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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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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麟是我哥哥,我該如何處之呢!卻發現自己沒別的想法,只是滿心的歡喜及慶幸,哪怕是他已低賤至塵埃裏。可這世間,終不再獨我孤單單一個人活著,這種感覺怎生的好。”

她拿出帕子替梅遜拭淚,繼續道:“……你年紀還小,一時想不通透,也在情理之中,認親不必急躁,等你釋懷再去見他罷。”

梅遜頜首答是,終已哭至尾聲,恰秦興開門出來,猛見兩人坐在臺磯上,倒唬了一跳:“這三更夜深、雨氣寒涼的,怎還不回屋睡哩?”

湊近瞧梅遜眼睛紅腫跟桃子般,有些發急,問他怎麽回事兒。

梅遜咬著牙不肯說,舜鈺笑著開脫:“想念家裏人,這流得是迎風淚。”

又問他不好好摟媳婦睡覺,跑出來作甚?

秦興皺著眉笑嘻嘻道:“纖月想吃白糖棗泥糕,口水都流了,我記得晚飯時餘下幾個,想去廚房蒸熱給她解饞。”

“我替你生火去。”梅遜一骨碌站起來,徑自朝廚房去。

舜鈺也起身拉住秦興,問他鋪子生意的事。

秦興忙稟話:“店面盤在東北城角王姑娘胡同,那裏是市口熱鬧處,離六部衙門也近,往來官民頗多……”

舜鈺打斷他:“王姑娘胡同?那裏可是有家憶香樓的烤鴨店?”

秦興撓頭說:“爺說的沒錯,我們的店面就在憶香樓對過,那掌櫃的名喚蕭荊遠,一手烤鴨的好本事,很得太子賞識,聽聞等太後壽誕那日,他要入宮伺膳,如今憶香樓是門庭若市,翻席面如流水。”言語間皆是艷羨之意。

“你那店面經營如何?”舜鈺斜睨他一眼。

秦興倒還開朗,只笑道:“萬事開頭難,想必過些時日會漸好。”

舜鈺便知那生意做得艱難,蹙眉問:“王姑娘胡同寸土寸金,哪容你能慢慢得來。怎不早講於我聽?”

秦興有些訕訕:“爺平日裏在大理寺諸事繁忙,開飯館是我提議,怎還能再勞煩爺費心。”

舜鈺看了他半晌,哭笑不得說:“勿要在說這等見外話,那可是我借你的銀子,生意好壞豈能與我無關連,我來替你想辦法就是。”

秦興說不焦灼那是假的,此時得了爺的話,那久壓心頭的大石頓時落了地,忙不疊的作揖道謝。

舜鈺想了想,朝他低聲吩咐道:“你幫我盯住那憶香樓,看日常可有什麽蹊蹺事發生,或蹊蹺的人出沒。……不得同旁人說起,甚或纖月。”

秦興雖不解其中何意,但見她講得頗為正色,遂乖覺得也不多問,只一口應承下來。

梅遜此時托了一碟熱糕來,神情已平靜許多,秦興笑著上前道謝,一手接過,又簡單說些話兒,各自散去不提。

……

溱州盜官銀案破獲,庫吏餘泰被押入刑部大獄,未過多時即供認不諱。

此是大理寺的政績,上下自然一片榮光。

這日議案完畢,閑雜人等陸續離去,舜鈺攔了楊衍、姜海及樊程遠,上前恭道:“如今官銀案告破,依先前承諾的話兒,還煩請楊大人給在下績效勤謹,並送吏部選簿,入大理寺為官。”

楊衍沈吟不語,姜海自顧吃茶,樊程遠笑著開口:“你不過男扮女裝牽引住餘泰罷了,怎能以此就入朝為官?如若當官來得這般容易,這衙府只怕早已是人滿為患。”

又道:“即便楊大人允可,怕是吏部也通不過。”

姜海清咳一嗓子,瞪瞪他,這話說的委實不妥,馮生是沈尚書的小嫩桃,吏部那邊豈會不過!

