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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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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衍面露驚奇問,心中暗忖沈二同徐令交好,怕是送物希我嚴懲魏勳也不定。

徐涇拿出個青花瓷填蓋的茶罐,雙手捧上笑說:“這是徽郡休歙邊界黃山餘脈的松蘿山上,山寺中的高僧無空法師、親手炒制的松蘿茶,口感甘醇且香味濃烈。沈二爺特贈於大人品嘗。”

楊衍搖頭拒絕:“松蘿茶我自己也有,今才請沈二爺嘗過,怎憑空來贈我這個作甚?”

徐涇見他言語生硬,卻也不惱,依舊笑道:“如今京城以飲松蘿茶為時尚,因著此貨緊俏,自然茶價水漲船高,瑯源山上的僧人眼紅。便仿松蘿茶制法,弄出好些來,於市面上以假偽真兜售。今沈二爺吃過楊大人的茶,也請大人嘗嘗他的茶,純屬同僚間禮尚往來罷了!”

語畢便再不多話,作揖後匆匆離去。

楊衍坐椅上把那茶罐反覆打量,他與沈二爺素日交往生疏,怎會憑白無故送他松蘿茶?

思忖會兒,喚來侍衛,把自己的松蘿茶與沈二爺的松蘿茶,各烹來品嘗。

待他看過幾冊卷宗後,侍衛已烹好茶端了來。

兩茶壺,分倒兩盞。

他吃了一盞,又吃了另一盞。

忽的臉頰上浮起暗紅,若被人曉得他給眾同僚吃的是假茶,還不知該怎樣在背後戳他脊梁骨。

他素來是極清高傲氣的性子。

默了默,將自個那罐松蘿茶,隨手丟棄入廢藤筐中。

第壹捌肆章 心寥然

舜鈺秋闈科考時,國子監迎來中級堂季度大考,擇選經史兼通,文理俱優者,可升入率性堂。

吃過早膳,她從饌堂出來,時辰還早,慢慢朝率性堂方向走著,青石板道掃灑的很幹凈,一縷卷地風過,吹得人頰額陡生出幾許薄涼來。

她有些感慨,覆雪含霜獨來京城投靠秦府,似乎恍若昨日,而你看那枝上秋意殘涼。

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

光陰不可輕,但凡你怎樣無視它,都在眼皮子底下如水的淌。

“舜鈺!”

是誰低沈而挾帶溫柔,在喊她的名字。

舜鈺順聲望去,不由攥緊手中的文物匣子。

秦硯昭在樟樹下已等了半晌,瞧到熟悉的身影即快速走來,渾然不覺一片淺黃枯葉,從他的肩上悄然蕩落。

他眉眼舒展,唇含微笑,頰上抓撓的痕跡已褪成淺淺淡淡的月牙狀。

彼此離得近了,便能嗅到他身上若有似無的胭脂香。

寶藍繡雲紋的錦袍,被細心打理的不見褶痕,滿是女子溫良的味道。

自從大紅袍子穿過,流蘇蓋頭揭過,龍鳳喜燭整夜燃盡,他如今端端的站在你跟前,卻覺得哪哪都陌生。

明明……人還是那個人。

“表哥怎會來國子監?”舜鈺問的不暖不涼,聽得遠處晨鐘敲了一記,眼神裏起了要走之意。

秦硯昭看出她的疏離,默了默,溫和問:“怎麽休學日也不回秦府?母親一直惦念你,瞧,小臉都尖瘦了。”

他的手擡起去撫她的頰,舜鈺撇頭躲過,抿著唇說:“我如今入學率性堂,實積分法,課業繁重艱澀,抽不出身回去,表哥代我同姨母好生解釋便是。”

她又道:“我要走了,這裏的先生十分嚴厲,去晚了要挨板子。”話落轉身便欲離開。

秦硯昭極快的握住她的胳臂,眼眸黯淡下來,起了苦笑:“我天未亮來尋你,在這兒等了近一個時辰,你卻連幾句話的功夫都不願給我,舜鈺,真如此恨我入骨?”

