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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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杏春花、菖蒲淺芽,春疇漸暖年華……”

楊衍蹙眉打斷:“無論是戲院裏,還是府中搭臺,吟來唱去就這個,換別的來聽。”

黃四娘只讓伶人把笛吹,她唱道:“我好似水底魚隨波游戲,你好似釣魚人巧弄心機,釣勾兒放著些甜滋味……”

楊衍一徑冷笑:“我當黃四娘怎般的名動京城,竟拿教坊司的銀詞艷藻來胡混本官,若是治你罪也是行的。”

黃四娘此番場面早已見慣,不慌不忙間有了主意,陪笑說:“這陽春白雪的曲,下裏巴人的調,大人皆覺得膩煩厭氣,索性你與馮大人合力寫首詩詞來,我譜上曲,再唱給大人助興,豈不妙哉。”

瞟眼楊衍沒反對,忙命侍童在一邊擺好紙墨筆硯,拂袖擲筆,只等金句口出,便可紙上生花。

楊衍清高自傲,目無凡塵,馮舜鈺即便是秋闈解元,亦半點不入他眼內,略含嘲諷道:“素不屑與無名之人吟詩填詞,怎奈戲子無戲可唱,只得勉強為之,馮生且警醒,若是狗尾續貂,罰你替本官打掃正堂百日。”

舜鈺連忙推辭:“馮生愚鈍淺薄,哪敢與楊大人鬥筆生文,還是大人自己來罷。”

楊衍又不樂意了,冷笑一聲:“你當我會求你不成,即然不肯,願賭服輸,回去打掃正堂百日。”

話落才想起再過十日,馮舜鈺要隨沈尚書出京,又何來的百日呢,是自己糊塗了。

舜鈺氣結,這楊衍的脾性,簡直跟麻花似的,實在別扭,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咬著牙隱忍:“那馮生就獻醜了。”

楊衍乃狀元郎,自然是滿腹錦繡華章,隨手即拈來:“往事低徊那忍說,舊游棖觸最為情,春如短夢初離影,驚到垂楊不惜聲。”

那侍童寫得行雲流水,黃四娘拍著手兒怒讚,舜鈺暗忖楊衍果然有驕傲的本錢,短短四句詞做足情深濃長的腔調。若按尋常串詞手法,也需與他所抒深情意篤相對……我偏生弄個背信棄義出來。

舜鈺瞟過伶人手中紫笛,從從容容道:“笛裏暗飛明月老,酒邊易散彩雲輕,桃花人面今猶在,我昔憐卿轉負卿。”

黃四娘聽來只覺這四句,竟比楊衍所作更討她喜歡,不便明說,只秋波暗送,嘴裏道一句:“馮大人知奴的心。”

“你不按套路出牌。”楊衍這句話待出口,卻見舜鈺春眉水目,朱唇噙抹頑笑,桃花人面便是眼前了。

是故意氣他的!他不知怎得竟氣不起來,含糊低語了一句:“若是得我楊衍心,必是不負情深不負卿。”

怕舜鈺聽到多起意,卻見她正饒有興趣的玩紫笛,對他所說半點不察,又覺失落和無趣起來,惱聲叱責:“馮生休要玩鬧,我這詩詞還未完,你仔細聽著。”

舜鈺有些莫名其妙,遂把紫笛還給伶人,也氣了,抿著嘴不言語。

楊衍板著臉道:“盈盈十六人兒小,慣是將人惱,撩她窗下吟詩對,故意推她惱罵把她欺。”

舜鈺聽得跌一跌,他曉得自己在欺負人,還這般肆無忌憚的,當下也沒好話,嗓音清冷:“而今春去花枝老,小樓成空影,還將舊態作驕矜,怕是數番追憶悔當時。”

語畢即朝黃四娘道:“這詩詞已成,你可譜曲唱來聽。”

楊衍此時倒沒有駁她,卻失神了一會,恰有丫鬟托著朱漆盤子過來,裏頭擺了兩小碗光面條子,僅僅用肉湯煨著,那丫鬟道:“這是壽面,南邊傳來的習俗,過壽誕時需得吃碗面條子,這面條子也分外講究,只有一根拉成,吃時不能弄斷。”

楊衍拿銀筷挑面條子,問那丫鬟,弄斷了會怎樣?!可是會折壽?!

