吃茶,今不知怎麽了,倒了一鐘飲盡,又徑自倒了一鐘,神情很平靜。

徐涇小心翼翼道:“二爺慢些吃酒,這鰣魚乃江南時令特色,不妨嘗嘗鮮罷。”

沈二爺垂眉低嗯了聲,再把鐘兒倒滿。

難得見主子鬧脾氣,徐涇也挺無奈的,只得轉而找舜鈺說話:“馮生瘦瘦弱弱的,倒瞧不出酒量卻甚好。”

舜鈺抿口酒,滿臉兒的笑:“幼時聽父親提過,兩歲時他用筷子蘸了老白幹餵,我咂吧著無事,大哥卻辣哭了,天賦異稟沒辦法。”

天賦異稟……徐涇噗哧一笑,瞧沈二爺依舊漫不經心的吃酒,輕悄悄道:“沈二爺酒量也極好,這種金華酒能吃兩壇不醉。”

舜鈺撇撇嘴,前世裏沈二爺可沒少在她面前醉倒過,卻也不語,去挾一筷子鰣魚吃,果然細嫩鮮美,她又挾一筷子想給沈二爺,恰見他冷淡地看她一眼,轉而朝窗外瞧去,好似把她整個都看輕了。

舜鈺心底驀得發酸,他前世裏哪敢這樣對她……把魚肉放進嘴裏,食不吃味地嚼著。

徐涇又問起晚間去掘趙青青的墳,可有何發現?他因有旁的事,未曾隨去。

舜鈺把經過從頭到尾細講了一遍,徐涇邊聽邊沈吟,朝沈二爺道:“二爺昨日夜探樂善莊、在趙青青房中時,聽得廊上有仆從來,定是來收屍落葬的。選在晚間,應知楊大人和二爺抵達鎮江城,勢必要來查案。”

他又有些疑惑問:“趙守善就得趙青青一女,聽聞百般寵愛,怎會罔顧她毒發身亡,不報官不捉兇,僅匆匆埋起了事?”

“……”場面很安靜,只有腳旁俯臥的猱獅狗,津津有味啃著鴨骨頭。

徐涇看著他二人臉色,暗暗叫苦,如是這般,倒不如各回各房各吃酒,更來的自在。

可這二人偏生沒有走的意思,寧願在這裏耗著……

夥計走過來朝徐涇道,有位名喚沈桓的大爺尋他去,打雙陸缺人。

徐涇此時把沈桓整個人供起來的心都有,急忙起身拱手告辭,落荒而逃。

舜鈺把鮒魚吃得幹凈,沈二爺既然無話同她說,她再這樣賴坐著就很沒臉沒皮了,放下筷箸她正打算走,哪想沈二爺倏的站起來,也不理她,繞過桌椅似要回房,身子微晃,腳步還有些趔趄。

還能喝兩壇哩,瞧才一壇就不行了。

舜鈺看他走的心驚膽顫的,四周望望也不見暗衛蹤影,忍不住跺跺腳,咬著嘴唇猶猶豫豫地:“沈大人可要我扶你一程?”

