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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出奇事裏詳細說過,此處沒有再述,想知的,去看這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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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察看軲轆,舜鈺也隨望去,心頭瞬間一涼,定是沖下橋時太猛,又碾過什麽尖銳器物,那軲轆的橫梁斷裂兩塊,朝側旁栽倒,是再不能行了。

舜鈺朝官道前後張望,半晌不曾見有車馬擦肩,如此惡劣天氣,若非急事兒,誰願出來找罪受哩。

車夫亦是一籌莫展,想想走至她跟前,提議道:“前不遠是天寧寺,小爺不妨去尋那裏的僧人來搭救,我便在這裏等著。”

舜鈺思忖了少頃,擡眼見天,陰的沈黑,豆大雨滴顆顆落不停,再也無旁的辦法,只得簡單吩咐車夫幾句,獨自一人朝天寧寺而去。

天寧寺是一座百年古剎,因寺裏塔***奉有舍利而聞名,香火十分鼎盛。

舜鈺沿濕滑石階朝上走,衣衫洇透大片,腳也愈走愈冰冷,終見得前頭顯了高大古槐兩株,當中夾山門,上書“敕建天寧寺”幾個大字。

心中卻暗覺狐疑,即便天氣再不濟,也未見得香客就沒一個,連僧人,也影蹤俱無。

咬著牙終至山門前,舜鈺也顧不得許多,使勁去推閉闔的紅門,聽“噶吱”古樸沈啞的響動,一座八角形的舍利塔顯於眼前,內供的燈光如飛火流螢,映得塔身上盤繞的雙龍,愈發威猛莊穆。

忽得一高大侍衛不知從何處竄出,手掌緊握刀柄,蹙眉打量她,厲聲叱喝:“今日天寧寺有貴客在此,禁閑雜人等入,你速輒身回去!”

第壹玖捌章 天寧寺

舜鈺滿臉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嘀嘀嗒嗒淌著,她用衣袖抹一把眼睛,才把這個侍衛看清。

穿深藍盤領窄袖大袍,頭戴箬笠,沿壓得很低,難窺其全貌,不知怎地,卻莫名的熟悉。

舜鈺朝他作揖,開口求道:“這位官爺,我是大理寺歷事的監生,因有卷宗要急送太平縣,卻因馬車軲轆毀損無法前行,特來此地尋僧人搭救,並不求在此滯留。”

那侍衛默了默,依舊硬著聲拒絕:“今日寺中僧侶皆在大殿內做法事,誰人都不得叨擾,你速去旁處尋解決之道。”

舜鈺咬咬嘴唇,濕漉漉的。她說:“一路官道而來,人家星點幾屋,皆是老弱婦孺,此時大雨傾盆,舉步維艱,官爺不妨替我指條明路。”

想想又道:“我手中卷宗為當朝大案,明日辰時開堂,若是在此耽擱誤事,上頭怪罪下來,這位官爺怕是也逃脫不了幹系。”

“你在威脅我?”那侍衛唇邊彎起,語氣挺不可思議:“你連我姓甚名誰都不曉,明日後又能去何處尋我?”

舜鈺看著他,很平靜:“一門檻之隔,我在寺外,存私心雜念可恕,官爺在寺內,無慈悲為懷可憎。我已把你容貌記下,眼下一顆淚痣,鼻挺闊嘴,招風耳,膚黝黑,下頜有道傷疤,頸處紅胎月牙狀。右手握刀,姿態委實生疏,習武之人指腹厚繭,你手指有薄繭,卻是數年執筆而就。我只需查出,今日天寧寺是何人在此做法事即可,能帶來的幕僚想必不多。”

頓了頓,嘆息著繼續道:“這位官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又何苦故意刁難於我。”

話音才落,旁邊一扇半闔門處,傳來低低笑聲:“徐涇你也有今朝。還不讓小桃子趕緊進來?”

小桃子?!何人言語如此莽撞。舜鈺蹙眉,恰見那人探過半身,露出張笑臉來,還道是誰,竟是沈二爺身邊的近身侍衛沈桓。

舜鈺瞬間沈下臉來,雖然此時的她,渾身濕漉漉的,無甚氣勢可言,但心中實在懊惱,冷冷看著他倆問:“你們如此戲弄我,沈二爺知曉麽?”

