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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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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鈺不願想了,聽得車夫“得迂”一聲長喚,軲轆聲漸行漸止,原來已至福臨客棧。

福臨客棧瞧著還算體面,穿白褂的夥計迎上招呼,練就一雙世利眼,早將這行人穿著裝扮打量個透,非官即商,顯見是貴客盈門,滿臉笑出褶子,言行加倍的小心殷勤。

沈桓問他討十間房,其中需兩間上房,那夥計頗為難道:“這是太平縣最好的宿店,因離京城近,每至晚間,官爺商賈趕不及城門關前進城,便在此駐下歇息,今日不多不少只餘八間房,一間上房。”

說著話已走進客棧裏,一層擺著十幾八仙桌椅,客已坐滿半數,三兩點菜吃酒,聊著閑話。

舜鈺曉是此地為何生意紅火了。

窗前墻角圍廊等人經處,隔幾步就站著位花枝招展的妓娘,散著領口露出大片白膩的膚,那眼裏如有鉤子般,瞧著宿客但凡有半分猶豫,便妖媚纏繞上,只為你那袖內鼓囊的錢財物,自是甘願做一晚路頭妻。

舜鈺趕緊收回視線,惹得一個妓娘捂著嘴嗤嗤取笑。

徐涇似在問她什麽,周圍喧囂吵鬧,她聽得不太分明,暗忖抵不過就是睡一晚兒,應無大礙,便含混的頜首應了。

……

先去用了飯,飯菜雖不精致,倒也能吃。

舜鈺一路沒用點心,連茶也是小口抿著,就怕拉撒難堪,而此時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暗觀旁幾桌侍衛,吃得是風卷殘雲,她遂放開膽量,用了大半碗粳米飯,吃了些菜,喝了盅母雞湯,很是鮮濃,又厚著臉皮再要一盅,喝個精光。

這才有心去瞟坐對面的沈二爺,他似乎不餓,有一筷子沒一筷子的,面前的飯也沒動多少,只是時不時會看看她,那眼神帶些玩味。

有什麽稀奇!她現在是男兒裝扮,大吃大喝,舉止無需秀氣。

悄摸摸滾圓的肚,舜鈺心滿意足的站起,朝沈二爺作揖,煞有介事道:“沈大人慢用,我自先回房歇息,明日見了。”

沈二爺怔了怔,旋及噙起嘴角:“好!”他慢慢頜首,笑容愈發深了。

舜鈺有些莫名其妙,這有什麽好笑得。

夥計腰間圍一圈鑰匙串兒,邊走邊喳呼呼的亂響。

沿梯而上至三層,舜鈺得了間上房,進得房內,倒是收拾灑掃的整潔幹凈,但見紫檀木桌安著鏡臺,兩把水磨楠木靠背椅,一張掛著紗帳的羅漢床,鋪著大紅灑花棉被錦褥,房中央擺著個銅火爐子,夥計挾來帶火星的熟炭,用鐵鉗添上生炭扒拉會,待火旺了,這才把銅罩罩上。

又去端來半面盆熱水,舜鈺賞了幾百錢給他,那夥計千恩萬謝的帶上門去了。

因是臨街,雖能看到一溜店鋪及熙來攘往的人群,卻也聲音鼎沸,舜鈺嫌吵鬧,索性將兩扇窗戶闔緊,再把落花流水簾子拉上,便靜悄悄的杳無人聲了。

第貳玖叁章 同房枕

炭火簇得燃燒起來,室內暖意頓生。

舜鈺脫去直裰,僅著荼白裏衣及青緞夾褲,趿了雙金線藍條粉底鞋,撩卷衣袖勒臂,掬把熱水潤濕顏面,不禁籲了口氣。

其實沈二爺的馬車寬敞舒適,馳於官道間並不感顛簸,比起年初從肅州至京城的風雪兼程,這委實算不得什麽。

腦裏卻是難繪地焦恍,為蔣安的突然出現,為田案卷宗缺失的名單,為沈二爺是敵或友的身份,皆是謎影重重。

前路漫長而多舛,她豈能才開始就失了耐性;以治待亂,以靜待嘩方為成事之髓。

盥洗過手臉,舜鈺把手伸進衣裏,將長條絹帶從胸前剝展,能感覺那兩團如白兔兒彈軟……又似大了些,擡眼正對桌上蛋面鏡臺,即便水氣氤氳,依稀得見肌膚欺霜又賽雪,愈發襯的勒痕觸目殷紅,她只有拼命緊纏,才能掩藏起白兔兒,把那束得平平。

低首用棉巾把紅印輕輕擦拭,正值這檔口,忽聽得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頓在門前不走了。

舜鈺心底陡起不祥,警覺的拉緊衣襟,嘴裏叱問:“是何人在外頭?”

