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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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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意,忙將傘挪去,再窺其神情,眸光深沈,忍不得隨眼望去,前頭匆匆走著個女子,穿件半新不舊的豆綠暗花襦裙,梳著鳳尾髻翹插銀簪,扮貧寒家中、青春小婦人模樣。

“二爺眼光最毒。”沈桓咧著嘴低笑:“瞧那胯扭的生花……!”

倏得閉嘴,不曉得哪裏說錯了,二爺冷冷看來一眼,挾著薄怒。

他心發沐,哪敢再妄語,幸得沈澤棠無空搭理他,只調轉視線望著前人,忽兒頓住步幅,停在銅鑼胡同巷口,一賣餛飩雞的攤前。

“爺哩!雨深霧重來碗餛飩雞,熱湯熱水身子暖誒!”小夥計熱情的招呼。

沈桓吸口母雞湯的鮮,搖頭擺手:“稍會再來,趕著辦事去。”

“那小的等爺稍會來……!”小夥計說著,揭了鍋蓋,白胖鵝餃翻滾,蒸騰的水氣將油燈氤氳包裹。

聽他們你來我去言語嘀咕,沈澤棠耐心的等著,小巷幽深,秋風在其間來回游蕩,待那女子再出,身旁跟著個弓腰老漢,手裏握著胡琴,邊走邊試著弦音。

一曲夜深沈,欲把這細密交織的淒風苦雨撕出個口子。

馮舜鈺倒底在搞什麽鬼?!

沈澤棠蹙眉,不緊不慢遠遠跟著,幸得一路宅院門前懸的紅籠亮著,把迷離前路映得昏影橙蒙。

再轉過一巷,竟是別樣景致,街道上此來彼往皆是買春客,兩邊一色的翹檐黑瓦兩層,小窗被叉桿撐的大開,南來的艷妓做不得招手弄姿的攬客活,只坐在窗前花凳上抱琵琶,彈那高山流水覓知音曲。

一科考落第的書生,擡起眼起了悵惘,同是天涯淪落人,落寞身影在樓梯間一閃,只聽噶吱噶吱、一階階踩的生響。

這裏已靠近甜水及胭脂胡同,京城有名的煙花柳巷紅塵地。

但見舜鈺與那老漢至處宅子門庭前不走,同幾個護院嘀咕說話,還給了點小錢。

那護院掂著錢不再攆,任由他倆人移至側旁粉墻處,那裏有一塊圓石、一從枝葉發黃的細竹。

老漢蹣跚坐於石上,開始拉胡琴,弦聲悠揚,立邊的小女子啟唇唱起:“情非耍,勝今宵天一涯,霎時間片片風花,霎時間片片風花,問重逢怕香塵路雜,渴相思怎瞭他,只怪林梢啼曉鴉……”

嗓音清亮亮憂愁愁,只把人世間的孽情來吟唱。

漸有人圍簇過來,三三兩兩的評頭論足,本都是無良客,半是聽曲半是消遣,扔把銅錢嘩啦響,喊著小娘子,我要帶你春暖帳。

便聽她悅耳唱:“鴛鴦夢好兩歡娛,記否羅敷自有夫。”

沈澤棠藏於暗處,微微笑了笑,看她抻著腰撚著碎步兒,揩著帕子眸光動,竟把那名伶的靈巧身段做得十足。

這個女孩兒,還有什麽是她不會的呢?!

候著時機他定要好好將她審一審……

忽見得沈桓一臉見鬼的神情,大著舌頭結巴道:“二爺,那小婦人……可不是馮監生麽……”

這個沈桓可夠後知後覺的,沈澤棠都懶得理他了。

忽見那宅子門內,出來個管事模樣的男子,走至舜鈺跟前低聲說著什麽。

舜鈺俯身垂首道了謝,老漢胡琴也再不拉,站起來蹣跚跟上,跟隨那管事,一道往宅門裏去。

沈澤棠有些詫異,這才瞧見屋檐上懸塊匾額,匾上書“春申畫館”四個大字,遂讓沈桓拉個人問那是何等去處。

恰有此地常客過,聽聞笑道:“那是專繪春畫的秘地,這一帶的娼婦或優童,會來求繪掻首弄姿的艷畫兒,再交給鴇兒或老肯招攬生意。其中以唐六公子繪的最好,價也最高,不過他也有自個規矩,娼婦不碰,優童繪完還得與他尋樂才成。”

他指指唱曲父女背影:“他每與優童戲耍時,便得有人在旁開口白盡興,怕是今晚兒……”

說至此又止,笑裏不言而喻。

沈桓拱手謝過,再看沈澤棠已朝春申館踱步而去,頓時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要唱哪出戲?

