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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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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個美人兒出轎,被前簇後擁著進得門去。

舜鈺瞧那邊總算空寂下來,低眉垂眼的欲悄悄走,哪想門內那戴巾的還在,恰正望過來,遂吆喝一聲:“你過來。”

舜鈺站定不肯,只彎腰屈膝一福,婉拒道:“我不是此地的娘子,你尋旁的去罷。”

“管你是哪裏的娘子,銀子可不長眼。”那人語氣頗不耐煩:“這房裏皆是貴客,叫你來就來,勿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幾個侍從已急步過來捉她,舜鈺無奈,只得嘴裏謝著,隨他們引領進得門裏。

……

這院落更為氣派,正面五間上房,雕梁畫棟,兩邊游廊掛著彩絹宮燈,房裏頭人影攢動、笑語喧闐,映襯在朱紅菱花槅門窗上,紅塵鬧處春色無邊,滿眼是紙醉金迷。

舜鈺等在廊下,聽得琵琶輕幽幽彈起,歌聲婉轉纏綿,唱的是桂枝兒:“……想人參最是離別恨,只為甘草口甜甜哄如今,白芷兒寫不盡離情字,囑咐君子切莫做負心人。”

用得皆是草藥名卻訴不盡相思纏綿意,舜鈺便知定是那轎子擡來的王美兒,只不曉是何種來歷。

旁有個侍從聽她問,笑道:“這是有名的樂妓,喚王美兒,原是罪臣之女,被迫入了教坊司,因其美貌無雙,琴棋書畫,歌舞彈唱皆精,是以深得徐閣老寵愛。”

舜鈺聽得萋萋然,竟也是個命運多舛的官家小姐。

恰此時,又有二三個娼妓滿臉興奮勁兒,嘻嘻哈哈隨了進來,那戴巾的把人數了數,又戒訓幾句,命侍從打起氈簾,遂領著她們魚貫而入。

那房內陳設如何花團錦簇自不由說,舜鈺只見中間擺兩張大圓桌,每桌閑坐五位錦衣華服之人,山珍海味擺得滿當,顯見始開席。

舜鈺不露聲色的朝那一眾貴客瞟去,驀得怔住。

第貳叁陸章 戲苔花

徐炳永被罷免首輔的職,卻也坦然,甚兒在回鄉前晚,邀了內閣群輔,及素日往來親近的官員吃筵席。

他還明目張膽的選在這聲色犬馬之地,若誰一袖清風不肯來,彼此顏面都有回寰的餘地。

卻無人敢不來,皆在官場縱橫捭闔數年,誰是真失勢,誰是假落魄,心中早已盤算通透。

徐炳永很滿意自己威懾猶存。

王美兒唱完曲子,把琵琶遞於丫鬟,慢騰騰坐回他身側。

徐炳永攬緊她的小楚腰,瞧在坐官員清湯寡水的三兩聊談,索性提議叫娼妓來助興,見他不容拒絕之態,一眾只得隨和。

稍頃功夫,十數娼妓掀簾而入,翹首弄姿環顧四盼相中的爺,便迅速黏膩過去,即便被擺手回絕亦不氣餒,趕緊尋旁的主兒。

李光啟挺煩惱地絮叨著秦女婿,倒底是他的家事,外人關系再深厚,也不便妄自插言,沈澤棠神情溫和聽著,不露痕跡地看向王美兒,她接過徐炳永遞上的酒盅,輕抿一口,即眼眶紅紅的,吐著舌直喊辣,隔坐的夏尚書似說了什麽,徐炳永捏了捏王美兒的頰,爽朗的大笑。

李光啟也隨瞧去,冷哼一聲:“那個老騷!要回鄉去還擺我們一道。”

又朝挨捱身邊欲坐下的娼妓甩甩袖,低啐道:“去尋旁人作樂去。”

