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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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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其變為宜。

聽得太子又指扮皇帝的優伶道:“聞得你倆臺前夫妻,臺後亦是夫妻,我實不明兩個男人怎生取樂,你且說將何物件去配成雙?”

那兩優伶眨巴著眼,訕訕不成言,舜鈺倒抿起嘴想笑,掌班抹著額頭冷汗,開口說:“太子有所不知,朝廷自放開南妓北調,又頒律法禁止為優賣奸,京城風氣與往昔早大不相同,陰陽絕配已是正途,這些個優伶臺上多扮夫妻,臺下自然感情比其他深厚,卻未必就行夫妻之舉。”

擡眼看太子臉色,又忙道:“自然也有班子優伶賣弄風情,沆瀣一氣,老奴的戲班為京城班首,規矩戒律頗多,不許做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事。”

太子問得無趣,點了出《飛虎山》,又讓舜鈺點,她推托不過,點了出《文昭關》。

此時侍從把茶果等撤走,新擺上酒席,但見珍饈美饌滿滿當當一桌,陳公公提著紫玉壺,在白玉盅裏斟酒,舜鈺看那胭脂淺紅,聞著梅香四溢,微怔了怔。

太子一飲而盡,又倒一盅,看舜鈺不吃,笑說:“此是我親自釀的梅花酒,今特意從地下挖出,滋味可不賴。”

舜鈺垂眸掩去一抹覆雜之色,再擡首,只作揖推脫道:“謝太子美意,身為匠人自有行規,修補明器時需修身養性,切忌酗酒美色,以示對先祖神靈的敬畏。”

太子聽得只道不巧,舜鈺心中萋萋,抿著嘴佯裝認真聽戲,懶得理他。

待戲唱罷,舜鈺瞧著太子臉頰酡紅,大有醉意熏然之勢。她索性作揖求去,哪想卻被太子一把握住胳臂,湊近低笑:“沈大人整治京城龍陽之風,才有建樹,怎把自己倒搭進去了?我看馮生果然多嫵媚,比夏家女兒強許多,不若你我做一對鸞交鳳友,也快活一回。”

手中略微使力,舜鈺即半倒於他懷中,太子俯首來找尋她的嘴兒。

舜鈺惱怒至極,指尖推搡他靠近的面龐:“太子果然醉了!馮生是沈大人的,他雖性子溫和儒雅,卻擅睚眥必報。太子若要染指在下,不妨同他招呼一聲。”

太子動作驀然微頓,舜鈺使力推開他,整衣站起,淡道:“太後壽誕迫在眉睫,馮生重任在身,在此不得久留,望太子恕罪。”

語畢即轉身離去。

太子方才還雙眼朦朧,此時卻很是清明,咂了口酒朝陳公公笑:“瞧你擔憂的,為吾,還是為他?”

陳公公心一懍,忙俯身語顫道:“太子日後承吾朝江山社稷,龍嗣繁衍之任,奴婢自然是擔憂太子被妖人迷惑,做下不當行徑。”

太子咂著酒中梅香,悠然的說:“聽聞沈尚書與馮生茍且,卻捕風捉影沒個實據,吾只想得個真相罷了。”

“不過這馮生……!”他止住言,方才湊得太近,那身段嬌軟馨香,一時襲上心頭的感覺實在怪異。

想想又搖頭,怎麽可能哩,或許真的是醉了!

註:湯其梨見131章。

第貳貳貳章 驚險路

太子自宴請後再未出現,舜鈺原還恐他來糾纏,此時倒樂得清靜。

錦榭院裏太監及粗吏也日漸稀松,甚門可羅雀,只因那股綿延難聞的燒漆味兒,初聞者總是頭痛惡心有嘔吐意,見舜鈺也不愛使喚他們,自然是能離多遠就多遠。

這倒讓舜鈺放開手腳沒日沒夜的邊修覆邊制作,終有一日,她青著眼眶,打量著兩尊氣勢磅礴的踏馬飛燕,從造型材質及漆色,委實難辨真偽,若真要挑剔的話,將兩物擱擺一起細細比對,舜鈺所制的倒底未曾歷過歲月沈澱,缺了幾許蒼勁荒涼的意味。