“是我。”那聲音沈定且溫和,門”噶吱“一聲被推開,沈二爺身影蕭蕭,眉眼清雋,拿著一卷《金光明經》,自在隨意地踱步進來,隨手又把門”噶吱“關上。

看了看還拿著棉巾,立在那反應不過來的舜鈺,沈二爺覺得她這憨媚模樣可愛極了,忍不住想微笑,他便笑了:“我已盥洗幹凈,天色不早,你也快些就寢安歇,明早卯時還要趕路。”

說話間,他已拎起燭臺,擱擺在荷葉式六足香幾上,自個則解下所穿的藏青直裰,只著中衣及白褲,脫鞋掀起被褥上床,動作不緊不慢,一如行雲流水般泰然。

舜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試著平覆心境,半晌才走至離床榻四五步遠,作揖恭敬問:“沈大人怎不回自己的宿房,卻要歇在馮生這裏?”

沈二爺借著燈光在看佛經,頭也未擡,只淡說:“我何需回哪裏去,這即是我的宿房。”

“……那我要宿哪裏去?”舜鈺目光一凝,變了臉色。

沈二爺這才朝她看來,語氣有些詫異:“進店時沈桓的話你竟沒聽?這裏僅餘八間客房,一間上房,那八間已宿滿侍衛,這間只得你我勉為同住。”

同住?!……舜鈺心裏很崩潰,和沈二爺同榻共枕……不如讓她去死。

靜觀她急得跳腳,沈二爺眼底掠過一抹無奈,稍頃慢慢道:“身在外不比京城愜意,凡事需得放豁達,更況你我堂堂須眉,皆無龍陽好,將就宿一晚又何懼。”

堂堂須眉,他真這麽以為……舜鈺怔了怔,細審他的神情,沈二爺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實難看出所以然來。

旋及咬著下唇瓣,說起這個龍陽好,與他還有筆帳未算哩!

索性輒身去打開箱籠,翻出件鑲灰毛鼠鬥篷披上,再氣咻咻拿眼脧沈二爺:“我要走了!”

沈二爺”嗯“了聲,半倚著靠枕繼續看佛經。

“我真走了!”舜鈺跺跺腳賭氣:“若有客房空出,我就宿下不覆轉來。”

沈二爺連嗯都懶得說了,拈起佛經一頁翻過,面龐浮過一抹笑意。

舜鈺出得門來,卻躊躇不前,夜色靡黑斜掛寒月,廊前亦是冷冷清清,人影寂寥,著紅衣的妓娘如鬼魅,張望宿客門前懸的燈籠,若那燈籠紅蒙蒙的亮著,即可去叩門,一兩句話調笑,裏廂便伸出只手將她拉進,門迅速闔緊,成就了一樁露水姻緣。

舜鈺硬著頭皮朝樓梯口走,遠遠迎面過來兩個妓娘,不知可否是她疑心過重,總覺瞧著面目多詭譎。

……

沈二爺正欲下床趿鞋,忽聽門“砰砰“兩聲開闔,舜鈺喘著氣兒,手裏提個晚間溺尿的銅夜壺,往墻角一擱。

再把鬥篷解下,走至床邊撒了鞋,也不吭聲兒越過他的腿,爬至床裏頭,攤開另一張錦褥,把被頭拉至下巴尖處,側身朝內躺著,留個蜷曲的背影給他。

沈二爺笑了笑,原還想找她去的,卻是自個乖乖回來了。

“可是去問了掌櫃,沒有空房?”他漫不經心的問,鳳九的身段怎熟媚的這般快,方才爬過時,夾褲緊貼著匍匐曲線,那臀兒比初初見時,愈發嬌了。

聽得被頭裏悶悶應一聲,他又道:“所以你就順便拿了只銅夜壺?”