沈澤棠收回視線,不經意瞟過呆立墻邊,用袖遮臉的紅衣娼妓,竟莫名有些眼熟,心下暗自吃驚,蹙起眉宇,抿緊唇瓣看一眼,又看一眼。

舜鈺哪曾想過這滿屋子竟都是一二品大員,認得的有,離她最近的徐炳永、夏尚書、周忱;再遠點是沈澤棠、李光啟,最靠裏有楊衍,高達。旁的瞧著臉熟卻叫不出名來。

眼看娼妓大多尋主坐好,舜鈺著急起來,若她被認出,雖是為查案扮了女裝,卻也自此落下笑柄,日後為官還有什麽威嚴可談。

擡眼四散張望,恰與楊衍的目光相碰,瞅他面露戲謔之色,顯見早把她認出。

舜鈺頓時拿定主意,朝楊衍方向走去,再怎麽說她在大理寺歷事,扮女裝查案也因他而提,此時總要把她相護才是。

舜鈺邊走邊拈袖半掩面,倒也無人太過註意,眼見著打沈二爺身邊裊裊過,卻忽而一個趔趄要崴倒。

“唔……!”絕非是她故意,沈二爺忒陰險,一條腿倏得纏進她邁步的兩足間,再輕勾撓她的腿腹。

舜鈺站也站不穩,有些崩潰的跌坐進沈二爺的懷裏,他的手順勢攬緊柔軟腰肢,溫熱呼吸吹得細白耳垂泛起粉澤,他沈沈地問:“想往哪裏去?又沒看到我?”

舜鈺掙了兩下,卻被他箍得更緊,索性不動了,擡眼對上沈二爺濯濯雙眸,薄唇離她的嘴兒很近,都能嗅到他齒間的茶香……

臉不知怎得有些發燙,側避著躲開,只低聲說:“我在此自有道理,沈二爺貴為一品大員,應知朝廷法規、任何官吏不得進妓院且招娼妓侑酒,抗法令者削官降籍,甚或發配煙障之地。大人應好自為之,且把我放下罷。”

沈二爺笑了笑:“……那你寫奏本告我去好了,把這裏所有人都捎帶上。”頓了頓,又涼涼道:“不過寫了也沒用,奏本終還是會落到我手裏。”

舜鈺瞪大眼看他,不知該說什麽好了,稍頃又忿忿地撇開,望向插架上的宣德銅爐……真無恥!

……

他二人在此你來我往地攪纏,卻驚呆圍觀一眾官吏。

沈尚書自八年前夫人杳無音信後,十分淡泊女色,若非迫不得已,是極少來煙花柳巷尋樂的。

而此時卻讓個娼妓坐腿上,不避嫌的側抱與懷內,看他面龐沈穩,輕聲低語的說話,眉眼間的溫潤令人生味。

眾人覺得很新鮮,楊衍神情薄蔑,王美兒眼中則掠過一抹黯淡,那個卑賤的娼妓,竟能得這般不易動情的儒雅男子喜愛,真是前世修來的福份。

徐炳永望向沈澤棠,也不知是故意怎的,那娼妓只瞧見半邊側頰的光影,遂有些驚奇的笑了:“難得這世間女子,還有能入長卿眼的,她名兒喚什麽?”

沈澤棠等了等,看舜鈺心不在焉的,開口低問:“你叫什麽名字?”

“……你知道的!”舜鈺咬著牙怒回。

沈澤棠唇邊不由露出微笑:“徐閣老問你這裏的花名!”

舜鈺抿抿嘴唇才說:“苔花!”

“苔花?!”沈澤棠念了念,徐炳永聽得倒是微怔:“這百花樓的花名,大抵或貴或嬌或艷,即便是野草閑花的名兒也多清新淡雅,倒不曾聽過有自叫苔花的。”

沈澤棠回話道:“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名雖普通,意境卻好,雖出身低賤,卻有堅韌不拔之志。”

“倒是老夫才薄了。”徐炳永呵呵笑了,朝旁侍從命道:“賞那娼妓銀錢及酒。”

侍從忙上前去傳令,舜鈺捏捏銀袋兒,心裏歡喜,道著謝大方收下,再把美酒三兩小口吃完。

“你倒是好酒量!”沈澤棠淡諷,她頰腮如胭脂新染,愈發襯得眼兒水汪汪的。

“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能喝是福氣哩,何必假正經。”舜鈺知他不愛酒味,就故意氣他。

沈澤棠正待要說話,卻見高達端著兩酒盅,笑晃晃過來,嘴裏道:“小苔花把沈二爺都迷住了,來來來,我敬你一盅。”

一張大臉猛得湊近舜鈺細瞧,揉揉眼,再瞧。

瞬間目瞪口呆,額上青筋跳動,轉而看向沈澤棠,有些結巴道:“這……這是怎麽……回事?!這不是馮……!”