可那又如何哩,親眼見過踏馬飛燕的、懂鑒賞的人皆被太子殺戮,而餘下的實不足以懼。

她拿起錦布將其中一尊覆蓋包裹,小心擺進竹籃裏。

再走至炕前,目光陰沈沈朝窗牖外凝神,院裏有幾枝梅,幾竿竹,幾株松,一只虎皮貓兒在舔檐尖落下的水滴。

烏油院門敞著,八個太監擡著明黃步輿經過,後跟著一頂銀頂、藍呢四人擡官轎,一晃目,沒了蹤影。

忽然便覺錯了光陰,她茫然不知自己是誰,是那靜待毒發的萋苦皇後,還是那心思厚重的少年監生呢。

將酸澀的眼眸閉了閉,再慢慢睜開,真好,沒有漫天飛雪狂曳,那濕漉漉的青石板徑,是被寒雨浸洇而至。

廊上幾盞紅燈籠被夜風吹的晃蕩蕩,院墻外三鼓敲過,已是子時,粉墻外有侍衛皮靴踩踏聲,遠遠的來,又遠遠的去。

時不可待,她換上墨黑直裰,用布罩住頭臉,拎起籃子,出得門去,院裏安靜冷清的很,偶有粗吏房中傳出幾句夢囈、或幾聲呼嚕。

推門而出,守夜的侍衛巡邏去了,他們走一圈後,會躲至屋裏吃口薄酒驅雨氣,一時半會難回。

舜鈺不曾打傘,更不敢拎紅籠照路,那狹長夾道陰森森的,一眼望不盡前路。

這夾道已來去幾次,卻皆不如今日令她緊張,是否功敗垂成,便再此一舉了。

舜鈺深吸口氣,雨勢漸狂,冰涼濕意爬滿臉,她沿著房墻貼邊走,眼睫模糊又似清明。

忽得有頂四人擡的轎子吱噶吱噶近前,那轎子可精致,垂珠銀頂,天青重沿,轎子布銷金走水,隨著步移簇簇靈動。裏頭的人兒掀起簾子朝外看,旁跟著的芳沐姑姑低稟道:“皇後娘娘毋庸焦慮,錦榭院自有它的妙處,雖位置偏僻些,勝在院房格局好,又清靜,且這有門直通街外,娘娘進出方便,免得招旁的妃嬪娘娘眼,又說些不堪的話惹您生氣。”

“可是皇上教你這麽跟本宮說的?”轎裏人冷淡的問。

“……皇上自然是為娘娘好。”那芳沐姑姑話說的也薄涼:“今後娘娘來往沈閣老府上,也不是兩三日的事,避人耳目總是應該……”

簾子刷啦啦蕩下,芳沐姑姑這才抻直腰板,隨轎緊跟慢走。路過舜鈺身邊,視線掃她一眼又收回,之前恭謹神情已變得滿臉鄙蔑。

舜鈺用衣袖使勁抹把眼睛,鬼魅影兒一恍而逝,除去風雨蕭瑟、夾道冷寂,唯有她遺世而獨立。

這該死的太子府,皆是躲避不開的深宅舊夢,不得安息的魂魄滿腔怨念,轉首輒身間便生生的把她抓纏。

送走這尊明器,她便要盡快離開此處,這裏的空氣皆是糜爛陰黯的味兒,她怕再呆下去……

才正想著,竟聽得身後遠處有響動,舜鈺大吃一驚,竟是想什麽來什麽。

她回首而望,雨夜愈發沈黑,看不清人來多寡,影影綽綽的,數個紅籠微光,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搖擺。

不知是何原因,巡夜的侍衛走了又重回。

一條南北通的夾道,無旁支曲徑,兩邊粉墻皆高巍不得攀爬,她只得悶頭往前跑,卻又聽得身後隱隱傳來叱喝:“前頭誰在那裏?”又是一陣腳步淩亂的追趕聲。

舜鈺只得停將下來苦笑,很多事籌謀的再縝密周詳,卻總礙不過天意,天意至此,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恰也至此時,卻聽得有人驚慌地高喊:“有刺客——!”