那丫鬟吞吞吐吐的不敢說,索性就點了下頭。

楊衍略思忖,轉而去嚇唬舜鈺:“你若敢把面條子夾斷,不讓本官長命百歲,本官就把你日後仕途斬斷。”

……不帶這麽威脅人的。

舜鈺氣恨恨的低頭喝湯,錯過了楊衍眼裏的笑意。

第貳陸零章 昔日事

黃四娘並非浪得虛名,在楊衍與舜鈺吃壽面畢,她已譜成,取名兒虞美人。

即興伴樂唱來,果然是聲遏行雲,調成白雪,怎一個動聽了得。

楊衍呷口茶,朝舜鈺淡淡道:“呈你任大理寺寺正的申令,吏部已有決斷。”

舜鈺托腮正看黃四娘舞身段兒,乍聞此言倒楞了楞,瞟他神色難辨,心底驀然一沈,只道:“楊大人直說就是。”

楊衍噙了顆加應子,語氣微諷:“沈尚書要帶你出京至兩江歷煉,可不趁了你的意!”

出京歷煉?舜鈺不理他陰陽怪話,愈發迷惑問:“馮生在大理寺歷事,怎會與吏部扯上瓜葛?”

楊衍細量她半晌,確是懵懂無知模樣,遂搖頭微笑:“沈尚書果然沈得住氣,我也納罕他怎暨越職權,管起閑事來。”

舜鈺見他拿眼脧自己,知其意味,平靜道:“早說過與沈尚書是子虛烏有的事……”

“那是最好。”楊衍話回得快了,有些厭棄自己,索性讓侍童捧來盥盆,吐掉嘴裏咂寡淡的李子核,再接過香茶,慢吞吞漱口。

舜鈺素不喜人吊胃口,此時聽曲兒也無了興致,只抑著郁悶等候,待他整理完畢,才聽得問:“你不願隨沈尚書出京?”

“不願。”舜鈺斬釘截鐵的回:“在大理寺走仕途官道,乃馮生平生夙願,豈能被人彎折。”

那異常堅定的神情,莫名取悅了楊衍,他低聲道:“本官教你個法子,去與沈尚書理會。”

“……我辯不過他!”舜鈺癟癟嘴認慫。

楊衍笑著搖頭:“盡力說服他就是,如若還不成……我自有法子助你。”

知舜鈺要問,他卻不願多說,叫黃四娘至跟前,吩咐兩句,伶人停了旁的樂器,僅彈琵琶吹紫笛,依舊是虞美人的調,他唱道:“漫攜竹杖更芒鞋,笑踐天臺頂上來,野鳥不驚閑習慣,白雲長共賞山懷。”

他忽頓住,問黃四娘下句是什麽,黃四娘擡手理著發鬢,道:“好似是,怪嶺千層峰聳翠,簾前一帶水縈回。再下句就忘了。這是沈大人少年時詠的律,時光說來已久遠,沒幾人記得。”

楊衍便把這句唱了,擡眼瞧舜鈺雖端正坐著,不知再想什麽,那神情顯得迷離惝恍,他便問她:“下一句詞你可知?”

舜鈺雖在聽,腦裏卻如跑馬,說不出的鬧亂,聽得楊衍話,想也不想回:“滿天風雨誰收拾,折得梅花兩袖回。”

楊衍目光鋒利,緊盯她稍許,也不多話,只把這句慢慢唱完,誰也不理,直朝門外去了。

舜鈺有些莫名其妙,隨即侍衛過來,掏出包銀子給黃四娘,道是楊大人給的賞錢,又朝舜鈺作揖稟話,楊大人先行一步,請馮大人自便。

黃四娘掂掂銀子,沈甸甸的,笑臉便如春花綻。

舜鈺起身欲走,見她眼神一溜跟著自己,撇嘴道:“我乃歷事窮監生,可沒餘錢賞你。”

黃四娘妖妖嬈嬈地輕笑:“馮大人莫慌張,自古風流佳句,多出自煙花戲場,奴家猶愛您的詞律,若有閑情可將所題,賣予我譜曲,朝世人傳唱,大人名利皆收,也是樁美事。”