“閉嘴!”沈澤棠低聲阻道,接過他手中的酒盅,仰頸一飲而盡,餘光已瞟到又有人欲過來湊樂。

他濃眉微蹙,看著舜鈺似乎也察覺到不妙,緊張的要逃。

傻瓜,脫了他的懷抱,那才叫逃無所逃。

沈澤棠默了默,驀地一手托住舜鈺的腿窩,一手箍緊她的腰肢,輕松抱著站起身來,看向侍從,微喘息著問:“臥房在何處?”

第貳叁柒章 纏綿意

這妓館裏最不缺的就是臥房。

沈澤棠順著侍從所指方向,不疾不緩繾風而去。

他身軀本就高大、肩膀清寬,把攔腰抱起的娼妓,遮擋的十分嚴實,唯留穿新紅繡鞋的俏足搭在肘彎,一翹一蕩地勾人魂兒。

沈二爺如此情難自控委實頭次見,眾人咧著嘴心照不暄,徐炳永也在笑,卻給身旁侍衛使個眼色,那侍衛得命,悄無聲息的走開。

沈澤棠一腳踢開雕花烏門,待邁進檻去,再腳一勾把門緊闔,房裏紅燭已燃大半根,有冷風來又去,便劈剝的結花子。

“沈大人放我下來……”舜鈺瞧著無人,開始急忙推搡他肩膀,兩腳也使力的撲騰。

卻見他不理不睬,直走近床榻前,才一把把她仰面兒丟在錦褥上。

沈二爺決對是故意的,半點憐香惜玉都沒有,不是真男子。

舜鈺氣得一邊腹誹,一邊又覺自己這姿勢摔跌的很難看,咬著牙攥緊緞子面,才撐起半身,忽覺眼前一暗,未曾細看,沈二爺已不慌不忙地俯身軋下……

舜鈺的背脊覆又貼回柔軟的褥子,他的胸膛強健溫厚,密不透風的把她攏在懷裏。

她擡眼能望見的,是二爺雋逸儒雅的面龐。

“沈大人這是要甚?借位高權重,便要欺男霸女麽。”舜鈺極力顯出橫眉怒目,大義凜然的氣勢,可他實在太重了,軋得人透不過氣來,摒不住喘息,於是那聲音便聽上去有些嬌軟無力。

沈二爺看著她嫣粉的頰腮,眼眸水亮,滿臉怒氣沖天,竟有些走神,她怎這般俏俏的,還是個小女孩哩,罩在自己的陰影裏抵抗不得,像只炸毛要撓人的貓兒,卻又拿他無可奈何的模樣。

忍不住壓低聲輕笑:“吾等身份豈會做出欺男霸女行徑,你不是任人采擷的苔花麽,我怎就不可以?”

舜鈺氣結,羞憤道:“沈大人明知我扮成如此,是查案所致,怎還裝傻?”又喘了口氣,嚶嚶嗚嗚地:“……你起來罷,我要被壓死了。”

“你——”沈二爺眸光微睞,不知說什麽好了,稍許才嘆道:“這話不能隨便在男人面前講。”

他正欲起身,忽得身軀一僵,耳聞門外有窸窣響動。

默了默,再看向舜鈺,沈二爺緩緩噙起嘴角:“你嗯啊叫兩聲。”

舜鈺呆了呆,頓時明了他意,臉兒紅的要滴出血來,她瘋了也不會銀叫的。

“……你不要臉!”也不管他的官品了,舜鈺羞惱的口不擇言,愈發掙紮的厲害,腿兒開始毫無章法的踢蹬。

沈二爺把她雙腿使勁一按,便再無法動彈,聽他嗓音有些黯啞道:“外頭有人在偷聽,若你不想被發現,就叫幾聲。”

“那二爺你叫幾聲不就得了。”舜鈺反唇相譏,他也能叫的,前世裏她可不止一次聽過。

“……不行!”沈二爺很認真的搖頭,又加了句:“你叫顯得我比較厲害。”

是誰說內閣次輔、吏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沈澤棠大人,性子溫文儒雅,品格正直端方的,簡直無廉恥至新高度。

“我不知怎麽叫!”舜鈺把頭側向一邊,咬著下唇瓣兒,狠盯著艷俗靡濃的紅紗薄帳不放。

沈澤棠聽得房門“吱扭“輕推聲,事不宜遲,索性俯下身去啜晶瑩嫩白的頸子,騰出手將紗帳猛得扯下,那帳子本就輕飄,瞬間便把糾纏不休的身影,遮擋的模糊惝恍。

“嗯……啊……!”舜鈺瞠大眼眸,氣得骨軟,這人竟然真動起口來!