護院瞧到有人直直而來,忙迎上警惕的仔細打量,陪著笑探:“這位爺好生面熟,此地是春畫館子,若是來尋花眠柳的,怕是尋錯了去處。”

沈澤棠溫和道:“就是來尋唐六公子繪春畫的。”

沈桓目瞪口呆看著他,下巴快要掉下來,二爺何時有此惡趣味的?

那護院見他錦衣華服,容顏清雋儒雅,倒是最討唐六公子歡喜的,遂笑道:“爺可是要尋唐六公子繪像?他今晚不巧有客,小的尋旁的畫師可否?”

沈澤棠頜首,朝沈桓指指,淡笑道:“不是畫我,是畫他!”

那護院轉過視線,朝沈桓看來,見他五大三粗,濃眉厲眼,熱情道:“這位爺盡管放心,小的尋著此位畫師,最擅繪英偉勇猛男兒,定能把你的大物繪的龍騰虎躍,耀武揚威,極有精氣神哩。”

沈桓聽得驚喘一口氣,雙手環抱上胸,蒼白著臉看向沈二爺,他沈桓何時要繪春畫了?

他那大物自己低頭就能見,作甚要繪出來?徐涇那幫子缺嘴的,還不得嘲笑他一輩子。

報覆,赤裸裸的報覆!沈桓醍醐灌頂,就因他說馮監生胯扭的好看……

“……二爺你饒了我,沈桓來世給你做牛做馬……!”

沈澤棠平靜的打斷他,堅定的不容分辨:“放心,繪畫的銀子不用你出。”

說著話兒,他們已隨著護院、踏進了春申館的正門。

……

舜鈺同田榮被管事領著,過了兩個雪洞,見得一處正房大院,兩邊東西廂房帶游廊,正面六間正房,紅色菱花窗門雖緊闔,但見裏頭卻是燭火明黃,人影恍恍。

穿過堂直朝正房而去,至門邊時,裏頭有個丫頭端著半銅盆子水出來,瞧著他們,朝管事一呶嘴兒:“你怎才來?”

那管理也不理她,只讓舜鈺二人在外頭候著,自個一徑掀起簾子進去稟報。

老肯:優童的老板。

開口白:唱歌。

第壹捌零章 同協力

待得管事出來引領,舜鈺與田榮方進入房內。

但見墻上掛著名人山水,香幾上銅爐內燒著香餅,一邊桌案擺滿筆墨紙硯,一邊擺滿古玩字畫。

再往裏走幾步,有一張六尺檀香木架子床,懸銷金帳,紅褥裏躺著一人,三四仆子正擰幹棉巾汲的水,小心翼翼在替他擦拭。

帳外椅上胡亂搭的直裰,瞬間讓舜鈺紅了眼,那分明是徐藍的衣物。

忽聞一聲清咳,舜鈺收斂心神,扭頭隨望去。

不遠處,一穿鶯背色繭綢直裰的男子,已值不惑,正倚於花梨木官帽椅上,端著茶碗悠閑得意的吃著,想必此人即是唐六公子。

面前跪的人,舜鈺也認得,是在國子監內,帶人綁了徐藍來的護院頭目。

聽得唐六公子低聲叱責:“哪來的狗膽兒敢將人打傷,那肩背處的青痕,能致肌膚腫脹,你讓我如何畫得逼真?”