……自然是不知曉的!

他二人忽然意識到此問題的嚴重性,想想沈二棉裏藏針的那些手段,頓時有些不寒為栗。

徐涇索性解下箬笠,笑瞇瞇的率先作揖:“這位可是馮解元?沈桓與你有過數面之緣,總提道馮解元貌美如花、聰明伶俐、更是學富五車,今日你我偶得相識,果真是耳聞不如一見。”

舜鈺冷哼一聲,眼神愈發清洌,現在才想起溜須拍馬……晚了!

徐涇暗道糟糕,是個油鹽不進的家夥。

默了默,果斷指向沈桓:“冤有頭,債有主!是他出的餿主意,你去同沈二說,勿要把他輕饒。”

沈桓正樂呵呵看戲呢,忽聽得徐涇倒轉矛頭把他直指,一時怔住,回過神來大怒:“徐涇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看我不一刀砍死你。”

手摸至腰間空空,卻是借給了徐涇充樣,遂喝命他將兵器交回。

徐涇自然不傻,反倒將刀握得死緊,在空中亂舞一氣,嘴裏嚷嚷:“刀劍無眼,砍到了只能怪你時運不濟。”

舜鈺和沈桓默默後退五步,看徐涇都要舞出花來了,但願刀劍有眼,把他自個砍幾刀甚好。

舜鈺突然有些同情起沈二爺來。

她清咳一嗓子,大聲說:“我只想借輛馬車去太平縣,你二人若肯幫我,方才的事一筆勾銷,我才不要進這寺門……去見沈大人。”

聽得此言,還在反目成仇的倆人,瞬間和好如初。

沈桓皺起眉宇:“沈二爺的馬車倒空著,不過是由沈容看管,那是個腦路不拐彎的主,只怕你我趕著馬車,還未出寺門,二爺就已知曉。”

徐涇讚同,沈吟少頃道:“今日寺中除沈府一門,還有兵部右侍郎夏大人府上亦在,倒不如問他暫借一用,沈二爺定不會察覺。”

這廂正商議,忽見匆匆有人奔來,待得漸近,不由神情微凝,竟是沈容。

沈容也不理睬他二人,徑直走至舜鈺跟前,作揖恭道:“沈二爺請馮生去接引殿一敘。”

……

舜鈺隨著沈容穿廊,過前院門,朝正北走一射之地,即到處大殿,面闊五間,進深三間。

但見殿門上書“接引殿”。再朝門前柱上看,有對聯子:東書“金界莊嚴鈴語鐘聲流靜梵”,西題“運臺馣霭香雲寶相現慈因”。跨進門檻,迎面供一尊接引佛,後頭經幡條條高掛,彩屏相護,香燭裊裊生煙。

佛前擱擺著纏枝蓮紋的蒲團。

舜鈺讓沈容稍候片刻,她虔誠俯身跪拜,只把心中夙願念默三遍,才利落的起身。

回頭去找沈容,不知何時他已悄悄退下。

沈二爺背手立在她身後,穿著佛家褐色袍子,笑容淡淡,面容十分溫和。

舜鈺不知怎的有些恍惚,竟覺他高大又儒雅的樣子,看上去很是慈悲。

沈二爺怎會慈悲呢!慈悲的人是無法在朝堂混得風生水起的。

舜鈺抿抿唇,摒棄雜念,上前朝他作揖,恭敬道:“學生攜了案卷去太平縣,只因……”