正朝舜鈺逼近的巡夜侍衛停將下來靜待,又聽得忽喇喇的騷動,再不躊躇,朝她相反方向迅速奔去。

舜鈺訝然不已,一切反轉太快,卻也無暇多思,只拼命朝通街門跑。

待她氣喘籲籲的抽掉門閂推開,正瞧到梅遜蹲著在磕瓜子,等許久,已是滿地的瓜子皮。

舜鈺把籃子塞他懷裏,只簡短快速道帶回去,即覆進門內重掩,聽得上門閂咕嚕一聲,便再無動靜。

……

太子府占了二條街道,各門皆有人把守,唯這寶慶胡同口的門前,空空如也,似個被遺忘的角落。

田叔曾就此想不通,梅遜就告訴他,這門進去是座廢宅院,死過一個老太妃,她的魂魄時常在夾道中孤獨游走,有她在此鎮門,還怕誰敢來此放肆。

田叔看看他,梅遜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何時也學會編瞎話了!

有一日,這門邊忽然擺起一個賣餛飩雞的小攤子,駝背老頭負責熬雞湯煮餛飩,無事就咿呀的拉胡琴;少年則端桌擺凳洗碗抹筷,幹些瑣碎雜事。

他們似乎不會做生意,總是一鼓起開始營業,五鼓天微亮即收攤。

營業時城裏的人才入夢鄉,待天明睡眼惺松的,想吃碗熱騰騰的餛飩雞時,他們卻走人了。

他們就不是來做生意的,不在胡同兩頭人多處招攬,竟選在胡同中央,黑漆漆的掛盞昏黃油燈,一碗餛飩雞而已,四處皆有賣的,味道也鮮美,又何必再去多走那數十步路。

誰能想到呢,竟真的有人不在乎多走那數十步。

每晚交鼓響起,就三兩來幾人,有年輕人,亦有同駝背老頭相仿年紀的,往半新不舊的桌椅前一坐,要吃大碗的餛飩雞,加許多鮮紅的辣椒,唏哩呼啦吃完,擱下錢就走,絲毫不多耽擱。

田叔曾無聊時悄指給梅遜看,那穿直裰白面文凈書生,武功底子可不弱,那收帳掌櫃打扮的短胖老頭,甭看笑瞇瞇的,手裏的算盤能殺人。

梅遜頜首敷衍的嗯聲,你說是就是吧,誰讓你也會武功呢!

第貳貳叁章 詭心機

已交三鼓,透過昏黃的油燈,雨點密如繁花,有人說落的是離愁,有人說不是。

餛飩雞的攤子,撐起碧綠的油布遮雨,聽著嘀嗒嘀嗒打篷聲,混著蒼涼的弦歌,是幽僻胡同難得的熱鬧。

聽得一陣腳步聲,三四個男子輕悄而來,著蒼青短衫束腳褲,腳踏皂靴,戴著鬥笠低低壓於眉間,尋著桌凳圍著落坐。

他們比往日晚來半個時辰,其中一個胳膊流著血,索性撕下一片衣擺,誰也不理的獨自卷裹。

依舊是要大碗的餛飩雞,澆鮮亮的紅椒油,這次他們吃得很慢,似乎都很疲倦。

梅遜躲得遠遠的磕瓜子,忽然提個竹籃兒走過來,至田榮身邊嘀咕幾句。

“小子,你竹籃裏裝得甚麽?瞧著可不輕。”手傷的年輕人隨口問。”

田榮笑著替梅遜答:“剛路過個鄉裏人,提籃在賣自家雞下的蛋,熱呼呼的還新鮮,我就連籃一道要了,備著做鹵蛋。”

正喝湯的黑臉大漢擡眼看他,粗著喉嚨喊:“我最愛吃鹵蛋,你給我整五個,對半切了端來。”

田榮忙擺手:“鹵蛋已賣完,各位爺若愛吃,明晚兒早點來就是。”

“無妨。”黑臉大漢又說:“你把那蛋白煮五個來吃。”

田榮默了默,索性陪笑道:“各位爺有所不知,我家中出了急事,只等你們吃完就收攤回去,待得明晚,不收各位爺的銀子就是。”

“明晚?”另一濃眉竣目的青年嗤笑:“明晚你還會來麽?”

