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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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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萬人之上,何曾有人敢把你欺。”沈澤棠撫去肩頭檐沿滴下的水漬,順著汗白玉階拾級而下。

徐炳永眼神倏得如刀,冷冷哼了聲:“你呀!長卿你把老夫欺的忒慘。”

沈澤棠心一沈,腳步微頓,面露詫異的看向他:“閣老何出此言?倒把我弄糊塗了。”

“徐鎮功貪墨之證,聽聞是由你親自交予太子手上。”見沈澤棠啟唇欲辯,徐炳永擺手阻止,繼續道:“並無怪責你的意思。按吾朝律列,徐鎮功是我侄兒,你執行‘換推制’無可厚非。畢竟憑我倆在朝野的關系,還未至你能涉險把證物先交於我的地步。”

頓了頓又說:“老夫極看好長卿才能,遂舉薦你升任吏部尚書,現想來……倒是一廂情願了。”

沈澤棠默默聽著,直至他語畢,才恭敬道:“閣老或許誤會了。若是滎陽冬令堤裂案交由我主審,豈會有今日之事。可惜皇上欽點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主審,我及丁尚書只是監管而已。貪墨之證來時,眾人皆在場驗查,我委實愛莫能助。更況能把此證交於太子手中,已是竭盡所能,若閣老依舊遷怒,再無話可說。”

徐炳永目光炯炯看他半晌,終拍了下沈澤棠的肩膀,這才籲口氣:“原來如此!倒是我錯怪你。虧得你把此物交於太子,否則老身只怕也脫不得幹系。我且再問你,這物證是何人呈上?可是那新任工部右侍郎秦硯昭?”

沈澤棠抿唇搖頭:“此物證聽聞是一個帶孩童的小婦遞於衙門皂吏,再由皂吏呈上。秦硯昭是閣老的學生,若真是他所為,倒其心可誅。”

徐炳永聽他此說,又不確定起來,已行至轎前,遂恨恨啐一聲:“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再不提秦硯昭,只撩袍端帶入轎,卻又掀起轎簾,朝沈澤棠道:“最近煩惱,倒忘同你說了,我那管事徐世威有眼無珠、已被老夫杖責百下攆出府去。”

“勞閣老費心。”沈澤棠微微頜首,神色很淡靜如常。

徐炳永不再多說,蕩下簾子,由轎夫擡著嘎吱嘎吱離去。

……

徐涇焦急的等在吏部衙門前,見沈澤棠背著手慢慢走來,忍不住迎上劈頭就問:“徐鎮功貪墨案怎樣了?”

“我履襪皆濕透,去打盆熱水來。”語氣很淺淡,面龐嚴肅,不想多談的模樣。

徐涇用衣袖抹把臉,暗自腹誹,奇怪了,明明有轎不乘,卻非要走回來,辰時一場大雨,這地上四處淌著水。

伺候著沈澤棠洗過腳,重換上新的履襪,看他安靜的坐在紫檀雕花椅上,垂首開始吃茶。

“二爺……!”徐涇想問又不敢問,心裏如貓撓般難受。

沈澤棠這才擡頭看他一眼,頜首微微笑了:“徐閣老果然亂了陣腳。”

“此話怎講?”徐涇精神一振,目光熠熠。

沈澤棠低聲道:“此為貪銀百萬大案,證物中有本滎陽知縣李泗的記事冊,其中記載:萬兩白銀托鏢客偷帶至京城,直送入某高官府中。很是古怪,暫不管它。太子把此物交由徐閣老,他怕受侄兒牽連,索性今日呈供與皇上,演了出大義滅親的戲碼。此時徐鎮功及相關官吏正被抓送刑獄受審。依律例定是要秋後問斬的。”

徐涇有些不解:“大人為何不直接奏疏皇上,以皇上的脾氣,徐閣老免官罷職再所難免。”