此護院頭目原在娼婦寮裏做事,對吃霸王餐的買春客,素來心狠手辣。

新來畫館才數日,痞氣還盛,聽得這話心裏不利落,遂訕訕道:“公子只畫他身正面,小的擊他是背面,怎麽說都無礙的。”

“無礙?”唐六公子沈沈看了他會,忽的眉眼舒展笑道:“你倒是懂得比我還多哩!今日辛苦,你起來,我賞你盞茶吃。”

說著親自斟了滾滾濃茶,端著等他來拿。

那護衛松了口氣,站起至唐六公子面前,道聲謝,俯身伸手欲接。

也就電光火石一瞬間功夫,唐六公子松開端茶盞的手,如鐵鉗般一把攥住護衛的手腕,另一袖籠裏掩藏的利刀,滑至掌心,但見手起刀起……

“豁啷”茶碗摔個粉碎,一只手掌連根切斷,亦同時跌落於地,噴濺四射的鮮血,被灑了一地的茶水洇染開來,呈淡淡的粉色。

幾個仆子處變不驚,有的擦拭地上的狼藉,有的端水來供他盥洗,唐六公子用棉巾邊抹手上的水漬,邊望向滾地哀嚎的護衛,陰沈著臉,慢慢道:“現在明白正面背面可有關系否?就斷你一只手掌,你怎腿軟筋麻,眼哭嘴嚷,渾身都在抽搐哩。竟還敢與我強辯,非得受苦才知好歹!”

遂不耐煩地揮揮手,過來兩個孔武有力的仆子,上前狠勁拖著他,從舜鈺跟前經過,直朝門外去,另有個仆子則貓腰,不斷拭著滴下的血點。

舜鈺不落痕跡的朝田榮窺去,見他微蹙眉,眼神凜凜,頓時心中一沈。

與她所想的大相徑庭。

舜鈺私以為能名喚唐六公子、又擅作畫的,定是個年輕翩翩且瘦弱的文雅公子。

哪曾想到竟是個中年男人,且虎腰熊腰、身強力壯的模樣。

即便田榮不說,回想方才他手起刀落時的快、狠、準,委實令人不寒而栗。

唐六公子懷揣的武藝,竟是如此深不可探。

“小娘子,你過來!”舜鈺見他朝自己招手,不由攥緊手裏的帕子,邁著碎步直上前見禮。

田榮的背似乎更彎了,手裏握著胡琴,蹣跚跟隨在後面。

唐六公子看她面無血色,一副戰戰兢兢的神態,呵呵輕笑起來。

無知婦人哪見過這等陣仗,惶怕是應該的。

“前在院裏聽得墻外有唱曲的,那般生僻詞意並不為世人所覺,你從何處聽來的?”唐六公子問,他館裏養有樂人,不憚會隨便從外招人進來,他活的很小心。

舜鈺抖著聲回話:“奴家的夫君是個秀才,有些學問,且歡喜尋詞譜曲,教奴家來唱。”

那唐六“哦”了一聲,繼續問:“那你夫君現在何處?”

“前年染病逝了……!”聽那嗓音似要哭出來,他臉一沈,斥道:“待會還要唱曲,你抽抽噎噎若壞我興致,定不饒你。”

再不理她,徑自朝架子床踱去,查驗仆子可有將此人周身擦拭幹凈。

管事過來帶她與田榮至花鳥錦屏後,只讓在此候著,等唐六公子讓唱曲時,方才能唱。

才交待完,即聽屏外傳來聲道:“作畫時最宜靜,不過我今高興,把你夫君教的曲子,一個個唱來我聽。”

管事隨即帶著仆子出得房去不提。

……

一時房內無人,田榮開始拉扯胡琴,舜鈺婉轉唱。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錦屏被指尖崩破個洞兒,湊近窺去,僅見唐六公子的背影聳動,正在凝神專註的作畫,看那白絹上似已有了繪痕。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胡琴已換至舜鈺手中,而音不曾斷過,遂朝田榮使個眼色,田榮不再遲疑,晃出錦屏,直朝唐六公子背後疾去。

那唐六公子自然不是省油的燈,雖在用心作畫,依舊聽得背後虎虎生風,情知不妙,拎起硯臺,頭也不回往後砸去,趁田榮躲防之機,已竄出十步遠,回首陰惻惻的笑:“今真邪門的很,一個比一個膽肥,你倆可是來送死的?”

又道:“小娘子胡琴拉的不錯,比你可強百倍。”

田榮不理,神色肅穆道:“來此只為帶走床上之人,你若首肯,我們定當重謝,若不肯,也由不得你!”