舜鈺看著他很平靜:“從未曾恨過你,方才問過表哥怎會來國子監,你卻不答,那我現再問一次,表哥來這何事?”

秦硯昭不喜她說話的語氣,卻也無奈,只道:“聽聞大理寺在審一樁因你而起的案子,我便心急如焚來尋你,這倒底是怎麽回事?你說給我聽!”

與他何幹呢?舜鈺原本不想說的,卻看他一臉關切焦灼的模樣,遂抿了抿唇,把前因後果簡要說了說,與給大理寺的字供並無區別。

秦硯昭知她定隱瞞了什麽,仔細看舜鈺的神情,卻瞧不出一絲端倪。

他心底忽而悲涼又生氣,松開握住她胳臂的手,從袖籠中掏出個荷包兒塞進她掌心裏,低道:“這些銀兩你拿去買筆墨紙硯,用完了讓秦興來我這拿。”

說完話便轉身離開,舜鈺後頭追跟了幾步,終是看著他身影愈漸遠去。

看著那大紅繡鴛鴦戲水圖案的荷包,想必是秦硯昭的妻一針一線精心縫制的。

……現卻攥在她的手裏,舜鈺剎時覺得自己很可恥。

……

徐藍目光深邃的看著那一幕。

看著那個清梧俊朗的男人俯身低首,與舜鈺挨捱很近的說話,手去撫她的臉頰,拽握她的胳膊,還給她紅色的荷包。

她任由他撫她的臉頰,拽握她的胳膊,受他的紅色荷包,還對他抿嘴甜笑。

那男人他憶起是誰了,才大婚沒些日子的秦硯昭,跑到這兒來無事獻殷勤,怎麽看都詭譎的很。

徐藍的神情愈發陰鷙,看著她摩挲著紅荷包,怔怔出神,心裏頭頓時生出難抑的怒意來。

這麽多天了,他一直在等她主動來解釋,為何要下毒害他?隨便編個什麽理由,他都能接受。

……卻是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唯獨這個蛇蠍心腸的小書生,就是不見蹤影,原來卻躲在這裏勾搭有婦之夫,逍遙快活的很!

看著她把紅荷包小心翼翼收進袖籠裏,拎著文物匣子步履輕快的朝率性堂去。

徐藍陰沈沈地站起身來,一旁的武生喊他:“你去哪?稍會得騎馬射箭比賽哩!”

“不比了!”徐藍朝後擺擺手,直朝那漸遠的身影追去。

……

舜鈺邊走邊神思恍惚,想著這一荷包銀子,到底同沈二爺給的大銀元寶不同。

秦硯昭對她的心思未泯,若還用他的銀子,反倒更是說不清道不明,等上完課後,讓秦興還回去。

沈二爺的大銀元寶,是對她發的善心吧,舜鈺暗忖,前一世就曉得,沈二爺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她用那元寶新買下座宅院,待她朝堂歷事時就有俸銀可發,那時再攢足了還他就是。

想著那宅院,忍不住唇角就彎了彎。

看得徐藍眼中火花四濺,他原是個性格粗獷豪邁的武生,整日裏習文練武,連青梅竹馬的表妹都懶的多看一眼。

誰曾想到呢,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這個蛇蠍心腸的小書生!

“馮舜鈺,別來無恙啊!”徐藍慢悠悠堵住馮舜鈺的去路,嘴角噙著笑意,笑意卻未入眼底,只一錯不錯的盯著她看。

他倒要看看她要以什麽面目對待他。

舜鈺只覺有片黑影擋住了秋日溫陽,聽得熟悉的聲音,驚喜的擡頭朝他笑:“是你啊!”

忽覺這樣又不對,忙把笑斂起,面無表情的看他,冷淡道:“我要去進學,你莫要擋我的道。”

徐藍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瞧初初擡頭笑得燦若生花,是把他當誰了?

見著是他,把笑斂起,疏疏離離的,似剛才見的陌生人般。

她若有那麽一絲絲愧疚,或抹著眼淚水,說幾句好話向他討饒,他或許看在往日情份上,就把她饒過。

結果你看她,拎著文物匣子不言不語的,竟欲從他身旁饒過奪路而逃,豈能這麽便宜她!