舜鈺閉起眼眸裝睡,實在不想理沈二爺了,逗弄她真這麽得趣嗎?!

房裏寂靜下來,除了輕悄翻動佛經的窸窣聲。

舜鈺漸起朦朧時,燈花倏得炸一下,又把她的睡意驚醒,忍不得自言自語:“今那雲游和尚,是櫻桃斜街的優童陳瑞麟罷,沈大人救了他!”

……就在她以為沈二爺不會回答時,他卻很平靜的開口:“你認錯人了。”

是嗎?舜鈺喃喃,眼前忽得黯淡下來,沈二爺側身伸手將燈芯撚滅,“睡吧!”他暗啞地說,嗓音起了倦意。

……

冷風從窗縫裏透進來,吹得簾子掀開又貼合,廊前的紅籠閃爍搖擺,把房裏的光影撥的忽明忽暗。

舜鈺盯著帳子頂,聽著沈二爺沈穩的呼吸聲,似乎是……睡著了。

她卻毫無睡意,把腿兒夾起蜷緊……她不該從夥計手中接過銅夜壺的,現她滿腦子都是那個放大的銅夜壺,清晰的簡直要人命。

若無銅夜壺,她也不會記起晚間喝了兩盅雞湯,那湯湯水水的……舜鈺咬咬牙,真不能想,一想腹下便漲得溺意來襲。

她面朝沈二爺,小心翼翼翻了個身,目光炯炯的打量,見他闔著雙眸,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角卻彎著。

舜鈺猜測著爬下床去溺尿,神不知鬼不覺的可能性,又覺希望實在渺茫,沈二爺習得武藝傍身,耳聰目明很是警醒。

她可不願沈二爺把那滴滴嗒嗒入夜壺聲聽去,簡直要羞死個人。

……下腹墜墜的難受,她翻了個身,天或許很快就亮了……忍一忍就會過去。

她又翻了個身……人總不會被尿憋死罷!

第貳玖肆章 道有情

舜鈺兀自輾轉反側時,伴著窸窣輕響床榻一沈,她倏得脊背僵直。

沈二爺不是睡著了麽?

她手兒攥緊錦褥,一動不動豎起耳,細聽身後動靜。

坐起披衣聲、下榻趿鞋聲、悄然走動聲、門噶吱開闔聲……再也無聲,房間旋即靜謐,沈二爺出去了。

……大半晚的出去作甚?!舜鈺默了默,幹卿底事呢,她心底此時雀躍歡樂無比,出去的太是時候啦。

起身麻溜利落往榻沿爬,手拂過二爺睡過的地方,暖呼呼地餘溫猶在。

借著窗外紅籠忽隱忽現的光影,摸著黑尋到墻角,正要解腰間汗巾子,忽又頓住……萬一沈二爺突然殺將進來該如何是好。

這場景想來頗為可怕,可下腹傳來的飽脹感更為驚悚,現實已不容商榷,舜鈺牙一咬心一橫,揭了夜壺蓋,迅速蹲矮下去。

……長噓口氣,身骨松軟……原來天界與地獄,其實就一個銅夜壺的距離。

舜鈺神清氣爽的完了事,就著盆裏冰涼的殘水略洗過,這才顫抖著覆爬進錦褥裏,拉高被頭裹得緊緊的。

門恰時“噶吱”推響一聲,她靜悄悄地,覷眼從帳縫往外瞄,沈二爺高大清梧,身型很好認,是他回來了。

卻見他並不往床榻這邊來,而是去了墻角……有夜壺的地方……難不成沈二爺也要溺尿?!

他果然俯身揭了夜壺蓋子,舜鈺只覺腦裏“轟”如雷炸,臉頰滾燙似火,渾身都汗津津地,她才溺過哩,怕是壺裏熱氣還未散!

……大珠小珠落玉盤……依稀能見得沈二爺挺直了背脊,一手伸在前頭握弄,甚還抖了抖……

馮舜鈺你罪孽了!