沈二爺依舊不言不語,清梧的背影頓了頓,竟止住步。

舜鈺想後悔也來不及了,硬著頭皮走過去,拉過他的手搭在自個肩上,自己一手環住他的腰。

氣恨恨把他精壯的腰肉重掐一記,反正他吃醉了。

……

費九牛二虎之力,方將沈二爺扶上床榻,替他脫去襪履,再蓋上錦褥。

舜鈺歇息會兒,手肘支在床沿托著腮,看他閉眼微醺,顎骨泛起紅暈,鼻梁挺直,嘴唇很柔軟,給人感覺是個溫和又儒雅的人。

可若他旦得翻臉,卻是這天底下最無情的。

舜鈺怔忡了半晌,匆匆朝門外走。

沈二爺這才睜開雙眸,擡手揉揉眉宇間的疲倦,欲要起身去尋徐涇,他今應接到京城的密報,有要事相商,一切被舜鈺給攪亂。

忽耳聞房門“吱扭”又推開,輕輕闔緊,有人躡手躡腳的朝床前來,他背脊僵硬,重又合上眼眸。

舜鈺手裏攥著短刀,她忍不了了,趁著沈二爺酒醉,俗說醉後吐真言,總能問出個子醜寅卯來。

“沈大人……你可好些了?要不要倒盞茶解酒?”舜鈺背著手,俯身盯著沈二爺的臉,細邊量他的神情。

沈二爺不動,呼吸沈穩,醉意很深的樣子。

舜鈺歪著腦袋,把錦褥子猛得掀了,又使勁推他一把:“我知道你醒著,裝不像……再裝……”

她把短刀朝他頸間比劃兩下:“我就割喉見血。”

沈二爺似乎有些不耐煩,嘴裏含糊著,蹙緊眉把頭偏了偏,唬的舜鈺忙把短刀抽回,差點真的割喉見血了。

又等了稍頃,舜鈺猜他是不會再清醒,這才極快地把靴襪都脫掉,爬上床榻,一屁股跨坐上他的腰間。

沈二爺悶哼一聲,這丫頭是真不知輕重。

舜鈺攥緊短刀柄朝他寬厚的胸膛戳戳:“你說我是鳳九還是徐涇?”

“……鳳九!”沈二爺覷著眼,語調慵懶的低醇。

舜鈺頜首,又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女子呀!”

看他薄唇嚅了嚅,聲音輕的聽不清,命他再說一遍,俯下身貼進他胸前,側耳湊近他唇邊細聽。

“我不知道。”沈二爺喘了口氣。

不知道?!算哪門子回答……

舜鈺呆了呆,只覺耳垂被吮啄了一下,嚇得抻直腰身,拿袖子使力抹了抹耳朵,大意了!

“六年前,工部田尚書因裏通叛國罪被滿門抄斬,你那時正在雲南平叛,是不是你奏疏彈劾的?”

舜鈺一說起這個,容色黯冷下來。

“……不是我。”沈二爺勾起唇角,語氣溫柔且從容。

舜鈺再問:“田尚書滿門抄斬案可於你有牽扯?”

……卻見他緊抿著唇不語,眸光朦朧又幽深,似在找尋著什麽借口,就要來誆騙她。

舜鈺的心怦怦地提到嗓子眼,他卻遲遲不說話,急迫、惱怒、期待又慌亂,各種情緒雜糅交織一起。

她咬緊牙關舉起短刀,脹紅著臉叱道:“你要不說實話,我就把你那話兒割了……”

其實她坐著很不舒服,別扭地動了動,沈二爺醉是醉了,那個東西卻沒醉,不知啥時生龍活虎起來,硌地她有些難受。

第叁壹捌章 二爺心

狠心的丫頭,把他割了,她又能得什麽好處,到時哭的日子在後頭。

沈二爺又好氣又好笑,大手不落痕跡的朝她腳踝握去,聲音有些喑啞:“田府案與我無牽扯。”

舜鈺不知怎地就吐口氣,又對這樣的心態有些無所適從,把寒氣森森的短刀,在空氣裏胡亂劃撥兩下,逞強威喝道:“姑且信你這一次,若被我發現你騙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這才心定地把短刀收進袖籠裏,起身朝床沿邊爬去,忽覺右腳丫似被什麽絆住,踢了踢,又抻了抻,掙脫不得,皺起眉往後瞧,不禁變色瞠目,不知什麽時候,腳丫兒竟被沈二爺攥進手心裏。