田榮臉色大變,背也不駝了,將梅遜拉至身後,冷眼朝閑坐的幾人來回掃視:“不知各位何方高人,又有何指教?”

青年放下僅剩殘湯的粗碗,看向他道:“毋庸恐慌,英雄不問出處,你只需把那竹籃兒交給我就是。”

“那只是一籃子雞蛋……”梅遜搶著插話,把籃柄捏的緊緊的。

所有人都咧嘴笑了,黑臉大漢更是樂的打嗝:“小屁孩,在爺爺面前扯謊,你還得勤加修煉。”

說著話站起身,朝田榮逼近:“讓我瞧瞧那雞蛋,是銅制的,還是鋼制的,可會崩碎牙?”

田榮神情凜然,驀得拔出腰間青龍劍,厲聲叱道:“籃中物為我家主子所有,爾等倒底奉何人之命,來此強取豪奪?我便是拼盡性命,也不讓爾等得逞。”

“你這是何苦。”那青年笑灑灑地:“籃中物何時成了你家主子的,明明是我家二爺所屬。瞧你武藝傍身,卻帶個拖油瓶,怕要寡不敵眾啊。”說著把兩指擱唇邊,吹一聲哨。

田榮只覺衣袂翩動,一股子鷙猛的暗流,瞬間湧動於自己四圍。

心中一緊,還未來得及說話,即聽得梅遜驚叫起來,他迅速回首望去,竟不知何時,七八位青衣人悄然而至,而竹籃兒,已在其中一人手中。

“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到底是受何人遣派!”田榮簡直惱怒至極,握劍的手指青筋爆突,從未受過這般屈辱,竟是不戰而敗。

那青年從袖籠中掏出信箋擱在桌上,慢慢站起身,竟是滿面笑容:“這信箋是我家爺給你們主子的,裏頭寫得清楚明白,提點一句,望你親自交於主子手中,萬不可私拆偷看,否則後果自負。”

話說完即不再多耽擱,那幫人來得快去得更快,形影匆匆,轉瞬間已消逝在雨簾深幕處。

……

太子朱煜把踏馬飛燕仔細端詳。

已全然不見初到手時的殘敗破碎,但見得馬頭小而俊朗,頸長彎曲,馬身寬厚粗實,臀線渾圓,且四蹄昂揚矯健,正淩空奔弛,而那右後蹄下的龍雀,成為器座,穩穩將銅馬托起。

沈靜的青綠寫滿滄海桑田的變遷,卻見那奔馬又是朝氣蓬勃的,古雅與奮勇極巧妙的融合,是天賜的祭祀神器。

朱煜喜不自勝,見舜鈺還跪在那裏,忙命起身並賜坐奉茶。

舜鈺即問起醫書來:“太子說過,若兩尊明器修覆後皆如意,會有重賞,馮生也說過,若能得《蠱毒秘要方》翻閱,實乃幸事,不知可否一償夙願?”

朱煜”唉呀“一聲,笑道:“瞧吾竟把這樁事給忘到腦後去了。”

遂讓立側旁的陳公公聽命:“明日你去太醫院尋秦院使,就說吾讓你去的,討要那本《蠱毒秘要方》來看幾日。莫要再忘記。”

陳公公面露難色,卻也不敢多語,只俯身應承下來。

舜鈺冷眼瞧他們作戲,心底委實不痛快,她豈是好糊弄的性子,朝陳公公作揖道:“那就有勞陳公公跑一趟。”

轉而向朱煜看去,鎮定的問:“恕馮生冒昧,不知太子將如何把在下重賞?”

朱煜楞怔了下,有些奇怪道:“你不是視錢財為無物,只要那本醫書麽?”

舜鈺眼波瀲灩,神情吃驚的很:“在下視錢財為無物?太子是從何處聽得的?”

朱煜抿緊唇瓣,朝陳公公睇去,陳公公會意,忙上前一步斥她:“休得無理,那日你親口說‘馮生視錢財為身外物,並不在意這些。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怎能在太子面前出爾反爾。”

“陳公公好記性。”舜鈺微微一笑道:“馮生話裏只說不在意,可並未說就不要。在下來自肅州小吏家中,生活貧苦困頓,還有弟妹要養育。雖不屑沾染銅臭味兒,卻不得不沾染,唉!實是萬般無奈。”

朱煜看著她耍無賴的模樣,蹙眉笑問:“那你說,吾該重賞你多少銀兩才算公道?”