沈澤棠搖頭嘆息:“你想的簡單了。皇上雖把持朝政,但數日觀其形色晦暗,病體難康。太子與徐閣老唇齒相依,即便徐閣老被免官罷職,旦得太子繼位,他必定官覆原職,到那時,吾等又該如何自處?你要記住,百年大樹盤根錯節,錯綜牽連,若不能一力拔除,只得候機剪修,更多時需獨善潛修,韜光養晦,靜待天時。”

恰此時,忽聽門邊有腳步聲,遂停言同徐涇一道望去,卻是沈容走了進來。

他拎著個食盒子,稟道:“是老夫人讓管事送來的,說二爺好些日都不曾歸府,熬了些燕窩粥送來。”

徐涇讓他擺桌上,徑自上前揭蓋,拿出碗勺各盛一碗,給沈二爺端了。

自個也不客氣,盛一碗嘗一口,讚道:“這柳當家的手藝愈發好了,熬的是香稠軟糯。”又招呼沈容也盛一碗吃。

沈容不敢,只搖頭,走至沈澤棠面前,作揖稟道:“老夫人還捎來句話,太後賞的銀簪子,聽說在二爺這,讓我勿忘帶回。”

沈澤棠用調羹劃著碗裏熱氣,正待涼,忽聽聞此言,一頓。

第壹肆貳章 科舉近

外頭有侍衛來報,吏部各官員前來議事。

沈澤棠頜首命領進,順手把碗擱在一旁,擡眼見沈容還杵著等自己回話,遂微微笑了:“若是沈桓在,他會找徐涇編個理由。”

沈容臉紅了紅,忙作揖答是,欲去收拾食盒,卻被沈二爺擺手不用,讓他再去拿十來只碗及調羹,待一切妥當,眾官員皆已到齊,徐涇朝沈容使個眼色,二人前後腳退下。

沈澤棠免眾人禮,指著食盒溫和道:“這是家母命侍衛送來的燕窩粥,稍後議事時辰長,若願意的可先吃碗墊饑。”

此次來得幾個清吏司主事及員外郎難得見,心中忐忑,謹慎不敢妄為,左侍郎李炳成及幾個郎中並不拘束,各分食起來,很快便見了底。

這邊吃完,沈澤棠由各司郎中呈卷案及帳冊,細問首尾,有批過的,亦有打回覆議的。

堂內很安靜,眾員摒息而立,面色端嚴,無人敢調笑玩戲。

輪到文選清吏司郎中黃榮,沈澤棠瞅了眼他遞上的冊子,稍頃,慢慢把筆擱下,眸光微深的看他,直看得黃榮背脊汗濕透衣。

沈澤棠這才撇過眼望向眾員,聲音沈穩道:“今早朝上,徐閣老奏疏河道總督徐鎮功及滎陽府縣官吏、貪汙朝廷修堤堵口所撥百萬銀兩,用浮沙碎石抵充真土漿石,偷工減料,致使滎陽冬令堤壩數月即坍塌,引得洪災頻發,民不聊生。徐閣老一並呈上證供,可謂言之鑿鑿,已是鐵證如山。”

他又看向黃榮:“猶記你曾呈諫書,力薦徐鎮功治理河道有功,要為其升職嘉獎。黃大人好自為之罷。”

黃榮已是面如土色,身抖若篩糠,跪下磕首:“大人明鑒,下官亦是按章辦事,不敢有徇私枉法之念。”

“如此甚好!”沈澤棠淡淡道,把他的冊子移到一邊,問考功清吏司郎中邱谷可有卷案要批審。

邱谷上前稟說:“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季大人昨日尋來,秋闈科舉漸近,太子要嚴整考場舞弊,禁賄買考官之風,此次不再由禮部考官包攬獨斷,改由從各部及翰林院抽調。”

沈澤棠聽得凝神,沈吟稍會道:“鄉試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四人、提調一人、監試二人,監門官二人。季大人需吏部幾人、充何位?”