……

沈澤棠看著馮舜鈺鬢發透潤,小臉蒼白,衣裳浸濕,褲腳淌著水,腳踩的鞋履,一步一個水印。

他忽然發現,似乎每次遇見她,總是整個人潮乎乎的。

像個跌入池塘,覆又自個爬上岸的貓兒,暫且收起了尖牙和利爪,一副很可憐又無助的模樣。

他聽得她在低低的說著什麽,難得失神一回,半句不曾入耳。

“沈大人……!”舜鈺連喚兩遍,卻聽沈澤棠連”嗯“二聲,再不多話。

有些詫異的擡頭看他,恰與他的視線相碰。

他的目光烏亮柔和,帶著一抹難辨的憐惜。

舜鈺莫名的有些不自在,她能肯定自己說的話兒,沈二爺根本就沒聽,否則他定不是現在這副表情。

暗嘆口氣,她輕咳一聲,打算再覆述一遍。

“你隨我來……!”沈澤棠如是說,轉身朝殿內深處走去。

第壹玖玖章 此多情

沈澤棠穩健走在前,領舜鈺出了接引殿,再過舍利塔,她聽得耳後有翩翩風聲,悄自回眸,廊道空蕩蕩的。

舜鈺知曉後頭定有侍衛跟隨,沈二爺暗中養著數名死士,武功高強且來去無影。

恰從彌陀殿與祖師殿前經過,徐涇不曾誆騙她,正在做兩場超度亡靈的法會,一家沈府,一家夏門。

殿裏僧徒和著木魚敲打,正誦唱地藏經,古老的禪音輕撥香客平靜的心弦,驀然想起塵封多年的恩怨來,生怕被誰察覺去,忙俯首將那思緒隱藏。

舜鈺透過三交六椀菱花窗扇,一格格朝裏溜瞟,有個衣著簡素的女子,跪於蒲團上,百無聊賴的看來,二人視線微觸,那女子桃嬌杏媚的撇唇一笑。

舜鈺倒吸口涼氣,心頭驀得大駭,忽聽得沈二爺緩緩說:“非禮勿視,莫要四處亂瞟。”

他背影寬厚又挺拔,一步步雲淡風輕,就不曾回首過,怎知她在胡亂亂看呢!

不多時,穿過西北角的月洞門,赦然是個古樸安靜的院落,青石板路灑掃很幹凈,月牙小池殘荷吊影,角落有菩提一株。

進得屋內更是簡潔至極,墻角畫屏一扇,臨窗大炕一張,椅子兩把,搭著黛青竹紋椅搭,側旁書案整齊撂著佛經、筆墨紙硯俱全,攤開的宣紙,已抄了半張金剛經,狼毫的毛尖還濕潤,猶在滴著墨汁,顯見謄抄的人離開時,走的很匆忙。

舜鈺不經意的瞟過,字很好看,是沈二爺的筆跡。

房裏原就燃著火盆,並不顯冷,還是有侍衛進來,揭起銅罩,用鐵鉗夾幾塊新炭添了,再罩上。

同時,沈二爺撩袍坐上炕桌一端,指著讓舜鈺坐另一端,她搖頭不肯,只近前嚅嚅道:“我得趕去太平縣府衙送案卷,不能在此耽擱,沈大人若有閑餘馬車,可否借我一用?定不勝感激。!”

聽得此話,沈澤棠讓侍衛喚沈桓進來,沈聲吩咐道:“你去太平縣府衙一趟,替馮舜鈺把案卷親送知府董方手中。”

這怎可以?舜鈺直覺不妥當,待要婉轉推辭,但見他二人臉色……實識務者為俊傑!

她從袖籠裏取出文匣,小心遞給沈桓,謝過又道:“我那車夫還在官道邊苦等,你若看見,讓他也來此避雨、吃口熱茶。”

沈桓滿口答應,不動聲色地朝她一挑濃眉,自然解其意,還是怕她胡言亂語!

都替她去送案卷了,她馮舜鈺豈是無情人。遂眨巴兩下水目,朱紅嘴兒呶呶,讓他盡管放心就是。

沈桓這才松口氣,咧咧嘴而去。

沈澤棠微蹙眉,見舜鈺也不來炕上,只揀了炕邊一把椅,挨挨蹭蹭坐了。

他抿了抿唇瓣,並不言語,隨手拿過一卷書冊看。不多時,進來個光頭白凈的小沙彌,手裏捧僧袍一件。

他吩咐遞給舜鈺,小沙彌乖巧照做。

舜鈺忙道聲謝接過,卻有些不知所措,其實是懂沈二爺用意的,讓她換下身上濕冷衣裳。

……可斯是陋室,無所遮掩。

總不能……讓她在沈二爺面前寬衣解帶吧!

沈澤棠等了半晌不見動靜,奇怪的擡眼,就看到馮舜鈺捏著僧袍,一臉苦惱極了的模樣。

不知怎的,卻莫名的取悅了他。

沈澤棠微微一笑:“你我皆男子,還有什麽需避諱的?”