她可知道那晚兒,他中了她衣中香,渾身使不出勁來,被那幫啰啰又打又罵的羞辱,被用架子擡進了春申館,被扔在艷俗的架子床上。

第壹捌伍章 女兒美

徐藍依稀記得他躺在紅錦褥裏,衣衫被褪,有三四個仆子絞幹棉巾在他身上胡亂擦拭,那濕滑微涼的觸感,讓他倍感屈辱的起了反應。

聽得一個仆子嗤嗤低笑:“瞧這物幹凈的很,原來還是個童子身哩!”

另一仆子更是穢語:“唐六公子手段毒辣,怕是此番調教後,這武生自此改江山(術語:雄變雌)也指不定。”

想他徐藍生於鐘鳴鼎食之族,自幼即倍受族中長輩呵護,更得太後寵愛,在京城亦是無人敢招惹的高門少爺,何時竟然淪落至廝般的不堪。

意識漸陷於朦朧,滿腦竟還是舜鈺柳條兒般柔嫩的腰肢,把他勾的迷魂又失魄。

他攥緊了拳,心底起了恨,今日若被唐六公子糟踐,此等奇恥大辱,馮舜鈺不管你是雌或雄,這輩子休想從爺身邊逃開,需得償一輩子的虧心債。

舜鈺窺到徐藍面龐愈發高深莫測,暗喊糟糕,只怕是兇多吉少,眼兒瞟向徐藍身後,驚喜的喊了聲:“誒!劉學正好呀。”

徐藍轉首看一眼,一縷無聊的秋風拂過,幾只雀兒在青石板道上四處蹦噠,尖著黃嘴啄著板縫裏遺落的草籽。

哪裏有半點劉學正的影子。

上當了!回首只見,眼前人似已知要大禍臨頭,如兔兒般努力甩動四肢,已跑了數步遠。

徐藍簡直氣笑了,老虎不發威真當他病貓哩,目光陰沈看著前方,把手上的指節弄得噶噶響,過了半晌才大步繾風追去。

……

井亭後有片蔥籠茂密的香樟林,中間一條石子漫路,漫路延伸盡碧翠深處,深處的學悟亭三面環雕縷梅花窗。

此時正是六堂授課時,哪哪都無一絲人影,晨時流光靜謐,暖陽灑不進亭間內,只得把臺階兒曬得光亮亮的。

舜鈺立亭柱前,緊盯著離自己五六步遠的徐藍,見他雙手抱肘,面無表情的也盯著她看。

心咚咚跳個不住,這樣充滿狠戾氣的徐藍陌生又熟悉,陌生與今世,熟悉與前世。

“徐藍,你莫怪我那晚施你迷香。”舜鈺硬著聲說:“我來自肅州寒門,只想考科舉上朝堂理政事,日後得榮華富貴、光耀門楣。無心亦無意與爾等京城貴爺有什麽掛葛,你也好、魏勳也罷,性子皆囂張跋扈,橫行霸道,有恃無恐,想怎般就怎般,全不顧旁人感受。我的大鳥作何你說看就得看,三番兩次將我逼迫,全無羞恥之心。我若說要看你的大鳥,你可願意?”

徐藍聽得她話,面龐愈發陰沈,聽得最後忽而冷笑:“你要看我大鳥,旦說一聲就好,現脫給你看就是!”

雙手即去解腰間革帶,舜鈺脹紅了臉,跺一跺腳道:“昂藏之物豈能隨意展露於外人,你不覺羞恥我卻反之,這便是你我差池之處。經此一禍你雖有驚卻是無險,舜鈺請求元稹大人大量把我放過,從今日起,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彼此老死不相往來罷。”

“好個彼此老死不相往來。”徐藍說的咬牙切齒,即然如此絕情無義,當初是誰先來招惹他的?

把他撩撥的不要不要的,現在輕描淡寫的說斷就斷,在他徐藍這裏,哪有那麽容易的事。

……簡直氣死他了!