去往金山的路雨多泥濘,舜鈺的靴襪濕透未及換掉,那足兒纖薄又蒼白,腳趾怕冷的挨捱一起,趾甲圓圓粉粉,可憐可愛極了。

沈二爺撚著她腳丫子,沾染了他掌心的暖氣,愈發軟糯熱呼的讓他想抓起咬一口。

舜鈺邊用盡力使勁踹著想掙開,邊驚慌失措朝沈二爺看,見他依舊眼眸半闔,不動聲色的模樣,這廝酒醉了還想調戲她。

氣得就要去袖籠裏掏刀子。

忽得腳丫兒被沈二爺用力一拽,又被他伸長臂緊箍住腰身一拐,舜鈺頓覺天旋地轉,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死攥住不放。

沈二爺勾起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不慌不忙地把她按進錦褥裏,再覆半身輕松壓錮住。

舜鈺想起那只被沈桓掀翻、白肚皮朝上的烏龜,劃著四爪毫無掙脫之力,她此時亦如是。

連袖籠裏的刀子,都被丟甩至床下。

“你你你……不許亂來。”她後怕起來,沈二爺被自己拉扯散了衣襟,隱隱露出結實的胸膛,讓人看了臉紅。

瞥眼恰與他的視線相碰,少了平日裏一貫的深邃難懂。

有柔情有玩味,亦有沈醉與情欲,讓人渾身骨頭止不住的發軟。

“鳳九。”他弄著她垂落下來的一縷長發,擱至鼻息間輕嗅,有合歡花淡淡的清香,他說:“鳳九,你對我好一點。”

舜鈺有些迷惑,不解他這是何意,想想又釋然,何必去琢磨個醉漢的話哩,那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你放了我,我就對你好。”舜鈺抿著唇道,聲音莫名就軟綿綿的,不受用,開始蹬腿伸胳膊變著法要逃脫。

卻眼睜睜見他俯下頭來,尋著要親她的嘴兒。

舜鈺一激靈,本能的用手指捂住他的唇,推搡著不讓靠近:“你不能酒足飯飽就思銀欲……”

沈二爺直起上身,眸瞳沈沈地看她,就把手指重咬一口。

舜鈺吃痛地縮回,顯了牙印,著實又羞又惱,這人醉了就屬狗了麽,愛咬人。

“再這般不情願,我就放棄了。”

舜鈺擡起頭來,沈二爺神情認真的讓她心底惶惶,不知該如何回應。

看他再次俯身湊近過來,不急不躁,給她充足拒絕的機會……

舜鈺倏得把眼一閉,不就是親個嘴麽!他要親就親罷,反正……又不是沒被他親過。

徐涇哼著曲從沈桓房裏施施然出來,把裏頭一片鬼哭神嚎掩在門內,找他打雙陸,不把他們輸到姥姥家,他就不姓徐。

擡腿即朝沈二爺房去,得把京城傳來的密報給他,站門邊正欲屈指叩響,忽傳來一聲嚶嚀嬌喚,繼而是二爺壓抑的喘息。

沈二爺房裏有女人!

徐涇不害臊的聽壁角,嘖嘖,瞧他都聽到了什麽?!

馮生的嗓音羞窘低叱:“說親一下的,騙人,都親腫啦。”

“親這裏可好……”沈二爺在低笑,有些色欲熏心的語調。

“……!”

一陣窸窸窣窣後,聽得馮生咬著牙恨恨:“沈二爺,莫以為你醉了,我就不敢割你。”

徐涇驚的臉色大變,這怎生得了,忙重重叩門兩下,高聲回稟,沈二爺,有密報急傳。

……

門被快速的打開,徐涇就見眼前人影一晃,馮生已進了鄰房。

他摸摸鼻子,沈二爺正趿鞋下榻,衣襟被抓揉的皆是褶皺,悄往那腰腹處掃過,心總算落回原處,荼白褲子沒有血漬,幸虧他來的及時啊,不然二爺……他眼裏滿是同情。

沈二爺被徐涇看得莫名其妙,蹙眉讓他斟盞茶來,自個則去就著銅盆的殘水漱洗。

待整理妥當坐回桌前,他吃過兩口茶後,接過徐涇遞來的幾封信箋,拆開從頭至尾細看,再覆遞給徐涇。

徐涇看後湊近羊油燈燒了,方才拈髯說:“永亭果然有才能,常被皇帝召去議事,顯見已有器重之意。”