舜鈺覺得定是自己多疑,她怎聽出他話裏有種戲謔的意味。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男男之間也應遵禮守節才是。”她忽然覺得有些熱,身上都出汗了。

索性舔舔唇道:“我已不覺冷,不如就不……!”不換了吧!

話未曾說完即被打斷,沈澤棠指向那扇錦屏,可去它後面更衣。

舜鈺呆了呆,看他噙著笑,繼續俯首看冊,愈發看不懂眼前人,是在逗她麽……一點都不可笑!

算罷!不過一場萍水相逢,她亦沒必要太過較真,轉身即朝錦屏後去。

……

侍衛端來滾滾的茶水,擱至炕桌上。

徐涇掀簾兜頭而來,他面容嚴肅,從袖籠中掏出一封密箋遞上,壓低聲說:“甘肅那邊傳來訊息。”

沈澤棠神情一凝,接過即拆開,細看兩遍後,丟至火盆裏,看著白箋極快燃成焦黑灰燼,少頃才道:“甘肅布政使程前,才任職數月,果然虎狼之心已昭顯。”

“二爺此話怎講?”徐涇有些不解。

沈澤棠道:“徐閣老當日諫言,甘肅百姓貧苦,商賈則因邊關貿易,而財力豐厚,便想出繳糧捐監之法。而這程前,據聞糧食少繳或不繳,均折成銀兩來收捐,此銀兩的去處令人生疑。”

徐涇更為疑惑:“銀兩雖有,可捐監糧食卻無,糧庫空空,程前該如何向百姓交待?”

“這亦是我費解之處。”沈澤棠吃口茶,聽著錦屏後窸窸窣窣聲,淡淡笑了:“總有露馬腳的時日。你回封信去,讓他萬不可打草驚蛇,只靜觀其變就可。”

徐涇應諾即去,侍衛又進來稟:“兵部右侍郎夏萬春長女夏嬙,來拜見大人。”

沈澤棠有些詫異,默了默,擱下手中茶盞,命道請她進來。

聽得簾子簇簇響動,夏嬙由丫鬟扶著,近前欲要跪下,沈澤棠免去她見禮,賜其坐。

侍衛極快斟上茶來,沈澤棠看向她,溫和道:“夏姑娘如此冒昧而來,怕是有損你的名節,若無它事,還是趕緊離開為好。”

夏嬙笑了笑:“小女哪還有什麽名節可言,早些時京城遍傳,我被徐閣老拉與大人做鴛鴦配,如今又傳我太子妃無望,父親巴望我能與大人再締姻緣。”

“……便十分好奇,道聽途說了大人許多傳聞,今碰巧著兩府趕在同一日做法事,遂壯膽來拜會大人,萬望大人莫要見怪。”

頓了頓,見沈澤棠溫文儒雅的聽,倒看不出喜怒來。

夏嬙便覺他柔軟良善,心裏更是欽慕,紅著臉道:“小女的名節需大人來愛護……不知大人可甘願?”

“不願!”沈澤棠聽至此,神態依舊若常,很平靜說:“我勸夏姑娘謹言慎行,否則日後想起時,倒要後悔今日說這番話來。”

不再多言,轉首朝錦屏處看去:“你打算何時才出來?”

第貳佰章 玉棠纏

妖嬌的聲音!

舜鈺前一世簡直聽得夠夠的。

與夏貴妃爾虞我詐的數年爭鬥,結束於一盞梅花毒釀。

她七竅流血慘死。

夏貴妃冊封皇後,母儀天下,其實又能如何?

會有更多比她年輕又美貌的妃嬪,將後起而攻之。

那是場難以預料結局的戰爭,取決於皇帝一念之間。

而那個皇帝多情又無情,從來就不是誰的良人。

……

舜鈺萋萋嘆息,心底沈甸甸不知滋味,忽聽得沈二爺喊魂般低沈的嗓音。

僧袍有些不合身,她擡手拉緊衣襟,這才抿著嘴唇,從錦屏後慢慢走出。

沈二爺在炕上正襟危坐,神情看不出喜怒,夏嬙面容閃過一抹驚愕,由丫鬟攙扶起,低眉垂眼的福身見禮。

她慣愛妝扮的流光溢彩,難得這般素衣簡容,倒有些我見猶憐的味兒。

舜鈺面無表情作一揖。

再朝沈二爺看去,方才的話她可沒白聽,遂微笑說:“沈大人有客,我在此倒礙著你們閑話,先告辭!”