第貳肆壹章 誠不欺

舜鈺不怒反笑,沈二爺誠不我欺,這大理寺的少卿、司丞及寺正,果然心思詭譎,忠奸難辨。

她不疾不徐道:“樊大人此言差矣。你哪知捉那餘泰的艱險。他使足銀子,娼妓、鴇兒龜公皆把他相護,要入百花樓就不易,更況進得房內,他用短刀抵喉、還得借機酒裏下藥,馮生亦是提命,一步一驚心走過。稍偏差池,怎可能還有此時站在這裏,同諸位大人討功名。”

頓了頓,又道:“諸位大人即不願提起那日承諾,想必自有難言之隱,馮生單薄歷事之身,只得姑妄受之。然刑部張侍郎已去吏部替馮生討獎賞,雖不得入大理寺為官,但績效勤謹,還煩請諸位大人核過。”

語畢,掃眾人默然,再不多話,索性覆又作一揖,抻直腰背離開。

待那身影邁過門檻消失不見,楊衍瞬間沈下臉來,朝姜樊二人冷笑:“瞧馮生話裏陰陽怪氣,你我倒成背信棄義、恃強淩弱的小人了。”

姜海躊躇著說:‘那日馮生確實提過其願,才肯男扮女裝去查案……”

樊程遠打斷他的話:“姜少卿莫因馮生常隨你左右,就亂了心性將他偏袒。”

此話聽來十分刺耳,姜海目中燃火,粗著喉嚨嚷:“樊程遠,我可無什麽斷袖之癖,你有此瞎想的功夫,不如勤鉆政業,馮生仔細說起來,有時辦得事可比你得體……”

樊程遠頓時老臉紅脹,欲待駁斥,楊衍已硬聲叱責:“為個歷事監生,你倆品級大員在此爭鬥,不覺有辱斯文麽?”

訓得二人訕訕,他繼續道:“那日是有承諾,可也並未說即刻兌現,入吾大理寺為官,馮生還待考察,現即然刑部都替他去討賞,若吾等無所表示,倒顯無容人之量,給他績效勤謹就是。”

即揮手讓他們退下,案卷有些看不進,端起茶盞亦吃的無味,想起在百花樓吃徐炳永的餞席時,乍見馮舜鈺時的驚鴻一瞥,竟是比女子還嬌柔水媚。

看著馮生朝自己過來,卻被沈尚書半道劫去,強抱坐於腿上,挾筷哄他吃糕餅,餵他吃薄酒,甚或至後一把抱起去臥房尋歡。

他冷眼旁觀,滿心皆是鄙蔑,卻含雜一縷說不出的滋味來,待要去捕捉時,又“嗖”的消逝無蹤了。

……

姜海剔著牙、哼著小曲,穿過秋葉式洞門,瞟到舜鈺同四五新來歷事監生,圍著池塘看稀奇,他也探頭張望,難得天氣晴好,一塊圓石上,一只烏龜攤著白肚皮,在曬日陽兒。

他便朝舜鈺招手,舜鈺撇了眾人,笑容滿面的過來,問他有什麽事兒吩咐。

姜海覷著眼看她臉色:“倒是高興,可是心底氣平順了?”

舜鈺依舊笑道:“這裏人性險薄,色厲內荏,秉的是毀譽出其愛憎,威福發於喜怒此等主張,我不過區區歷事監生,如浮萍無根,落花無塜,被人推來搡去的,自認穢氣就是。”

“瞧這話說的,還是摒著口惡氣哩。”姜海低聲撫慰她:“我悄悄講給你聽,你也不用上火,績效勤謹是板上釘釘的事,你只要勤勉歷事,多建功績,入大理寺為官只是時日問題。”

“承大人吉言。”舜鈺恭敬回話,神色看不出喜怒來。

姜海笑嘻嘻的去抓她的手。

舜鈺警覺,迅速把手背至身後,咬著下唇瓣不高興:“大人這是作甚?”

小桃子慣會裝,沈大人摸得,他就摸不得?

姜海收回手,看著她道:“躲甚,我又不好龍陽。你的手可休養好了?”

“大人有話直說就是。”舜鈺醍醐灌頂,暗忖他這般脾性傲慢又暴躁的,能忍到此刻,果然是有求與她。

聽得姜海說:“我那幅《游春圖》,尋過京城有名的裱畫者來看,畫上有倆小洞,我問他們如何修補,說拿一層絹補上即可,你覺得該如何是好?”