沈二爺神情卻沈凝:“皇帝明知永亭已授宮刑,卻未讓他入宮隨侍或進司禮監,只是常召議事,並不是我期望。”

徐涇頜首勸慰:“二爺毋庸多慮,皇帝即命他參加三月春闈,已足見其用意,永亭若能高中鼎甲,憑其學識才能入司禮監,才能堵悠悠眾人之口。”

“話說是如此。”沈二爺沈聲說:“若想高中鼎甲,天時地利人合缺一不可,但願他能不負眾望罷。”

默了少頃,又眉目舒展道:“崔忠獻信箋裏有提,《紅顏記》始出,他已命暗衛將湯其梨、黃四娘及霍小玉除去,如此說來,在知府衙門關押的霍小玉,竟是個冒名頂替者,她唱得這出借屍還魂倒底有何用意,我倒有些拭目以待。”

徐涇想起什麽說:“崔忠獻信裏提及,京城如今出了一個殺手組織,名號‘鷹天盟’,其來無影去無蹤,行事極隱密,更無人見過其真面目,兩月前李記絲綢鋪子李老板吊死家中,一月前,通政司右通政史巖在府院內跳井溺死,此二人身上皆映有‘鷹天盟’標志。刑部查來竟是毫無頭緒,據聞此組織殺人計劃周詳,布局嚴密,並有十足的耐心慢慢收網。”

沈二爺聽懂徐涇話裏含意,從船上遇到霍小玉後,光怪陸離的事件已是層出不窮。

他走至窗前,望著廊下搖擺的紅籠,雨絲細細蒙蒙的撲面,帶著涼意卻並不寒冷,倒底是入春了。

第叁壹玖章 衙問審

江南的春說明媚就明媚,昨晚還煙雨纏綿,今早已是晴霭暖陽,大燕子在檐下撲翅斜飛,震得梁上一團積塵噴散。

沈桓恰從廊上來,嘴裏叨叨被扇了一頭灰,看兄弟們正在用早飯,尋個空隙把張宏朝邊一擠,恰夥計端著薺菜肉餛飩跑堂,被他長臂一伸劫下,那夥計敢怒不敢言,只得輒身往廚房再端一碗來。

他邊吃邊瞧著沈二爺同徐涇在說話,轉而奇怪地問沈容,小桃子去哪了。

說曹操曹操到,就聽得地板咚咚的顫,隨響動即見小桃子匆匆過來,起晚了,有些羞赦態,朝他對面一坐,叫住夥計也要碗薺菜肉餛飩。

聲音脆甜的像江南的藕。

沈桓嘿嘿地笑:“馮生昨晚睡得可好?”他所問皆因見舜鈺白面朱唇,眼含春水,顯得氣色極好。

哪想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舜鈺暗忖定是徐涇漏了嘴去,就又羞又臊的,臉兒發燒地嘟囔:“幹卿底事。”

沈桓正舀餛飩往嘴裏送,感覺小桃子扭扭捏捏的,與往日大不同,甚是古怪,不露聲色把她打量,見她執壺斟茶,因穿的鶯背色直裰有些寬大,俯首露出一截雪白頸子上,痕跡點點,紅中微紫。