她心突突亂跳,急側轉身面壁思過,只覺背後床榻又是一沈,有搭褥落枕的聲音。

沈二爺平躺睡下,原有的倦意經這番折騰,倒是褪去不少,偏頭看看舜鈺,整個人蜷縮著埋在錦褥裏,也不怕把自己憋的背過氣去。

“鳳九?!”他勾起唇角,語氣在暗夜裏很是溫沈:“出門在外禮節寬松,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行不行!舜鈺僵著身裝睡,情緒莫名的頹喪,揉揉眼簾打個呵欠,再不睡天怕是就要亮了。

沈二爺想了會秦硯昭的事,若他真成了徐炳永的黨羽,而補濟為工部尚書,日後只怕是後患無窮。

若工部再落入徐炳永之手,能牽制他的,僅剩他沈澤棠把持的吏部,再挾斬殺親侄之恨,此次出京巡查,前路怕是極其兇險,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秦硯昭得工部尚書職,還需好生籌謀一番才是。

忽想起秦硯昭納吉那日,他立在窗前看風景,卻看到另一幕……

不由蹙了蹙眉宇,也就此時沈二爺背脊一僵,察覺有具軟懶嬌慵的身子緊貼過來,手兒抱住他腰胯,腿兒纏繞上他的。

他翻身面對舜鈺,瞧她發絲有些散亂,睫毛如蝶翅微顫,頰腮透著熟睡的暈紅,小嘴兒呶呶又癟了癟,十分乖巧又柔順,讓人看得心生歡喜,卻又不能久看,腰腹下隱隱有些緊迫。

輕緩將她手腳移開擱進褥子裏,他其實已習慣一個人睡,即便是夢笙未離開那會,除房事的肌膚相親外,他們都默契的分被而眠,彼此互不打擾。

再眼睜睜瞧著舜鈺,煩躁地撥拉開褥子,嘴裏哼哼唧唧摸索過來,雙手雙腳抱著他,把他衣襟扯的散開,蜷窩在他懷裏,滿足了,睡得呼呼的。

下頜抵著她光潔的額頭,沈二爺的笑容擋也擋不住。

這別扭的丫頭,素日裏見到他跟老鼠見貓似的,這會倒把他癡纏的不行。

沈二爺也累了,闔眼睡去時,還把她往懷裏緊了緊,他想,其實這樣睡……似抱著只軟嫩貓兒般……感覺也挺好的。

……

舜鈺是被豁啷啷銅匙串兒聲驚醒的,門外跑堂夥計,正熱情在招呼客:“爺誒,你要的熱水。”又道:“爺誒,樓下包子米粥面條滾騰騰的,你要吃梅花糕?巧著剛上籠蒸,甜豆沙餡的,你再等等……吃飽喝足好啟程哩!”

瓦縫裏鉆射縷縷光柱,有無數塵埃如蟲影靡浮,舜鈺盯著迷茫出神,半晌才忽然驚醒,看向身側,錦枕被褥淩亂,沈二爺不知哪裏去了。

窗屜透進清光,天際大亮。

舜鈺一骨碌爬起,取過衣物穿戴,暗自嘀咕時辰晚了,二爺也不曉得催她起來。

銅盆裏有幹凈清水,不溫不涼的,她匆忙撲面洗漱,綰發戴巾弄齊整後,這才拉開房門,一股寒冷的空氣清洌撲面,吹得人直打哆嗦,重取了鬥篷披上,這才咚咚咚跑下樓去。

沈二爺與沈桓徐涇圍坐桌前,邊吃早膳,邊說著話,擡頭瞧見舜鈺喘著氣過來,眼眸微睞,不由得面露微笑。

“沈大人怎地不叫醒我……起晚啦。”舜鈺話裏帶嗔,瞧著也僅沈二爺旁有空位兒,無奈只得坐下。

夥計恰端來碗白粥及簡單小菜,還有碟新蒸好的梅花糕,散著甜甜的香味兒。

沈二爺挾塊梅花糕至她碗裏,不疾不徐道:“你昨夜裏睡得晚,晚起會倒也無礙。”

昨夜之事便如潮湧進心頭,舜鈺頰腮發燙,索性低頭小口咬著熱糕,不敢吭聲了。

沈桓徐涇腦中有萬只神獸奔騰而過,兩人面面相覷,眼神驚恐,這是什嘛情況?!