沈澤棠擡起頭,離開她的頸子,盯著被自己啜出的一抹紅,再用指腹把臉頰的抓痕拭過,有淺淺的血絲。

個小野貓兒!不識好人心。

“這般叫就好,否則莫怪我下手狠……!”沈澤棠語氣很柔和。

可打量她起伏不定胸前的目光……舜鈺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

沈澤棠邊走邊整衣肅冠,待重回正廳筵席處,同來的官員已所剩無幾,徐炳永在慢慢吃酒,王美兒仍舊作陪。

“長卿。”徐炳永邊喚邊招手,讓近前來說話。

沈澤棠笑著過去作揖,覆坐他身側,王美兒起身斟茶,看一眼他顏骨上的抓痕,想了想,抽出袖籠裏的絹帕子,小心遞上。

“不礙事。”沈澤棠淡淡的拒絕,徐炳永也瞧著了,驚奇道:“那娼妓好大的膽子,竟不知你是朝廷大員麽,豈能如此隨意。”

舜鈺後來被他迫得無奈,只得嗯嗯呀呀的叫,叫得他後來有些受不住,又去把她頸子咬了口,幸得偷聽人走的及時,否則他也不想把持了。

“閨房之樂,本就無所拘束。”沈澤棠嗓子莫名幹渴,把熱茶一飲而盡,自顧再倒一盞。

徐炳永拈髯會意的笑,侍從回來稟報過了,已知那況兒如烈火幹柴,熱鍋烹油般,他頗感觸嘆道:“長卿為夫人寡淡心性雖好,切也莫太壓抑自己,精神爽利,腦中方清明,諸事才得通暢。”又道:“若真歡喜那叫苔花的娼妓,我把她贖了送你就是。”

“家母保守,此事還是算罷,我也是一時性起,並無真情可言。”沈澤棠淡笑著拒絕。

王美兒微覷著雙眸,撇著嘴插話進來:“天下男人果然冷性狠心,徐閣老如此,原來沈大人亦如此。”

“我對你是好的。”徐炳永去撫她的頰,卻被閃躲開來,倒也無惱意,讓她彈唱一曲相思調。

王美兒聰穎乖覺,知他們有政事要談,遂稍坐的遠些,接過丫鬟手裏的琵琶,歌喉悠揚,吟唱得夜色漸涼如水。

“徐閣老即喜歡她,怎不順道一起帶走?”沈澤棠閑散地靠著椅背,臉龐顯出些許疲倦來。

徐炳永搖搖頭:“吾等皆是高官大員,眼中唯有江山社稷,豈可留戀軟紅!玩樂可以,切莫沈迷於中。”

沈澤棠不置可否的吃茶,聽他似不經意說:“我此次免官回鄉,卻也走的無甚遺憾,至於首輔由誰來任,我欲奏疏皇上,由長卿來替,你可有何想法?”

沈澤棠自知他為試探,默了默才沈穩道:“徐閣老為朝中重臣,數十年功績豈能湮沒,想必皇帝更深明於心,此次只是一時置氣,隔三五日定會起悔意,吾等自會上疏皇帝收回成命,首輔之職非徐閣老莫屬。”