“一千兩!”舜鈺答回,面不改色心不跳。

朱煜驀得斂起笑容,陳公公倒吸口涼氣:“那些個將軍打了勝仗,進京受封行賞,皇上也不曾賞過這許多,你可是比他們還厲害?”

舜鈺也不羞慚,只沈穩辯說:“陳公公此言差矣!各司其職,各盡其責,你怎能把馮生與將軍所比擬。踏馬飛燕是太子進獻太後,用以祭祀神禮,為太後及皇帝祈福之用,其意可謂之重,更彰顯太子昭昭孝心,豈是這點銀子可比擬的。再說……!”

“罷了!”太子聽得腦仁疼。

這馮生善詭辯,若再不讓她閉嘴,還不曉得說出什麽天大的道理來。

不知怎的,他竟生不出怒氣來,莫名的只想笑,無奈的嘆息,朝陳公公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再一並將這尊佛送出府去。”

第貳貳肆章 驚聞事

舜鈺聽得太子府門“吱噶”一聲,在身後緊闔,籲了口氣,瞇起眼兒,任陽光輕柔灑拂與頰腮上。

嘴角愈發翹起,笑容再也遮掩不住,雖被陳公公及侍衛連推帶搡攆出太子府,卻絲毫不影響好心情。

太子想拿一千兩銀子砸死她,他就不知世間有銀票這種玩意麽?!

舜鈺把銀票舉高,任陽光將薄薄黃箋染成緋色,那上頭墨黑字跡透著明亮,曲指在壹仟兩字處打個彈響,再折起小心揣於懷中。

她去了趟市集,買了幾斤肉,兩只雞,巧著有捕魚的船剛回,船家把繩子拴了船,眾飯館酒肆的管家一擁而上,舜鈺也去湊了個熱鬧,買了一大尾魚,果然新鮮,那肥身連尾一扭擺,濺了她半臉水。又去買了束長芹菜、口蘑些蔬菜,這才雇了輛馬車,朝椿樹胡同的宅院趕。

“地主老財回來嘍!”舜鈺把手提之物交給婆子,見眾人皆在,遂望著田榮笑瞇瞇地:“田叔今不用在國子監當值麽!也罷,同我們一道吃頓好的。”

遂將銀票取出在他們眼前晃,得意洋洋的很。

一眾怔怔望著銀票沈默,再看舜鈺斑駁裂口的手指,發青的眼眶,可想這千兩銀子,其實來得並不容易。

田榮”撲通“一聲雙膝跪下,梅遜秦興等也喪臉跟著。

“這是為何?”舜鈺原還莫名的笑,忽兒想到什麽,頓時臉色蒼白,直盯著田榮,只覺心突突的往上撞,連聲也顫了:“踏馬飛燕在哪裏?”

“怪我大意輕敵,被他人強取豪奪了去,是殺是剮皆任主子罰處。”田榮痛悔,扇了自個幾耳光,忒用力,面頰瞬間紫脹起來。

捱過初時的驚慌,舜鈺深吸口氣,攥著拳頭道:“你們起來,此事非同小可,關乎你們與我的性命,田叔若沒忘記,就詳盡的說給我聽。”

田榮應諾,那晚的畫面整日夜把他折磨,怕是此生都要永刻在腦海裏,怎會忘記呢!

他咬著牙一五一十的詳述,梅遜在邊適實插話補充,再把信箋呈遞給舜鈺。

舜鈺接過,撕開條口子,折疊的很仔細,拆開來,字跡雅致工整,豐潤柔和,很好看的館閣體,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是沈二爺的字。

看完提過燈火燒個幹凈,沈吟半晌,命秦興去備馬車,這才盯著田榮的面頰,抿著唇慢慢道:“何苦對自己這般狠,以後再莫這樣了。此事怪不得你,沈二爺心思詭譎,本就難有人鬥的過。”

扭身朝門外去,又頓了頓,回頭淡笑:“把那只雞清燉了,在太子府整日濃油赤醬,吃的直起膩。”

田叔鼻中酸楚,啞著嗓”誒“了聲,看著舜鈺削薄的肩膀微動,頭也不回的走了。

……

舜鈺下了馬車,直朝吏部而去,倒有幾個侍衛在門口嘀咕閑語,她瞧了瞧皆不認識,暗忖平日裏總被沈桓歪纏,需得他了,倒不見半個鬼影子,只得上前問,要見帶刀指揮使沈桓,那幾人打量他一會,便問:“你尋他作甚?”