舜鈺不置可否,朝她笑笑,才推門出,即見鄰房恰有人進,兩相擡頭對視,都覺詫異,竟是沈二爺的幕僚徐涇。

那房開一寬,雖徐涇極快的把門攏闔,舜鈺還是眼尖瞟到一衣紫腰黃的尊貴男子,與沈二爺再推杯換盞。

她心砰跳的極快,那人竟是認得,駐藩的昊王朱頤,前世裏起兵叛亂,囚帝攝政三年,後被首輔沈澤棠引兵平叛覆帝。他坐於大殿龍椅上飲毒自盡。

“馮生怎會在此?”徐涇笑著探問。

舜鈺收回心神忙回他的話:“與楊大人來此消遣,這就走了。”

徐涇又問:“方才聽得有歌聲傳出,沈二爺說那詞曲倒是有意境,不想鄰房竟是你們在。”

舜鈺笑笑即告辭離去,徐涇略站了站,見黃四娘帶著樂伶正巧從門內出,讓她隨自己入房不提。

……

楊衍原要回府,想想又嫌煩悶,索性再回大理寺。

路過少卿堂前,見燭光映窗搖曳,有些詫異,這般晚天姜海怎會滯而不歸。

早有寺吏進去稟報,待他近前,姜海同蘇啟明匆匆出來作揖見禮。

“已是散班時,其它官吏皆離開,你二人在此作甚?”楊衍驚奇的問,見他倆欲言又止,徑直朝堂內走:“可是藏了黃金屋,或是顏如玉,讓吾也飽飽眼福。”

姜海隨側忙道:“大人笑話,哪來的顏如玉,黃金屋,只是府中有幅古畫,一時無事拿來把蘇寺丞賞玩。”

“吾也精通字畫,怎不見你提起?”楊衍斜他一眼,堂內大銅爐內獸炭正旺,十分的暖和,他脫下絲絨大氅遞給侍從,問:“畫在哪裏?”桌案面上空蕩蕩的。

姜海引他進次間,陪笑道:“是下官府中私藏的畫兒,只因殘破不堪,拿來請人裝裱……”

哪想楊衍突然頓住止步,他幸及時煞住,否則是要出糗了。

“游春圖!”楊衍一錯不錯凝視掛墻古畫,在羊油燈的光輝掩映下,靜靜散發著舊時光難覓的墨香。

他走至跟前,欲擡手觸摸,卻聽姜海急忙道:“這畫才覆托紙需得崩直晾幹,馮生百般囑咐不得亂碰,否則功虧一簣。”

楊衍怔忡著縮回手,轉而問他:“這畫你從哪得的?”

“是府中祖傳……”姜海嚅嚅未完,即聽楊衍冷笑一聲,他抹把額上汗,再拱手道:“下官如實說就是,望大人勿要外傳。”

楊衍命人擡來黃花梨六方扶手椅,擱古畫前伺候他坐下,接過蘇啟明遞上的小蓋鐘,邊吃茶邊道:“你但說無妨。”

姜海壓低聲道:“六年前工部左侍郎田啟輝大逆謀反,皇上指派首輔徐炳永,以中極殿大學士身份,帶領錦衣衛使揮使衙門去抄斬,奇巧的是徐炳永當日父喪,遂又委刑部尚書周忱監查。後有言官彈劾周忱淫罪臣女、私貪抄家之物等罪狀。”

“那後又如何?”楊衍默了默,抿緊了唇瓣。

第貳陸壹章 情難畫

姜海繼續道:“後交由大理寺及都察院覆查,因無什麽實據遂草草結案。周忱悄請十數官員赴其家筵,他拿出家中私藏大方贈送,猶記得都是好物,有汝窯水仙盆、白玉觀音、墨煙凍石鼎、鏤金八寶大屏等,下官這《游春圖》即是從中所得。”

楊衍覷眼看那古畫,聽他言畢,默了默,開口問:“姜少卿真不知這畫的原主?”