邱谷忙回話:“只在吏部抽調一人,任主考官。沈大人看遣誰較合適,季大人催得緊。”

沈澤棠眼前忽得閃過馮舜鈺的面龐,春眉水目,朱紅嘴兒,胸前白隆嬌紅,臀瓣觸感滑膩緊彈……

一個女孩兒家,該如何應對秋闈科舉?他委實好奇。

其實他應該早已過了好奇旺盛的年紀。

沈澤棠端起茶盞吃了口,瞬間有了決定,朝邱谷笑道:“太子這般重賢選能,吏部豈能敷衍了事?此次主考官由我來擔當,讓季郎中把科舉考生名籍及號房錄送來。”

邱谷忙應聲允下。

眾官員滿面驚奇,暗自思忖只是鄉試而已,哪需勞煩吏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的沈二爺、親自去?

李炳成上前蠕了蠕嘴欲勸,卻見他把此事過,已問起稽勳司郎中關於郭稼離京回鄉的安排來。

一切成定局。

……

秋闈試士,皆八月初九、十二、十五各一埸。

舜鈺早已從傅衡那裏詳打聽過,八月初九上午至八月初十下午,考四書五經二十三道。

八月十二至十三,考九道,包括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各科一道。

八月十五則是經史、時務策論五道。

傅衡說的可怕,要入號房,住兩夜。號軍會封鎖內外門戶,吃喝拉撒皆在裏頭,若沒個強健體魄,怕是熬它不過。

舜鈺對做文章倒胸有成竹,擔心的還是搜身的事兒,已讓秦興打聽過,因國子監也設為考院,一門搜身的皂吏用了現成,皆都認識,倒能混入,聽劉學正提過,教官也被悉數征用守在二門查驗,她便松了口氣。

秦硯昭所說的嚴整考場、考官抽調等說,怕是要唬她望而怯步。

忽得想起八月十五,恰秦硯昭娶親之際,亦是她科舉之時,怎生的命途錯落,這樣安排卻是恰好。

舍門“吱扭”一聲開闔,舜鈺擡眼,卻是馮雙林攜徐藍進來,後跟著搖川扇兒的崔忠獻。

“鄉試好過,以鳳九的才學,還不是十拿九穩的事!”崔忠獻嘻嘻笑著,親熱的欲靠舜鈺身邊坐,哪想卻被徐藍一把推開,卻也不惱,去找馮雙林嘀咕說話。

徐藍倒大咧咧的往她跟前坐了,舜鈺抿著嘴笑推他:“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麽?你也離我遠點。”

“我是有話問你。”徐藍沈著嗓子道:“你屁股可還流血?”

“流個鬼血,不許到處瞎嚷嚷敗壞我名聲。”舜鈺紅著臉咬牙警告,索性撇過臉俯首看書,不理他。

一段頸子白嫩嫩的,從她的領口露出來,衣襟順著微彎的肩胛松敞開,一眼便能睇到美人骨,若想再往下窺,已然無看的風景。

徐藍雋顏有些暗紅,可恥啊,他到底想看什麽?

倏得起身,離舜鈺遠遠的,尋了把椅坐,皺著眉看向馮雙林:“你今把我們叫來有何事?我騎射還未練習!”

馮雙林笑道:“你們不曾聽說麽?最近些時日,南中許多名妓,陸續來京城落戶,胭脂胡同新開家雲香樓,裏頭的花魁名喚張雲可,擅妝扮,琴棋書畫皆通,且自帶一股秾艷豐姿、溫柔情致。可有興趣一道去看看?”

崔忠獻斜睨他一眼:“你倒好雅致,可惜啊可惜……!”欲言又止卻就不說。

馮雙林不理他,只看著徐藍,說給舜鈺聽:“並無狎妓的心思,胭脂胡同東鄰櫻桃斜街、西鄰甜水胡同。甜水胡同是本地娼婦地盤,櫻桃斜街是優童下處,如今又來了南中妓娘,只是想去看看三主擂臺,如今誰占了上風!馮舜鈺,你不想知道?”