第貳叁捌章 暗藏刀

聽得沈澤棠此番話,徐炳永神情平靜,垂首吃茶,借以掩去眸光中一抹陰鷙之色。

自被免官待遣鄉這期間,他閉門謝客,無所事事時,便修剪院落裏那株栽種數年的老梅樹。

雜枝閑條七零八落去了許多,卻仍覺長勢無甚意境,況他又秉性剛強,遂心中惱郁不堪。

倒是王美兒來看過半日,讓他把其中一根綴滿花骨兒的樹幹砍去。

徐炳永原最喜愛那樹幹曲婉綿長,聽得王美兒提議很是半信半疑,卻也無旁的法子,哪想真的砍去,那老梅的風韻倒活過來一般。

王美兒笑道:“只因砍掉的樹幹太招人,搶奪了別的枝條姿麗,致閣老眼中皆它而再無旁物。現把它棄了去,此時滿樹枝椏平分秋色,反令人以為美了。”

徐炳永拈髯凝神,他忽兒想通了。

免官罷職,再覆位掌權,並非眨眼即成的事,這其中的風雲詭譎、人心難測實難理順道清,他鋌而走險,以退為進,是決不容出半毫差池的。

整個朝堂能與他徐炳永鬥狠爭權的,除沈澤棠再無二人。

他知沈澤棠慎思篤行,表外溫和儒雅,心思卻深藏難測,能通情理亦能手段冷酷,是以居高位至今仍捍然難倒。

徐炳永是很欣賞他才能的,若沈澤棠乖乖聽他的話,凡事順他的意,或許有朝他真的辭官退隱,首輔之職傳他便是。

哪想工部右侍郎秦硯昭幾日裏來尋他,說的那番話讓他十分震驚。

原還持懷疑之態,那秦硯昭卻不慌不忙拿出證物,讓他實在不得不信,繼而憤怒至極。

自己的侄子徐鎮功二月前秋後問斬,聽聞坐於囚車之中,竟被沿街百姓扔石塊,砸雞蛋,甚大棒捶擊,還未拉至刑場已是半死不活,其狀怎一個慘字了得。

他氣得臥病於榻數日。

卻原來是沈澤棠這廝口蜜腹劍,暗中行釜底抽薪之法將他算計。

沈澤棠即無情,就莫怪他狠辣,侄子徐鎮功的黃泉路上,豈能少得人作陪。

“長卿,我已是知天命年紀,早視名利如煙塵,首輔與我非重,而你正值壯年,凡事需多掂量,野心太過倒易適得其反啊。”

沈澤棠擡眼,卻見徐炳永也正意味深長的看他,兩廂視線相碰,他心底冷意驟起。

卻也不動聲色,只是道:“閣老說的是。”

“你隨我內閣主事多年,雖有能力卻閱力尚淺,以至眼界很是狹隘。”徐炳永說,“我免官之前已提奏本,你為吏部尚書,糾察百官、考核業績為已重責。現官員貪墨案頻出,言官彈劾激烈,長卿亦付有責任。因故,此次任你兼兩江巡撫,前往江蘇、安徽、江西三省巡察天下,行撫軍安民,覆核重案等職。聽沙公公說皇帝已批紅,你只待聖諭就是。”

他頓了頓又道:“江西近年頗不太平,尤以吉安為盛。因酷吏盤剝嚴重,早已激起民變,聽聞那裏流民盜寇聚集成隊,攻城搶地謂然成風,驅趕知縣等官吏,將衙門強奪占領,而派去的將兵數萬,剿有二年餘,卻無甚建樹。此次你去需重查江西總督高海,可有失職之嫌。”

沈澤棠有些詫異,暗忖徐炳永竟將此事瞞得滴水不漏,連內閣票擬竟都掠過他……

先斬後奏,這不像徐炳永素日裏對他行事之風格。

沈澤棠抿抿嘴唇,語氣依舊沈穩:“是,閣老今日之言,下官定當謹記在心。”

徐炳永笑了笑,遂緩緩起身,一旁侍從忙替他披上大氅,王美兒也讓丫鬟收起琵琶,邁著碎步近前來。

徐炳永走到門邊,忽而頓住步,回過頭來看看恭立的沈澤棠,沈聲道:“此次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你好自為之罷。”

言畢也不等他開口,徑直帶著王美兒,出得門去不提。

……

沈澤棠出得院落,廊前檐角滴嗒滴嗒,不知何時飄起雨絲來,沈容替他撐起青布大傘。

他接過徐涇手中的黑色大氅,邊慢走邊凝神沈想,迎面過來幾個妖嬈娼妓,墮在紅塵中翻過多少浪,一瞧便曉那爺非凡的尊貴,索性拋著媚眼兒癡癡笑。

“走開!”沈容板著面孔低聲叱喝。

那娼妓訕訕的避開,沈澤棠忽擡頭問徐涇:“沈桓呢?”