“原主不是周忱,還能有誰?”姜海回的模棱兩可,官場之道旨在難得糊塗。

楊衍知他裝傻,冷笑道:“吾曾在國子監就學,與田啟輝之長子田舜吉為同窗,洪順四年二月十九日同進士登科,吾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承直郎,田舜吉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承事郎,互為同僚。彼此間說來還算親厚……”

“大人萬不能妄言。”蘇啟明有些緊張。

楊衍哼了聲:“我即能當你倆面說,就無畏與罪臣扯上關系。當年田舜吉與我提過《游春圖》,他頗有大才能,即便我未曾見過這古畫,但經他細述,便猶在面前,以至我方第一眼即認出……此物是他祖輩代代傳承,十分珍惜,何時成周忱的了,可笑至極。”

姜海這才道:“大人所言非虛,我聽馮生說,田啟輝酷愛收藏古玩字畫,因見不良商販,將贗品冒充真品偽騙錢財,索性將府中珍藏編撰成冊流於市面,以防買客被欺上當。”

“他此番作為是把雙刃劍,雖益於百姓,卻易遭覬覦……”楊衍忽得不談,只問他:“你說此畫為馮生在裝裱?”

姜海忙笑道:“那馮生怪多才,即修得明器,又能裝裱字畫,技藝比外頭良工還要精深。”

“他不過肅州貧寒小吏之子,怎懂這許多?”蘇啟明有些疑惑。

姜海回他話:“我原也不解,聽他說其有個遠親表叔無所不能,一身本事皆是他傳授。”

“馮生可說過他表叔何許人也?”楊衍蹙起眉宇來。

“他倒說過,其表叔名喚邢簡……”姜海頓了頓,看他神情小心問:“大人可是認得他?”

楊衍搖搖頭,依舊肅然:“那邢簡乃宇文愷,李誡般的人物,淡泊名利,多次授官與他不接,後索性居無定所,再難尋他蹤跡,若馮生是得他真傳,倒也無所疑。”

又朝姜海道:“周忱性情殘暴,仗勢愈發托大,如今徐炳永免職歸鄉,那些忌恨周忱的,指不定會舊案重提,凡此時總會殃及池魚,姜少卿藏此畫,便如手捧火爐,終是引火燒身。”

他看姜海面色慘白,微微笑了:“姜少卿不必惶恐,此畫在你手中是禍,在吾手中卻未必,你不防將它轉賣與我就是。”

姜海忙作揖,語氣憾悔道:“大人所言非虛,實不相瞞,為這幅古畫,下官亦是夜思難眠,想起即惴惴。此次尋馮生裝裱,便是想覆原貌後轉手。可大人晚來一步,游春圖已被他人重金買去。”

“許你多少銀子?又是何人?你講予我聽。”楊衍神情瞬間兇戾,把手中茶碗往香幾一推,竟“豁啷”翻倒,滾了一幾面的茶水。

姜海面露難色:“大人見諒,是何人買去,恕下官不敢漏洩……”

蘇啟明插話進來:“那人出多少銀錢購得,總但說無妨。”

姜海很無奈,只得壓低聲說:“他出了一百五十金,先付一百金訂下,待畫裝裱完即銀貨兩訖。”

楊衍富貴人家出身,聽來竟也神情大變。能付得出一百五十金者,想必來頭不小。

他默了默,突然狠叱一聲:“你尋得好買家!沈尚書果然財大氣粗,吾自嘆不如。”

姜海嚅嚅嘴,長嘆口氣道:“下官雖有賣畫之意,卻未在裝裱此時,實不知沈尚書從何處得知此事。”

“就是這樣的愚鈍。”楊衍反唇譏罵,心中大怒,陰沈沈的站起,由侍從伺候他披上大氅,稍刻後哧得冷笑:“馮舜鈺奸狡如狐,吾險些著了他的道。”

輒身即走,再不多停留。

姜蘇二人送至門邊,待楊衍沒了影,姜海抹把額上汗道:“楊大人一語果然醍醐灌頂,馮生為沈尚書胯下之人,定是他嘴不牢說將出去。”遂咬著牙發狠:“待我尋個法把他整治番才算罷。”

蘇啟明不置可否,搖頭勸他:“你整治馮生做甚!無憑無據無端猜測,我道是你府上妻妾或身邊跟隨,與旁人閑話漏洩也未定。更況沈尚書出的買畫價碼,又有幾人能給?即便如楊大人,也未必首肯,你就莫在得便宜還賣乖!”