舜鈺心裏一動,她自然能領會馮雙林話中暗意,那日她給沈澤棠提的南妓北進,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卻不曾想,那人竟真的采納並這般快的布施起來。

第壹肆叁章 煙花處

一丸涼月新上梢頭,白日裏沈寂慵懶的煙花胡同,如附上了一縷精魂,瞬間鮮活活蘇醒。

來此尋歡的三五人群稠淹不絕,挑擔的賣油郎,及兜胭脂水粉的老婦亦穿梭其間叫賣。

忽有京城的達官顯貴,肥馬貴車繞街跑,哪管什麽人煙湊擠、白叟黃童,遙遠聞得馬嘶車聲,行路眾人誰不怕闖,慌手忙腳兩邊推躲,徐藍一把將舜鈺拽到身後,替她擋了撞上來的虎背熊腰客。

馮雙林及崔中獻便沒這麽好命,馮雙林蹙眉,崔中獻手中扇兒滑落至地,跌成兩半。

忽聽“哧哧”的輕笑,齊仰起面聞去,小樓上雕花窗被叉桿撐的大開,兩個小倌如蘇調,衣裳光鮮態輕浮,也瞧他四人,一個小倌只顧嗑瓜子兒,另一個喜愛的緊,嘴裏遂逗引:“那酥桃子好俊、來吃碗進皮酒哩。”

這便是靈巧的心思,誰有私念,便覺似在喚他。

馮雙林冷漠,崔中獻卻把那兩小官打量的津津有味,徐藍不愛此地靡靡,拉了舜鈺要去旁處。

一輛馬車恰在他們幾個面前徐徐停下,裏頭掀起窗簾子,露出張熟悉的面龐來,竟是沈澤棠。

四人心一凜,忙上前作禮,沈澤棠神情淡淡,只問他們怎在煙花柳巷中逗留?

馮雙林忙道:“是我讓他們來的,聽聞自南妓北調後,這裏風氣漸遷移、人心已有變換,特來證實一番。”

沈澤棠看著他,溫和道:“吾朝律法附例之《問刑條例》第二十條重改定為,男子自行起意為優賣奸者,枷號一月,杖一百。第二十七條重改定為,文武官員宿娼狎優之人均照奸例擬杖一百,枷號一月,自此月施行。”

話裏意思馮雙林自然懂,數日前的提議亦采納,二爺特意的告知,另他心裏暖暖的,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沈澤棠又同崔中獻及徐藍簡短話幾句,這才讓馮舜鈺至跟前來。

看她從徐藍身後小步走來,綰發用的是那枚銀簪子,倒比平日慣戴的碧玉簪、更添幾分清雅動人,好像瘦了些,下巴再圓潤些,會更嬌。

不管怎樣的因原巧會,他終是把她身子看了,嫩骨摸透,唇舌親過,占盡了她的便宜。論理是該負起責任,把她娶了才是。

“你還這麽小……!”沈澤棠眼眸愈發深邃,他到底年紀大了些,再瞧她身後的徐藍,青春少年兒郎容顏鮮烈,彼此倒更般配。

“不小了,再過兩月我便十七了。”舜鈺警覺著臉兒,挺認真的回話。

沈澤棠的面龐浮起了笑意,微微頜首,平靜道:“是不小了!”

舜鈺嘴角抽了抽,瞥眼暗瞟他,這語氣……他在笑話她嗎?

沈澤棠卻側臉朝馮雙林看去,叮囑道:“魚龍混雜之地不可多呆,趁夜色未深盡快早些回去。”

馮雙林忙應承下來,又問二爺這是要去哪?

