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4)

關燈
一把石塊朝他狠狠砸過來。

沈桓武功高強,自然躲閃極快。

忽聽“哎喲”一聲,順聲望去,是打吏部前過的,戶部郎中龔原,他捂著額頭朝沈桓厲喝:“吏部欺人太甚,都不允人自門前過了?”

小監生臂力不錯。

沈桓拱手道了句抱歉,再朝舜鈺看,哪還有她的影子。

……

沈府地處神武後街,隔條寬敞街道即是鬧市,天已沈黑,商鋪在滑桿上掛起盞盞小紅燈籠,光影紅彤彤的,映的人面半明半暗,明的喜悅,暗的憂愁。

舜鈺在吃食鋪子裏,點了幾味涼菜,一壺清酒,吃一盅,再倒一盅,直看著沈府緊闔的朱門,那古青綠獸面大環紋絲不動,無人進出。

她在這裏已坐一個時辰,戌時二刻早過,看天邊一輪明月升,近亥時了。

她情知沈二爺為人,亦曉他終將權勢高寡,即鬥不過,便折腰好了。

瞧她溫順恭讓,連被他掌臀都忍了,可又換來什麽,是步步相逼,讓她退得無路可退。

這樣戲耍她,真的很有意思嗎?

酒愈吃腦裏愈清明,舜鈺忽得站起,擲下銀錢,直朝沈府方向而去。

才近朱紅大門,已聽“噶吱”一聲開了半扇,錦衣管事作揖道:“二爺在棲桐院已等候多時,這位爺請隨我來。”

舜鈺緊抿著唇,由他提燈引路,半刻後推開烏油門,即進了處院落,帶至一方廣庭處,庭央擺著紫榆水楠制的圓桌兩椅,沈二爺坐桌前,另一椅怕是給她備的,輔著黛綠鑲金邊厚軟墊,火盆裏新埋了生炭,星星簇簇燃得很旺,掛起的宮燈把庭院照的明亮,丫鬟正往桌上擺著細巧果菜,熱騰騰冒著香氣。

聽得管事稟報,沈二爺這才闔上書頁,慢慢擡首看她,神情很柔和,沒有半許不耐煩的模樣。

他甚至還淺笑著擲壺,把青瓷小酒鐘斟滿,他說:“鳳九你過來,嘗嘗這梅花酒可合意。”

舜鈺簡直氣笑了,他對她做了那樣的事後,怎還能如此雲淡風清呢。

她前輩子就是被梅花酒毒死的,她現在喝哪門子的梅花酒。

錦衣管事見她立著不前,低聲催促:“二爺晚膳還未吃哩,這酒菜都熱三回了,你快去陪二爺吃兩口罷。”

舜鈺不理睬他,一步步走至桌前,沈二爺穿著秋香色直裰,面容清雋溫善,可那又如何哩,披著羊皮的狼,盡變著法子欺負她。

眼眶瞬間一熱,白牙兒咬住下唇,端起酒鐘兒,狠狠往地上摔去……

砰!酒鐘兒碎成幾半,潑了一地濕。

“你……你卑鄙!……不要臉!”備了許多要說的話,此時卻一句也想不起來。

她一向最能說會道地……

詞窮讓她惱怒又頹喪,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兒,聲也顫抖地不行:“踏馬飛燕還給我。”

……

沈澤棠笑容斂起,目光略帶思索地看著舜鈺,不,是田尚書的小女兒田鳳九,他其實許多年前是見過她的。

與田尚書並不熟撚,卻因緣際會去過他府上,並細細品鑒過他珍藏的踏馬飛燕,聽他認真的說,小女兒鳳九喜歡這個,便給她做嫁妝。其實他那時同旁的官員沒什麽分別,只當笑談來聽。

見她時不過八九歲的女娃兒,已會背四書五經,正迫著兄長聽她八股制義,他也聽了幾句,心中訝然,那時的鳳九,眉眼如清明的柳葉,嬌滴滴的。

……

“好!踏馬飛燕還你就是。”沈澤棠頜首,倒了一盞秋白露來吃。

答得未免太爽快,舜鈺眼裏噙著淚花,怔怔地有些不敢置信,即如此,又何必強搶了去。

聽得他低沈著聲繼續道:“卻不是現在。”