姜海聽他說得甚是有理,遂面色緩和,暗轉怒為喜,嘴裏卻道:“不必誇那馮生,不領他什麽情。一如楊大人所說的奸狡如狐,你不知他從我這裏,訛去多少銀子!裝裱這幅畫的材料,我又被他攛掇去多少銀子!說起都是淚……”

蘇啟明呵呵笑了:“姜少卿又不是不知,能進這六部五寺二院的,又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姜海一時啞然,恰仆童拎著食盒送來酒菜,二人回房吃酒閑聊賞畫,不再去提。

……

日暮時,舜鈺回至椿樹胡同的宅子,院內時光靜謐,落日餘暉把未融的積雪,染得金黃淺淡。

杳無人聲,皆在盛昌館裏,此時正是最鬧忙之際。她正欲回房,卻意外見纖月半俯低身子,窩在墻角漕溝沿嘔酸水。

舜鈺進房裏替她端來茶水,纖月接過漱口畢,邊用帕子擦拭嘴角濕漬,邊微笑著道謝:“是個頑皮的家夥,喜折騰人。”

“有三個月了罷。”舜鈺暗瞟過她的小腹,看著還平坦坦的,誰能想裏頭就揣著個小人了呢。

纖月嗯了聲,不自覺用手去輕撫肚兒,誰能想那個朝天尖椒般的姑娘,此時垂首低眸間,全是如水的溫柔。

“會動了罷?”舜鈺問得有些傻,纖月噗哧笑了:“小爺說玩笑話呢,還這般小,婆子說要等四五個月才會動。”

“三個月就會動了。”舜鈺語氣肯定,纖月看他滿臉的堅持,搖搖頭,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吧,誰讓他是爺哩。

忍不住打個呵欠,轉身回房去歇息了。

舜鈺知纖月不信自己,她說的是真的呢。

前世裏飲下那杯毒酒後,她真的察覺肚裏的娃,在抻手踢腳的動,活潑潑的,可愛極了。

第貳陸貳章 悲重逢

舜鈺獨自冷冷清清立院裏呆想會兒,回房坐了坐,亦是滿心寂寥,索性抹把眼睛,覆又出院門,乘了馬車朝盛昌館而去。

才近王姑娘胡同口,即見憶香樓門前圍簇些許人,抻背伸頸再瞧熱鬧,舜鈺讓車夫停下,她待腳沾地,即朝人群裏去。

擠進最前面處,一眼便見四人闊的馬車,頗是豪華氣派,那大馬通體棗紅發亮,一溜鬃毛油光茂密,車是銀頂,蒼青重沿,外圍子呢絨繡麒麟,格條裹倭緞,把車門的兩小童清秀伶俐,翹首盼著樓內被眾簇擁出來兩人。

一位是蕭荊遠,記憶裏還是那位賣烤鴨青年,褐衣麻布戴帽,肩挎油漬漬木箱,手捧食盒,老實又木訥。

而你現瞧他,戴頂黑緞小帽,帽正釘鴿蛋大的黃綠貓眼石,冷眼高鼻厚唇,紅光滿面,披佛頭青刻絲貂鼠鬥篷,行走間腰腹處隱顯內裏錦袍,一段荼白繡寶相花色。

他面朝身側另一人,俯頭垂目笑著說話,很親密的樣子。

舜鈺隨望去,那華裝奪目的年輕男子分外眼熟,驀得心底暗沈,竟是陳瑞麟,頭光面滑,著芝麻底織銀絲牡丹團花貂皮襖,下穿柳青色棉裙,腳蹬大紅鴛鴦緞子鞋,他立在廊下不走,稍傾,有個侍童手肘搭著衣物,從後頭緊隨來,替他罩上米白翻毛鬥篷,系好帶子,陳瑞麟這才小心翼翼踮著腳尖兒,任由蕭荊遠攥著手,齊朝馬車方向走去。

舜鈺一瞟眼,竟見十步遠處梅遜也在,雖被後頭推搡的站立不穩,雙目卻一錯不錯緊盯著陳瑞麟。

舜鈺擠搡著朝他靠近,聽得圍觀有人嗤笑:“穿得再華麗麗又如何,照舊趴著如狗兒般低賤,被人操屁股。”