他倆吃不下了,心有靈犀地放下筷箸,只道已吃飽,給沈二爺作一揖,火燒屁股的退下。

直待走至馬車邊,沈桓追著徐涇問:“你腦子比我好使,二爺說小桃子昨夜裏睡得晚,倒底是何意?”

“就是你想的意思。”徐涇四兩撥千斤,他腦子是好使,答話也狡猾,背地裏說二爺閑話,嫌命不夠是不是。

沈桓一拍大腿,果然……

“馮生看我時,臉都飛紅了,瞧羞成那樣,昨晚二爺定是把小桃子啃了。”沈桓語氣很沈重。

“二爺喜歡就成。”徐涇笑灑灑的,瞧到餵騾馬的沈容,正抱著幹草打他倆身前過,給沈桓一個眼色。

沈桓即刻會意止言,撚著大馬的鬃毛,看著沈容滿臉戲謔問:“昨晚你去哪浪了?可是整宿沒回房過。”

第貳玖伍章 起異變

沈桓武功高強,性子粗獷歡脫。

徐涇隨了沈二爺,善計謀不露聲色。

而沈容沈默寡言,不茍言笑,常來去無蹤,沈二爺卻也慣著隨便他。

聽得沈桓戲問,他犀利的看來,忽而道:“大李死了。”

語不驚人死不休。

沈桓徐涇瞬間變了臉色,大李是隨行的暗衛,這才剛離京,怎就生生丟了性命?

徐涇問,二爺可知曉?

沈桓問,何時發生的事?

沈容目光溜掃他倆面龐,忽勾起嘴唇:“同你倆玩笑的。”

沈桓徐涇怔了怔。

“叉你姥姥……”沈桓頓時暴跳如雷,徐涇也神情不霽,低叱他:“玩笑實在過了。”

沈容嘴角噙起一抹嘲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霸道了些。”

沈桓徐涇便知方才嘀咕二爺的話,多少被他聽了去,皆有些訕訕,摸摸鼻子自認晦氣,輒身欲要走開。

哪想聽得沈容在背後的聲音:“倒也沒騙你們,大李雖不至死,卻傷了一條胳臂。”

沈桓與徐涇面面相覷,不容多想直朝大李住的房間奔去。

他倆趕到時,大夫提著藥箱才離開,房裏大李在榻上倚著半坐,左手纏著厚厚的白布條子,有血漬不斷從裏向外滲透,瞧著多少有些觸目驚心。

沈二爺與舜鈺已坐在榻邊,神情端肅,正讓大李把手傷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來,他倆做一揖見禮,遂立在側旁凝神靜聽。

聽得暗衛大李語氣含雜愧悔:“昨晚間腹空難耐,屬下想去尋掌櫃弄些吃食,哪想才過樓梯二層,瞧著個紅衣妓娘閃過,便隨在她後頭,幸月光皎潔,見她跨進後門,疾走廊廡,穿出雪洞,過一片梅林,忽在白石山前止步,回身朝屬下招手,距五六步數時,忽一陣怪風襲過,瞬時神魂不知。待得醒來天已蒙亮,只覺手臂劇痛難忍,低頭看有條狹長刀口,深可見骨,猶自滴血。”

沈桓頗吃驚,粗著喉嚨問:“大李你跟隨二爺數年,亦知我們的規矩,出門在外謹言慎行,忌財色酒賭,你怎為個妓娘而破戒?”

大李朝沈二爺看去,嘴唇蠕了蠕,一副欲言又止的態。

沈二爺會意,語氣溫和道:“你直說便是,吾亦詫異,你品行素來端正,不該會有此等輕浮之舉。”

大李心生暖意,鼓起勇氣回稟:“實不瞞二爺,屬下是見那妓娘像極個人,一時驚慌失措才釀大錯。”

他頓了頓,低聲說:“像極了二夫人。”

眾人驚駭的說不出話來,滿室陡然靜默的令人難以喘息。

舜鈺一直在旁凝神細聽,此時心一動,瞟沈二爺依舊眉清目朗,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

恰夥計抖抖索索端半銅盆熱水進來,舜鈺招他至面前,緩著聲問,這客棧的後院可有雪洞、梅林及白石山。

那夥計兩腿軟得直篩糠,方才知府董方著官袍匆匆來拜見,被這位官爺拒在門外不見,原來他即是內閣次輔、吏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沈大人,這樣的朝堂重臣,一如宮墻內的皇上,豈是爾等普通小民能得見的,他“撲通”跪下磕頭道:“後院經年荒廢疏於打理,皆是殘樹枯草滿庭,豈會有成片梅林,假山倒有一座,也是早已塌崩。還望大人明察。”

舜鈺抑住突突心跳,極力讓自己面色如常,欲殺她之人竟如影隨行來了麽,她要緊緊黏住沈二爺才可保命!