就知道會這樣!舜鈺用袖子抹一把眼睛,撩袍至他面前跪下:“沈大人貴為內閣輔臣,又居吏部尚書,位高權重,何苦來作踐一個小監生,你就高擡貴手放我一馬,來世結草銜環報你恩情。”

沈澤棠面色微沈,眼神一黯,語氣很嚴肅:“你起來,除官場不得為之外,我不想看你在我面前跪。”

舜鈺抿著嘴唇起身,聽他繼續說道:“你能把踏馬飛燕偷出,並從太子府安然脫身,想必是造了個假的蒙混過關。這是你的本事,我無話可說。可你是否想過,仍舊會被人認出來?”

“怎會!那日親見明器懂行的皆被太子誅殺,誰還能瞧得出真偽來?”舜鈺不以為意。

聽得此話,沈澤棠蹙眉,淡淡道:“莫要僥幸,有個人逃脫了。”

舜鈺怔了怔,忽得想起什麽,頓時變了臉色:“……獻出踏馬飛燕的人,他不是沈大人府中的幫工麽?”

第貳貳柒章 解困意

數月前某日,沈澤棠沐休於府中,由管事引薦一人來,名喚蔣安,四十年紀,五短身材,相貌尋常。

他展開之物不尋常,他說的話更不尋常。

展開的是件破損的青銅器,名喚踏馬飛燕,他坦蕩蕩地說:“鄙人曾是田啟輝的幕僚,嗜賭,於田府滿門抄斬前夜,將此物偷盜出逃,原指望賣銀還賭債,哪知官衙告示天下,追討此物,因無人敢收,數年只得攜它東躲西藏,眼見再如此下去,便是廢銅爛鐵一堆,因聽聞宮中要辦祭神禮,願將此物獻出,並希能把它覆還原貌,以彌補自己叛主之愧。”

沈澤棠心如明鏡,蔣安的話有真有假,虛實難辨,雖不知他懷揣什麽心思,這踏馬飛燕,確是真器。

他做了局,曾見識過馮舜鈺的修補絕技,若她是田家女兒,定不肯將踏馬飛燕假以他人之手,事實確實如此。

一切按他預想的在發生,連馮舜鈺以假取真的戲碼,都不曾逃脫他的掌控。

但蔣安的突然消失,讓沈澤棠著實意外,原道是太子痛下殺手,哪想陳公公卻來送獻寶賞銀。

他了解太子脾性,若做下手腳,是不會再多此一舉的。

沈澤棠皺了皺眉宇,心底忽有念生成,怕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睽睽。

有人以他之局又做新局,或許也是為打探馮舜鈺而來。

……

擡首見舜鈺,犟著性子不肯坐,兀自眉翠含顰,眼汪清潭,咬著紅嘴唇,楚楚又不甘示弱的態。

瞧他給自己惹來怎樣的麻煩呀!

沈澤棠唇邊浮了笑意,端起盞吃茶。

他年紀大了,朝堂的事需要權謀,現還要給這個惹禍精善後,善後也就算罷,她還一臉不領情,看他連眼神都惡狠狠的。

癡活三十載,還無人敢把他沈二爺這般嫌棄過,就這般不招她待見?!

沈澤棠放下茶盞,一錯不錯看著舜鈺,慢慢道:“那獻出踏馬飛燕者名喚蔣安,忽得人就不見,連太子給的賞銀都不要,我遣暗衛四處搜尋皆未果,如此看來他醉翁之意不在銀兩,在明器或你間。想來操縱他之人,絕非泛泛之輩,更需謹慎提防。你偷調踏馬飛燕此舉,我能想出,旁人或許也能猜出,正伺機奪取也未定,不如將明器暫擱置沈府,這裏有侍衛守護,必不會被偷盜或遺落,等我弄清蔣安一夥的意圖,再還你就是。”

沈二爺說的……有道理的……讓她啞口無言,踏馬飛燕放他這裏,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舜鈺默了默,心一橫硬著聲說:“馮生謝過沈大人考慮周詳,可踏馬飛燕總是我的,我與沈大人並不熟,若大人定要將此物放你這,我……允了就是,不過,你要寫張字據,等此事了結,就須得物歸原主。”