另一人道:“陳小官忒大膽,都這般時候,他還敢出來撈銀子,不要命麽。”

有人掩嘴嘀咕:“聽說沒?前兩日在城南亂墳崗子,又發現死了個優官,精條條的,被野狗啃得無塊好肉……”

“梅遜!”舜鈺嘴裏喚著,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指尖才觸及衣面,哪想他忽然朝陳瑞麟狂奔而去。

舜鈺暗喊糟糕,緊跟著他後面追。

離馬車五六步遠,梅遜即被五大三粗的侍從攔住,兇神惡煞的罵罵咧咧:“哪裏來的冒失鬼,我家大爺豈是你能近身的,還不滾得遠遠去。”擡起一腳狠踢他膝蓋處。

梅遜腿一軟崴倒半邊身子,忽被人攥住手臂使勁拉起,他回眸看,卻是舜鈺。

眼眶倏得微紅,來不及說什麽,只是扭頭朝那人急看,陳瑞麟在馬車門前頓了頓,聽得動靜也回望過來。

蕭荊遠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陳瑞麟收回目光,門童已拉開輿門,他拉緊鬥篷前襟,俯身欲踩腳踏,卻聽得隱約一聲喊:“夢覺(jue)!”

陳瑞麟頓了頓,臉色莫名的煞白,看著蕭荊遠,有些怔忡地笑:“瞧我聽到什麽?爺可有聽到了?”

蕭荊遠不置可否地搖頭。

陳瑞麟蹙眉凝神,“夢覺“又是一聲喊,清晰異常。

他轉身欲走,卻被蕭荊遠擋住去路:“時辰已不早,麟哥兒莫在多耽擱。”

“爺若等不及,可自回罷,銀子退你就是。”陳瑞麟冷道,滿臉無所謂的態,與他擦肩而過。

……

“你方才是在叫我麽?”陳瑞麟瞟過舜鈺,視線落在梅遜臉上,看著很熟悉,又不記得在哪裏相見。

梅遜眼睛有些模糊,哽著聲道:“是……你有個誰都不知的名兒,喚夢覺。”

“那你倒說說……”他突然頓了頓,盯著梅遜額上有朵燒花,面龐愈發蒼白,嘴唇有些哆嗦起來:“這名兒來歷。”

梅遜含淚道:“有一年酷暑難當,你在房中熱得坐不住,出院門過穿堂,一直走,有個海棠式的洞門,洞門裏見四方小院,半院是滿架的紫藤,綠葉幽幽,架下有兩人寬的青石板,五弟喜躲在那裏午睡,你便過去與他並肩躺著,覷眼能瞧見木芙蓉正開紅花,引得蝴蝶翻墻來嬉,一陣夏風吹得人渾身通泰,你隨口吟一句‘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很喜歡,遂對五弟說,私下裏可以不用喚你大哥,喚夢覺就好……”

梅遜說不下去了,吸口氣又道:“你勿要同蕭荊遠糾纏,優童案他逃不了幹系。”

陳瑞麟身軀一震,雙目通紅盯著他,緊咬住唇瓣不言語。

舜鈺恰見蕭荊遠等的不耐煩,也朝這邊走來,忙朝陳瑞麟低道:“此時此處說話不便,日後再敘罷。”

陳瑞麟用指腹去撫梅遜額上的疤,五弟三歲那年冬天,不慎磕在火盆沿邊燙的。

他聽得身後有腳步窸窣,留戀的把手收回,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快走罷。”

“我明日去享來苑尋你。”梅遜被舜鈺拉著走幾步,又回頭補充一句。

“那不是什麽好去處……我會來尋你。”陳瑞麟溫和的回他,又揮揮手,這才輒身,看了看近前的蕭荊遠,神情淡淡的,命侍童把一百兩銀子還他,遂頭也不回的,朝自己的轎子一徑去了。

……

舜梅二人進得盛昌館,恰秦興兜頭過來,見梅遜流著淚水,舜鈺也是眼眶濕濕,詫異的待要問,卻被舜鈺打斷,讓他領梅遜去內房安靜會兒,再給他燉碗百合棗仁湯安神。

秦興把塊疊的四方絲物,遞給舜鈺,道:“沈尚書才出的門,這是他拉下的,我正要出門送還,只得煩請小爺去了。”