舜鈺想想道:“前些日他說送我柿餅子,一直未收到,特來討要。”

那幾人便笑,其中一人道:“立冬都過哪裏還有什麽柿餅子,他戲弄你的,自去罷。”

便又只顧說話,不瞅睬她。舜鈺咬了咬嘴唇,耐著性子又問:“沈大人可在內裏麽?我也要尋他。”

眾人聽得她說,這才驚奇的轉過臉來,把她上下打量,有人道:“沈大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可有拜帖沒?”

舜鈺讓自己鎮靜,平著聲說:“我是大理寺歷事的監生,前被調借至太子府,現事已做完,特此前來吏部報備。”

“就是這麽把自己當回事!雞毛蒜皮的事兒也要尋沈大人,你當沈大人閑得?先一邊掂掂自個幾斤幾兩去。”

聽得此話,眾人嘻嘻哈哈的笑,又說了些難聽的話兒,把舜鈺羞惱得滿臉通紅。

恰裏頭慢悠悠走出一人,笑著問在說什麽歡樂事。

舜鈺聽得聲熟撚,擡眼瞧去,竟是沈二爺身邊幕僚徐涇,不由百感交集,顧不得許多,一把攥緊他胳膊。

徐涇唬了一跳,瞪眼看清來人,低聲認真道:“唉喲餵我當是誰?趕緊把手松開,拉拉扯扯不像話,這裏奸細多,傳二爺耳裏,我吃不了兜著走。”語落即滿臉花開,嘿嘿地笑不住。

“我要見沈大人,他們不讓見!”舜鈺懶理他戲謔,攥著就不放。

瞅著舜鈺委屈巴巴的模樣,徐涇把她帶至門邊粉墻處,微笑道:“二爺現真不能見你,徐閣老及其它內閣輔臣皆在裏頭議事,不曉得何時結束。”

轉而又問她事可緊急,或許他可間或同二爺提幾句。

“你不知曉麽?”舜鈺擡眼問徐涇,有些不相信,卻看他滿臉茫然不似做假,遂默了默才說:“那我先回大理寺去,等沈大人空閑後,煩你給我派個信,我再來尋他就是。”

徐涇頜首答應下來,舜鈺又同他簡單聊幾句,方告辭離開。

……

舜鈺朝大理寺方向慢慢地走,心底沈甸甸說不出的滋味。

她不願多想沈二爺所做何為,愈想愈亂,反易讓自己崩潰。

她寧願彼此當著面,把話來拆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空氣微寒,青石板徑泛起森冷的蒼白,遠處高高樹冠光禿禿的,枝椏間架著被舍棄的鳥巢。

蒼涼間又含一股肅殺之氣。

舜鈺忽然有些預感,這個冬季只怕是不會太平了。

遠遠搖晃著過來二三擡官轎,舜鈺低垂著頭,用手掩住半邊面龐,那裏有秦硯昭的轎子。

卻見那轎簾並不曾掀開,就這樣擦肩而去,她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好似多惦念那前世的情份。

一陣風把轎簾掀起又闔上,馮舜鈺低眉垂目的躅躅獨行,秦硯昭已然看進眼裏。

瞧著她從太子府裏平安歸來,這顆懸掛多時的心,終算歸了原位。

他欲命轎夫停下轎子,卻又把到唇邊的話咽了回去,此時還有件事要去辦妥,李鳳至借著落胎骨弱,回娘家去休養已數日,他今日必須去把她哄回來。

第貳貳伍章 難見人

舜鈺不在大理寺期間,同她來歷事的監生,皆被楊衍以考核平常及才力不及,遣回監讀書去了。

前些時一直陰雨綿延,那股子瑟瑟濕冷如洇進骨頭縫裏,這日難得天氣晴暖,偷得浮生半日閑,姜少卿領銜,攜左右司丞及寺正圍坐在穿堂,懶懶在那裏吃茶曬日陽兒。

覷眼便望見舜鈺從門外踽踽獨行而來,司丞樊程遠離老遠就高聲喊:“喲,大功臣回來哩!”