沈澤棠淡淡看她不妥協的樣子,竟還挺有心機的,大理寺沒白待。

有些啼笑皆非,搖搖頭,命管事拿筆墨紙硯來,執筆即書,稍頃遞於她。

舜鈺在心底細念一遍,把未幹的墨漬輕吹了吹,這才小心的折起籠進袖。

小臉又有了光彩,眼睛水汪汪的,已不是淚,上前作揖道:“天色已晚,沈大人也早些歇息,馮生告辭。”

笑吟吟正離開呢,忽得胳膊被只手攥住,驚訝的欲回首,卻被用力一拽,忍不禁朝後趔趄兩步,抵到了沈二爺的膝。

輕叫了聲,腰肢被他的胳膊圈住,略微用些力,她便坐將在他的腿上。

沈二爺沐洗過,舜鈺鼻息間有淡淡的蘭草味。

她臉頰泛起紅潮,這是第幾次了,怎每次都不警醒,又著了他的道。

強抑住羞惱,咬牙道:“沈二爺請自重,被府中下人看去總不好。”

一擡眼,不知何時,庭裏空蕩蕩的哪有半個人影兒。

回首正對上沈二爺清雋的面容,他彎著唇似笑非笑:“你心滿意足了?嗯?那我們把之前的帳來好好算一算。”

帳?算甚麽帳!舜鈺有些懵懂,不過她現在顧及不得這個:“二爺若有話說,讓我坐去椅上可否?”

臀下的腿健實又熱燙,讓她很不自在。

“不行。”沈二爺果斷的拒絕,聲音很溫和:“帳沒算完,你哪裏都甭想去。”

頓了頓,繼續問:“讓你戌時二刻來,怎亥時才至?”

“與沈大人不熟,怎能隨意上門叨擾,需得深思熟慮而行。”舜鈺撇過頭有些沒好氣。

不熟?!沈二爺眼神有些犀利:“你把酒鐘兒摔碎了,酒灑一地。”

“賠你十個酒鐘兒。”

……小監生財大氣粗了!

沈二爺笑了笑,語氣愈發輕柔:“你方才說我卑鄙?……不要臉?!這筆帳我們該怎麽算?”

舜鈺聽得心驚膽顫,骨頭都有些發軟。

其實她哪敢招惹沈二爺,躲都躲不及的,實則是被氣昏了頭,現在冷靜下來,她也很後悔呀!

舜鈺咽了咽口水,也想不出甚麽法子,索性悶悶道:“你罵回來好了!我讓你罵!”

沈二爺怔了怔,虧她想的出,平素那股聰明靈巧的勁兒,都去哪了?

舜鈺聽得身後沈沈笑意,能感覺他胸膛的震顫。

沈二爺素來沈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有必要笑成這樣嗎?

忽得只覺耳垂被咬了一下,又倏得放開,實在太快,若不是那輕微的濕意,還以為是自己的臆響。

“沈二爺請自重。”舜鈺很無力,若是從前,她還會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望他心起警戒,回頭是岸。

自上次被他拍臀教訓後……舜鈺嚅了嚅唇,就是卑鄙……就是不要臉。

“你看那月亮。”舜鈺隨沈二爺所指望去,今夜月如銀盆,清輝映照著廣庭,如銀海一般皎潔。

舜鈺蔫蔫的,癟著嘴兒:“我不喜歡月圓夜。”

沈二爺不動聲色的,讓她瘦削的脊背倚近自己寬厚懷裏,她發上散著合歡的香味兒。

“勸君莫似陽關柳,願君只似月常圓,還使共一月、看白首。”沈二爺溫潤的嗓音含幾許暗啞。

舜鈺的思緒有些迷離惝恍,好似回到前世裏,也如今夜月,她狠著心腸,對那人說:“筵席無不散,風情留有餘,廝守百年,白首相對,有何意味呢。”

第貳貳捌章 情難惹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碾轉輪回,你看那月陰晴圓缺自古依舊,可人啊,悲歡離合委實難料,舜鈺心底萋萋,莫名的生出頹喪。