自然也有說更繁覆的法子,卻要價甚高,他委實肉痛。

舜鈺認真道:“圖簡單省事自然是貼張絹把洞堵上即好。可《游春圖》是名家書畫,大人定想私藏千古罷。那絹絲連帶,一個洞串一個洞,即便背後貼上絹,洞口還在腐敗,四五年後,兩洞必然接上,破損成大洞,此時若想修覆。需將貼上的背絹,與原絹揭離重裱,可惜呢,當初為將兩絹合成一張,需用很厚的糨子才行,而此已難將兩絹再分開,這畫算是徹底毀了。”

姜海聽得心驚肉跳,只覺她說的很有道理,終嘆息著說:“舜鈺啊,此畫我也不敢尋旁人來裝裱,你手若好了就幫我一次,到時必有重謝。”

舜鈺只是搖頭:“那畫兒價值萬金,馮生才疏學淺,怎敢輕易賣弄,京城藏龍臥虎,姜大人只要肯出重金,必有能者出沒。”

姜海哪裏肯呢,此時只把舜鈺認準,好話壞話說的口幹舌燥,卻見她面色平靜,不緊不慢地總有話堵回來,就是百般的不情願。

姜海脾氣磨盡,驀得臉色鐵青,直指著舜鈺鼻子,問她倒底想怎樣。

舜鈺卻也不惱,微微笑道:“等馮生何日入得大理寺為官,到那時在為大人裱畫不遲。”

恰這時蘇啟明尋來,囑咐她趕緊去刑部提回案卷。

舜鈺正思忖該如何脫身呢,朝姜海作一揖,急忙忙走了。

……

吏部衙府前,沈容同侍衛正在準備轎馬,忽一瞟眼,看見平日裏每每打門前過,都驕傲的跟個大公雞似的馮舜鈺。

他其實頂看不慣這個少年,沈二爺對他真沒得說,簡直寵溺到不行,那沒志氣的沈桓,更是把他百般討好。

但你瞧他,總冷清個臉兒,每每見到他們,跟避如蛇蠍似的,一點情面都不領。

不過今日倒有些古怪,他環抱著肩,安靜看著少年一步三停的沿著臺磯而來。

舜鈺其實也有點怕沈容,曉得他並不待見自己,她要去刑部,順路過吏部,就想張望著看沈桓或徐涇可在。

哪想竟都不見影,只有沈容站得挺直,覷著眼頗戒備的盯著她。

第貳肆貳章 求沈桓

舜鈺打起退堂鼓,正欲離開,卻見吏部衙門內,沈二爺披著黑色大氅,被一群官員侍衛簇擁著走出來。

他斂起慣常的溫和儒雅,蹙眉冷目,神情嚴厲,很不好惹的樣子。

舜鈺更後悔來的不是時候,迅即擡袖掩面,拾階而下,恨不得再生兩條大長腿。

卻聽有人高喚她的名字,無奈止步回身,沈桓已匆匆到了跟前,只道二爺命去說話。

舜鈺邊走邊嘀咕:“來找你有點事兒,怎就不見了人。”

沈桓也沒好臉色給她,百花樓臥房裏他與暗衛暗藏,雖不敢瞟眼看,卻聽的分明,那床榻吱嘎吱嘎的搖晃,二爺壓抑的喘息混著小桃子的嚶嚶嬌嚀,聲聲入耳。

他們灰敗著臉面面相覷。平日裏小桃子小桃子的叫,純屬玩笑,那是二爺讓放出的風兒,誰成想竟弄假成真了。

跟隨沈二爺左右數年,看其娶妻生女,夫人別離,自此修身養性過得淡汩,結果再開葷,竟是跟個唇紅齒白的美少年。

這心底哪哪都不自在,更況不曉得誰偷告了老夫人,晚間的一頓盤問得要人命。

沒好氣的瞥一眼舜鈺,悶聲道:“沒廉恥的小油花,爺爺我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舜鈺有些莫名其妙,暗忖今真錯翻了黃歷,看晃了吏部風水,實該躲著這撥人才宜。

正想著已近至沈二爺跟前,她作揖見禮,聽得問所來何事。

舜鈺忙道:“並無大事,只是尋沈指揮使有些話兒要說。”