“好大的可氣。”唐六公子把手掌指節捏得”咯吱“作響,開口道:“我還不曾是誰的手下敗將,今你倆是要葬身於此了。”

話音未落,一個鷂子翻身已至田榮身前,直朝他胸口擊去,田榮側身堪堪避過,迅速朝他後背擲拳。

兩相激烈纏鬥,但見低徊反仰勢昂然,所聽風聲人無影,彼此旗鼓相當,分不出高下。

舜鈺還在拉著胡琴,只為掩去這乒乓打鬥響動,怕被外頭的仆子聽了去。

她心急如焚,在此地拖絆的時間愈長,想救徐藍出去就愈艱難,說不準還得把自己和田叔一道搭進去。

忽然間,她看到那柄閃著寒光的利刀,正靜靜擱在桌上,刀尖上還有護院頭目手腕染上去的血漬。

她目光倏得凝冷,索性咬緊牙關,一把抓起刀來……

胡琴聲戛然而止,唐六公子突覺心中崩著的一根弦,突然就斷了!

疼痛從腰腹處扶搖之上,直達腦際,他趔趄了一下,胸口吃了田榮一記拳,嘴中有腥甜的味道。

低頭看,自己的刀,插在自己的身上!

第壹捌壹章 逃生天

田榮扯下唐六公子腰間革帶,將他雙手緊捆,撕一片衣袖揉成團,塞進他嘴裏。

目光再掃向他腰腹處,黏稠鮮血嘀嘀答答的淌,那把利刀插的極深,只留半指柄尖在外。

田榮心微沈,看著舜鈺用棉巾擦拭指尖沾染的紅漬,她的神情平靜又冷漠。

忽而心底說不出的滋味,田府若嬌花的九兒姑娘,天真俏媚,心腸柔軟,連田濂用彈弓打只雀兒,她都不肯傷害。

看這眼前人,雖容貌無異,可怎就覺得如兩個人般。

舜鈺把田榮的神情盡收眼底,蠕了蠕唇,要說的話很萋涼,她便不想說了。

站起身直朝架子床而去,還未走兩步,被後跟上的田榮攔住,淡淡道:“我去吧,姑娘家總不方便。”

舜鈺微怔又瞬間明了,頰腮泛起紅潮,佯裝鎮定的頜首,轉而至畫架跟前,掃一眼白絹所繪,擡手拿過掐燭花的剪子,“嘶啦”橫豎數剪絞個粉碎。

再走近門窗,舔了指尖戳破窗紙,門前空無一人,倒是東西廂房廊板上有五六個護院,或立或坐或翹著腿、圍簇一堆在玩骰子賭錢。

身後有腳步近,舜鈺回首,見田榮背著徐藍走來。

徐藍直裰已穿戴整齊,雖是神昏魂迷,濃眉卻蹙起,眼眸緊闔,如被縛住手腳的吊睛猛虎,煩燥又無奈的模樣。

舜鈺便覺得挺可憐,稍沈吟道:“我出去把他們誘開,田叔你帶著徐藍先走。”

田榮變了臉色,只搖頭不肯。

舜鈺已無暇顧他,唐六公子還在哼哼唧唧呻吟個不住,她瞧見案幾旁擺一捆繩索,遂取來纏繞住他的腳踝,結實打個結,又取下墻上懸掛的一柄彎刀。

再不遲疑,朝田榮微頜首,“嘎吱”把門由內朝外推開。

……

春申畫館的護院,皆曉得唐六公子接了大單,很是謹慎,前發了通脾氣,把護院頭目的手掌,都能面不改色的斷掉,想必此次索價不菲。

他們原是坐在門前石階上,房內燭火通明,琴弦悠揚,小娘子唱得百轉回腸。而外頭夜色深沈,冷雨淅瀝不止。

知曉唐六畫完還得做些旱路行舟的勾當,沒二個時辰不會出來。

再講枯坐無聊,又不許談笑擾裏頭好事,遂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二眼,心領神會站起,靜悄悄朝東西廂房廊前去。

那兒離主房有段距離,檐上掛著紅籠,有人掏出骰子,邀了三四一起,嘻嘻哈哈開始叫賭。

幾圈來往後,有個護院戲謔:“房裏少年看去英武神勇,若不是中得迷藥,怕是唐六擒他不住。”

“唐六公子總有一日要遭報應。”另一人與斷掌頭目有交情,心底痛恨。

裏頭還有個護院,手氣忒好,骰子擲個六,自得的收了一圈銅錢兒,聽得有人狐疑問:“怎地房裏琴不響,小娘子也不唱了?”

