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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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飛檐走壁、過壁穿墻、以一敵十麽?

若武功真厲害的緊,還需這麽怕死的帶一堆暗衛?

沈二爺眸光幽深的看她,噙起唇角溫和道:“鳳九,我可不止馬上功夫好……”

徐涇性子是個沈穩的,此時卻噗嗤笑出來,手裏的茶不慎潑了一身,旁幾個擠眉弄眼賊兮兮的。

舜鈺看他們古裏古怪的,細想想也意識到了,臉兒漾起紅暈。

“不去就不去。”她無了吃魚的胃口,把筷箸往桌上一擱,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待鳳九背影不見,沈二爺斂起唇角笑意,給沈桓等幾一個眼神,拿出張”樂善莊“地形圖展於桌面,眾人頓時整肅容顏,一反方才戲謔之態,圍聚過來靜候指令。

……

已至亥時,園中桃李樟柳看不出春意,圓月在雲中穿游,把滿地的樹影照得忽明忽暗。

沈二爺與沈桓沈容穿過石子小徑,風吹的樹梢吱吱怪響,偶爾會飛過一兩只受驚的寒鴉,即便如此,依舊不見婆子小廝身影。

他們邊疾行邊朝左右暗掃,所路過的院落,皆是紅門緊闔,挽掛著黑幔白布,看著莫名就很淒涼悲苦。

忽見有處宅院,上懸一匾,書“青韻館”三個大字,兩個穿白裳系黑帶的婆子,正坐門檻上說話,順半開扇門往內望,燈火燑燑,挽帳飄飄,有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傳出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很是磣人。

又有個提燈籠的嬤嬤走近,兩守門的婆子急忙站起,搭手鞠躬,那嬤嬤問:“夫人身子骨弱,經不得哭,你們可有進去伺候過?”其中一婆子忙稟剛端茶送過點心,夫人茶吃了,點心卻未動過。那嬤嬤嘆口氣,命婆子把腰門打開,徑自朝裏走。

過了半刻,見那嬤嬤扶著個婦人慢慢出來,兩婆子急忙迎上,各拎著一盞紅籠在前頭照路,往南邊去了。

沈二爺三人閃進了門,院裏種了許多梅樹,還有株竟開滿米粒大小的黃花,慘白月光映襯下,有種說不出的陰森。

打起灑花簾子,小姐的閨房精致又奢侈,最顯眼處是窗子前紫檀桌上,擺著一張古琴,沈二爺瞧去,神情一凝,那把古琴果如霍小玉所描述的未差半毫。

墻上掛著名人字畫,壁桌上正燒著一爐安息香,有風入窗,將那清煙裊裊吹散在風裏。

床邊擱著個蓮花式小幾,黑漆描金圓盤裏,擺白玉茶壺配一個鷓鴣斑建盞,盞內是滾滾的浮霜白茶。

沈容掀開錦帳,床上果然直挺挺躺著個年輕女子,大紅褥子齊整整蓋至她的胸前,不見一絲褶皺,她披散著烏發,闔眼抿唇,眼皮上有一道疤痕,泛著淡淡的白跡,卻並不阻她的美麗嬌艷,安安靜靜的似睡著了般。

沈二爺心沈了沈,他在雲南平叛亂時,對死亡早已見怪不怪。

趙青青果然死了,雖然濃施粉黛,抹了胭脂,卻掩不去自肌膚內散發出來的……陰沈沈的死氣。

霍小玉每一句話兒,都恰到好處的得到印證。她沒有撒謊。

她每一句話兒,都擺明她就是趙青青,確實借屍還魂了。

“走。”沈二爺簡短喝道。

他覺得這屋子裏處處透著詭異,但現在卻不是思考的時候,外頭已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在說話。