舜鈺偷偷瞄瞟徐藍,正欲再說些狠話斷他念想,忽得一怔,但見他“刷”的一聲,從腰間拔出劍來。

“你你你……!”想起前一世的徐藍,舜鈺的小臉白了白。

青龍劍身寒光凜冽,徐藍手持劍柄指著舜鈺劃了劃,噙著嘴角冷道:“性子囂張跋扈,橫行霸道,有恃無恐,想怎般就怎般,全不顧旁人感受。你對我印象就如此麽。”

手一頓,劍尖直準舜鈺的胸口。

“嗯,方才說的略有些誇張。”舜鈺咽了下口水,抻直腰朝後貼住冰涼的亭柱。

徐藍搖頭竟笑了:“你說的沒錯,京城高門少爺的壞習性我也有,大鳥不看也罷……!”

舜鈺心才松落,聽得他沈沈又一句:“雌雄還是得辨!”

遂覺那鋒利劍尖大力沈猛的襲來,一道白光自眼前閃過。

她只覺肩處瞬間一片冰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絕望的閉眼又睜開,該來的總是來了。

……

即便是心有預期,徐藍依舊一副震驚的神情。

長劍微斜挑開舜鈺的衣襟,再是荼白的裏衣,他以為是自己眼花,手腕略使力氣,衣襟松散大開。

瞧他都看到了什麽?!光潔細膩的美人骨下,竟纏著白布條子,一層又一層,不曉得有多厚。

直把胸前緊緊裹的如男人般一馬平川。

他的劍尖貼著白布條子邊沿一撐,看到那有一豆胭脂如花型,雪膚映襯下,嫵媚妖嬈的令人轉不開眼。

忍不住想再撐開些,去看青春女孩兒的起伏嬌圓。

卻聽得舜鈺咬著銀牙兒說:“徐藍!你若再敢看,我便去死……我說話算數。”

徐藍蹙眉擡眼看向她,氣狠了!若清潭般的眼眸水光瀲灩,似乎隨時會滿溢出來,朱紅嘴兒微微顫抖,臉頰蒼白的毫無血色。

這樣的舜鈺應是柔弱又可憐的,卻偏偏含一抹倔強和不甘示弱,讓人不知該拿她怎麽辦好。

徐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女孩兒,只覺又新鮮又好奇,心裏愛的不行。

把劍倏的收回,看著舜鈺抖著手兒闔攏衣襟,提著文物匣子,理也不理他的離去。

有些淡淡的失落,徐藍大步追上拽住她的衣袖,不允她走。

“倒底是怎麽回事?你怎會女扮男裝在國子監?”徐藍一錯不錯的盯著她,心裏亂糟糟的。

這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兒!旦得被旁人發現,可是要出人命的。

舜鈺被徐藍緊攥住胳臂掙脫不得,聽得問,偏頭看他神情頗憂慮,抿抿唇平靜道:“同你說過了,我來自寒門,考科學上朝堂論政事,求榮華富貴而來,如今你即曉得我的隱密,若要告官抓我也悉聽尊便罷!”

她頓了頓,又道:“把你從春申館裏救出的,是我!”

第壹捌陸章 初冬寒

舜鈺趕至率性堂已有些晚,博士管慶林正在授課,皺眉卻未苛責,只道下不為例,讓她尋個空位落坐。

她掃了四周,倒有些熟面孔,是中級堂季考中,經史兼通、文理俱優者先拔而來。

遂坐在馮雙林身邊,才擺好筆墨書冊,聽得管慶林疑惑問:“徐藍怎也不見影?”

崔忠獻站起說:“武生今有跑馬射騎比試,所以來不得。”

回話間還笑灑灑朝舜鈺看來,舜鈺噙起嘴角,瞧他神氣活現的模樣,顯見已出情傷,果然自古男兒多薄情,這才幾天就好了。

管慶林頜首,拈髯沈吟道:“率性堂生員要至六部等衙門歷習吏事,了解施政及處理公文等,促進日後為官從政之能。即日起除講學及八股授藝,關於吾朝律例及時事皆可拿來策論,以開闊汝等思想眼界矣。”

見眾人雀躍,他笑問:“如徐藍武生者,跑馬射騎就不得入堂讀書,汝等可暢所欲言,是否需專門設立武學,開設武舉?”