語畢轉身便要走,沈澤棠看她穿褐色僧袍,大大敞敞如掛身上,模樣實在有趣。

可聽她說的話,有種樂見其成的意味。

“馮舜鈺。”他笑容漸淡了:“你要去哪裏?”

舜鈺其實也不知去哪裏,朝窗外望去,一座舍利塔飛火流螢,頓時有了主意:“今是初八,寺僧點燈供佛,定很壯觀,我想去看看。”

沈澤棠不置可否,指指擱在炕桌上的潔白棉巾,平靜道:“你頭發淋濕了,出去前拿這個先擦幹。”

舜鈺後退一步,警覺說:“謝沈大人好意,發已幹透大半,稍會就好……”

“過來!”沈澤棠拿起棉巾,笑容斂起,眼眸愈漸陰涼:“莫惹我生氣。”

夏嬙已把他二人的你來我往,細窺了會,暗忖他倆是何關系,說生疏又似親近,若道親近,沈二爺怎說翻臉就翻臉呢!再瞧他神態依舊從容,可渾身威勢凜冽,直迫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大人,這位爺即然不想,不如隨他……”夏嬙笑著打圓場,不料卻被沈二爺沈聲打斷:“你勿多言。”

言語十分冷漠,她一楞,倏得滿臉通紅。

舜鈺從未想過要惹他生氣,也沒膽惹他生氣,不就一塊棉巾麽,有何大不了的。

上前離他二三步的距離,攤開細白的掌心,等他把棉巾擱自己手裏。

哪想等來的,卻是沈二爺暖熱的大手,攥緊她略用些勁,舜鈺一呆一驚,腳下一軟,眼見就要栽進他懷裏,忙用另只手撐在他胸口,這才稍站穩身子,還來不及想別的,只覺鬢邊一松,烏亮滴油的發披散下來。

棉巾忽的罩上頭頂,遮蓋住眼簾,沈二爺不急不徐,很柔和地揉搓她的發。

慌亂至後,舜鈺才察覺自個手還抵在他胸前,所觸處,有沈穩有力的心跳……

趕緊想抽回手……卻不能,會撲入他的懷。

她不知何時竟立在沈二爺腿間,被他結實遒勁地夾著……臉驀得泛紅。

“沈二爺,我要自己來。”她咬著下唇央求,只覺得挺羞恥。

沈澤棠手不曾停,他發現了,她太平正經時便稱他沈大人,仿佛彼此間隔著千山萬水;遇到事急狠了,就沈二爺的亂叫,他喜歡她這樣喚他,就莫名覺得很親近。

這年輕女孩兒,其實很難親近。

“我很少替人擦拭頭發。”他低低的說,含著笑意:“可是力道重,弄痛你了?”

“沒有!”舜鈺悶悶地答:“是舜鈺無福消受,二爺還是停手罷。”

沈澤棠頓了頓,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只是輕笑不語。

舜鈺索性使勁朝前推他胸膛,邁腿朝後退;沈澤棠則胸膛愈發朝前,腿膝勾住她臀下沿往腰腹處送。

彼此悄無聲息的進攻與抵禦,漸漸的,寂靜的房裏溢出粗淺不一的喘息,舜鈺不敢動了。

挨捱的太近,能感受到他那裏一大團兒,隱隱起了鷙猛。

她太知道,沈二爺看起來清冷無求的樣子,旦得挑釁他,是沒什麽好下場的。

沈澤棠也極快放開她,這裏是佛門清靜之地,再逗她只怕自己就不想脫身了。

舜鈺接過銀簪子,用朱紅嘴兒咬著,利落的綰發,一瞟眼,夏嬙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你不是想看舍利塔麽?”沈澤棠起身,伸手把她散落的柔軟碎發,捋至耳後,這才率先朝外走:“我帶你去。”