“二爺,在哩。”沈桓從暗處現身,知他要問什麽,忙拱手稟話道:“馮舜鈺我送至百花樓外時,恰遇張侍郎帶眾捕吏過,馮舜鈺便隨他們去了。”

沈澤棠淡淡嗯了聲,又走數步即至四人擡轎前,打簾進轎坐定,紅籠的綽影閃過他的顏面,神情難得的肅穆。

徐涇便低問二爺,可是出了什麽難事兒。

沈澤棠搖頭,把手裏的紙條遞給他,徐涇忙攤開細看,字跡娟透的很,寫著四字:暗箭傷人。

“這是何意?”他不明所以然。

沈澤棠便把徐炳永前言講與他聽,徐涇輕笑道:“這不正合二爺的意麽?反倒省了我們力氣。”

“此事沒表面看來的簡單。”沈澤棠從袖上拈起一根烏油長發,大抵是抱舜鈺行走間蹭落的,想起把她壓在榻上,箍緊進懷裏,渾身嫩骨兒瑟瑟顫栗,緊張成那樣,嘴裏卻不肯服半句軟。

性子這般倔強,以後得多讓著她些,誰讓他比她大許多呢。

“二爺?!”徐涇等了半晌不見說話,奇怪的看向沈二爺,夜雨太迷漓,把人的神情都變的很柔和。

沈澤棠把那根長發收起,繼續說起:“吏部尚書巡察百官政績歷年皆有,算不上稀罕事,徐炳永毋庸瞞著內閣,將奏本交由會文門,由那的管事太監送呈皇帝,得批紅後方說於我聽。江西吉安之亂早有耳聞,他又何故特意提起。反顯得昭昭其心,有欲蓋彌彰之嫌。”

徐涇沈吟道:“或許徐炳永是忌憚二爺,他如今無官身輕,最恐事態陡起波瀾,而朝中能與其抗衡唯二爺了,索性將你困於兩江忙於平亂,而無暇顧及首輔之爭。”

“你說的也有道理。”沈澤棠頜首,過了銅鑼橋後,那煙花柳巷的頹靡味兒漸自散去,腦中愈發的清明起來。

第貳叁玖章 梅之殤

舜鈺回至麗春院,梅遜及田榮恰趕到,正給報信的護院打賞。

她讓他們候在門外,自個則進了屋裏,要把一身媚俗換去。

火盆裏集滿厚厚白灰,餘溫漸散盡,燭光搖曳映亮鵝蛋面的銅鏡,顯出鬢發微濕才洗凈的面龐。

舜鈺將烏油長發梳的通透,白牙兒咬住一根銀簪子,指尖熟練攪纏著發絲攏起扭轉,綰起髻再插上簪子。

拿過煙青色四方巾戴上,將頸間散落的碎發朝巾裏掖藏,忽兒手頓了頓,雪白頸子上有兩顆嫣紅的餘痕,咬的不輕又不重,要消褪卻需段日子。

舜鈺將衣襟朝上堪堪遮住,出了會神,搖搖頭不再多想,站起走出門外,天際昏沈,有星點涼意滴在臉上,落雨了。

她朝梅遜看去,在肅州馮司吏家中,他倆個攜滿身風雨相遇,她倒底經了一世,而梅遜年幼又逢大難,其中艱辛委實難表。

默了默,朝他開口道:“梅遜,我在大理寺看過你家案卷宗,你的長兄陳慶祺還在世……”

梅遜乍聽這話,還有些不敢置信,但看主子神情堅定,曉得沒誆他。

稍頃,才收回魂魄,悲喜交加的問:“爺可知他在哪裏?”