沈澤棠抿了抿唇,淡淡朝沈桓看一眼,卻也不再做停留,和二三穿青色公服的官員低語聊談,輒身直朝官轎而去。

舜鈺松了口氣,從袖籠裏掏出四方紙包,揭開,裏躺幾個果餡椒鹽酥餅,小巧精致,撒滿白芝麻粒。

她朝背對自己的沈桓腿彎狠踢一腳,看他炸了毛般驚跳轉身,欲齜牙罵人時,才把酥餅舉他面前,笑瞇瞇地:“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沈桓中飯未吃,正腹擂如鼓,板著臉拈塊,湊近嘴前咬一大口,嚼得滿齒生香,眉毛挑了挑,別說,味道真不賴。

舜鈺看出他愛吃,心裏很高興,把酥餅連一疊紙齊塞進他手裏。

沈桓好奇去看那紙,繪的是東北城角王姑娘胡同地形,在胡同口畫著處酒肆,名喚盛昌館。他擡眼斜睨舜鈺,問這是什麽。

舜鈺笑道:“你吃的酥餅就是這家賣的,那酒肆裏可不單有這個,還賣原汁原味的老雞湯,大片肥嫩的水晶鵝、香噴噴酥爛的豬頭肉、肚裏滿籽的鮮魚,各種幹紅辣椒爆炒的山野味兒……”

“王姑娘胡同有家憶香樓,遠近聞名的很。”沈桓打斷她的話,有些嫌棄的再看看那張紙:“這是什麽鬼玩意!”

隨手就扔飛一張。

舜鈺忙俯身撿起來,捋去上頭沾染的灰塵,沈下臉兒看他,咬了咬嘴唇:“這是我一筆筆熬夜繪的,你還亂扔……”說不下去,眼眶忽然泛起紅來。

“……大老爺們哭鼻子,像什麽樣。不是故意扔的……手滑!”沈桓慌裏慌張的朝沈二爺處望,還站在轎邊同清吏司郎中聊話,似乎沒註意這邊。

一個大喘氣,搶過舜鈺手中的紙,仔細看看,皺著眉頭問:“還要你畫這玩意?這酒肆你開的?”

“我弟弟開的。”舜鈺不想理沈桓了,讓他把紙連同酥餅一起還給她。

“你還有弟弟?”沈桓頗驚詫。

“……要你管。”舜鈺狠聲狠氣的,眸光卻愈發的晶瑩欲滴。

沈桓已敏銳察覺到,沈容若有似無的朝這邊瞟來,輕叫了聲祖宗,開口道:“可是讓我去那裏吃酒?”

舜鈺正等他這句話呢,一臉委屈巴巴地:“那裏味道不差的,你叫上吏部的官吏侍衛去吃回,不愛吃下趟不去就是。哪有嘗都未嘗就厭棄的。”

頓了頓,指著那紙道:“這可有大用處呢,去那酒肆吃五百錢,這紙就可抵一百錢,吃一兩銀,這紙就抵二百錢……”

沈桓還未答話,已見四個轎夫擡起青檐黑帷大轎,急把手上物什塞進袖籠中,要走,卻被舜鈺扯住袖子,她問:“你會帶人去麽?”

沈桓把袖子一拂即掙開,原不想理她的,可看那殷殷期盼的模樣,冷不丁的就點點頭。

懊惱的很,娘的,他也中邪了!

沈澤棠坐在轎裏,揉著眉心的倦意,皇帝詔他入宮,所為何事他自然心如明鏡。

默了半晌,掀起轎簾把沈桓叫至跟前,也不問什麽,只眼眸平靜的看了看他。

沈桓難得福靈心至,拿出一張紙遞上,回稟道:“這是馮生給的,盛昌館營生慘淡,所以拜托我帶弟兄們去吃酒,還說這紙可抵銀錢使。”

沈澤棠打量那紙,筆墨畫的倒細致,慢慢折疊起,旁的不說,只讓他退去。

覷眼望向街巷鬧市處,到處是賣撒拂花、蘭芽、薄荷的小販,從佛陀寺前過,擺了一長排的桌凳,條凳已坐滿信徒,桌上擱著碗碟筷箸,銅爐火苗孳孳的舔著黑鍋底,三五僧尼手持大勺,在鍋裏用力攪出霧蒙蒙的煙氣來,一股股甜香軟糯的滋味彌散整個京城。