卻又參不懂即是尋她而來,為何會去動沈二爺的人。

垂眸暗自朝他看去,恰與沈二爺深邃的目光相碰,她心底沒來由的微顫……好似自己隱埋至深的隱密,已被他看得通透無比。

舜鈺倏得醍醐灌頂,依沈二爺的足智多謀,這般再來幾次,必會察覺她是個大麻煩。

沈二爺素來不愛管閑事,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他骨子裏的冷硬無情,絲毫不比徐炳永遜色,甚有過之而無不及,只因表面太過溫文儒雅,易把人迷惑。

……他沒有理由幫她……或許索性將她棄如敝履也未可知。

舜鈺有些煩惱的蹙眉,殺她之人是個懂籌謀的,竟還對沈二爺秉性了如指掌,會是誰呢?!

這廂方收回心神,已聽得沈桓在問徐涇:“我怎聽得忒離奇可怖,大李可是撞到冤鬼了?”

又叱問夥計,這客棧可有出過人命官司不曾,那夥計見他兇神惡煞的,唬得直擺手搖頭不認。

徐涇看向沈二爺,見他了然地頜首,出聲喝退一幹閑雜,才開口道:“這世間哪有什麽魑魅魍魎。大李所見的妓娘、後院之景只是幻術幻化而成。”

“幻術?”沈桓有些不得其解:“可是廟會或迎神賽會上的騙子戲?不過是些殺馬屠驢、植棗種瓜的惑人伎倆,竟還真能布景傷人?”

沈二爺阻他再說,只問徐涇那知府董方在外候了多久,聽得已有半個時辰,遂朝大李看去,囑咐道:“你胳臂帶傷無法隨行與我,稍刻同董大人去衙門備案,待諸事妥當後,即回京好生休養罷。”

大李忙應承謝過,仰頸舉眉間,彼此不落痕跡地交換過眼神,沈二爺再不耽擱,起身朝門外而去。

……

待沈二爺由著董方等一眾官員跪送,上得馬車並駕離客棧時,已是巳時初刻了。

“沈二爺喝茶!”舜鈺捧著茶盞,很是乖巧的遞他面前。

沈二爺正輕揉眉間的疲倦,聽得微頓,也不說什麽,接過呷了口,重擱在幾面上:“有些燙嘴,稍後再吃。”

冷冷淡淡地。

舜鈺嗯了聲,絞著指尖悄打量他的神色。

她想的很透徹,說實在的,以他們目前的熟撚程度,沈二爺旦得察覺因她而禍至臨頭,真有把她摒棄的可能。

識實務者為俊傑,她唯今之計,只有讓沈二爺對她上心……那她就主動一點好了,有什麽辦法呢,為了自己這條小命,她只能給他折腰了。

“沈二爺你累不累?”舜鈺嚅著嘴唇問,聲如蚊蠅,輕得她自己都有種恍惚感。

說了又有些後悔,想著若二爺沒聽到或沒聽清,那就當她這話從沒說過。

第貳玖陸章 享她福

“累!”

舜鈺的話音未落,沈二爺接的幹脆利索,讓她一點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是真的累!晚間睡得太遲,天蒙亮即渾身燥熱的驚醒,他的藏龍囂張地抵在這丫頭股間,她不舒服的扭來挪去,卻貪他胸膛溫暖蹭著不舍分開,垂眸即瞧見散亂衣襟間半圓梨花白,梨弧嬌滿,嫩粉粉的顫,年紀還小已長得這般好……

他那兒便脹得愈發可怖,俯頭尋著朱紅小嘴親一口,迅速翻身下榻,既對她存有心思,便更不能輕易動她。

她聰明有才謀,倔強而獨立,一身傲骨受不得辱,若非心甘情願,就算迫著屈服了,也會擰著性子恨你一輩子。

……沈二爺耳力真好!