便覷眼瞧他,開起玩笑來:“怕你醉翁意之不在唱曲,在那小娘子身上,稍會給她點銀子,陪你耍一夜。”

正說到此,聽得“嘎吱”一聲響,隨望去,是房裏小娘子,掀簾跨過門檻走出,一手拽著繩,後似跟著某物。

皆有不祥之感,定睛仔細望去,瞬間瞠目結舌的站起,碰倒了一堆銅板,聽得滿地錢響。

那捆綁手足,嘴被堵塞,拽地拖行的不是旁人,竟是唐六公子,但見腰腹血跡斑斑,狼藉一片。

頓時回過神來,僅一護院暗溜報信去,其餘皆朝舜鈺奔竄而來,又驚又怒罵道:“死娼婦膽大包天,敢害我家主子,這便納你的命來。”

舜鈺把彎刀架上唐六公子的脖頸,朗朗喊話:“誰敢再前一步,我便割斷他的喉嚨。”

眾人聽得頓步止,其中有一頭目,名喚程貴,厲聲叱責道:“我家主子與你無冤無仇,做何下此毒手?”

話音才落,簾子簇簇響動,拉胡琴老漢背著個人跨出來,聽得小娘子又高聲道:“被你們擄來的是我相公,便是死也得救他,誰若敢妄加阻攔,我這彎刀不長眼。”

程貴不落痕跡朝前走兩步,緩和著聲說:“並不曉是你相公,小娘子若早說,我家主子豈會強人所難。你先把他放了,自然會放你們出去。”

舜鈺眸瞳一黯,冷冷笑問:“你不肯麽?”

把那彎刀往唐六公子頸上按去,聽得他絲絲痛吟,一縷鮮紅溢流出。

“小娼婦住手。”程貴惱羞成怒,又不得不顧主子性命,揮手讓騷動的眾人退後,狠一跺腳嚷:“讓你們走就是。”

舜鈺松口氣,朝田榮低低道:“怕是有人已去前頭報信,趁還一團混亂時,你帶元稹先走。”

“那你怎辦?”田榮滿面焦灼,他突然後悔起來,不該一時心軟,讓她此時身陷囹圄中。

“我手中有唐六公子,他們拿我不敢如何。”舜鈺極快答,又急厲道:“還不快走!”

田榮咬咬牙,把背上的徐藍猛往上一托,腳下迅疾如生風,直朝前頭奪路而去,一歇功夫,背影已消失暗暮不見。

“……跑了、跑了!”幾個護院嘴裏嚷嚷,欲要擡腿跟隨追去。

舜鈺舉起彎刀怒喝:“誰敢動一步試試。”鋒利寒冷的刀口,有猩紅血漬滑落。

眾人再不敢輕舉妄動,滿臉兇戾狠氣瞪著她。

前門護院想必已得了訊息,那二人是逃不出去的,一個小娘們能有多大能耐,待落入他們手,看怎麽弄死她!

眼見著她用繩子拖著唐六公子,慢慢走至游廊盡頭,轉個彎即不見。

而唐六公子則露出半身腿足,躺在那,如死人般一動未動。

眾人面面相覷,互使眼色,悄無聲息朝游廊拐角處靠近,已站於自家主子腿邊,豎耳細聽,靜悄悄的。

“小娘子?!”程貴叫著試探,無人應答,再喚一遍,亦如是。

忽覺不妙,沖出拐角去看,颯颯一陣穿堂風,吹得人汗毛豎起,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給我挖地三尺,也把小娼婦找出來。”程貴氣急敗壞的大吼。