“小小年紀,怎如此老氣橫秋。”沈二爺笑了,還世事一場大夢哩,捏了捏她的嘴兒,去掃了圈桌上吃食:“我有些餓,就罰你替我布菜罷。”

“我只曉讀書制義,做不來這個,你叫丫鬟替你。”舜鈺垂下頭不肯,去使勁掰攬住腰肢的修長手指。

“做不來就學著,以後總要會的。”沈二爺很堅持,把她腰肢一緊,才掰開的手指又收回,略用力轉個方向,她便面朝圓桌,仍側坐他腿上。

舜鈺看不懂他的心思,是真當她桃子戲耍,還是早看穿那女兒身,他真真假假的,就是不說通透。

等她說麽,坦白後的何去何從,都令人茫然無措,倒不如就這樣。彼此掖著裝糊塗。

桌上菜色不多,卻十分精致。

除四碟子熱糕,還有一碗紅燒豬肉,一碗燉雞,一盤香煎鮮魚,並醋溜白菜,一大碗火腿冬筍湯和稻粳米飯。

沈二爺挾了棗泥餡的黃米糕,遞舜鈺唇邊迫著,無法子咬一口,看一眼他,正耐心等著自己布菜。

想了想,擲起筷箸朝葷菜碟去,挾了油孳孳透亮的肥肉塊兒,遞至沈二爺的嘴邊,保準他一咬一泡油。

前世裏就曉得他吃口清淡,偏挾給他。

沈二爺看看她,很沈穩地含進嘴裏嚼著咽下,終還是蹙起眉,自倒盞茶端來吃。

“噗哧“一聲,舜鈺忍不住彎唇,恰對上他溫潤的眸光,似乎早將她的心思看透了。

突有些不自在起來,舜鈺把眼朝旁處瞟,不經意的,竟見十數步外廊下,立著位被丫鬟圍擁的老婦人,不曉得已看了多久,心中一凜,只道有人來,掙紮著站起身,再作揖低聲道:“夜色已晚,馮生告辭。”

沈二爺頜首,喚沈桓至身前來,囑咐他備馬車護送舜鈺回去。

舜鈺也不推辭,任由沈桓引路朝外走,恰那老婦人迎面而來,沈桓忙作揖,介紹舜鈺:“這是國子監監生、鄉試解元馮舜鈺,現在大理寺歷事。”,又朝舜鈺道這是老夫人。

舜鈺自然知曉她是誰,上前作揖見禮,聽得那老婦人道:“擡起頭來讓我瞧瞧。”

舜鈺依言而做,老夫人將她細細打量,她亦看著眼前人,已是兩鬢蟠然,帶松花色鑲玉抹額,濃眉緊皺,目光炯炯,一副不怒而威的作派。

聽得問:“你今年十幾了?可有娶妻?”

舜鈺立即猜透老夫人的心思,怕是方才那一幕,著實讓她驚嚇不少,遂淡淡道:“馮生今年十七,在肅州已定下親事,只待明年春闈後衣錦還鄉。”

“這樣如此最好。”老夫人舒口氣,忽就看見舜鈺綰發髻的銀簪子,怔了怔,朝沈桓瞪了瞪,不再多言,直朝沈二爺去。

舜鈺心底沈甸甸的,踩著被月光映照慘白的青石板道,默走半晌,恰路過一所庵堂,裏頭隱見青燈爍爍,如自言自語般:“夢清道姑可在裏頭?”

沈桓聽進耳裏,呵呵笑道:“不在!被二爺遣人送至雲南藩王府。即便不送,這府裏也待不長久,老夫人煩她半俗半佛的樣子。”

舜鈺隨意嗯了一聲,其實與她有甚相幹呢,她原來就不該多此一問。

……

一塊肥肉咽下,沈澤棠心底油膩總覺不散,抿緊唇瓣,擲壺又倒盞茶。

明知鳳九是故意的,卻沒舍得拒絕。

或許是因她極難得的親近,她總是有些懼怕他,能躲多遠就多遠,表現很清淡疏離。

倒顯得他熱情的像個毛頭小子。

擡頭正瞧到老夫人走過來,遂起身見禮,溫和地喚了聲母親,其實早發現她在廊上,只是裝不察而已。

丫鬟端來一碗清湯素面,熱騰騰的,沈澤棠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怎這般晚才用膳?倒時胃又痛起來,可沒人疼你。”老夫人絮叨,神情有些不霽。

沈澤棠笑了笑:“會有人疼的。”

老夫人陰下臉來,捺著性子問:“那小監生又是怎麽回事?雖是老眼昏花,一個大活人坐你懷裏,我還看得清楚。還有他綰發的銀簪子,可是太後賞得那根?”