“談事!”沈澤棠答得簡短,顯見不想多談,隨手蕩下簾子,趕車的漢子嘴裏“得得於於”重又朝前始行。

再掀簾便只見街頭搖帕招客的艷娼,他默默稍頃,叫過沈容吩咐:“遠遠跟他四個後護著,舜鈺最小,你更盡心些,直至入國子監才可輒返,其間徐藍武藝不錯,莫被他識破。”

沈容心中略疑惑,卻看二爺神色凝重,遂答應著去了,後話不提。

……

甜水胡同、胭脂胡同及櫻桃斜街交叉處,正演一出好戲,引得裏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卻道是什麽,竟是三條街的魁首,正閑散坐於椅上,談笑風聲間暗自較勁兒。

甜水胡同是本地娼婦樓寮處,其最得意之人名喚白牡丹,姍姍來得最晚,與旁圍觀客調笑,被賊手捏了記腰眼。

“要死!這會曉得我好了?”邊嬌嗔邊身子麻軟的扭躲,一甩帕子,假裝羞赦的模樣。

櫻桃斜街是優童銷魂處,當中坐的是陳瑞麟,那也是個中翹楚的人物,臉兒小白辮長青,長眉俊目,縛柳枝,袖窄腰纖態卿伶。似吃過幾盅酒兒,兩頰泛紅,星眸慵展,竟比女子還要風情三分。

而胭脂胡同前則是、移幟來京的南妓花魁張雲可了,年逾花信,姿容不多說,正纖手調笙,撥弄會兒吃口茶開嗓,悠悠唱起:“酥桃兒你快來,咱倆三千裏河水路握雨攜雲,雖則是路頭妻,也是前緣宿世,歇一宵,百夜恩,了卻相思。要長情,便和你說個山海盟誓,你此後休忘我,我此後也不忘你,再來若曉得你另搭好個新人也,我也別結識個新人去。

邊唱邊把秋波浪。

崔忠獻聽著嘆:“張雲可唱得倒是雅俗共賞,你們曉得這曲子是何人寫得麽?”

“這掛枝兒斷不是沈二爺寫的。”馮雙林斷然道。

只要不是沈澤棠寫的,何人唱皆可。舜鈺忍不住蠕嘴笑,徐藍也笑又斂,目光銳利朝四處望去,總覺哪裏不對勁。

“猜對一半。”崔忠獻頜首又搖頭,壓低嗓音說:“這曲子是沈二爺當年夫人作的。”

“當年夫人?”舜鈺有些好奇問:“為何是當年?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莫聽他背後嚼舌根,胡言妄語。”馮雙林面若寒霜,語氣頗冷沈:“崔忠獻!”

“不說就不說,兇什麽兇!”崔忠獻嘴裏嘀咕,覷眼又朝張雲可看去,竟是真的不說了。

舜鈺暗思忖,前世裏她在首輔府瞧見的沈夫人,又是誰呢?

忽聽得白牡丹把金蓮兒往椅上一擱,胸脯嬌挺,爽辣辣的冷笑:“打南邊來的蠻子,話說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裏皆是老娘的熟客,圖你不過一時新鮮水靈,莫得意忘形了去。趁早收拾收拾,從哪來回哪裏去。”

張雲可停音擱笙,卻拿起銅花鏡,把唇上胭脂輕點,淡若桃花紅,只把白牡丹的大紅嘴唇、襯映的愈發俗氣。

她聲音是百倍的軟柔:“姐姐此話差矣,我若不來,你也無什麽熟客呀!不管南邊還是北邊,我們皆是女嬌娥,應當同仇敵愾,把這貴優賤娼的風俗給改了,還回天理倫常,陰陽絕配的道兒才是。”

白牡丹一怔神兒,陳瑞麟不淡定起來。

崔忠獻拍掌笑道:“這優童風怕是真要被治了。”

馮雙林看看舜鈺,只道天色已晚,又略略站了會兒,四人終是談笑著上了馬車,朝國子監方向而去。

備註:酥桃子:闊公子。進皮酒:嘴含酒哺與客嘴。

第壹肆肆章 探蹤源

沈澤棠坐於紫榆水楠制的六方扶手椅上,鎮定地吃茶,這裏是優童陳瑞麟的下處,名喚享來苑。

這些日他把舊年的卷宗查閱,鎖定三樁滿門抄斬大案。

一是七年前、詹事府詹事陳尚禮毒害太子案,陳尚禮淩遲處死,府中男眷斬首,女眷及幼童入教坊司或貶賣為奴。錦衣衛查籍冊時少一女童,後證實抄家時不慎跌入井底溺死,未見屍首。