第叁壹貳章 等二爺

這趙青青的閨房小巧且精致,各式各物擺放收納的整整齊齊,除了床,竟無可躲身之地。

床上躺著一個死去的女子。

誰也不願去褻瀆這樣韶華早逝的可憐女子。

沈澤棠給沈桓沈容一個眼色,他二人會意,打算放手一博,各取出暗藏的兵器嚴陣以待。

外頭來人說著話,江南的吳儂軟語,即便是很憤怒很痛苦的情緒,聽著竟也不覺戾氣。

沈澤棠的神色,卻隨腳步愈離愈近,而愈發凝肅,來者顯見身手俱不弱,且訓練有素。

腳步至門前,有一只男人粗糙的手,抓緊灑花簾子半掀起,涼風先聲奪人,吹皺沈桓的衣袖……

“馬廄著火啦!”忽得老遠傳來驚慌的叫聲,門前的人一頓,又聽得粗聲喝喊:“還忤著作甚,馬四處亂跑,還不快去牽制。”

簾子撲簇簇的蕩下,腳步瞬間已無聲息,沈澤棠松了口氣,他三人迅疾沿原路而返,待出得“樂善莊”,隨來的侍衛從梧桐樹後閃出,張宏一頭枯草頗狼狽卻顧不上,只說:“沈二爺可有事?”

沈澤棠接過直裰穿上,擡眼問他:“馬廄可是你放的火?憑白無故失火,趙莊主想裝著無事都不行了。”

張宏忙拱手回話:“那五傳消息過來,說有六七大漢進了‘青韻館’,想著二爺等在裏頭,情急之下而不得為之,望大人恕罪。”

沈澤棠緩緩搖頭,一行不再多話,直朝百花客棧而去。

舜鈺原來很疲倦來著,不知怎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許久,忽得翻身趿鞋下地,去將窗扇打開,又提把椅子近前來,坐著邊揉酸痛的腿腹,邊朝外頭街道盯瞧,她不是在等沈二爺,是睡不著。

百花客棧對面有條西雞兒巷,兩邊是矮矮仄逼的娼寮,寮前掛一盞紅籠,紅籠下依次立個妓娘,也不畏寒兒,早早穿起單薄的春衫,朝來往客拋著水波媚眼。

有幾妓娘嘻嘻哈哈穿過中間街道,走到百花客棧這頭路邊來,擺著個飲食攤子,旺火爐上擱一口鐵鍋,半鍋熟油“孳孳”地響,香味吹到舜鈺鼻息前,原來是在賣炸藕餅,那妓娘用牛皮紙拈只藕餅,怕油滴在衣上,又怕燙著嘴皮,伸長著頸輕咬小口,呼著氣兒慢慢嚼,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舜鈺咽咽口水,忽見打那邊過來一行人,瞇眼仔細地看,是沈二爺他們回來了,瞧著手腳俱在,心底莫名就松口氣,探出半身朝他們使勁的招手,高著嗓子喊:“沈二爺,沈二爺!”

“二爺,他喊你。”沈桓見沈二爺不知在想什麽,似沒聽見,忍不住幫著提醒。

沈澤棠這才回神,擡起臉來看,見舜鈺笑靨如花,探出半身手指著飲食攤子,滿臉饞樣的要吃藕餅。

心底此時哪怕沈甸甸的都是事兒,可看到鳳九朝氣蓬勃的,他似乎就渾身輕快,精神也百倍起來。

沈桓掏著袖裏銀錢要替沈二爺去買,卻被阻了,便見二爺立在油鍋前耐心等著,看攤主用長竹筷把油裏藕餅翻上覆下,直煎得兩面金黃,挾起往油紙包裏一擱,再煎一個撂上,這般反覆三次後,一個老婦人麻利裹起用麻線拴了遞來,沈二爺接過拎著朝客棧走,似渾然不覺身邊幾個妓娘吃吃笑著,正把他悄悄的瞧。

沈桓則銅鈴大眼瞪回去,沈二爺可不喜庸脂俗粉,他喜歡的是樓上的桃子,有多喜歡,自打跟在沈二爺身邊,這還是頭次見他親力親為哩。

……

舜鈺等在門邊,見沈二爺拎著藕餅過來,她忙上前接過道謝,卻不回自己房,假裝隨意跟在二爺身後,進了他的房。

沈二爺勾了勾唇角,也假裝隨意的任她跟進。

沈容端來半盆子熱水,退去時把不長眼的沈桓一把拉出房,並帶上門。

舜鈺找個桌前椅坐,松了麻線拆開紙包,油滋滋的藕餅香氣撲鼻,拈起個咬一口,再咬一口,脆嫩鮮甜,果然吃的好喜歡。

邊吃邊朝沈二爺暗瞟,見他脫了外頭直裰,再是夜行衣,只著荼白裏衣褲去盥洗手面,舜鈺抿抿唇,她也不想賴在這裏,實在是有話要問他,不得已而為之的。

沈二爺施施然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執壺倒盞茶,又給舜鈺斟了盞,笑道:“這是霍小玉提到浮霜白茶,你也嘗嘗味道。”