舜鈺其實興趣不大,方才是為避開夏嬙,隨口而說罷了。

可看沈二爺倒是興致很好的樣子,想了想,還是跟隨他身後。

……

途經九曲橋,滿潭殘荷的頹枝敗葉,被雨點打得簇簇作響,看著生起淒涼意。

舜鈺便嘆息一聲,恰被沈澤棠聽去,默了默,他溫和道:“人說景由心生實在沒錯,李義山詩一句‘留得枯荷聽雨聲’。心裏夢裏向往之景,偏此時在你我面前,若他見得定欣喜若狂,你卻在此嘆氣。”

他又說:“你若有煩惱事,倒可說來一聽,興許我能幫到你。”

舜鈺搖搖頭,只道是觸景生情,並無旁的念想,沈澤棠已知她性子,倒並不勉強。

二人不再說話,不多時進得蘭若院,上得三層小樓,憑欄桿處,那舍利塔如立眼前。

寺僧正朝三層仰蓮瓣裏註油,需點燃三百六十盞燈來供佛祖,此時比舜鈺剛入寺時所見更為壯觀,百盞燈火迎風搖曳,將塔身映得明透通徹。

此時心底的震憾,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

舜鈺慶幸自己隨沈二爺來了。

沈澤棠低頭看她眸瞳裏橙蒙流轉,如若星子落入,看得他有些舍不得轉開眼。

忽兒微笑道:“你可看出塔身雕的是什麽?”

舜鈺仔細打量,略遲疑說:“只見兩條飛龍,旁的並不識得。”

沈澤棠攬過她肩膀,讓她隨自己手指的方向看:“那彌形基座、壺門形龕、金剛力士及雕的纏枝蓮、寶相花等,是按《華嚴經》中大日如來的”華藏國度“而來,而塔身雕像則按《圓覺經》布置的圓覺道場,以昭顯佛法無邊,普渡眾生的莊嚴之氣。”

第貳零壹章 難釋懷

舜鈺聽得津津有味,從前沒人和她說過這些。

不知不覺漸近黃昏,那天愈發沈黑,雨滴順著屋檐青瓦嘀嗒嘀嗒。

小樓昨夜東風此時過,雜著微寒濕意,她打了個哆嗦。

沈澤棠道三百六十盞燈已點全,萬事圓滿,反顯得無甚可看,不如用齋飯去。

舜鈺倒覺意猶未盡,不過聽得齋飯二字,咽了一下口水,乖乖隨他走。

沈澤棠看她一步三回首,不由微微笑了:“即然這般喜歡,我下次再帶你來看。”

怎會還有下次呢!

舜鈺抿抿嘴唇,裝做沒聽到,下得樓來進正廳,門前侍衛打起簾子,一股子香暖撲面。

來時還空關的屋子,此時卻燭火輝煌,炭盆燃旺,條案上宣德銅爐焚著檀香,一擡八仙桌兒,已備下素席。

沈澤棠才要落坐,卻見徐涇匆匆而來,見著舜鈺在側,有些欲言又止。

沈澤棠淡說無妨,他便湊近低聲嘀咕,舜鈺曉得他們在說朝堂政事,知趣的走至窗前朝外望著,園裏晚菊開得正盛,但見過來一群人,雍容富貴的老夫人搭著丫鬟的手,身邊圍簇數幾媳婦和丫鬟,也站在廊下看花。

住持上前合掌招呼,那老夫人亦合掌還禮。隨行的小沙彌捧個抱淺盤子,裏盛著新摘的菊花。

那老夫人頗愛憐的、撫撫小沙彌光溜溜的腦袋,擇了只絳紅的簪於鬢上,再回頭給旁人看,似問好不好?不曉得誰說了什麽打趣的話兒,皆臉上掛滿笑容。

舜鈺認得那老夫人,默了半晌,突然不想再看,才輒身,即見沈澤棠朝她過來,柔和道:“我有緊要的事先行一步,你的文匣已送至董方手裏,新的馬車也備好,吃完膳再回罷。”