沈桓瞠目,他平日和一幫弟兄糙慣了,雖沒娶妻卻啥事都通透,再想起徐涇從沈二爺房中回來後,要說不說的欠捶模樣,如此一思忖,案就破了。

嘖嘖,沈二爺曠了數年果然了不得,下手夠狠,瞧把小書生頸子啃的,一點也不會憐香惜玉。

又很失落地怔忡,沈二爺終是晚節不保,就這麽龍陽了,老夫人臨行前囑咐他盯緊二爺的,回去該如何交待。

舜鈺起得晚了,匆匆未曾照鏡,還不自知,從夥計手中接了餛飩,用勺子攪散熱氣,瞟見沈桓吃著餛飩,還一臉的長籲短嘆,也懶得理他,自顧自吃起來。

徐涇送來兩塊千層油糕,也發現她垂頸間的異樣,同沈桓心照不宣的交換個眼神,清咳一嗓子走了。

沈二爺已用過早膳,他也不著急,邊吃香茶,邊慢慢看著佛經,餘光睨到徐涇鬼鬼祟祟的,至他身側坐下,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事?”半晌,才輕描淡寫的問。

徐涇正愁該如何開口,聽得沈二爺主動問起,知他心情很愉悅,忙從袖籠裏掏出一罐薄荷膏,支支吾吾地:“煩二爺把它轉交給馮生……這江南水鄉蚊蟲猛於虎,塗抹它二三日便消。”

“嗯……”沈二爺語氣淺淡,將書冊翻過一頁,神色平靜極了。

徐涇摸摸鼻子有些無趣,訕訕的起身往馬廄去,因此未曾瞧見,沈二爺清雋的容顏難得浮起暗紅。

昨晚看鳳九乖順的闔眼,撅起嫩嘴兒任他親,滋味太好,一時沒控制力道……

他把經書連同薄荷膏一並收了,站起朝門外去,一眾侍衛精神抖擻地起身跟隨。

舜鈺忙把最後個餛飩嚼了咽下肚,吃清茶漱了口,眼見人影都沒了,急忙忙才跑出門。

沈二爺站粉墻邊,背手站著仰望天,天上晃晃悠悠的放滿五彩風箏。

舜鈺站他身後,聽沈桓嘴裏嚷嚷才見個很美的美人風箏,怎眨巴下眼就沒了?

她“噗哧”笑著指給他看,忽覺另只手被攥了一下再松開。

知府遣來的官轎在沈二爺身前停下,沈容掀簾伺候他入轎。

舜鈺則隨徐涇等幾上了馬車,趁著無人註意時,她才攤開手心悄看。

竟是一顆桂花糖,偷偷剝了擱嘴裏含著,那滋味如春風十裏拂桃花過,又甜又香。

……

穿過府衙大堂入牢房門,繞過照壁,沿著狹窄的通道走百步,拐過甬道,便是兩排低矮的監房。

獄吏在前面領路,沈澤棠靜聽楊清說著案子,舜鈺同沈桓緊隨。

牢房的味兒有股陰森森的死氣,進了審堂方才好些,楊清坐主案臺,獄吏搬來黃花梨太師椅,擺案臺右邊,沈澤棠撩袍端帶而坐,舜鈺及沈桓站在他身後聽案。

獄吏領著霍小玉過來,但見她身著囚服,簪釵未戴,素凈著面龐,神情很淒惶,倒別有幾分楚楚顏色。

她往堂央一跪,磕頭拜三拜,卻是未語淚先流。

楊清把驚堂木一拍,語氣十分嚴厲:“堂下罪婦休要哭哭啼啼,你可知罪?”

霍小玉不敢再哭,哽著聲喊冤:“並不知犯有什麽罪,還望大人告知。”

楊清冷笑道:“本官且問你,你真是趙青青麽?是何時察覺自己入了這副皮囊?”

霍小玉辯自己確實是趙青青,又補充回話:“那日醒來已在艙房中躺著,特問了婆子時辰,只道是二月二十八日午時。”

楊清蹙眉又問:“你既說你是趙青青,可有想過自己是怎麽死的?”

霍小玉面露傷心之色:“因在房中忽然昏倒,雖不能動彈,卻朦朧中有聽聞,爹娘尋遍江南名醫,又遣管事去京城請劉太醫來給小女瞧病,即便這般也難逃一死,定是身染惡疾而致。”

沈澤棠忽然溫和道:“你即是趙青青,定認得出自己的容貌罷?”