另兩個護院已擡起唐六公子,他用手在鼻息處一探,但是近氣多、出氣少了。

第壹捌貳章 逃生天2

秋意晚,小雨作寒。

田榮背著徐藍一路狂奔,忽聞得遠處人聲嘈雜,數盞紅籠如螢火起伏。

索性棄走板徑,顧不得泥濕苔滑,穿過樹叢沿粉墻疾步快走。

有垂挑的沾雨樹枝,刮蹭過他的臉頰及肩膀,撲簇簇的劃出痛痕。

突然就想起田府滿門抄斬那日,他被老爺推進密道,他連滾帶爬的跑,四周萬籟俱寂,耳裏只有自己“呼哧呼哧”沈重的喘息。

躲在杈椏間的寒鴉宿鳥受了驚,“呱”的拍翅飛向蒼茫夜空,他被驚了神魂,這才聽得有人高喊:“在這裏,他在這裏。”

淩亂的腳步自身後紛踏至來,他不聞不理,只埋頭拼了老命的跑,前頭豁然開朗,穿過一處雪洞,出春申館的正門近在咫尺。

田榮頓住腳步,四方八面現出十幾護院,似已等候多時,手中各拿刀劍棍棒,呈包抄之勢慢慢圍攏過來,面帶戾氣,神情兇狠。

“凡來春申館鬧事者,格殺勿論。”一矮個護院低沈嘶啞道,手裏的蛇頭九節軟鞭已劈頭蓋臉打來。

田榮恐徐藍被甩到,躲閃稍遲疑,胳膊即被鞭子舔了一口,火辣辣的疼。

他吸口氣,變幻腳下步法,左躲右閃,艱難的朝正門捱近。

一支碧瑩瑩淬毒的梅花鏢,朝他胸間疾射而來,眼見躲閃不及,忽一顆小石子飛來,把那毒鏢擊打的覆彈回去。

只聽“唉喲”聲慘叫,一個護院捧著腿倒地哀嚎。

“以多欺少不談,還使這種下作手段,你們要不要臉。”沈桓撐著把黑油大傘,倚在墻邊淡笑道。

眾護院聞聲望去,皆臉色大變,此人何時出現的?竟無人察覺。

田榮亦是吃驚不小,實不知他是敵是友,遂暗捺住心跳,只默默靜觀其變。

那矮個護院上前幾步叱道:“你又是何人?可是他的幫兇?”朝田榮隨手一指。

“本大爺的名號講出來嚇死你。”沈桓滿臉不屑。遂朝田榮望來,見他肩背一人,打量不是馮舜鈺身型,“吭吭”兩聲笑問:“小娘子哪去了?”

田榮微楞,小心翼翼答道:“此處護院如豺狼虎豹,她只怕是兇多吉少。”

沈桓喊聲“糟糕”,睨他一眼:“你還不快走,耽誤我救人去。”

田榮知得了幫手,道聲保重,頭也不回的徑自疾走,但得有護院從左右側、揮棍舞刀朝他而來,未曾近身即已不見蹤影。

他一腳踢開緊闔的大門,跨步而出,只覺恍如隔世般。

行來又去的過客,有些好奇的把他狼狽的模樣盯瞧。

不遠那翹檐黑瓦的樓上,小書生和小艷妓已做了路頭妻。

……

舜鈺拽扯著唐六公子,氣喘籲籲順游廊走,時不時把彎刀朝後劃兩下,唬退伺機湧上擒她的護院。

她得想個法子脫身,否則再拖延下去,想逃都再沒得去路。

恰至游廊拐角折處,舜鈺有了主意,把唐六頭朝裏、腿朝外橫躺在地,讓護院畏而不敢前,自個則撩起裙擺,踩著步兒拼命的跑。

電光火石之間,只聽右側有扇門“嘎吱”打開,一只大手伸出,有力的拽住她的胳臂拖將進去。

舜鈺唬得差點尖叫起來,卻被迅速捂住了嘴,腳下朝後不斷趔趄,直至背胛貼近寬厚溫暖的懷抱。

這懷抱熟悉極了!

沈二爺怎麽會在這裏呢?