“那……我幫你揉揉肩……”舜鈺攥著手指,聲依舊若蚊蠅,但願他突發耳背……

“好!”

沈二爺移了移身軀,把寬厚的脊背對著她,嘴角不露聲色的噙起。

舜鈺騎虎難下了,話但得出口已難收回,她深吸口氣,換個姿勢半跪軟墊上,手兒搭上二爺的肩膀,開始使著力氣給他按揉。

沈二爺有武藝傍身,能拉弓舉箭射大雕,即使做文官數年,年紀也漸長,可肌腱依舊緊實又精悍,想討好給他揉肩可不輕松。

舜鈺手兒纖細綿軟,他穿的直裰又是夾棉蜀錦緙絲料子,紋裏並不光滑,手指按壓片刻後,但覺麻癢難忍,原本挺直的身子,也不自知地朝沈二爺捱近。

前一世裏她貴為皇後,怎生得榮華富貴,只有宮女替她揉肩捶腿的份……暗嘆一聲風水輪番轉,流年經不起推敲。

“沈二爺舒不舒服?”舜鈺別別扭扭的,她必須說些什麽,來掩飾湧到唇邊的小喘氣。

“差強人意。”沈二爺端著盞兒吃茶,有些挑剔,揉按的毫無章法,該輕揉處狠掐,該重按處又沒了力,顯見無人享受過此等福氣。

他唇角的笑意不知怎的愈發深了。

舜鈺撇撇嘴,昧著良心諂媚:“這一路舟車勞頓,沈二爺若疲累時,盡管尋馮生替你按揉解乏就是。”

沈二爺嗯了聲,很是溫善道:“無功難受祿,馮生殷勤又實在難卻,我自然要禮尚往來……”

他頓了頓,舜鈺緊張又期待的等著。

沈二爺深谙人情世故,定會說些日後若有難處,我定義不容辭等話兒罷,那便不枉她這番辛苦折腰了。

但聽他語氣端嚴:“我也替馮生按揉就是……”

“……!”

舜鈺很想掐死他,眸光掃過近在咫尺的頸項,終是咽了咽口水認慫。

“豈敢勞煩沈大人。”她悻悻地欲收回手,卻倏得被沈二爺握住了發紅的指尖,放到唇邊親了一下,又親一下。

舜鈺怔楞住,都忘記把手抽回。

廂門恰被用力拉開,是沈桓來給沈二爺送密箋,乍見此情景,頓時驚的下巴掉下來。

氣氛著實暧昧不清,沈二爺倒是不慌不忙,松開她的手,面色若常的沈穩,撩袍端帶下馬車去了。

舜鈺則腦裏如攪亂的麻線,一時難以厘清頭緒,她把雙手握緊。

沈二爺才吃過茶水,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他唇瓣沾染的濕氣,有種說不出的纏綿與疼寵之意。

她覺得大抵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

馬車暫得停留,官道左側種滿蕭瑟老梧桐,右側是處矮丘,覆蓋的草皮被牛羊啃得見了土。

侍衛三三兩兩在矮丘處解褲撒尿,並不避諱什麽,早已是習以為常。

沈澤棠仔細看完京城送來的密箋,命沈桓弄來火折子燒個幹凈。

他神情凝肅,背著手端望天際,那裏彤雲密布,朔風緊起,怕是一場大雪將要紛揚而至。

徐涇立在側旁,半晌才聽二爺不緊不慢說:“漕運數十運糧官船被劫,朝野震驚,新帝大怒,工部尚書丁延難逃其咎,其又被奏疏修繕皇家大寺時,有貪墨之行,已被直接下了詔獄,他完矣。”

“成王敗寇,他為五皇子一派,與司禮監的閹黨沆瀣一氣,新帝豈能再容他。”徐涇嘆問:“工部尚書之職如今空缺,可有傳來什麽風聲?”