靜靜看他瞬間發亮的眼睛,舜鈺抿抿嘴唇困難道:“……離這裏不遠。”

“那煩小爺帶我去。”梅遜興奮的作揖,一臉的急不可捺。

舜鈺看向田榮,田榮會意,過來勸道:“天色已晚且雨勢漸大,這裏又是個魚龍混雜的地兒,不如尋個青天白日再來。”

“那煩爺把長兄居處說與我聽,我自個去尋他。”梅遜顯見一刻都不肯多等。

“我領你去。”舜鈺嘆了口氣,也不乘馬車,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前行,櫻桃斜街離胭脂胡同不遠,走半刻時辰就能到。

站街邊的娼妓,盡管發髻及衣裳都染透雨氣,卻仍不死心的搖灑著帕子招客。

又數十步,連娼妓也漸趨稀松,難得有一兩個孤零零的身影兒。

梅遜四處張望,見的銅鑼橋下,有人撐著花船在湖心游玩,搭著青布篷子掛了燈,裏坐三兩買笑客,聽著歌伎吹彈吟唱,倒是一番別樣的風景。

“不知那撐船的可是長兄?”梅遜神情忐忑的猜測。

迎面過來個肩擔兩油桶的賣油郎,搖搖晃晃邊走邊停,梅遜放慢腳步細細溜瞟。

甚或路邊賣甜醪糟雞蛋的小販,他也要揣度,忍不住自言自語:“我那長兄原在國子監,後陪太子侍讀,也是滿腹詩書經綸,應有個錦繡前程……如今即便活得困頓,他心高有志氣,定能過得自在。”

正說著話呢,一個婦人妝束的優童端著碗甜湯,踩著鴛鴦繡鞋匆匆自他們身邊跑過,不多時隱進陌巷裏。

“爺,此處是哪裏?”

梅遜四處張望,皆是粉墻黑瓦的玲瓏宅院,多已門前冷清,卻也有亮著燈籠,進出客絡繹不絕的。

舜鈺聽他問,淡淡道:“這是像姑堂,男色侍人的下處。原整條街生意十分紅火,朝廷整治後,京城風氣遷移,到這處逍遙玩樂的漸少。如今來的多是商談要事,需優童斡旋應酬的。”

話才落,便見前頭有處宅院,燃著兩盞鮮紅燈籠,門前青衣侍從伺立,數客從內而出,一個白凈面皮的優童後面相送,有客似依依不舍,過去摩挲他的細腰,把臀處扭了把,方心滿意足登車離去,那優童才輒身進院。

梅遜臉上的喜色漸沒,倒顯透出幾許蒼白來,他忽然一言不發,只垂頭看著鞋尖走路。

那群青衣侍從又聚一起聊閑話,看過來有客,忙笑嘻嘻迎前來。

“這裏可是享來苑?”舜鈺發聲尋問。

正是。一個侍從指著門板上長條花牌,確是刻有”享來苑“名號。

舜鈺頜首低聲道:“陳瑞麟可在?我指他伺候。”

那侍從拱手一徑陪笑:“他現是有客,不過爺若願意等,倒也無什麽不便。”

又兩食指交十,說:“十兩銀子。”

舜鈺從袖籠裏掏出銀子遞上,侍從掂一掂,神情愈發顯得殷勤,遂前頭引路,過處園子,即見前頭有平屋五間,左邊兩間黑漆漆的,另三間窗內透著光亮,侍從到此不便進去,作個揖走了。

便見右邊窗外磯臺上坐著個廝童,見來了三位爺,忙過來行禮,恭聲道:“麟郎在臥房見客哩,諸位不妨先去中間客堂吃茶坐歇。”

他三人只得進了客堂,桌椅擺設很是雅致,那廝童手腳麻利的斟茶,擺上幾碟細巧馃點,去把宣德銅爐裏的梅花餅重新燒了,火盆裏添上兩塊熟炭,這才退了出去。

茶才吃半盞,卻再難以咽下。

原來這客堂與臥房相鄰緊連,進出處只掛一簾子,裏頭的聲響很是分明,顯見在舞弄風月。

但聽得呼呼喘氣的吟笑,又是一陣嗚嘬親咂,不知怎的有砰咚桌椅碰撞連片,即聽得男人粗聲喚:“麟郎把腿分開些……莫要逃。”