二是五年前、工部左侍郎田啟輝貪墨案,滿門抄斬,錦衣衛查籍冊時少對家生父子,因不是血親便得過且過。

三是數月前、王大將軍裏通叛國案,男眷斬殺,女眷悉數入教坊司,坊間流言王連碧還有個孿生妹妹,籍冊中卻未有名錄。

馮舜鈺女扮男裝考科舉、欲上朝堂入仕,如此鋌而走險必是為家仇血案而來。

她倒底是何許人氏?

沈澤棠正蹙眉沈吟,忽聽門外嘀嘀咕咕說話的聲,前後進來兩個侍兒,一個拈起鏨銅鉤勾起鳳穿牡丹軟簾,一個回話說:“大人再且坐坐,麟郎換身衣裳即刻下來。”

說完話,便走至花架前,欲燒宣德銅爐裏的梅花餅,沈澤棠阻了,道不愛聞香,把窗開半扇即可,侍兒應承,欠身作揖退下。

也就一盞茶功夫,陳瑞麟穿著彈墨底大海棠花的繭綢直裰,油光粉面走了進來,嘴裏朝外念著再掛起三盞彩絹宮燈,又急忙至沈澤棠面前跪拜。

沈澤棠頜首受禮,命他在旁椅上坐了,宮燈照的堂內亮若白晝,顯了陳瑞麟耳至腮處一道抓痕,滲著胭脂血,壞了靠它吃飯的芙蓉面。

陳瑞麟睇他眼神停留在自個頰邊,很是羞窘,揩帕子輕點那痕,哀嘆一聲:“我就如漢宮中舞如意、傷了那玉頰的鄧氏夫人,讓沈二爺見笑了。”

正巧侍兒備好一席,知這些達官顯貴珍饈佳肴吃刁嘴,碟碟皆是清淡又精致的小菜,什麽春不老炒冬筍、油鹽枸杞芽、豌豆苗炒蝦米等。後又端上一籠熱騰騰的大螃蟹,道是揚州那邊才送到的,十分新鮮。

陳瑞麟邊給他斟酒,邊嘴裏嘟囔:“實在想把那南妓如這螃蟹般給煮了吃,才萬般的解恨。”

沈澤棠夾起一筷子冬筍吃,閑話問他這又是如何?

陳瑞麟憋氣,恨恨道:“張雲可就是個笑面狐貍,可會來事兒,直把沒腦子的白牡丹挑得要上梁,罵我是沒廉恥的小油花,害她們姊妹守孤寡。我便罵她,你一男一女是陰陽交茍,我一童一冠,另是風月情關,各自行頭各走各路,你何苦居心叵測來為難。我又咒她,來世還得生為萬夫妻,死為無夫鬼,她動了怒,上來用指甲蓋朝我臉就抓,活脫脫一個母夜叉哩。”

沈澤棠放下筷著,拒了他用銀勺舀出來、遞到嘴邊的鮮紅蟹黃,吃口茶,擡起頭沈沈看他,終緩道:“陳慶祺,你的書生儒氣已褪的全無。”

陳瑞麟微怔,忽兒笑了笑,又斂起,把整塊的蟹黃自個吃了,垂眸半晌,語氣不以為意:“沈二爺此話差矣,陳慶祺已落籍賤賣,如今是櫻桃斜街一優童,靠著應酬圓融、談吐漂亮茍活,若是那些爺們要貼肉粘皮耍風月,給了銀子我也得隨就。這便是我的命途,只敢朝前走,沈二爺莫在惹我回頭瞧罷。”

沈澤棠冷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世間由大富大貴之境、落入大悲大災之途的,又豈止你一人。我所識的皆不屈求生,你卻寧願自甘墮落。實在另我失望。”

頓了頓淡道:“可惜了你那滿腹的錦繡華章。”

陳瑞麟把蟹吃得幹凈,笑嘻嘻看過來:“沈二爺來尋我,是想聽我制義麽?怕是不能了,早已忘的幹凈。你若想聽什麽曲兒調兒的,倒是會的不少,二爺的那首《瑞龍吟》我唱過不下萬遍,大人不妨賞聽一曲。”遂讓侍兒去拿笙來。

沈澤棠搖頭道不用,只正色問他:“七年前,錦衣衛查籍時,你有個妹妹不知所蹤,九、十歲年紀,你可知此事?”