沈澤棠恍然,今是十二月初八,寺裏在派發“臘八粥“,竟又是一年了。

……

舜鈺立在刑部正堂廊下,等著員外郎孫恩把覆審卷宗送來。

無聊地望著天際,晌午還明媚的日陽,不知何時沒了蹤影,灰白的雲層不動聲色的游移,這幾日暖的很,卻是在醞釀深冬第一場雪。

聽得身後有腳步及說話聲,舜鈺回首,唇邊浮起的笑容凝頓,脊背倏得僵直。

來人除員外郎孫恩、右侍郎張暻,還有位著二品官服的大員,那額至鼻過的疤痕,化成灰她都認得,是刑部尚書周忱。

周忱恰也不經意望過來,怔了怔,一個穿歷事褐袍的監生,面若春花秋畫,不卑不亢地等在那。

他猛得回過神來,這不是秦仲的侄兒、害死他長子周海的馮舜鈺麽。

大半年未見,他倒是褪去初見時的青澀膽怯,長高了許多,精致眉眼間有股風情婉轉流淌。

周忱家中姬妾成群,遇到清俊的小廝也得饞兩口,若無喪子之痛這碼事,他是極樂意把眼前這嫩骨兒,疏通一番的。

第貳肆叁章 難解他

舜鈺穩住心神,上前作揖見禮,張暻不露聲色道:“這是刑部尚書周大人。”

又朝周忱稟:“他是大理寺歷事監生……”

周忱把手一擡止他言,緊盯舜鈺,目光陰鷙:“何以要你說,我還能不認得他,我兒周海可是被他迷的去命一條。”

稍頓咧唇冷笑:“你倒精氣神足長勢旺,可憐墳塚白骨化枯灰。本官提點你一句,禍福無門,唯人所召,你好自為之。”

舜鈺抿抿嘴,神情如水平靜:“人無釁焉,妖不妄作,馮生自顧無負於誰,何來得惡積禍盈。”頓了頓,從容道:“不過大人話亦在理,馮生定與大人共勉。”

“你說什麽?”周忱惡從心頭起,伸手就去挾舜鈺下頜,哪想她卻動脫如魚,唯指腹從其臉頰撫過,只感滑膩如酥。

張暻瞧著不妙,忙大聲叱責:“馮生區區歷事監生,豈得對周大人無禮,還不取走案卷自行退下。”火燒火燎給員外郎孫恩一個眼色,孫恩會意,把一撂案卷遞至舜鈺手中,順勢推她背朝外驅趕。

見舜鈺倒識實務,飛快走得沒了影,他才回頭看向周忱,笑慰道:“馮生初生牛犢,是以無知無畏,大人有容乃大,何必與他多計較。再者楊大人最是護短,莫為個馮生傷了彼此和氣。”

周忱嗤笑一聲,面色多猙獰:“楊衍那廝何時與我和氣過!這馮舜鈺年紀尚小,卻執心傾險,能文飾奸言,稟性邪惡。吾兒喪去,豈能容他逍遙自在。”語落再不多說,怒沖沖甩袖離開。

“周大人與馮生似有夙仇,張大人可知內情?”孫恩蹭過來,一臉不嫌事大的問。

“幹卿底事!”張暻斜睨他一眼,想了想,從袖籠裏掏出幾張紙箋遞他:“馮生給的,去那盛昌館吃酒這可當銀子使,最近各省清吏司來述職的郎中頗多,可帶他們去消遣。”

孫恩忙接過應承下來,再說了一會話各自散去不提。

……

舜鈺才回大理寺,繞過影壁,逢寺副陳肖迎來,邊接過她手中端的如山案卷,邊催她趕緊去正堂,楊衍尋。

舜鈺謝過,自然不敢怠慢,穿園過廳,入月洞門,即見堂前廊上,姜海同蘇啟明並肩站著說話,看到她過來,姜海遂等她一道朝西面的次間去。

笑問他可知什麽事兒,姜海只意味深長的看她不答,舜鈺惱他賣關子,索性抿緊嘴唇不吭聲了。

門前侍衛老遠見他們來,已有人進去回話,待走近,恰一陣風過,簾縫裏透出股苦藥味,邁檻進房內,便見個侍童,拿著把蒲扇搖,扇的爐裏火光旺盛,墩在上頭熏黑的藥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熱煙。