舜鈺知道今日鎮江城逛一圈,他買了好些名茶回來,端盞品茗,不禁蹙眉:“興許是藕餅的緣故,倒嘗不出這茶的濃淡來。”她又問:“沈大人去‘樂善莊’定是察看了趙青青的閨房,可如霍小玉說的相仿?”

沈二爺吃口茶才說:“豈止相仿,就是按霍小玉說辭而擺設。滿園的梅樹,與她所彈《雪夜吟》映趣,滿屋的安息香,小幾上擱著她所求的浮霜白茶,桌前擺著一把古琴,連琴面起的六根梅花斷紋,都述的絲毫不差,我原本猜測霍小玉或許就是趙青青,不過……”

舜鈺見他頓了頓,忍不住問:“不過什麽?”

沈二爺語氣很平靜:“床上確實躺著趙青青,不過她確實死了。”

他知道舜鈺要說什麽,只繼續道:“趙青青母親痛失愛女之苦,那舐犢情深確很難作戲,床上女子形色枯槁,雖施了粉黛,面色卻透出青灰,顯見死去數日,且她眼皮上確有一道淺淡疤痕。”

如若說這都是刻意而為之,那對手的高深莫測已無人能及了。

舜鈺臉都白了,嚅嚅問:“難道趙青青真是借屍還魂了?”

“我本來也是不信的,可是所有證據,都令人不可抗拒的指向借屍還魂,不信也得信了。”沈二爺放下茶盞,微笑著看她:“那就姑且信之罷,明日去知府衙門尋楊清,我們正大光明的再去趟‘樂善莊’,看趙莊主又會有何說辭。”

舜鈺等的就是這句話兒,遂頜首欲要回房去了,卻聽他在問:“這藕餅裏都有什麽,瞧你愛吃的很。”

舜鈺這才察覺,紙包裏最後一塊藕餅,被她咬了兩口,忘記給沈二爺留一塊了。

厚著臉皮扯謊道:“味兒也一般,很甜,沈大人不能吃。”

第叁壹叁章 樂善莊

沈二爺噙起嘴角,鳳九定是不知,她但得扯謊時,耳根就粉粉的,引人想咬一口。

“嗯,我不吃,只看看裏頭有什麽餡。”他滿臉的隨意,似乎真的是一時興起。

舜鈺把咬成月牙狀的缺口給他瞧:“裏頭有碎肉,有蔥和藕粒。”

“還有碎肉?”沈二爺覷眼探頭過來,語氣有些好奇。

舜鈺嗯了聲,把藕餅朝他面前舉了舉,好看得清楚,哪想得電光火石間,沈二爺俯首就吃了……

她呆呆盯著藕餅上出現個更大的月牙,再看沈二爺嘴唇在嚼動,聽他認真的說:“味兒很好,不甜,我能吃。”

舜鈺這才回神,不由朝後退了步,臉紅紅的:“……沈大人怎能吃我吃過的藕餅,馮生惶恐。”

“你怕什麽,我又不嫌棄。”沈二爺眸瞳莫名深邃:“你過來。”看她有些戒備的反往後退一步,笑容斂了斂,心底突然一沈,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丫頭,對她再怎麽好,都暖不化。

半晌暗自嘆息一聲:“我吃過的你定是不屑吃的,拿來給我。”

舜鈺訥訥地遞給他,局促作一揖:“夜已深,沈大人早些安歇。”轉身就往門前溜。

“慢著。”沈二爺邊吃著藕餅,邊道:“去把手洗幹凈,今晚我有些乏,你給我按揉下肩膀。”