沈澤棠頜首不語。

老夫人只覺眼前有些發黑,接過丫鬟遞上的熱茶吃兩口,方語氣沈重道:“沈二你怎如此糊塗,夢笙雖是有負於你,可你也不能換了江山、轉了陰陽。來時與那小監生遇著,聊了兩句,才十七年紀,卻精怪的很,直言在老家許下親事,明年春闈後即要娶妻。擺明說他不好龍陽,是你沈二借位高權重,在生生迫他做不願的事,你……!”

她頓了頓,揩帕子抹起淚來:“你讓我如何向沈門的列祖列宗、及你爹交待!你不管我臉面,也總得為荔荔著想才是。”

沈澤棠有些哭笑不得,放下面碗,坐至老夫人身邊,柔聲說:“母親想多了,你最知我的性子,素來萬事皆求周全穩當,豈是易沖動魯莽之輩。此事牽扯朝堂紛爭,你毋庸多焦慮,我自有分寸就是。”

又說了些安撫的話,老夫人才漸心落,拭了拭眼角,想起什麽道:“瞧我這記性,前些日官媒子來府裏,給我本繪像冊子,皆是京城裏想嫁你的姑娘家,我瞧中幾個,樣貌好,品性嫻淑,家世也般配,你有空閑時就來我房裏,挑看可有中意的。”

沈澤棠欲開口回絕,卻見沈容出現在廊下,即同老夫人告辭,轉而朝書房去。

才至書房中坐定,沈容即上前稟:“已發現蔣安行蹤,並非是周尚書的人。他活得更不落魄,在京城有諸多商輔,主營各種榻幾桌椅買賣,打探得,私下裏卻在販賣倭國制的家具,且為數眾多,謀利甚豐。”

沈澤棠沈吟半晌問:“他是何年發跡的?”

沈容回話道:“一直窮困潦倒,至三年前五月底,一夜暴富。”

第貳貳玖章 謀生計

正此時,徐涇掀簾走進來。

沈容見二爺揉著眉間一抹倦色,凝神沈思,即把方才稟的話又給徐涇說了一遍。

徐涇問:“二爺可記得有位名喚田玉的商客?”

沈澤棠頜首說:“吾朝明令禁海貿,片板不得下海,卻仍有商賈為厚利不斷涉險,田玉是其中佼佼者,原只在南洋一帶游走,近些年嚴整福建海防,他的船隊被抓充公幾次,後索性遠渡重洋去了倭國。”

徐涇笑道:“那田玉也是本事,將吾朝的瓷器、絲綢茶葉等物以低價換得佛郎機(註:葡萄牙)的火銃,再高價轉賣倭國幕府及大名(註:大封建主),不但從中贏得巨利,還頗得倭人敬懼。他劃九州為其統轄,自封國主,建軍隊、護衛,其船隊稱霸海域,若遇旁的商客船支,還得劫掠洗劫一番,肆無忌憚至極。”

沈容聽他語畢,遂插話進來:“聽聞這田玉每年會回京一次,每次走都會帶個女人。此次帶走的是教坊司官妓王連枝。”

沈澤棠明白過來,案卷中記明王連碧(王美兒)有個孿生妹妹,籍冊中卻未有名錄,想必是田玉替她削去奴籍。

徐涇略思索問:“難不成田玉同王大將軍有掛葛?”