霍小玉怔了怔,稍頃才勉力說:“大人玩笑話,小女怎會連自己都不認得。”

“很好!”沈澤棠朝楊清頜首,楊清立時會意,命獄吏近前低聲交待,那獄吏拱手應承,旋及匆匆出得門去。

舜鈺暗自有些吃驚,難不成是要霍小玉認屍麽,這倒是個戳穿謊言的妙法。

果不其然,五六獄吏推著兩架板車而來,上各擺一具直挺挺的白布裹屍,霍小玉臉色微變,似有所悟。

沈澤棠微笑道:“趙青青的屍身葬在金山中泠泉處附近,那裏果然是風水寶地,過去數十天再將棺木撬開,竟然顏面如生並未爛腐,巧著停屍廳內還有具無人認領的屍身,二者外表形容相近,你若真是趙青青的魂魄,定能一眼辨出哪個是你的真身。”

他話音才落,通判已滿臉緊張的從門外進,至楊清跟前拱手稟報:“‘樂善莊’莊主趙守善,已獲悉趙青青之墓被官府衙吏盜掘破棺一事,數名百姓隨他而來理論。”

楊清頓時有些著慌,看向沈澤棠道:“這可如何是好?未經趙莊主允許私自掘墓開棺,於情於理皆說不過去。”

第叁貳零章 斷審案

霍小玉默了默,朝楊清含淚哀求:“認自己屍身實需勇氣,小女很惶怕,既然家父已在外,大人可否允我先同他說幾句話,更況他來官府鬧事也因我而起,自該由我去說和。”

楊清有些被說動,擡眼向沈澤棠征詢,卻見他神情微凝,一時不解其所意,轉而倒問起舜鈺所想來。

舜鈺暗忖這楊清遇事怎如此優柔寡斷,不是殺伐果斷之人,拱手作揖道:“趙莊主原為大理寺卿,解任後因其樂善好施、喜廣交俠士,在南直吏頗有名望,如今有個女子,直言是他死去的女兒借屍還魂,無論他相信與否,總是件令天下眾生議論紛紜的奇聞,更況此女子還是賤籍,操煙花行當。”

“若無十足憑據證明,她確是趙青青附體,大人就冒然允其二人相見,反倒折辱了趙莊主清白聲譽,亦令百姓對官府不滿之緒加劇。是以此事急不得,還是責令霍小玉認屍要緊。”

楊清瞟到沈澤棠點頭似讚同,忙清咳一嗓子,命獄吏領霍小玉去認屍。

那霍小玉無奈,只得隨獄吏揭開白布顫顫兢兢看過,又去打量另一具。

半晌過去,霍小玉覆轉至堂前跪下,指著其中一具:“小女已仔細辨認過,確是它無疑。”

不待楊清開口,沈澤棠放下茶盞,朝沈桓道:“把趙青青的貼身丫鬟檀紫帶上,交由她再指認屍身。”

沈桓得命迅疾而出,稍刻覆轉來,身後怯生生跟著一丫頭,從霍小玉面前過時,忍不住顧盼流淚:“你真是我家小姐麽?”

“審堂之上不得喧嘩。”獄吏板著面孔適實喝止,檀紫唬得打個寒噤,不敢再多言,低頭聽著吩咐去將那兩具屍辨過。

楊清看得糊塗,低悄聲問:“沈大人是何時把‘樂善莊’的丫鬟提召來的?下官竟絲毫不得知。”

沈澤棠淡笑不語,舜鈺也有些詫異,不知他心裏打得什麽算盤。

獄吏近前來報,楊清大驚,疾言遽色道:“一個說自己是趙青青附體,一個是多年貼身婢女,卻指認的各不相同,豈有此理!”