先提請馮雙林來答。

馮雙林默了默,道:“設立武學,開設武舉,便是要將文武分為兩途,輕視天下沒有全才。如若至此,那如沈尚書這般文武兼備的通才,將漸之泯滅,故覺不妥。雖吾等習射不若徐藍武生者精進,但勤學苦練至熟練運用還是可行。”

崔忠獻戲謔輕說:“永亭這是第幾次誇沈尚書了?耳朵聽得繭起。”

聞聽去的監生捂嘴偷樂,馮雙林似也聽清,卻面若常色,不去理會。

管慶林朝舜鈺看來,問她可有話要說。

舜鈺站起身,想了稍許,啟唇道:“吾朝五年五月時,詔令國子監生練習射箭,由禮部制訂習射儀式、禮節頒布於學校,並於二十年時命國子監建造射圃,發監生弓箭以彰顯重視。況且文可以經世治國,武可以戡亂安邦,皇上希能得出將入相之才,使國之永享太平。”

崔忠獻見舜鈺言畢,也起身作揖說:“我與他二人觀點不同,《師說》有雲‘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爾等走文官仕途,即便現今騎射熟練,日後也不見得有用武之地,如徐藍武將者,在沙場總不至念一冊《四書》《五經》,即可嚇退敵將一眾罷!”

眾人聽得哄笑起來,管慶林又點旁監生繼續議題。

舜鈺憶起前一世,太子朱煜登基後,禮部奏請設立武學,開設武舉,他倒是有意允之。

首輔沈二爺呈遞的票擬卻是不允,她記得小票墨書寫答:三代以上,士之學者,文武兼備,故措之於用無所不宜,豈謂文武異科各求專習乎!

她替太子批紅,也答不允。

……

這日下過早朝,又去內閣議事,直至晌午十分,沈澤棠才得回至吏部衙門。

看得桌案上擺了兩個攢盒,沈桓替著揭蓋一看,一盒是甜軟糖食,一盒是細巧果品,疊堆的滿滿當當。

沈澤棠正在吃茶,也瞟眼過來,問徐涇是哪來的?斷不是府上老夫人送的,知曉他不能吃甜食。

徐涇笑裏含深意:“是兵部右侍郎夏大人遣人送來。”

沈澤棠嗯了一聲,讓他拿下去給吏部眾人分食即可,卻見徐涇不動,看看他的神情,有些奇怪的問:“你可有話要說?”

徐涇嘖嘖道:“二爺貴人多忘事,可還記得周忱之子喪禮宴上,徐閣老亂點鴛鴦譜?”

沈澤棠頓時想起,隨口問:“你說的可是夏萬春長女夏嬙?與這攢盒有何關聯?”

“二爺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聽得此話,沈澤棠手中筆微頓,蹙眉看一眼徐涇,語氣很淡:“你盡管說來,莫賣關子。”

徐涇知曉二爺不耐煩了,再不敢賣弄,忙稟道:“如今各部底下傳遍,太子在名冊中擇夏嬙欲立為妃,哪料得皇帝看後不允,嫌棄夏家之女長像不端莊大氣,恐難施母儀之威,另選詹事府林大人之女,擬為太子妃。今夏萬春送攢盒來,想必此傳聞多數是真,他或許還記著徐閣老那日之言,太子妃選不上,許配二爺也是福氣了。”

沈桓邊吃福橘邊豎耳聽,忍不得呵呵笑道:“老夫人若聽得此事,不曉得會怎麽歡喜哩。”

話音落,即看得沈二爺擡眼朝自己看來,頓時心底有些毛毛的,還未得開口補救,聽沈二爺朝他道:“我有事差你去辦。”

沈澤棠起身,從攢盒裏挑了些梅桂菊花餅,柳葉糖及水梨火柿此類,裝於另一攢盒,想想從桌屜裏拿出幾兩銀子擺吃食底,這才把蓋扣好,遞給沈桓低聲道:“把這攢盒遞給馮舜鈺,莫讓旁人瞧著,且讓她一定收下。”

沈桓聽得有些傻,撓著頭問:“若她執意不肯收又該如何?”