他攬著梅遜的肩膀朝內房走,又命夥計去廚房燉湯。

舜鈺把那絲物攤開看,是一方白綾鑲銀線,邊角垂著細穗兒,繡麗娘牡丹亭春困的汗巾子,一股子花香若有似無的散開,顯然是女子用的物什。

舜鈺抿抿嘴兒,轉身來到門外,恰瞧見沈澤棠的轎子,嘎吱嘎吱打面前過,沈桓隨在側。

她忙朝沈桓招手,思忖著把汗巾子給他轉交二爺就是。

哪想那沈桓見是她,屁顛屁顛就稟了沈二爺。

轎子隨即沈穩落下,沈桓打起轎簾,舜鈺再無辦法,朝這馬屁精狠瞪一眼,只得上前去給沈二爺作揖見禮。

第貳陸叁章 汗巾子

沈澤棠端坐轎中,戴六梁冠,穿藍緞平金繡蟒袍,系碧玉帶,雖唇邊噙著溫和笑意,那渾身威勢卻不掩不藏。

舜鈺把汗巾子捧上,靠得近了,能隱隱聞到他身間衣裏,胭脂粉濃。

“這是何物?你打算送我的?”

檐前紅籠被寒風吹得簇簇搖晃,轎裏光影忽明又忽暗,沈二爺表情模糊,嗓音微低沈,聽不出有幾分認真,或幾分戲謔。

舜鈺卻覺得他是明知故問,也不能何為,只抿著嘴答:“是沈大人落在盛昌館的汗巾子。”

“這沿邊串著細穗子,應是女子所揩之物,並不是我的。”沈澤棠掃了眼,依舊未伸手接過。

今晚歷了許多事,舜鈺心情很糟糕,經不得誰把她取樂,默了少頃,面無表情道:“沈大人果然貴人多忘事,這才去教坊司會過王美兒,身上香味兒還未散哩,怎就把取來的汗巾子忘了?”

說著把那絹綢一抖,指指側邊用金線刺得“王美兒”三字。

沈澤棠怔了怔,觀她眼波冷瀲,眼眶卻是紅紅的,略沈吟,並未多話,只把手伸過來。

舜鈺松口氣,將汗巾子遞他掌心裏。

誰能想沈二爺竟無賴,就讓他一把攥住皓腕,舜鈺猝不及防,趔趄著站不穩,啊呀驚呼,整個人往他懷裏撲。

那汗巾子被沈二爺指腹暗撥,便輕飄飄散在地上,又被她不慎一腳踩進了雪泥裏。

“二爺這是作甚,街道上人來人往的,快松手罷!”舜鈺慌張地拿手抵住他胸膛,所觸之處正隨著呼吸賁起,精壯又厚實……

她的臉頰頓時臊的發燙,又著了沈二爺的道,就是這樣不長記性。

她定不知自己叫他二爺時,嗓音有多嬌!

這莫名把沈澤棠取悅,將她鬢邊碎發捋至耳後,慢慢問:“不是街道上就可以?!”

“……”

這說的是什麽話?舜鈺呆看他眼眸充滿笑意,一時忘了掙紮。沈二爺也不指望她能說什麽,繼續道:“我即便是貴人再多忘事,可鳳九的事卻一件都不曾忘,若不信你考考我?”

舜鈺倏得連耳帶腮的紅,他說的話……好沒廉恥……她也沒吃熊心豹子膽。

“大人汗巾子不要就不要罷,快放我出去。”舜鈺穩定心神,撐著手欲朝後退,才察覺腰肢被他緊緊錮住,根本動彈不得。

又聽得他說:“我是去過教坊司,問王美兒些話,僅吃她一壺茶而已,不知曉怎揩了她的汗巾子。”

誰信呢……那滿身的香!舜鈺撇撇嘴唇,前世裏他即便得了她,還是會去教坊司尋歡作樂的。

沈二爺笑意更深了,忽而右手朝她袖籠裏一徑摸去。

還道她瘦弱,這胳膊骨兒纖細,卻並不是沒有肉的,指腹所經之處,滑膩柔軟,水嫩的掐它不住。

……沈二爺這是在調戲她麽?!