耳邊傳來溫和又輕低的聲音:“別說話。”

舜鈺抿了抿唇,沈二爺犯糊塗了,她的嘴被他的手捂住,想說話都實難開口。

門外三四盞紅籠亮起,數道忽短忽長的身影映在窗上,晃動而淩亂,一個護院索性倚靠在門上,舜鈺只覺他似乎要碰著她了!

莫名的起了怕,她下意識地抓住沈二爺的衣袖,忽而那手就被攥進他的掌心裏,很快就被他攥熱了。

外頭傳來護院的汙言惡語,一口一個小娼婦,聽得沈二爺面龐愈發沈冷。

他同沈桓被護院領進門,帶入畫師房裏,先給銀錢備了些酒菜,邊吃邊聊談,不妨說起唐六公子,畫功了得卻為人古怪,喜弄優童還得有樂人在旁開口白助興。

沈澤棠朝沈桓使個眼色,起身即走,他已曉得該去哪找馮舜鈺。

來得似乎晚些,正看到她一手拽著唐六公子,一手揮著彎刀在虛張聲勢,看的他蹙眉有些生氣。

算她命大,碰到這群蠢笨至極的護院,若是去沈府試試看,分分鐘便把她給滅了。

舜鈺只覺捂住嘴兒的手又緊了緊,外頭的人還未曾離開,即不能妄動,她便把頭搖來晃去想要擺脫。

“別動!”嗓音依舊溫和,有些淡淡的。

她快要憋死過去,還別動?!也生氣了,想不出別的法,索性朝他掌心咬了一口。

沈澤棠怔了怔,忽而覺得有些好笑,窗外的黑影漸漸散離去,他的心情似乎也清朗起來。

松開挾制她的手,看她猛得吸口氣兒,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

秋風秋雨住,銅鑼胡同巷口,賣餛飩雞的攤子還在做生意。

那小夥計掀開鍋蓋,熱氣彌散開來,碗裏盛上八只胖餛飩,再舀二三勺熬白的雞湯,澆點麻油,灑把蔥花,即擺上四方桌。

桌前圍坐三人,兩個錦衣華服的男子,一個貧苦小婦人。

沈桓拿來一碗紅椒油,想了想,先遞至馮舜鈺面前,笑問可要加點辣味?

舜鈺打量了他半晌,總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遂笑了笑,謝你,不愛吃辣。

沈桓訕訕的收回手,又遞至沈二爺面前,也淡淡拒絕了。

他便自個挖了一大勺,把湯染得紅殷殷的,吃得鼻尖直冒汗。

沈澤棠其實並不餓,看著舜鈺吃的漸飽,這才讓她把今晚之事述個仔細。

舜鈺把魏勳因心懷忌恨,要繪她春畫以做羞辱,卻誤把徐藍綁進春申館,念及同窗情誼,她去求饌堂會武藝的廚夫,一道來救人。

一整晚的驚心動魄,三兩句即可打發過去。

沈澤棠默默聽完,再看看她,知曉她有所隱瞞,卻也不問。

只交待沈桓送她回國子監,自己撩袍起身,先行繾風而去。

第壹捌叁章 眾問案

早朝後,大理寺正堂猶顯熱鬧。

梁國公徐令、刑部尚書周忱、來湊熱鬧的禮部尚書李光啟,及被強拉來湊熱鬧的沈澤棠。

大理寺卿楊衍特意讓侍衛烹了茶來,李光啟覷眼問烹的什麽茶,楊衍笑說這是松蘿茶。

“你此次倒真誠。”李光啟朝沈澤棠呶呶嘴:“沈二,昨在你那吃的齊雲瓜片頗甘醇,你嘗嘗這松蘿茶如何?”

沈澤棠端起吃了半盞,笑笑覆又擱下,看一眼楊衍,不疏不緩道:“徽郡的松蘿茶得來不易。”

楊衍神情有些得意:“是我家住徽郡的妹夫饋贈,平日不輕易拿出待客。”

沈澤棠淡笑不語。

徐令茶也不吃,只坐於官帽椅上,自顧生悶氣。

周忱想與他說話,要麽冷言懟之,要麽愛搭不理,遂陪笑道:“你老拿我置氣作甚!但凡沾惹上皇親國戚的案子,皆由大理寺專辦,我亦無能為力啊。”