舜鈺聽進耳裏,便曉他們已知自己在太子府中事,打起精神笑著上前作揖,把買的一吊熏腸子和壺酒交給粗吏,去切了和熱來吃,又掏出個油紙包擺方幾上,拆開來是些醬豆幹、鹽蛋、酸筍等下酒食。

樊程遠挑起根酸筍放進嘴裏嚼,眉眼舒展說:“就道馮生最會做人,楊大人原也要給你考核平常,姜少卿可沒少替你費口舌,你的好生謝他。”

舜鈺聽得心跳,忙朝姜少卿作揖道謝,姜海沐著陽光眼也不睜,只淡道:“你有些才能,能幫我擔事兒,何苦讓你去。”

司丞蘇啟明招呼她到自己身邊坐定,讚說:“你可給我們爭顏面,如今從這門出去,六部五寺二院各官員,只道大理寺不只會覆審平反刑獄,還會修覆青銅器,工部營繕司臉丟大了。”

姜海似想起什麽,坐直身睜眼看她,問:“馮生你可會裱畫?”

“你真當他全才?”樊程遠話才落,聽得舜鈺頜首,回的十分幹脆:“會。”

樊程遠不信,道她托大,即然會,姑且說出個所以然來。

舜鈺笑道:“裱畫分南裱和北裱,南裱出來素凈清雅,北裱則富麗堂皇,修覆古書畫,能把‘洗揭補全’四法融會貫通,即便破損的看不出原畫,亦能裝裱如新。”

正說著,粗吏端來切了滿盤的熏腸,及溫熱的酒,又遞上碗箸,眾人圍著方幾一道吃酒,也是愜意。

怎地就說起秋斬的事來,蘇啟明湊近舜鈺耳邊,低聲輕語:“張春瑩行刑自縊,給他弄了副棺材板,尋人掩埋了。”

舜鈺急忙謝過,又聽得樊程遠朝喝悶酒的姜海道:“你怎還想著陳氏,她如今怕是已投胎轉世去,你何必長情至斯。”遂又道:“你不知那美人頭被斬下時,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幾個圈,眼睜不閉,瞧著也是詭異。”

姜海把酒一飲而盡,又倒滿盞,啞著嗓胡語:“我就疑此案有冤屈,陳氏那般美人,當年放著青春儒生如我不理,怎會歡喜個鄉野村夫。”

眾人便知他心緒不平在此,明裏暗裏譏笑一回,待酒吃盡方各散去。

舜鈺打算先回案庫,卻被姜海叫至廊下,瞧著四下無人,才開口道:“你可真的會修覆古字畫?”

見她頜首,遂嘆息一聲:“我府上藏著幅展子虔的《游春圖》,原一直小心卷收,前些日打開賞玩,竟見滿布灰塵及鼠跡,把老夫氣得幾日夜食不下咽。”

他其實也尋過民間裱畫師,優劣難辨為其一,其二開價委實令人肉痛。

舜鈺笑著把安慰的話說:“紙壽千年,絹壽八百。珍藏再精心總敵不過歲月割痕,聽聞《游春圖》為絹本、青綠著山水,泥金繪山腳,赫石填樹幹,如此繁覆重色本就難藏,需得及時裝裱才好。”

姜海有些驚疑:“馮生可是見過此畫?否則怎知之甚詳?”