舜鈺驚得差點腳軟摔一跤,沈二爺沒聽得回話,擡眼即見她一臉苦大仇深的,又有些好笑。

不心疼她,他如今做的樁樁事,哪件不是為了她,該索取該得到的,他也不想放棄了。

……

這次再來“樂善莊”,沈澤棠戴梁冠,著官袍玉帶,乘官轎,由知府楊清及眾衙吏陪隨,鳴鑼開道而來。

今兒正是施粥賑濟的日子,遠便見‘樂善莊’門前,烏壓壓皆是貧民及乞丐,人手拿一只粗碗,排著隊領水飯。

本該是十分熱鬧喜慶的場面,只因朱門上懸的黑白幃幔,硬生生增添一種說不出的淒苦蕭索之意。

那門“吱呀”大敞開,被眾家丁簇擁著一位五十年紀男子出來,很難想像世間會有人瘦成這般,似乎只有骨架撐著黑色直裰,滿面憔悴,雙目凹陷,時不時咳嗽一聲,讓人真怕他忽然就咳地散了架。

不止沈澤棠臉色微變,舜鈺也大吃一驚,她模糊的記憶裏,趙守善高大健壯,腰腹寬闊,笑起來聲音很洪亮,況他離任後能蓋起“樂善莊”,家仆成群,想必過的自是錦衣玉食逍遙日子,誰成想竟成了這副樣子。

正轉著心思,那趙守善已至沈澤棠面前,欲行跪拜之禮,被沈澤棠一把挽住胳臂,溫和說:“吾等從鎮江城路過,原有同朝之誼,又聽聞你在此廣做善事,特來登府拜訪,倒不必拘於禮節。”

趙守善謝過,領著他一行人朝莊內走。

迎面趙忠捧著個碟子匆匆過來,裏頭放著一顆烏黑如核桃狀的藥丸,嘴裏道:“老爺該吃藥了。”

趙守善也不多言,拈起藥丸,眉頭不皺的一口吞下,見沈澤棠看著他,遂拱手苦笑:“若無此藥丸護體,我怕是接待不了貴客。”

沈澤棠原想問他病從何起,忽聞得空氣中有異味彌散,顯見楊清也聞到了,他朝趙守善奇怪問:“怎有股子燒焦的味道。”

趙守善未言語,旁邊管事趙忠代回話:“昨日夜裏不知怎地,馬廄失火,燒死了幾匹馬……”

楊清很是驚訝:“趙莊主養的馬價值千金,可非同一般,聽聞其間幹草黃和菊花青世間罕有。”

趙忠顯見有些氣憤:“那兩馬雖未死,卻也遍體燒傷,昨晚定是有宵小闖入……”

“休得胡說。”趙守善咳的臉泛起紅暈,微喘道:“仆從說話沒得分寸,大人勿要見怪,我那死去的閨女素愛這幾匹馬,想必是她地府寂寞,特討了去有個陪伴。”

“莊主節哀順變,自己身子骨要緊。”沈澤棠嘴裏勸慰,眸光卻看了楊清一眼。

舜鈺則四處張望,暗嘆園中景致,花木扶疏,亭榭翼然,自有江南水鄉的詩情畫意。

又走百步進香草堂,入眼即是壁上山河大畫,其它桌椅擺設之富麗堂皇,言語已不能表。

沈澤棠首坐,舜鈺站其身後,待得茶果一應上好,又聽趙忠稟道,大夫前來問脈,趙守善臉色頓時不好看,微帶怒氣道:“我在陪侍官客,就不能延緩些時辰再看?”

趙忠一臉的為難:“夫人之命不敢違。”

趙守善聽得此話,更是怒氣沖沖的樣子,沈澤棠微笑:“夫人關心之意,趙莊主診病要緊,你自隨意就是。”

趙忠道過謝,門外有兩三個大夫前後腳而進,那太醫劉宗元亦赫然在列。

趁診療見隙,楊清湊近沈澤棠低道:“借屍還魂一事,下官吩咐過趙忠及劉太醫,暫不可四處宣揚,便是趙莊主等也需一應瞞著。”

“楊大人考慮周到。”沈澤棠頜首讚道,二人又說了些別的話暫不提。

……

一炷香後,大夫相繼退去,楊清頗關心地問:“趙莊主不知身染何疾?”