楊衍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荼白直裰,閑坐在官帽椅上捧書正看,另一手摩挲腰間的碧玉墜子。

舜鈺只覺此時的楊衍,與往日倒是不同,至於那裏不同,卻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或許是多了些、紅塵俗世的煙火氣兒罷。

聽得腳步響動,楊衍擡眼淡掃他倆,繼續垂頭看書,倒是姜海把手面攤在藥罐升騰的滾煙處,那侍童蹙眉瞪他,問作何要如此。

姜海笑道:“我若將手擱火邊烤炙,這膚皮集熱於面,漸幹燥粗糙,再遇著外頭冷寒空氣,極易生出凍瘡,可若擱在燉茶或煎藥的煙裏,洇了茶藥餘味,手面就溫熱滋潤的很。”

“謬論!”侍童言語無忌,拿蒲扇的柄去拍他的手,嘴裏嘟嚷:“勿要把你手上的濁物,落入我家少爺的藥湯裏。”

姜海倒不惱怒,依舊與他玩笑。

舜鈺心中一動,茶餘飯後也聽些傳聞,這楊衍生自富貴之家,天資十分聰穎,卻自幼體弱多病,藥湯如飯食般從未斷過,如今二十六七年紀,還未娶妻生子,不過前年得了名醫藥方,似乎漸得康愈,已有官媒子在他府上出入。

忽見楊衍闔起書頁,命侍童把藥端來,那侍童忙將棉紗罩於瓷碗口,擲起藥罐傾倒,再揭了棉紗連渣滓除去,端著走至楊衍跟前,隨手擱在荷葉式六足香幾上。

黑糊糊濃稠稠的藥湯,舜鈺瞧著都覺舌尖澀澀的。

楊衍也蹙眉看著藥湯,不經意地瞟向舜鈺……一臉的嫌棄,忽然笑了笑:“你過來幫我吹涼些。”

舜鈺氣笑了,這位爺臉可真大!

她搖頭婉拒,實在不慣伺候人,楊大人還是讓侍童來罷。

稍頃後,聽得楊衍淡淡道:“馮生不想入大理寺為官麽?”

舜鈺呆了呆,這話裏幾層意思?他不是已經背信棄義了?又來撩撥她作甚?

餘光溜到姜海直朝自己撇著嘴角,懂他意思,識實務著為俊傑嘛。

深吸口氣,她走到香幾前,用指尖碰碰碗面,果然燙得很,小心的才端起,聽楊衍又說:“別把唾沫星吹到湯裏,否則重罰你。”

他略帶嘲弄的神情,舜鈺頓時明白怎麽回事,原來也是個睚眥必報的脾性。

她憋著心中不快,嘟著粉唇兒輕吹,楊衍饒有興味的看著,姜海則坐椅上吃侍童斟的松籮茶,滿室暖意無邊,窗外已有星點初雪落。

半晌,舜鈺道好了,把碗遞他跟前,楊衍不接,微微笑著:“怕你害我,你先嘗一口。”

舜鈺讓自己隱忍,依言喝了一口,再遞給他,楊衍這才接過,摒息一飲而盡,從侍童拿來的糖盒裏,拈顆松子糖輕輕含了,朝舜鈺睨去:“你若嫌苦,不妨也吃一顆。”

舜鈺咽下喉間的苦意,暗自手握成拳,搖頭道:“馮生入大理寺為官,可是又起波瀾,還煩請大人明示。”

楊衍若有所思道:“溱州盜官銀案,讓你男扮女裝查案,我確是許諾過,若此案破獲,許你大理寺官職。晨時議事時未曾表態,是覺還需考慮,後將你在國子監籍冊及歷事績效考量,確實才能出眾,與姜少卿等幾官員商議,將你呈報吏部選簿,大理寺申增寺正一名,取用馮舜鈺任此職。”

他目光炯炯的望著舜鈺,噙起嘴角問:“如此你可滿意?”