舜鈺平靜道:“大人或許不知,早年工部尚書田啟輝,酷愛收藏古玩字畫,後常見橋門洞口竟賣些偽貨贗品,上當受騙者眾多,他索性將府中珍藏之物編撰成籍冊,把如何鑒賞真偽訴的極其詳盡。”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意味深長:“那幅畫……馮生恰在那籍冊中瞟到過。”

“……原來如此。”姜海臉一陣紅一陣白,勉力笑道:“你說的無錯,《游春圖》正是田啟輝數年前贈與我的。”

“是麽?!”舜鈺似笑非笑,語氣平淡極了。

姜海有些不自在,岔開話問她:“聽你前頭所說,對裱畫頗為通熟,可否替我重裱《游春圖》……”

“字畫裝裱力求精細至毫毛,因此對手指要求甚嚴,需得幹凈光滑無傷痕。”舜鈺打斷他的話,把自己的手給他看:“瞧我這手指,連指紋都磨的已模糊,怕是要修養段時日,若至那時,大人還未尋到裝裱畫者,馮生自當盡力而為。”

姜海看著她手指,也不好勉強,敷衍兩句怏怏的走了。

……

萬盛及書吏見數日未見的舜鈺回轉,皆喜不自勝,只把各種話兒問她,頗為關心。

舜鈺便揀他們有興趣的說,恰托粗吏買的酒食送來,又請眾人吃了一回。

萬盛道她手傷著,不允再謄抄案卷,只讓其在窗前桌案處閑坐,火盆上架壺燉茶,半晌功夫即斟上滾滾茶來。

舜鈺見又是松籮茶,笑著淡然不語,邊抿著茶,邊朝窗外望去,身雖靜心卻已遠,只盼著徐涇遣人來送信。

哪想昏昏焦等至黃昏日暮,也不見半吊人影來,等得實在肝火旺盛,她索性辭了萬盛,重又回至吏部門前。

門口侍衛倒不是前見的那幾個,且認出她來,其中一個忙進衙內替她稟報。

也就須臾會兒,人未至即聽得聲先傳,活潑潑地大喊:“小桃子!”

舜鈺只覺腦仁疼,陰沈沈看著沈桓,沈二爺在哪?

沈桓不答問旁的:“你是不是跟二爺告我狀了?說我喊你小桃子,自稱你大爺?”

“沒有!”舜鈺抿了抿嘴唇,沈二爺在哪?

沈桓撓撓頭沈吟:“那定是徐涇或沈容陷我於不義。小桃子你說是不是?”

“你平日裏喝五吆六的,還需旁人告密麽?”舜鈺把牙咬得咯吱響:“沈二爺到底在哪?你倒底說不說?”

沈桓難得見她捺不住脾氣,跟只貓兒炸毛般,覺得很有趣,笑嘻嘻道:“二爺申時同徐閣老一道走了,聽他說不再回來。”

看舜鈺一瞬間頹喪不已的模樣,又道:“你這般想見二爺?二爺倒留了話給你,讓你戌時二刻去沈府尋他就是!”

第貳貳陸章 進沈府

去沈府?!

舜鈺脊背瞬間僵直,一股子氣血翻湧至喉間,唇舌嘗到腥甜的味兒。

那個前世裏,令她倍嘗恥辱的府邸,她豈能再踏進一步。

閉了閉眼讓自己平靜,看向沈桓怒極反笑問:“有什麽話不能在吏部衙門裏說,非想著法子騙我去沈府?你們趁人之危劫掠我的寶貝,小人行徑、簡直壞得透透的……!”

愈說愈惱恨,連聲音都顫抖了:“一下午兒讓我吏部跑數回,先讓侍衛羞辱我、再讓徐涇敷衍我,現你也戲弄我,你們一丘之貉、狼狽為奸……”

“誰搶了你的寶貝?”沈桓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聽她話說的難聽,有些不高興,粗著喉嚨叱道:“你當沈府是誰想去就能去的?讓你去是二爺喜歡你,別給臉不要臉……誒,站住,怎說走就走?”

沈桓眼睜睜看舜鈺扭身離開,緊追兩步大聲喊:“晚間你若去沈府,我備轎子擡你去?”

備轎子擡你去!這句話頓時戳痛舜鈺的心窩,她突得頓住步,轉身兩眼冒火的盯著沈桓。

嚇!小監生滿臉戾氣,看了還挺怕怕。

沈桓朝後略退了退,語氣緩和的哄她:“沈府又不吃人,你怕甚麽,裏頭好玩的很,光鸂鶆就有六只……沈二爺是正人君子,你若不願意,他是不會把你辦了的……”

這廂話未說完,便見舜鈺彎腰俯地,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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