趙守善嘆口氣道:“一年前的此時今日,有個四處雲游的和尚來莊內化緣,自是好飯好菜的款待,他卻說老夫印堂發暗,眉間煞氣沖天,陽壽恐不長且將殃及親眷,勸我自行了斷為宜。”

“這和尚不以慈悲為懷,怎反勸起人赴死來。”楊清皺緊眉宇叱責。

趙守善神情染上一抹痛苦:“當時我亦如是想,只道是個招搖撞騙的假冒和尚,命人將他呵斥一頓並趕出莊外。誰成想自那後,這身子竟是一日較之一日虛弱,江南名醫遍尋請來問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也就算罷,哪想小女青青二月前忽染惡疾,臥於床榻昏睡不醒,上月二十八日午時去了。”

舜鈺聽得疑惑,如趙守善所說時辰,趙青青已亡故距今整有二十日,江南初春潮濕漸暖,若擱屋子裏不入棺,怕早腐爛潰不成形,那沈二爺昨兒夜探“樂善莊”時,所見趙青青屍身,又是何人呢?!

她莫名地打個寒噤,這才出京至鎮江城,怎光怪陸離之事就如影而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第叁壹肆章 亂如麻

沈澤棠給楊清使個眼色,楊清會意,邊拈髯,邊滿含同情地問:“不知你那千金如今安葬何處?”

似乎一提起青青,就讓趙守善很痛苦,他端茶盞的手哆哆嗦嗦地:“這月十日,落葬於七裏外的金山中泠泉邊。往日踏青或擺探春宴,她極愛去那裏游玩。”

沈澤棠溫和說:“今日吾等到此,不止是來與趙莊主敘舊,實為接到有人密報,昨晚確有驍匪闖入‘樂善莊’,並直奔令千金閨房而去。”

趙守善微怔,稍頃才啞聲道:“自青青落葬後,那房屋緊闔空關至今,又怎會被驍匪惦念?定是有人惡意陷構‘樂善莊’,逝者如斯,還望沈大人看在曾同朝為官的情份上,網開一面,莫再去打攪青青……最後的清靜之地。”

誰能拒絕一個痛失愛女的老父親的請求呢!起碼楊清抿緊唇沈默不語了。

沈澤棠依舊平靜,語氣雖悲憫,卻不容拒絕:“趙莊主原為大理寺卿,深谙吾朝例律法規,報而不查視為瀆職之罪,豈能讓楊大人難做?但念趙莊主愛女之情,吾等只遣一人進去查看就是。”

遂指著舜鈺道:“這是大理寺歷事監生,名喚馮舜鈺,此次隨吾等兩江巡察,讓她去即可。”

趙守善只得道謝應允,再朝舜鈺望去,其實他早已註意到沈澤棠身後,緊跟個白面朱唇小書生,原道是個長隨,卻原來是個歷事監生。

又聽聞他還是去年鄉試解元,頓時油升肅然,忙起身給舜鈺作揖,未開口,已聽他說:“趙莊主毋庸憂慮,我只進去察看輕檢,並不會翻箱倒籠的掃蕩,你盡管寬懷就是。”

趙守善謝過,擡首恰碰舜鈺眉眼,冷冷清清的,神情並不如她話裏所說那般友善。

心底驀得一撞,往昔一幕記憶,遮雲掩霧地抻開,他咳喘個不停。

趙忠上前把他扶回覆坐,遞上茶吃幾口,再看舜鈺已帶著衙役出了門去,他看向沈澤棠,遲疑問:“這馮生是何方人氏,家住哪裏,看著倒想起個故人來。”

沈澤棠微笑道:“出生肅州小吏之家,螢窗苦讀數載,倒是一肚錦繡華章,幸得如今科舉入仕以文取士,才有寒門舉子用武之地。”

趙守善松了口氣,暗忖天下長像相似者頗多,更況田家六年前滿門抄斬,那九兒姑娘理應早已投胎轉世去,自己倒杯弓蛇影了。

……

舜鈺同沈桓及衙役,由府中家丁引領,直朝趙青青生前所住院落而去。

穿園路過片梅林,春寒料峭,最後一場臘梅花事未了,滿目黃雲蒸騰。

忽得就見枝椏後立著個年輕婦人,半新不舊的衣裳看去可臟,正自顧自插了一頭花兒,見有人路過,瞠大了目,笑嘻嘻地走近來。

家丁滿臉厭惡的神情,用手推搡地驅趕她:“走走走,莫礙著官爺辦事。”

那年輕婦人看著舜鈺,怔了怔,眼眸焦恍又驚喜,不管不顧地執意往跟前湊:“大哥咋讓九兒來接我,他定是願意原諒我了罷,我日夜在這等著,你總算來啦!”