沈二爺看著他,噙起唇淺笑,語氣溫和道:“那你也就別回來了。”

……

這廂沈桓拎著攢盒,愁眉苦臉剛走,便有侍衛來稟,祭酒宋沐及司業吳溥前來求見。

三人彼此見禮後,覆坐回官帽椅說話,宋沐及吳溥此行專為監生歷事而來。

祭酒宋沐放下茶碗,笑道:“再過不久監生即要至各部歷事,我與吳大人擬了名冊,沈二你再看看可有不妥之處。”

吳溥旁將手邊的《監生歷事名冊》遞上,沈澤棠接過,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宋沐繼續道:“此次名目較多,分正歷、雜歷、長差、短差、隨事派遣五項。正歷為課業優秀的生員,分送吏、戶、禮、大理寺等處,共六十人,歷事三月,考核後可授官職;雜歷即選派生員至諸司寫本,共八十人,歷事一年,考核後可授官職;長短差分送各衙門辦事,共百人,歷事一年,也可授官職;隨事派遣生員則做些雜事,僅歷事半年,依舊回國子監讀書。”

沈澤棠邊看邊問他:“所有率性堂監生皆在名冊之中?”

宋沐搖頭笑道:“還有各別監生不願來歷事,倒都是學業極好的,心性也頗高,要參加明年科舉入仕。皆因如今官場風氣,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第壹捌柒章 問歷事

沈澤棠把名冊已翻看大概,聽得宋沐如是說,平靜道:“有國者執政治國,選拔賢能,倒毋庸拘泥什麽形式。科舉入仕打破膏梁、寒素之界,以文取士,使得野無遺才,自有它的公平公正處。從國子監歷事考核為官,雖官職卑小,卻已悉為官從政之能,懷才能者三五年也可升至高位。皆是正途出身,無所謂優劣。”

見宋沐老臉有些訕訕,他便溫善地岔開話:“方看名冊中有幾監生,依其才能,所分撥諸司不妥,我倒有些提議,宋大人可采納。”

“馮雙林置吏部覺不妥,其雖才華熠熠,卻不善與人交際,可分撥至禮部,歷習天下禮樂、祭祀、朝會及燕享之政令,應對其大有裨益。”

宋沐拈髯頜首:“雙林脾性孤寡,至禮部歷練甚好。”

“至於崔忠獻置工部……!”沈澤棠提點:“他是高麗皇子,又是昊王小舅子,為得避嫌妨疑,倒不宜來諸司歷事。”

宋沐忙道:“我與你想的一致,怎奈魏國公三番五次將我叮囑,實在莫可奈何。”

“不如也放禮部罷!讓他習吾朝民風禮俗,懂敬神祭拜,朝會筵請外臣等,倒也適合他。”

聽得此話,宋沐笑道:“此二人性子南轅北轍,李光啟那老兒只怕有得煩。”

沈澤棠端起盞吃茶,默了會問:“還有個馮舜鈺,怎名冊裏未曾瞧見?”

司業吳溥在旁聽了半日,此時笑著插話進來:“馮生在名冊十三頁四行占二處。”

拿起名冊欲再遞上。

“你倒記得清楚。”沈澤棠看他一眼,噙起唇角,擺手不接名冊。

“哪是他記得清楚。”宋沐只是搖頭:“那馮舜鈺牛皮糖纏人的功夫,國子監內無人及他。”

吳溥亦讚同:“原是將他分撥吏部通政司歷事,通政司掌出納帝命,通達下情,奏報四方臣民實封建言、陳情申訴等。馮生論判詔誥皆出眾,唯策論稍遜些,入通政司得見民間疾苦,倒能闊眼界長見識,磨練其心志。”

“此想法甚好!”沈澤棠聽著頜首。

“馮生卻不肯。”吳溥繼續道:“他要去大理寺歷事,說那裏掌‘審讞平反刑獄之政令’、‘推情定法’、‘刑必當罪’使獄以無冤,要做包公狄仁傑此類人物。”