第貳肆肆章 深布局

舜鈺暗自苦笑。

前世裏聽聞過楊衍的威名,好書畫,喜舞歌,有權謀,多機變,心懷叵測的人物。

今終見識他的手段,確是自己遠不能及的。

楊衍瞟她默然不語,淺笑道:“不過我素來認為,自有天地便有陰陽,夫妻始於五倫才是正道,哪怕是妓樓娼寮尋風月,桑田阡陌暗茍且,雖淫邪敗壞,倒底是男女之欲,不足為奇,而偏生有種人,將男作女,好後庭之嬉,近來京城更把此題為翰林風月,強要附庸風雅,實令吾等文人憤懣,翰林怎能汙化至此,吾尤為厭憎。”

他斂起嘴角說:“馮生即然想入大理寺為官,需得遵從吾的規矩,把龍陽癖收起,與沈尚書斷了來往,你若能允可,即日便將你呈報吏部文選清吏司作籍。”

舜鈺瞬間下定決心,咬咬牙作揖:“謝楊大人提拔之意,馮生如若能得此職,定謹遵其責,以已之力,推情定法、刑必有罪,使天下無冤狀。”

“好大的口氣。”姜海嗤笑一聲。

舜鈺裝沒聽見,繼續道:“外傳在下與沈尚書有龍陽情,實是子虛烏有之事,大人且看,總有不攻而破之日。”

楊衍豈會信呢,他不置可否的吃茶,又隨意說了會話,便命馮生自去。

……

猩猩紅的氈簾掀起又蕩下,舜鈺背影一恍不見,卷地風順縫亂入,吹的火盆裏簇簇炭星熄了又燃。

姜海見無人,方低聲不平道:“寺正為五品官,秩品說來不高卻也不低,陳肖為官八年才得寺副,馮生不過歷事監生,初踏官場就許高位,怕是難平眾怨,下官總覺不妥當,還望大人三思……”

楊衍所吃藥湯中,有人參天麻等活血之物,此時藥性顯,白面泛起一抹暈紅,他打斷姜海的話:“你可知皇帝召沈大人入宮所為何事?”

姜海突聽此問,怔了怔才說:“下官不敢妄肆揣度聖意。”

“你我私話,不必虛與委蛇。”楊衍皺起眉宇,看他的眼神有些犀利。

姜海訕訕微笑:“徐閣老如今罷官遣鄉,首輔之位空懸,沈大人貴為內閣次輔、吏部尚書又兼東閣大學士,此位非他莫屬,皇帝召他大抵也是為這事。”

楊衍沈吟道:“數日前早朝間隙,我偶聽徐閣老在逼問太醫,皇帝病情如何。那秦院使話裏支吾不詳,再觀如今皇帝氣色,恐是春秋不豫,朝號將改。而太子與五皇子帝位之爭,已愈演愈烈,坦城說來,實為內閣群輔與司禮監閹黨的博弈。”

姜海插話進來:“如今徐閣老被皇帝罷職攆出京城,朝堂官員多有轉投五皇子麾下,只怕太子終將孤掌難鳴。”

“你莫看表面文章。”楊衍點到為止。

在百花樓為徐炳永餞行那晚,沈尚書抱起馮生走後,他特與自己說了一番話兒。

這朝堂之上誰沒個狼子野心呢,他楊衍也有,只是清高又倨傲慣了,不愛現於眾人眼前而已。

默了默命姜海道:“你把馮生提寺正撰冊,今日就交至吏部簽核,我倒要看看沈尚書欲待何為?”

再看姜海仍舊一臉糊塗,嘆口氣解釋:“你不也說,區區歷事監生,卻委以五品官階,易遭眾怨麽。我便把難題拋與沈尚書,若他顧著與馮生情愛,簽核通過,吾就讓言官奏疏彈劾,使他政績有汙,威勢掃地,扳不倒,也讓他首輔的位子難安穩。至於馮生……”

眼前浮現舜鈺輕吹藥湯時,頗有些憨媚樣兒,只是可惜不曾初見是他,楊衍說:“馮生逆悖眾人意,在此也難待的長久。”