“來你個鬼……”那家丁一腳重踹婦人肚腹,直踹的婦人跌坐地上唉喲喚,嘴裏更是罵罵咧咧:“還做春秋大夢,你大哥早死哩,等你做鬼了再來接你。”

“住手。”舜鈺厲聲喝止,也不望那婦人,只目不斜視往前走,倒是沈桓看不過眼,一拍家丁肩膀:“欺負個瘋傻女人,你有種啊你。”

那家丁忙陪笑道:“官爺不知,這是田姨娘,當年為跟著我家爺,和自個娘家都決裂了,幸得決裂,田府滿門抄斬時,她有我家爺護著,僥幸得了條命,後不知咋地,就整日裏嚷著要回田家去,這都六年了,愈瘋愈厲害,也就我家爺和夫人心善,要擱旁人,誰管她死活哩。”

舜鈺面無表情不發一言,見前處宅院題匾“青韻館”,想著昨沈二爺說的,便知是到趙青青的住處了。

兩個婆子立在門前,聽著家丁吩咐解了閂,一眾走入院落,除了數株梅樹,還有一方養著紅鯉魚的小池,一座太湖白石壘的精巧假山,沈桓湊近舜鈺耳邊嘀咕:“昨晚黑咕隆冬的,就是這玩意,差點嚇去我半條命。”

若是往常一準被他逗樂,此時的舜鈺,心底卻如墜大石般沈重,她讓沈桓及衙役在廊上等候,自己則一掀簾子進得屋內。

紫檀桌、古琴、名人字畫、滿爐的安息香灰。

蓮花幾、茶壺、鷓鴣斑盞,涼透的浮霜白茶。

沈二爺誠不我欺,述得分毫不差,差的……是床上一具蓋大紅被子、死去的女子。

此時錦帳被鎏金銅鉤勾起,大紅被子疊得分外整齊,墊褥亦鋪得不見一絲褶皺,顯見多日不曾有人碰過。

床欄雕花的洞隙,用手輕抹,指尖已沾染微塵。

舜鈺環顧四周,緩步走至窗前,透過窗欞,能看到沈桓從水池裏捉了只烏龜,故意翻過白肚皮來戲耍,引得衙役都在笑。

她無趣的輒身欲走,忽得腳尖踢到什麽,垂頸看亮閃閃的,蹲下身小心的撿起,臉色瞬間大變。

是枚銀針,閨閣小姐平日織補刺繡,粗心著落了針在地並不稀奇。

可這卻不是枚普通的銀針,針尖碧瑩瑩的淬著毒汁,針尾鑲著米粒大的紅點,細看雕得是朵小梅花。

蜀地唐門的梅花針,三步必死,決不拖至四步。

更令舜鈺大駭的是,這針她是見過的,在京城盛昌館那晚,她與田榮秦興在吃酒,進來兩個賣唱娘子,其中一人朝她射來數枚銀針,幸得田榮身手敏捷,替她化解一劫,否則小命只怕休矣。

舜鈺咬著唇,用帕子將銀針小心翼翼包起。

她有種直覺,此案已不光是借屍還魂這般的離奇,沈二爺與她、霍小玉、“樂善莊”或還有什麽人,都緊緊被糾纏其中,前程難預料的兇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沈桓見舜鈺出得房來,忙迎上欲待要問,卻見她邊走邊搖頭,立時會意,忍不住低聲嘀咕:“邪門了!借屍還魂還沒完,又跑出個女鬼來嚇人,你說這是不是活見鬼……”

沒有人回應,側頭一看,大驚,與他並肩而行的小桃子,怎也不見了?