他頓了頓,眼眸微沈,伸手欲撫舜鈺有些蒼白的頰:“怎麽了?你……!”之前還好好的。

“沈大人一路走好。”舜鈺不落痕跡的躲過,頭也不回向桌前走。

沈澤棠抿唇收回手,看一眼那背影疏冷的態,再往窗外瞧去,略站了站,終不耽擱,朝徐涇頜首,率先撩袍繾風而去。

舜鈺餓了,況素席簡直是照她口味烹的,挾起桂花糖藕,甜蜜又軟糯,忍不得又是一筷子。

簾外有窸窣腳步及說話聲,想必也是來看舍利塔燈火的,她不予理會,一桌子菜哩,沒精力顧及旁的。

一錦衣帶刀侍衛進來稟:“兵部右侍郎夏大人之女夏嬙來見。”

“你怎還在這裏?不是該隨沈大人去麽?”舜鈺看著他有些奇怪。

那侍衛並不回話,又做一揖,再問她,夏嬙倒底是見,或不見!

“不見!”舜鈺答的簡單幹脆,花生鹵得鮮鹹幹香,她愛吃,挾了幾筷子總滴溜溜掉落,索性拿手去拈。

她似乎聽得一聲嗤笑,擡起頭來看,那侍衛走的很快,轉眼已至門前,若再敢慢點,她定要拿花生砸他。

心情說不盡、道不明的郁悴,眼裏潮乎乎的,皆是前一世讓她受盡委屈的人,今世又何必再有甚麽瓜葛。

各自安好豈不是更好!

……

夏嬙怔怔看著舍利塔,燈火璀璨,如繞銀河。

風雨襲面,她搓搓手兒,旁側伶俐的丫頭抻開鬥篷,替她披上。

“京城人皆說,初八舍利塔點燈,此生若不看一回,必悔終生!”夏嬙似乎在自言自語:“可我瞧不出半點意趣來!紅霞,你可覺著好看?”

紅霞笑著道:“奴婢愚鈍,只覺這些燈火,不若上元節花燈來得有趣。”

“你懂甚麽!”夏嬙卻又低斥:“那等俗塵浮世的煙火,豈能於佛法聖火相媲比,日後不得渾說。”

紅霞嚅嚅稱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夏嬙又覺得寂寥,她滿腦揮之不去的,還是午後,在沈二爺處所見的景兒。

若不能嫁太子,沈二爺也是她歡喜的,為何歡喜,他是個在朝堂威勢凜凜的人物,這便足夠。

更況他面容清雋,舉手擡足皆是翩翩儒雅風度,倒讓人忽略了他的年紀。

沈二爺怎會有斷袖之癖呢?

夏嬙想不通,他不是娶過妻,有一女麽?那女孩兒她今日還見過,粉團團可愛的模樣。

可午後的一幕卻又極真切,沈二爺眼眸泛紅,色欲熏心的樣子,把她唬得落荒而逃,現憶起來,心還突突撞個不住。

瞬間不想看這勞什子燈火,轉身朝樓下走,方才聽聞那名喚馮舜鈺的小爺,在房中用齋飯,莫名想同他說些話兒,卻是極拽的,直接讓侍衛把自己回絕。

她心底由生惱怒,連沈二爺都會給幾分薄面,他哪來的這份底氣!

又見侍衛握刀堅守門邊,換了一個。

夏嬙頓了頓,上前微笑道:“樓上分外濕冷,可否麻煩你,再稟裏頭的小爺一聲,容我進去取個暖?”

“不行!他不見你。”侍衛面無表情,很漠然的回。

夏嬙只覺撞著鬼了,這一個個怎都難纏,忍著氣叱問:“你都不曾進去通傳,怎知他就不願再見我?”

侍衛也不耐煩了:“沈二爺交待過,除寺僧外,裏頭的爺誰都不允見。”

夏嬙一時啞口無言,少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怕是你懶怠不肯通傳,你姓甚名誰,我要找沈二爺問清楚。”

“沈容!”侍衛冷下臉來,二爺若是娶這樣的大家閨秀,還不如斷袖的好。

舜鈺聽得外頭吵嚷不休,恰已吃得腹中飽撐,看還有大半菜色未動,心裏直覺惋惜。

端起香茶漱口畢,這才掀起簾子出來,正瞟見夏嬙氣呼呼遠去的背影。

轉頭看向侍衛,詫異的問他,你把人家怎麽啦?