“那她怕是要夢滅。”沈澤棠擱下茶盞,說的漫不經心。

吳溥微怔,不知他此話是何意,遂笑道:“以馮生之才,倒也未可知。”

沈澤棠轉而問起徐藍,怎會分撥他去五軍都督府,而不是兵部。

宋沐解釋道:“從如今職權來判,兵部掌調兵權,而統兵權則握於五軍都督府,每逢有戰事,皇帝皆從五軍都督府裏任將為帥,可見那是個臥虎藏龍多能將之地,徐藍去得悉兵熟法,倒能增其文韜武略。”

吳溥笑道:“其實還有一原由。”

宋沐清咳一嗓子,吳溥止了言,沈澤棠淡笑:“還有什麽是我不能知的?”

“國子監緋聞,難登大雅之堂。”

聽得宋沐此話,他不置可否,只看著吳溥。

吳溥心一凜,老實交待說:“徐藍那廝在國子監放話,馮舜鈺是他的人,倘若有誰動他一指頭,誓不得好活。”

“竟還有此等事?”沈澤棠面無表情,雖看不出喜怒,神情卻不怒而威。

宋沐嘆了嘆:“徐令那老兒來國子監發飆,要找言官鄭保英彈劾我,只道太學欲人材之盛,必先養其德性,清風化,重三綱五常,以示做人重道之心,而徐藍入監前無龍陽之癖,如今性情大變、實為學風不正多茍且,前有花逸少、後有魏勳、馮舜鈺之流,是吾疏於教化,致生徒無所矜式。”

“不怪徐令惱怒。”沈澤棠沈吟說:“律例明示,武官如慕男風,將不得任四品以上職階,他豈能坐視徐藍自毀前程。”

宋沐頜首道:“可憐父母心,我倒無怪他之意,此次監生歷事,把徐藍放五軍都督府實有此考慮,五軍都督府在京城外數裏,而其它六部均在宮內大明門附近,隔的遠了,胡思亂想的心思或許就會淡散。”

沈澤棠蹙眉凝神會兒,不再拘著此話題,又商討起治監之策、及秋冷冬至,監生烤炭補濟等事,待得日暮西沈,宋沐與吳溥方告辭離去不提。

……

黃昏,饌堂內人滿為患。

舜鈺端著一銅托盤菜食,見著傅衡揚高了手招喚她,忙走過去,道聲謝落坐。

一桌擠有十餘生員,各扒著飯,有意或無意的朝她看來,眼神閃閃爍爍的。

舜鈺面不改色,挾起一筷子醋燒白菜,放進嘴裏嚼著。

餘光瞟到左右鄰桌也在窺她,交頭結耳的竊語。心裏嘆口氣。

自徐藍那日撞破她的女兒身後,便放出話來,簡直是轟轟烈烈想讓她不得安生。

聊以籍慰的是,不日便要去大理寺歷事,這裏的紛擾塵囂終是漸要遠去了。

聽得鄔勇喊她,笑著說:“王桂來信箋托我同你問聲好。”

王桂是正義堂的同窗,念書頗努力,可就是學不好,常挨先生的板子,後因月考三次未過,被退回原籍返鄉而去。

“他如今還念書麽?”舜鈺驚喜的問。

“回去再不曾念書。”鄔勇話裏皆是羨慕:“他專心操持家裏百畝果樹園,聽說四季都有鮮果熟,還圍了池塘養魚鴨鵝的,日子過的豐足,前日討了房媳婦,遠近聞名的美人兒。”

又對舜鈺道:“還說日後你做了大官,若是路過他那地,定要去尋他,必吃好吃喝好住好生的招待。”

“好!”舜鈺笑著答應,昔日同窗過的紅火,她是打心眼裏替他高興的。

馮雙林慢條斯理在喝湯,忽而瞟她一眼問:“鳳九是去哪部歷習吏事?”