第叁壹伍章 意外現

沈桓絮絮叨叨,瞟眼舜鈺不在身側,急回頭,見她竟立在一處宅院門前,怔怔地不動。

輒回去隨她目光望,嘿嘿笑了:“不就是一架屏風麽?小桃子少見多怪。”

轉念想她乃寒門小吏出身,眼界淺倒也怪不得,戲謔又說:“沈府裏有好幾架,三扇、五扇、九扇或十二扇,你若是歡喜,開口問沈二爺討就是。”

卻見舜鈺似沒聽他說話,只徑自朝那院裏去,他摸摸鼻子,揮手讓衙差一行跟上。

待得走至屏風跟前,沈桓臉色變了變:“鏤金八寶大屏,此架竟是被趙莊主得了?”

“你這話是何意?”舜鈺肩膀暗抖,眼波瀲灩的移看他。

沈桓湊她耳邊低道:“六年前刑部尚書周忱,曾私邀官員至他府裏赴筵,我隨沈二爺一道前往。席間周忱拿出數個市面罕見的物件,供眾人賞玩,這鏤金八寶大屏就是其中一件。”

“那沈大人得了什麽?”舜鈺面無表情的問。

沈桓搖頭:“沈二爺因有公務在身,露個臉兒後就匆匆離去,不曾得什麽。”

舜鈺不由冷笑,心沈入茫茫谷底,想起大哥的《壽陽曲》,再觀這大屏,趙守善果然與田家案有牽扯,而沈二爺呢,若不是一丘之貉,怎會被邀去赴筵……枉她還一直替他推托。

“周忱邀的還有哪些官員?”她抿緊唇追問,恰此當兒,正房簾子一掀,幾個丫鬟婆子簇擁著一個婦人從裏頭出來,或許不曾想會有衙差在,彼此都吃了一驚,稍頓才急忙上前來見禮,此婦人正是趙守善的妻蔣夫人。

但聽蔣夫人問:“不知各位官爺來此是因何事?”

舜鈺平靜道:“吾等奉沈大人及楊大人之命,前去趙姑娘生前住的宅院搜檢,旨在徹查昨晚驍匪入莊一案,巧著路過此院,瞧到這鏤金八寶大屏很是精美,所以過來一飽眼福,卻不知為何,竟將此貴重物,曝於光天化日之下?”

蔣夫人紅著眼眶,勉力回話:“不過是祖傳下來的老物件,並不見得珍貴,恰前些時因逢著屋瓦漏雨,淋了個半濕,今日陽好,特擡出來晾曬。”

舜鈺莞爾:“蔣夫人大抵欺我年幼無知罷,不妨說於你聽,民間流傳的八寶大屏,謂為俗八寶,多繪繡的是石磐,如意、銀錠,海螺、寶珠,珊瑚,犀角,琥珀,取幸福吉祥、富貴如願之意,而此架卻截然迥異。”

她擡手指著大屏,接著說:“此大屏八扇組合,紫檀木質,下承八安形底座,上裝八聯透雕蓮瓣及夔紋,屏心是鑲卷草紋白檀木心,用點翠及描金技法,每扇分別繪:輪、傘、長、螺、花、罐、魚、蓋此八寶。取出五濁世,無所汙染,張弛自如,護佑眾生之意,這物件世間僅有三架,其中兩架在宮中,趙莊主及夫人好福氣呀,竟得了另一架。”

蔣夫人神情驚疑不定,陪笑問:“我一後院無知婦人,哪來的膽敢唐突官爺,確實不懂這鏤金八寶大屏的珍貴,倒是官爺說之甚詳細,不知從何處知的?”