沈澤棠搖頭:“若有什麽瓜葛,豈會只帶走王連枝一個。”

他倒覺得田玉也姓田有些蹊蹺,轉而一念,田玉怎可能用真名行走四方,怕是隨意杜撰的名號,有些巧合而已。

最近但凡與鳳九扯上邊的,他都有些反應過度了。

外頭有侍衛來回話,宮中太監傳皇帝聖諭,宣即時進殿見駕議事。

丫鬟鶯歌已捧來公服及革帶佩綬等,沈澤棠邊利索更衣,邊囑咐沈容:“盯緊蔣安近期行蹤,再查他手中倭貨是何人供給。”

沈容忙應承下來,沈澤棠戴冠整衣,不疾不徐攜徐涇朝門外而去。

……

舜鈺只讓沈桓送她至榆葉胡同,自個再東繞西轉回到椿樹胡同的宅院。

替她留著門,輕推便開半扇,才走進穿堂,即見聽得動靜的田榮、梅遜及秦興纖月皆掀簾出來,顯見已久候許久。

“沒事了。”舜鈺朝他們微笑,從袖裏掏出個消腫化淤的膏兒,遞給田榮,這是沈二爺瞧到她的手指後給的,塗上清清涼涼的,確實有效。

一眾皆舒口長氣,纖月忙進竈間熱飯菜,秦興也跟著去了,梅遜有些發燒,重回屋裏歇息去。

見四下無人,田榮才惴惴的問:“是真的無事了麽?你毋庸騙我。”

舜鈺嗯了一聲:“沈二爺並無惡意,踏馬飛燕暫擱他處,對我有益無害。”

想了想又問:“田叔是否記得,父親身邊可有名喚蔣安的幕僚?”

田榮想了半晌,搖頭說:“老爺的幕僚我見過,未曾聽得有叫蔣安的。”

舜鈺蹙眉道:“怕是用了假名字,我是見過他的,估摸四十年紀,個不高,普通模樣,他眉間有顆紅痣很是醒目。”

“你這般形容我倒憶起來。”田榮恍然大悟的模樣:“那是石憲,莫看相貌普通,人卻睿智。老爺待他很器重。”

他又怒道:“莫再提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我曾見他隨周忱的官轎,打椿樹胡同過,竟是跑去給那惡人做了幕僚。”

“他總要為生活謀口飯吃,倒也可諒解。”舜鈺嘴上說著,心底卻暗沈,這石憲又名蔣安的,所行之舉甚為詭譎,令人千頭萬緒難以理清。

秦興來喚吃飯,舜鈺這才止言,和田榮進屋裏去。

已擺好酒菜,除梅遜外,他四人圍桌坐,纖月盛碗飯兒給舜鈺,舜鈺給了田榮,只道已吃過,讓纖月舀碗雞湯給她就好。

秦興去竈間端來個朱紅土陶的鍋子,瞧著肚膛扁圓,揭開蓋,中央立根空心管,湯黃清亮,香味兒撲鼻。

舜鈺用調羹舀湯喝一口,味道極鮮美,讚嘆道:“這鍋倒有趣,燉出的雞湯比往日喝的猶勝不及。”

纖月抿著嘴笑,秦興頗得意:“那是自然,旁人家燉雞要加清水,我這個卻不用,只把雞切塊擺鍋膛裏加蓋燉,那裏頭的汽順管入膛,想從蓋出又出不得,只得滴入鍋內成了雞湯。”

“是個聰明的法子。”舜鈺頗驚奇的看他,指著鍋子問:“是你自個想出來的?”

田榮笑著插話:“是他畫的圖,我去尋窯子燒制的,市面上可見不著。”

秦興拉著纖月站起,至舜鈺腳邊跪下,連磕三個響頭,方仰面誠懇道:“小爺前次臨走前教訓的是,我整日裏小打小鬧做粗吏賺點銀錢,倚仗著爺養活度日,往日一個人倒還罷,如今娶了妻……”

他撓撓頭,掩不住一份喜悅:“纖月肚裏又有了娃……”

“有娃了?!”舜鈺怔了怔,看著纖月滿臉紅暈,忙讓她起來坐邊兒去,再看向秦興,忍不住噗哧笑了:“你倒是手腳快,一眨眼功夫要當爹了。”

眾人聽得又笑了會,秦興才繼續道:“我整日裏想著小爺的話,總是要正經做門營生,不奢賺大錢,養家度日應有。田叔有做菜的好手藝,我喜歡鼓搗些瓢勺炊具,也算能說會道,纖月在秦府幫二夫人打理帳目,梅遜識字可做采辦,便想著不如開個飯館,不知小爺是否覺得可行?”