聽得此話,楊衍沈下臉來,他說:“刑部掌吾朝刑罰政令,而大理寺行覆審之權,此案原就該屬你職轄才是。”

頓了頓,不無嘲意道:“周尚書自令郎逝後,不是信佛麽?佛說眾生皆平等,怎至你處依舊雲貴賤之別,這佛,怕是白信了。”

李光啟噗哧低笑,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態。

周忱得這番奚落,面龐紅白交替,額鼻劃過的細疤痕不住抖動,頗為惱羞成怒:“話不投機半句多,我走就是!”撩袍端帶起身,氣沖沖要走。

沈澤棠朝他溫和道:“周大人留步,實也怪不得楊大人,依《諸司職掌》載,大理寺職專審錄天下刑名,凡罪有出入者,依律照駁。事有冤枉者,推情辯明,務必刑歸有罪,不陷無辜。而刑部掌天下刑名及徒隸勾覆關禁之政令,此案是該刑部全權受理才是。”

他又對楊衍說:“但凡事總有旁出之時。徐首輔得皇帝聖諭,指定大理寺承案,倒不必太苛責刑部。楊大人才能卓著、明辨事非,定能公正論判。”

周忱覆坐椅上,神情訕訕:“楊大人說話刁鉆,我好歹比你癡長些歲數,禮數總還得有。”

楊衍不置可否,只看向徐令肅聲道:“案情已查實,太仆寺卿魏大人之子魏勳,因對國子監同窗馮舜鈺懷恨於心,教唆春申館的護院、欲將其綁入館中,卻錯綁了徐公令郎徐藍。”

李光啟插嘴起來:“春申館名字聽來倒文雅,是做何營生的?”

楊衍臉一肅,他素不喜陳訴案情時被人打斷,微頓繼續道:“春申館有十數畫師,以替娼婦優官繪春畫圖謀生,其中名喚唐六公子的畫師最負盛名,但其有龍陽之詬,每替優童繪像後,定得灌其迷藥糟踐。”

“額地個娘哩!”李光啟震驚滿面,急惶惶問徐令:“我那侄兒清白可在?”

徐令氣笑了:“若藍兒被欺,那魏勳現還會活著?”

李光啟長舒口氣,撫著胸脯只道老命差點休矣!

轉而見楊衍慢條斯理吃茶,似不想講了,奇怪問:“楊大人話只說一半,怎得不說了?”

楊衍把茶碗往桌上“呯”一頓,冷笑起來:“我等李大人講完再說罷。免得我說一句兒,你再接一句兒,又不是戲班子裏表演雙簧的。”

李光啟被噎的無語,只得清咳一嗓子,給沈二使個眼色。

沈澤棠彎起唇角,有些無奈道:“楊大人繼續罷,若再有誰管不住嘴亂插話的,一律按衙堂審案律例來罰,杖責十棍即可。”

眾人聽得皆笑了。

楊衍神情緩和下來,不急不徐說:“審過當夜護院頭目,徐藍是被一對賣唱父女救出,且還有一到兩名同黨隨行。唐六公子其致命傷處在腰腹處,利刀刺破血脈、失血過多而死。據護院口述,已繪制出行兇之人畫像,待擇日張帖出來,懸賞緝拿。”

聽他述畢,沈澤棠蹙眉問:“畫像現在何處?可否讓我們先睹容貌?”

楊衍命侍衛去取來,又說了會子話,侍衛覆回,把畫像恭敬遞於沈澤棠手中。

沈澤棠細細看了會,笑了笑,不怎麽在意的轉手遞給李光啟,繪得容貌實在難看了點。

聽得楊衍還在說:“那晚天色陰雨昏黑,侍院描述亦含糊,此像怕是無甚作用。”

徐令聽得道聲阿彌陀佛,眾人便又笑了一回。

……

送走幾位尚書約兩個時辰後,楊衍忽聽侍衛來稟,徐涇求見。

他自然知徐涇是沈澤棠的幕僚,遂讓引進來,心中兀自揣度來因何事。

徐涇見到他恭身見禮,楊衍笑著免禮並讓坐斟茶。

徐涇擺手道:“楊大人客氣,沈二爺讓我交一物與你,即刻便得回去。”

“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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