舜鈺簡直不敢置信,惱怒的去拽他衣袖,咬著牙恨的不行:“禮記雲,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還望大人謹記。”

好個欲不可縱!他即便縱了,她又能怎樣!

身為高官重臣,想要學壞,實在是很容易。

沈澤棠緩緩抽回手,卻取出她用的汗巾子,往自己衣襟裏掖了,微笑道:“我不能白擔了這惡名,就把你的汗巾子給我罷。”

“汗巾子臟汙了,可沒香味兒。”那上頭還沾染著眼淚呢!舜鈺急了,不管不顧探手就往他衣襟裏去,卻被他攥住指尖,看她的眸瞳變得幽沈,慢慢道:“別隨便亂摸男人的胸膛,後果你受不住。”

舜鈺前世經過人事,自然聽得懂內裏意思,本能把腰一抻,不知何時沈二爺已松開了手,她朝後連退兩步出了轎。

……

沈桓腦中有數不清的神獸奔騰而過。

京城紈絝子弟眾多,有喜獵漁色不分場合,一時興起尋到橋門洞口,停了馬車或轎子,即把風月舞弄,他便瞧到過幾回,只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誰又能想到品性端方的沈二爺,朝廷堂堂二品大員,竟也猴急按捺不住,是個小娘子還算罷,竟抱個桃兒在轎裏啃。

默默把轎簾放下,聽著裏頭窸窸窣窣的,有小桃子不明的叱喝,二爺暗啞帶笑,又是疼又是哄的,很有種聲色犬馬的感覺。

低頭跺跺有些凍僵的腳板,恰瞧見王美兒的汗巾子,被雪泥浸的汙濁不堪。

這是王美兒拜托他給沈二爺的,誰讓他沈桓心比豆腐軟哩,是個禁不起求的。

可想而知,沈二爺果然棄之如敝履。

他嘆息一聲,仰天吸口清冷的空氣,天邊寒月白星垂綴。

幾個途經的路人好奇瞟眼過來,被沈桓銅鈴般的大眼一瞪,唬得抖抖縮縮急步走了。

正暗思神游,忽聽刷刷的轎簾晃動,馮舜鈺從裏背身出來,連退幾步差點撞到他,這才喘著氣輒身看他,臉紅得要滴血般。

“……討厭!”這聲音嬌裏嬌氣,跟個娘們似的。

看著舜鈺如後頭有鬼追似的跑遠,總覺哪裏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忽聞沈二爺喚他近前,氣息有些不穩道:“回吏部。”

……

夜已深晚,禦道上空空蕩蕩的,除了轎子噶吱噶吱,還是轎子噶吱噶吱。

沈桓往後已張望三回,這才肅聲朝轎內稟報:“後有一乘轎子一路尾隨,可要前去阻止?”

默了默,沈二爺問:“四周可有暗衛跟著?”

聽得沈桓答沈容幾個皆在,他便道:“跟著就跟著罷,翻不起什麽大浪來。”

又問:“沈桓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沈桓心一凜:“回二爺的話,估摸著十年已有。”

沈二爺微微頜首,語氣很溫和:“你應知我的脾氣,今日諒你一次,卻是再無以後,你可聽懂。”

沈桓即明白,是指他私接王美兒汗巾子之事,忙喏喏道再也不敢。

說話間,轎子已落在吏部衙門前,沈二爺又坐了會,這才命沈桓打起簾子,撩袍端帶下了轎。

卻也不急著走,只面朝來路耐心的等,片刻之間,濃重的黑幕裏,一頂轎子終於顯了影,直朝這邊而來。

第貳陸肆章 當年案

吏部正堂中央擺大銅火盆,獸炭才燃起火星,滿室寒涼未褪,沈容端了兩盞滾滾的六安茶來。

沈澤棠接過慢慢吃著,陳瑞麟解下米白翻毛鬥篷,侍童忙接過搭於手肘,悄悄退出門外。

他略站了站,才肅衣整袖,心事滿懷走至沈澤棠面前,撩袍跪將下去。

“你是以什麽面目來見我?”沈澤棠神情平靜,隨手把茶擱香幾上,語氣很柔和。

陳瑞麟磕一首,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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