舜鈺朝田榮瞅去,問他可願意,田榮笑說:“我前就是賣餛飩雞的,現在國子監饌堂裏也是燒菜,去哪做都是個做,秦興有這個心,我自是成全他。”

又問纖月,纖月神情有些難過:“我有了身子,二夫人不會白養,按慣例是要出秦府的。”

舜鈺默了默,這才看向秦興,沈吟著道:“你若決意要開個飯館,我自然是讚同的。不過萬事開頭難,若是怕苦畏艱致半途而廢的,我可不會再幫第二次。這個你要記得。”

秦興答記下了。舜鈺又笑道:“我這銀子也是辛苦掙來的,沒白給你的道理,若飯館生意興隆,你得把這借銀如數歸還,且贏利要分我三成,你可願意?”

秦興忙說本應如此,趁著熱乎勁沒過,他去拿來筆墨紙硯,由舜鈺執筆書份合約,彼此蓋指印等,後續不提。

註:關聯章節:119章,120章,144章。

第貳叁零章 玩權術

戌時,今夜月色分外明朗,映得禦道如覆白霜,偶有打更的宮人,縮肩耷腦一銅鑼,驚飛起枝梢間一只寒鴉,忽聽濃黑夜幕裏,有噶吱噶吱聲漸近,便見得四人擡著官轎,健步如飛直朝午門而來,那裏已停著頂大轎,幾盞燈籠裏火光幽紅。

待轎穩,沈容打起轎簾,沈澤棠撩袍端帶而出,恰瞧見徐炳永正在望月,心中一凜,上前作揖見禮。

“長卿隨我邊走邊聊罷。”徐炳永清咳一嗓子,輒身朝午門內走,他面龐很肅穆,目光炯炯。

沈澤棠給徐涇使個眼色,徐涇會意,退至十數步開外去。

空氣透著寒涼,徐炳永看了看沈澤棠,披黑色大氅,神色溫和沈穩,端得明月清風一身。

他收回視線,望向奉天殿那歇山頂翹起的角檐,默了默,才沈聲道:“長卿認為我待你如何?”

“徐閣老待晚輩一直很好。”沈澤棠笑了笑,有多好呢,誰也說不清楚。

徐炳永並不介意,他也就隨口一句,能更好引出下面話罷了。

“皇上急詔內閣入殿議事,實為廢太子而來。司禮監那幫閹人,在皇上耳邊讒諂佞邪,欲另立五皇子朱禧為儲君。”他冷笑道:“當我不知麽。幼主旦得繼位,他們即可把持朝政,擾亂綱紀。長卿可還記得,武英朝的掌印公公劉晟?”

沈澤棠頜首:“那時武宗皇帝年幼,為防外戚專權,由司禮監輔佐批答天下奏章,劉晟大權在握,以杖殺五十六位朝中賢臣聞名。”

徐炳永目光深深地看他:“皇上染疾鮮禦外朝,政事皆由太子決斷,他秉性謙遜、政務勤勉,廣開言路且從諫如流,此期間雖無功,亦無過錯。說於長卿聽,希殿前議事時,你能與我戮力同心,共保太子得治天下。”

沈澤棠沈吟少頃,方道:“徐閣老句句珠璣,亦是長卿所想,太子繼位,吾等輔臣自然助力。只是……”

他略蹙眉看向徐炳永:“只是閣老忤逆皇上心意,即便太子不廢,遷怒之禍難逃,您定當三思而後行。”

徐炳永拈髯,望著天際一顆星子滑落,語氣不疾不徐:“為吾朝江山社稷穩固,舍我一人又如何!況確已垂垂老矣,爾等論謀略政績猶勝於我,是該退位讓賢才是。”

沈澤棠未及開口,忽見徐炳永身軀微頓,他隨瞅去,奉天殿禦路踏垛前,太子正跪於此。

幾位早來的閣臣,立側邊一臉無措,恰見徐沈二人漸近,頓時松口氣,圍簇上來作揖問安。

徐炳永話不多說,昂首挺胸率先朝殿內走去,李光啟扯扯沈澤棠衣袖,低問他可知皇上詔見為何事兒?