轉而朝檀紫叱責:“你連自家小姐容貌都辨識不清!拖下去杖責十下。”

那檀紫磕頭直喊冤枉:“奴才自幼隨主子身邊,整日裏伺候小姐盥洗梳妝,即便是小姐身去,也夜夜將她夢見,斷不會有認錯的道理。”

“那便是霍小玉裝神弄鬼唬弄本官,實在可惡!”楊清一拍驚堂木,舜鈺便見縷縷灰塵從瓦縫往下洩,有些悄然墜上沈桓的肩頭,她不著痕跡的朝邊挪了挪,離他遠點。

霍小玉亦叫屈:“大人明鑒,小女髫年時額有疤痕,雖有名醫診治卻不曾盡褪,如此明顯之征怎會認錯呢。”

又看向那丫鬟怒沖沖叱:“檀紫你既然長隨主子身邊,怎就能認錯?你指的那具屍額頭光潔,與我樣貌更是大相徑庭……你可是存心害我?枉我平日對你多厚待……”

檀紫支支吾吾地,沈澤棠看不下去,讓沈桓將她帶走,並命衙吏將屍身一道擡下。

審堂重又恢覆了安靜,楊清是未料有這出的,此時倒不知該怎麽辦,再觀沈澤棠正兀自打量霍小玉,又不便打攪,忍著再等了會,終還是難以按捺,一聲沈大人剛出口,即被沈澤棠擡手阻了。

他眸光深邃的看向霍小玉:“你指認的屍身,確是趙青青無誤。”

“謝大人明察。”霍小玉松口氣兒,眉眼漸趨舒展,卻聽他接著說:“檀紫卻不是檀紫。”

沈澤棠語氣很平和,嗓音更沈穩,一字一字講得清晰無比,霍小玉的笑容猛得凝固,瞳孔緊縮,臉龐白透如張紙般。

舜鈺醍醐灌頂,楊清還有些楞怔:“沈大人之意難道是……”

沈澤棠頜首緩道:“趙青青說檀紫長隨身邊,怎能認錯主子?因她不是檀紫,認錯不足為怪;而你,怎會錯認了丫頭?因你不是趙青青,你是霍小玉。”他頓了頓:“你也不是慶春院的霍小玉,霍小玉在你上船時已死了。”

眾人聽聞愀然變色,楊清更是難以置信,滿懷疑惑問:“沈大人,她不是趙青青,亦不是霍小玉,那她到底是誰?”

“是啊!她到底是誰?”沈澤棠朝霍小玉望去,饒有興味看她漸趨陰冷的神情:“她是‘鷹天盟’的殺手,此次一路追隨本官至鎮江也是辛苦。你到底懷揣何目的,是要取我性命?‘鷹天盟’的盟主又是何人?”

霍小玉渾身顫抖,咯咯笑起來,趙青青的閨秀氣煙飛雲散,應展風情嫵媚的浪蕩模樣,她說:“沈大人擡舉我呀,我就是個自贖身要退隱的花魁娘子,這樣的纖手細腳又能如何殺人……‘鷹天盟‘?盟裏有許多男人麽?”她忽兒又顯得很天真爛漫,眼眸閃爍亮如星子。

沈澤棠看她一眼:“本官已知曉你是誰,‘百變娘子’江月柳平生最恨束縛,竟甘願替‘鷹天盟’效命,你真不願告訴本官那盟主是誰嗎?”

江月柳依舊笑臉盈盈:“沈大人果然位高權重,說出的話讓人聽不懂呢。”

“聽不懂麽?”沈澤棠神情一沈,噙起嘴角笑容淺淡:“你總會懂的。”

遂不再理她,轉而朝楊清道:“給她用刑具,直到招認為止。”

楊清忙朝獄吏命道杖責二十下,沈澤棠蹙眉攔阻:“杖笞須裸露形體,她女質嬌弱,只怕未招認已抵不過,用帶刺藤條澆潑上鹽水,只鞭打她背部,雖痛卻能令其更清醒。”

楊清聽的目瞪口呆,額上冷汗涔涔,朝堂中最溫文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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