“大人好一出連環計。”姜海醍醐灌頂,暗忖這般簡單的官闕取用,竟隱藏算計重重,這楊衍果然陰鷙難料。

又不安問:“沈尚書亦是厲害角色,若被他看出端倪,駁回馮生任寺正職的提請,倒是白做這場局。”

楊衍搖頭:“豈有白做之理。你看馮生肖想為官多迫切,這刻煮熟鴨子飛了,還怨不得我們。他那倔強性子,指不定與沈尚書恩斷義絕也未可知。馮生懷才能之輩,若要重用,也須他對我心無旁騖才是。”

說著話間,已至晨昏日暮,室內漸微朦朧,那窗外卻白燦燦的透進清光來。

楊衍望去,原來是落雪了,如風飄柳絮,似亂舞梨花。

衙吏來問可還有事需召喚官吏,姜海擺手,只吩咐天寒地凍,可早些各回各府歇息。

衙吏領命退下,姜海也作揖告辭,卻被楊衍喚住,見他從椅上站起,邊由侍童替其披上絲絨大氅,邊笑說:“我倒不願這般早回去,被母親耳提命面說些娶妻娶賢的話,你可知哪裏有不錯的館子,我請你吃酒賞雪去。”

姜海聽聞也笑起來,想想道:“早先蘇司丞給我張繪圖,說王姑娘胡同新開家酒肆,味道不錯,不如去嘗嘗新鮮。”說著從袖籠裏掏出張疊齊整的紙,楊衍接過攤開看看,圖繪的倒精致,也無異議,只讓侍童去備妥兩乘暖轎,直朝王姑娘胡同而來。

大雪愈發落得緊,縱橫街道已覆薄薄一層白霜,行人蹤影漸稀松,商家小販縮頭籠袖仍在堅守營生,楊衍揭起轎簾朝外張望,轉過個彎即是王姑娘胡同。

入眼卻是間四層小樓,串串鮮紅的燈籠高掛,錦緞沿門框裝飾,正中懸一大匾,紅底鎏金龍飛鳳舞書“憶香樓“三個大字。

那生意更是分外旺盛,門前進出客絡繹不絕,窗內黃橙橙的明燈,映得白窗兒上,皆是搖晃的黑影攢動,那沸騰煊囂的人聲,才至胡同口已隱入耳畔。

他問侍童那是個什麽去處,侍童回話道:“京城頗具盛名的酒樓,炙烤的鴨子與旁的店不同,滋味尤其好,聽聞太後壽誕筵席也邀了蕭掌櫃去做席,這裏來嘗味的達官貴賈,便愈發的多了。”

楊衍再朝胡同深處掃了掃,卻是寂寞冷清,遂拿定主意,讓侍童去知會姜海,不必在去旁處,憶香樓門前落轎即可。

而恰此時,舜鈺正坐在盛昌館裏,津津有味的吃著碗面條子,灑了幾滴紅椒油,辣得她鼻尖都洇出汗來。

第貳肆伍章 雪埋情

舜鈺挑凈面條子,又小口喝了半碗湯。

她恰面窗而坐,觀那雪下得大了,飛似柳絮,飄如鵝毛,聽得嘎吱嘎吱作響,即有前後兩頂青帷暖轎擡過,跟隨行走的侍從,一肩拂滿亂瓊碎玉,眼睜睜看他們打門前過,卻不曾停下,直朝憶香樓奔去。

憶香樓那窗透人影幢幢,饒是風光,而盛昌館裏沒有吃客,秦興與纖月說不完的話兒,田叔則隱在暗處吧嗒著旱煙鍋子。

舜鈺便道即然無人來,不如早些打烊,放下猩紅暖簾,盆內添上獸炭,再銅爐裏熏了沈水香。

梅遜去後廚,用鐵鉗扒拉柴火堆,底埋著紅薯玉米,被烘的軟糯噴香,他用盆裝了,拿進店裏擱至桌上。

肅州深冬寒冷,晚間孩童嘴饞,馮爹爹便會在火膛中烘這些,給他們吃著玩兒,那段日子雖過的清苦,卻滿是人情濃味。

一眾圍桌而坐,田叔燉了壺好茶來,熱滾滾的,給每人面前的青花碗斟上,吃著喝著看著外頭雪景,倒也算是浮生偷得半日閑。

田榮一時興起想拉他的胡琴,被秦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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