沈澤棠搖頭,只道謹言慎行四字,即跨過門檻,擡頭已見皇帝端坐龍椅,蒼白瘦削,滿臉掩蓋不住的怒氣。

……

眾人禮畢,即聽得皇帝厲喝:“徐首輔,你可聽聞太子犯下的滔天罪孽麽?”

徐炳永心中驚疑,卻面色平靜道:“太後壽誕即至,禮部欲在坤寧宮辦祭神禮,給太後及皇帝祈福。只聽聞太子為表孝心,辛苦搜得明器踏馬飛燕獻上,若因此被言官彈劾為滔天罪孽,老臣願替太子請罪。”

“你竟然不知。”皇帝冷冷一笑,命司禮監秉筆太監魏樘來稟話。

魏樘個子雖矮小,神情卻倨傲,他朝前幾步,慢掃一幹內閣重臣,目光落於徐炳永臉上:“徐首輔聽好嘍,太子得了這踏馬飛燕,恐是假的,請遍京城的鑒賞行家,有十七人,至太子府驗此物真偽。太子行事謹慎,此舉倒也無可厚非,只是啊,他把那十七人中的十六人……”

故意頓了頓,尖聲細語道:“他把那十六人,都給殺嘍!徐首輔您莫不信,太子可是已招認不諱。”

徐炳永在朝堂縱橫捭闔多年,心亂則神不亂,略沈吟稍頃,即朝沈澤棠看去:“沈尚書那日也在太子府,你不妨來說說看。”

一眾的視線皆落在他身上,魏樘輕笑:“萬望沈尚書據實相告,勿要左顧而言它。”

沈澤棠默了默,拱手沈穩道:“吾等皆知神靈由陰陽二氣造化而成,陽為吉,陰為兇,舉祭祀禮,貢奉神靈珍貴供品,以期出陽藏陰,而達趨吉避兇,趨福避禍之念。而那踏馬飛燕初為贗品,眾人卻奉為真器,若是不察而登入坤寧宮,成為貢神祭禮,豈不是對神靈褻瀆,引天地之怒,害蒼生塗炭。果真如此,太子自然難辭其咎,如此想來太子誅殺鑒賞者,雖戾氣太過,卻也情有可原。”

李光啟為禮部尚書,上前附議:“沈大人所說極是,禮有五經,莫重於祭,是以事神致福,此次主為太後及皇帝祈安康福祉,太子至善盡孝,倒也可諒。”

徐炳永跪下稟奏:“太子年輕沖動,本應將此幹混吃騙喝人等交刑部處置,這為他不當,應罰他抄禪宗七經百遍,以彌其罪責。”眾臣亦隨之。

皇帝神情漸趨緩和,摒退魏樘,開門見山道:“朕要廢除太子,現命內閣擬票擬,再交至司禮監於朕批答。”

殿內安靜極了,一陣卷地風過,燭火劈啪爆朵花兒,都令人心猛得緊縮。

徐炳永閉了閉眼再睜開,很平靜的取下梁冠,再朝皇帝深叩首:“老臣無法從命,請皇上治罪。”

皇帝有些吃驚,不敢相信親耳所聽,戾言叱喝他:“你竟抗旨,是不要命了麽!”

徐炳永泰然模樣,嗓音更為宏亮:“今日我若不為,皇上治罪,但我若為之,日後天下人皆要治我的罪。是以雖萬死,亦不為。”

皇帝瞠目,半晌後冷笑道:“你貴為內閣首輔竟敢抗旨,好大的膽子……朕看來再用不起你,回鄉養老去罷!”

聽得此言,徐炳永倒坦蕩,磕頭謝恩,站起身來,利落地脫下緋紅官袍,與梁冠一並交於伺立太監手中,即甩著手,頭也不回的離去。

見此景,皇帝頓時怒極攻心,臘黃的臉隱起黑氣,沙公公忙遞上參湯。

他便慢慢吃下幾口,看向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