舜鈺依舊打量著大屏,嘴裏漫不經意道:“這個不難,京城喜收古玩字畫者,人手一冊田啟輝編撰的賞真辨偽籍冊,那冊子裏皆是他府中收藏之物,巧著此物件裏頭竟也有哩……”

她止言含笑,目光犀利的把蔣夫人的慌亂無措,盡收眼底。

試探已成便不再多停留,漠然告辭,即頭也不回的去了。

……

回至知府衙門,眾人堂前坐,邊吃茶邊開始議案。

舜鈺將趙青青房中所見詳盡而述,只把那枚梅花針隱去不提。

堂內靜默一片,無人吭聲,沈澤棠揉著眉心的疲倦,凝神冥思。

楊清滿面煩惱站起,背著手走來走去,長籲短嘆,他才剛調任鎮江知府,就遇如此棘手的案件,嘆只嘆自己官運多舛。

楊清聽得沈澤棠開口:“你還是坐下罷,平日裏就這般斷案?晃來晃去只讓人頭痛。”

雖是揄揶他,心裏卻瞬間一松,覆至原位坐定,即急沖沖地:“沈大人可是有了思緒?”

沈澤棠慢慢說:“關於霍小玉盜銀案,把三百兩銀還給羅永貴,此案就此完結。”

楊清吃一驚問:“盜銀案犯是誰都不知曉,如何就結案?”

沈澤棠簡短道:“盜銀那晚兒,誰都有時機入艙房偷竊,是樁無解的公案,幸三百兩銀追回,物歸原主就好,不必為此案耗費太多精力。”

這是有人故意設的開場局,為的是混淆視聽,幹擾心神,倒不如快刀斬亂麻,索性摒棄不理。

其中的源由不便多講給楊清聽,他權衡利弊幹系後,一定會照著做的。

沈澤棠接著說:“今日趙守善提起,趙青青兩月前染疾,上月二十八日午時逝,本月十日落葬,霍小玉上月二十八日午時,在船上鬧出被借屍還魂一事,說辭倒正相契合。昨下船後,我帶著鳳九及侍衛逛足整一日鎮江城,為得就是讓人覺得,這般疲累玩樂後,再無餘力能做旁的事。”

“沈大人此話何解?”楊清聽得懵懂,舜鈺卻明白了,這個老狐貍……

沈澤棠溫和道:“昨晚闖入‘樂善莊’的驍匪不是別人,正是我與侍衛。”

楊清驚的下巴掉下來:“沈大人若是想查案,知會下官一聲,必定全力配合,又何須勞煩你冒此大險,若有個不測,我該如何辦才好。”

沈澤棠笑而不回,只說:“幸得冒了險,才發覺趙青青屍身躺於床榻之上,看其面貌神情,不過死去才三四日而已。”

楊清頓時醍醐灌頂,眉宇舒展道:“如果趙青青這兩日才死去,那借屍還魂的時辰就難對上,便足可說明霍小玉在扯謊。”話落又有些遲疑:“可今日馮生去查,並未在趙青青閨房中看到屍身,大人之言無憑無據,這可又該如何是好?”

沈澤棠端起盞吃茶,再擡頭看他:“大人今晚可有空餘?”

楊清不知他怎會問這個,頜首道有的是空餘。

沈澤棠微笑道:“那晚間我們一起去金山中泠泉邊。”

“去作甚?”楊清身子倏的一僵,只覺有不祥之念自腦中閃過,果然……

“……去挖趙青青的墳!”

第叁壹陸章 夜開棺

回百花客棧,要穿過西津渡最熱鬧的街道,兩邊商鋪多是賣鴨蛋粉紅胭脂刨花油的,鮮甜的花香味直往人鼻息裏鉆,再往前走是一戶戶人家,但見門前青苔滿階,蘭芽偎墻,有種區別於京城的獨特精致。

馬車輪子軲轆軲轆,舜鈺撩著簾子一直朝外瞧,沈二爺終把手裏書闔上,有些看不進去了。

這世間比他更懂揣摩人心的,怕是無幾罷,又或許年紀大的緣故,他喜怒不形於色,言行舉止更是多內斂。

白衣少年時他重仕途無心情愛,而立成熟後更是心性淡泊,自以為會孤老終身時,舜鈺這丫頭卻把一切輕易顛覆了。

可你看她此時倔強的背影兒,雖表面依舊恭敬順從,怎生的卻有股子愈漸愈遠的疏冷。

沈二爺問過沈桓,他心裏已然明白她為何會這樣。

他雖然很喜歡舜鈺,卻也有自己的底線。

等她來坦白已夠久了,即便還不能坦白,他也願意暗暗助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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