“徐炳永已上書諫,力陳右侍郎秦硯昭為官政績,意指工部尚書職應由其補濟。”

聽得此話,徐涇臉色微變,他低道:“二爺料事如神,秦硯昭果然長成徐炳永羽翼,枉費了大人對他提拔。”又驚詫:“難不成大李受傷之事,為徐炳永遣人所為?以他的老謀深算,才出京就行此舉,未免操之過急。”

沈澤棠看著舜鈺從梧桐林裏鬼鬼祟祟的走出來,忍不住就想笑,怕什麽呢,不會有暗衛去那裏面的。

“二爺……”徐涇清咳一嗓子,論政時沈二爺是難能分心的,此時怎地……有些色欲熏心的感覺。

沈澤棠緊了緊大氅,才開口道:“與秦硯昭倒無提拔之意,說來彼此互相利用更為妥當,未料到他暗藏一手,確是我低估了他。大李受傷不是徐炳永所為,即便就是他指使,以他趕盡殺絕的行事作風,又豈會多留大李一條性命。”

“那二爺的意思……”徐涇聽得雲裏霧繞,與沈二爺比道行,他還是欠缺一些。

沈澤棠眸光微爍,語氣更淡了:“是沖馮舜鈺而來,其心頗詭譎,意在驅我棄她避事。”

“那二爺的想法……”若是擱在往常,徐涇大也可解,沈二爺有情且無情,棄卒保車亦是為官之道。

沈澤棠伸手任雪花飄落在掌心,微微笑了,只簡短的囑咐:“提醒他們再莫大意,此番行程不比八年前雲南平叛容易。”

看徐涇頜首應承,他便不再多言,輒身朝馬車去了。

沈桓正提著只活蹦亂跳的肥鴿子耍弄,徐涇尋著他,把沈二爺交待的話訴與他聽。

沈桓道明了,松手任鴿子撲簇簇扇翅飛走,讓徐涇附耳過來:“前些時候我去給二爺送密箋,瞧我看到了什麽?”

“看到什麽?”徐涇見他賊眉鼠眼的,一時好奇心大起。

沈桓壓低聲悄說:“二爺在啃馮生的爪子……”

徐涇忍住笑,有些同情的拍他肩膀一記,喟嘆道:“知道太多並不是件好事,你自求多福罷。”

第貳玖柒章 迷離影

再說光陰迅速如飛電,一忽兒白日,一忽兒黑夜。

正月初一從京城出發,經官道抵達通州張家灣渡口,預走水陸沿大運河南下。

此時天已至黑,一輪團圓皎月由東而升,沈二爺一行索性在渡口客棧休整歇宿,舜鈺單獨得了間上房。

恰這日是上元節,莫道通州小城,該有的節俗獨有它的熱鬧,那也是十裏長街,花市燈如晝的動人景致。

用罷晚膳,沈桓等幾無事,攛掇著沈二爺去逛燈會,沈二爺難得應了,被簇擁著去叩舜鈺的房門。

叩了半晌門兒,舜鈺才探出頭來,見她已摘去巾幘,拔了簪子,一頭烏油發攏在腦後,滴滴嗒嗒淌水兒,頰腮透著紅白,如吃過酒般,聽明他們來意,婉拒道勞頓體乏,只想早些歇息。

沈二爺眸光深邃,睇她眉眼嬌噓,一臉春潮四溢的模樣,鼻間忽有合歡花的香味縈回,心底暗自詫異,卻也不表露,未多言,便帶著沈桓幾個輒身離去。

舜鈺闔緊房門上了閂,唇間的喘息悄溜出來,抑也抑不住。

屋外卷進的冷風,與骨頭裏灼燒的孽火相撞,她止不住打個哆嗦,勉力走至木盆邊,把手放開,裹緊身子的鬥篷,從山巒起伏般的曲段兒滑脫,松松圈圍至細巧的腳踝處,便顯出如剝了殼的雞蛋般瑩白身骨,竟是光溜溜不著一物。

木盆裏熱氣氤氳,幹枯的合歡花瓣,洇透水的滋潤,皆飽滿的綻放,舜鈺擡起足尖跨進去,腿兒酥軟的差點跌倒,幸得抓緊盆沿,才能慢慢滑進湯水裏。

尾骨倏得竄起一股子酥麻癢痛,如無數蟲兒在小口啃噬的感覺,直朝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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