舜鈺便明白是怎麽回事,田榮很不自在,清咳一嗓子,索性走去廊上站著。

再看梅遜臉色慘白,拿杯盞的手哆嗦不由已,茶水潑灑一桌,滴滴嗒嗒順沿角淌,先前的興奮喜悅蕩然無存,烏黑眼眸裏噙滿淚水。

舜鈺欲說些什麽話撫慰他,卻見簾子一掀,從裏頭走出來個優童,十四五年紀,白嫩的臉兒飛著紅霞,手裏拿著個銅盆,不曾想到外頭有人,倒唬了唬,迅即抿著嘴笑:“麟郎今怕是累很了,恐無力見客哩,若強要見,怕還有的等,倒不如明晚來見最好。”

舜鈺看看梅遜垂頭不語,搖頭淡道:“無妨,我們再等等不遲。”

那優童便不多言語,直朝門外去,半晌覆又回轉,端了半銅盆熱水來,也不理他們,拿身子搡開簾子進了臥房。

裏頭傳來漱洗及說話聲。

也就一會功夫,那優童領著個黑壯商客出來,五短身型,容顏醜陋,神態很是傲慢,蹙著眉叱道:“過兩日我帶個大官來,讓麟郎小心伺候,莫如今朝這般懶怠。”

那優童唯唯諾諾的稱是。

舜鈺眼見商客漸遠的背影,才收回視線,梅遜忽得站起身來,顫抖著聲道:“爺走罷!我不想見了。”

第貳肆零章 淪落人

陳瑞麟搖搖晃晃從臥房裏出來,身穿藕粉色軟絹衫,外罩葡萄紫襟前滾貂毛馬甲,綰著細網巾,蹬綠皮緞子履鞋,掩不去滿臉倦色,瞧著客堂空蕩蕩的,桌上卻有用過的茶盞,遂打著呵欠問優官兒,小憐,客人哪去呢?

小憐回話:“原還撐死要等你出來,怎曉得說要走,就跟一陣風似的走了。”

陳瑞麟不置可否,朝外頭眺去,一縷卷地風過,雜著濕寒的雨氣,他打了個噤,輒身要回臥房補眠。

小憐忙上前打簾子,邊低聲道:“憶香樓的蕭掌櫃又遞帖來,請爺去他府上一敘。”

“那個賣烤鴨的?”陳瑞麟腳步頓了頓,咂嘴兒笑:“嫌我這裏低賤不肯來,何必來招我去?愛來不來,隨他!”

小憐冷笑:“他這趟銀子加碼至五十兩了,你還不待見麽。”

“五十兩?”陳瑞麟微怔,稍頃才懶懶道:“待一百兩才好談。”語畢掩口再打呵欠,進房去了。

小憐略站了站,從袖籠裏摸出蛋面銅鏡舉眼前照,但見自己青春少年模樣,白臉透著嫩紅,櫻桃嘴兒糯米牙,嘴裏噙的是秋桂香,哪點兒就比麟郎差?他缺的,只是貴人賞識罷了。

忽然計上心頭,他咬了咬牙,將銅鏡掖與腰間,扭身朝門檻外走不提。

……

舜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再凝神細聽會動靜,嘆口氣趿鞋出了房。

梅遜坐在窗前臺磯上哭,雖強抑著喉嚨,卻還是有哽哽噎噎的聲漏出。

察覺有人傾身坐在自個身畔,抽泣著擡眼看是舜鈺,不想展露脆弱與她前,欲站起離開。

哪想卻被舜鈺伸手攬住,他的頭抵倚上她柔軟的肩膀,暖熱的溫度熏紅梅遜的眼眶,聽她和善的說:“記得從肅州離開時,馮爹爹怎麽囑咐的?京城艱險多舛,我倆身背血案,同為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需得坦誠相待才是。你要哭就好生痛哭一場,我們再來後話。”

梅遜把臉埋著不言語,喉間卻吞咽著嗚嗚痛鳴,舜鈺的頸子及肩膀被淚洇濕透了,她抿緊嘴唇,一任他悲傷,只眺望遙遠寂寥夜色,屋檐懸掛的紅籠在萋萋擺蕩。

今夜小院又風雨,泛惆悵上心頭,往事不堪回首中。

不曉又過多久,梅遜啜泣道:“我以為長兄……他是撐船的、或賣油郎、或賣甜湯小販,哪怕是跑堂的夥計,砍柴的樵農,我都無謂……”話再說不下去,渾身都哆嗦了。

舜鈺輕拍他的肩膀,軟聲撫慰:“方才我一直在思忖,若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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