“去大理寺!”舜鈺回他的話,順便問他去哪裏。

“吏部。”馮雙林語氣平淡,卻隱含著喜意。

舜鈺吃口白米飯,一時默默。

她清晰記得前世裏,太子朱煜即位那幾年,馮雙林貴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是極具權勢的。

第壹捌捌章 小桃子

徐令武將出身,卻自帶匪氣,如徐藍這般年紀時,沒少幹出離的事兒。

最轟轟烈烈的要屬,當街從吹吹打打的大紅喜轎裏,一把將嬌艷的新娘子抱出來,當著新郎倌的面,含住小紅嘴兒使勁啄了一記,然後被白嫩玉手扇了耳光,新郎倌跌下馬來。

那到底是男歡女愛,天之常經,乃陰陽正配矣,他可半點沒想過雙雄能快活到哪裏去。

今有兩個人徹底顛覆他的三觀,一個是相識十數年的沈二爺,一個是相守十數載的不孝子。

所以,沈二爺清雋繾風的離去後,他坐在黃花梨六方扶手椅上,怔怔看著跪在蒼青繡纏枝蓮圓墊上的徐藍,感覺自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腦裏皆是沈二溫文儒雅的態,他說:“不瞞你說,馮舜鈺是我的小桃子。不允你尋她及宋沐的麻煩,還有好生管教徐藍,否則休怪我翻臉無情。”

……臉可真大!……他梁國公何時怕過誰!

還我的小桃子……聽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了!

一把年紀老牛吃嫩草……他都臊得慌。

怪不得沈二多年不續弦,還真當他清心寡欲來著,原是改了江山,喜分桃。

轉念一想,徐令又有些淚流滿面,沈二想咋折騰就隨他去罷,至少藍兒得以保全,沒有糟踐徐家八輩祖宗的顏面。

他兀自在這神魂激蕩,忽聽得來湊熱鬧的那只綠鸚鵡,踮著腳在桌上,邊踱邊啞嗓子嘆:“元稹啊!我知你想煞他楚水巫山青眼斷,想煞他拜佛祈神白首盟,一樁樁,一句句,誰個是假惺惺,想是前生夫婦,做了今生弟兄!”

徐令聽得委實糟心,脫下一只黑底白邊的皂靴,朝這只禽類甩過去,正呼在張開欲逃的翅膀上。

“唉喲痛,你這個不解風情的老頭。”綠鸚鵡抻著小細爪呻吟。

回眼在看徐藍,氣不打一處來,又脫下另一只皂靴,照著他肩膀擲去,徐藍挺直上身,任那靴子滑落地上。

“今晚就和雪琴成親洞房。”徐令氣勢洶洶的吼一嗓子。

“不成,兒子只要馮舜鈺。”徐藍臉一沈,蹙眉道:“要成親,父親自去就是,我不攔著。”

“你這個逆子。”徐令瞧著兩只鞋都沒了,抓起桌上的茶碗丟過去,卻見徐藍巍然不動,忽而伸出臂膀,手掌張開穩穩接住茶碗,再掀蓋一飲而盡,還不忘給徐令道謝:“謝父親賞茶,兒子正是口渴時。”

徐令簡直氣笑了,指著他叱責道:“數月前你是如何答應我的?要定心絕意回歸正途,登科武舉,惟國之社稷、民之安危而為,我字字還記得牢固,你卻要食言反悔,實有辱大丈夫行徑。”

“藍兒你文武雙全,有位居大將軍之能。若為自己前途著想,就該知龍陽癖武生不得任四品以上職階,你自毀前程不說,也辜負我栽培你的一腔心血。”

徐藍默了默,稍傾拱手道:“兒子愧對父親栽培之意,愧對母親教養之心。我已想好,若馮舜鈺願意,我便帶她去外頭另置處宅子單獨過日,決不給父親、母親及兄嫂招惹麻煩,更不敢給徐府聲譽抹黑。”

他說的擲地有聲,卻不敢將馮舜鈺女兒身份說穿。

那馮舜鈺女扮男裝入國子監、考科舉,甚還要上朝堂,件件都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條。

多一人知曉便是多一份兇險,哪怕那人,是自個的父親。

“逆子,只有我讓你滾出家門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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