沈容也懶得理她,只言簡意賅道:“你若是吃飽喝足就趕緊回去,車馬已備好在院門外,出去就是。”

又問:“還剩有飯菜否?”

舜鈺有些不明所以的頜首:“還餘有!我一人哪裏吃得下那許多……!”

她話不曾說完,沈容已將指頭擱至唇邊,嘹亮的打個哨音。

也就須臾功夫,不知從何處再躥出五六侍衛,從舜鈺面前擦肩而過,照舊不理她。

只聽得其中有人嘀咕一句:“餓死老子了!”

舜鈺呆了呆,她何需這般”重兵“把守,她又不是沈二爺!

第貳零貳章 路遇他

舜鈺在大理寺的日子如流水的過。

天際泛白,空裏流霜,寒意彌漫,舜鈺手裏端著裝案卷的文匣,同右司丞蘇啟明,走在通往刑部的禦道上。

官員還未下早朝,四圍空蕩蕩的,灑掃的宮人很忙碌,將枯黃的樹葉兜進麻袋裏,一袋袋鼓鼓囊囊的。

路過吏部門前,沈桓蹲在臺磯上,正津津有味的啃柿子,罕見大早上吃柿子的,舜鈺不由多看了一眼。

沈桓自作多情的過來,遞上兩個紅彤彤的圓柿,道:“這是吏部院裏,自生自長自結的,甜掉個牙,你們若愛吃,稍會送一袋去你們大理寺,就圖吃個新鮮。”

蘇啟明高興的謝過,隨口問沈大人還未下朝?沈桓看看天色,只道還需半個時辰,若再去內閣,就指不定何時能回了。

說著清咳一嗓子,湊近舜鈺耳畔,鬼鬼祟祟地:“小玉桃,可是想沈二爺了?你有什麽話告訴哥哥,幫你一字不誤的傳到。”

話音才落,皂靴面已被重踩一腳,習武之人何懼這個,反倒咧著嘴,看著怒沖沖的舜鈺,大樂。

蘇啟明亦一臉暧昧不明的笑,沈二爺與小監生的詭秘事,無人敢當面挑明,只背地裏心照不暄。

畢竟拿賊拿贓,捉奸捉雙,這個道理天下皆知。

沈桓可以瞎胡鬧,他是沈二爺的人;他們不行,無憑無據的亂說,可備不住哪日沈二爺來個秋後算帳。

舜鈺狠瞪沈桓一眼,實在懶得理他,頭也不回的朝前走,蘇啟明指指她背影,附和笑說:“如今來歷事的監生愈發兇狠,不是他懼我們,倒是我們要懼他哩。”

沈桓瞟瞟他,撇撇嘴道:“馮生哪裏有兇狠?我與他玩笑而已。”語畢,覆又坐回臺磯,繼續啃他的柿子。

蘇啟明倒有些尷尬,暗懟一介武夫,果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擡眼瞧舜鈺已走遠了,忙匆匆忙忙跟上。

……

舜鈺同蘇啟明至刑部衙門處,姜少卿還未曾到,二人立在粉墻前,邊等候邊閑話。

深秋初升的陽光,需用心細細體會,才能感受到那份淺淡的暖意。

一擡官轎至他二人面前落下,侍衛打起簾子,裏頭端端坐著的,是工部右侍郎秦硯昭,三品官員。

蘇啟明忙上前作揖見禮,秦硯昭在轎內欠身答禮,目光卻看向舜鈺,見她雙手捧著案卷匣子,腰板抻得挺直。

遂朝蘇啟明笑道:“馮舜鈺是我的表弟,有些話兒想單獨問他,大人可否稍作回避。”

蘇啟明諾諾答好,轉身離開,抹一把額上的冷汗,這馮監生素日不顯山露水,原來背後的人都來頭不小啊。

“表哥可有事?”舜鈺語氣很平靜,面龐帶著笑意,生疏與熟撚,她拿捏得極有分寸。

秦硯昭並不是很容易就能糊弄的,他敏銳的察覺,來自舜鈺日漸增濃的冷淡。

油生出一股挫敗及無力感,他盡力壓抑,從轎內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臂低聲問:“我不來尋你,你就想不起來尋我麽?上趟給你的銀子,怎讓小廝又如數送轉回來?”

舜鈺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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