陳瑞麟手一抖,酒灑了半盅,揮手命退侍兒,嘴唇微哆嗦道:“我那妹妹不是墜井溺死了麽?沈二爺何來此問?”

細看他的蒼白神情,是真不曉得。

“你莫慌張,我最近在翻閱陳年舊案,巧著看到而已,並無它意。”沈澤棠語氣很溫和:“你家的案子也是撲朔迷離,還待從長計議。”

又問:“你那妹妹可有何特怔?”

陳瑞麟鎮定下來,重斟盅酒一飲而盡,慢慢道:“我那妹妹命苦,小時不慎跌在火盆中,燙了半邊花臉,想想死了倒好,不用再受這活人罪。”

沈澤棠皺起眉宇,默默坐了會兒,再無閑話可說,即端帶整衣,繾風而去。

……

十五休學日,梁國公府。

徐藍才同三哥比試過劍法,已是大汗淋漓,去浴房沖過澡,只覺無事可作,遂晃出房門。

過一片紫藤花架,見廊上掛的籠裏空蕩蕩的,那只滿嘴鳥語的綠鸚鵡不曉得去哪了。

他與這只禽類相愛相殺,見著了恨不得拔光它的毛,這會不見了,倒擔心它因一時嘴賤、被旁人茹毛飲血給吃了

索性在園子裏四處亂走,穿過一片蔥籠樹蔭,見得荷花塘中央的八角亭裏,娘親背對他,坐在欄板上,搖手中的美人團扇兒,正在歇涼。

大步近前才聽得娘親在和誰笑著說話,欲煞住腳已晚,亭裏的人已聽得聲朝他看來。

和娘親說話的是表妹袁雪琴,另一角,侄兒小七正掐朵粉紅大荷花兒,在專心致志的剝蓮蓬。

只得上前朝表妹微頜首,轉而給娘親作揖,笑道:“娘親可瞧見那只聒噪的鸚鵡?廊上不見影子。”

不待娘親開口,袁雪琴脹頭紅臉的倒插話進來,指著還有事兒,微俯了俯身,扭扭捏捏的走了。

徐藍有些詫異,倒也無謂,巧著丫鬟鶯兒慌張張過來,稟話道藥煎好、卻不見了夫人,老爺在發飆呢。

徐藍便見娘親一臉郁悴的起身,同他話也沒說一句,竟也走了。

他撓撓頭,已是見怪不怪,欲去旁的地方尋鳥,忽眼前人影一晃,剝蓮蓬的小七跑到他跟前,讓他俯下耳,神神秘秘的樣子。

“五叔,雪琴姨可以嫁人啦!她屁股流了好多血。”

第壹肆伍章 春夢深

“小頑童,你懂個什麽?”徐藍看著篷頭稚子失笑,賞他個爆栗。

小七很冤枉,用手揉著吃疼的大腦門,癟著嘴不服氣:“才聽祖母同雪琴姨說的,室婦十四後,經脈初動,名曰癸水將至,可婚配外嫁,繼而生兒育女,延綿子嗣。雪琴姨屁股一片紅紅,就是來癸水矣。”

“不學好,若再偷聽長輩說話,罰你抄帖百遍。”徐藍唬著臉嚇他,警覺背後有悄風疾至,利落一斜身,差點被綠鸚鵡捎一翅膀。

綠鸚鵡暗襲不成,索性低飛一圈,抓握住朱紅亭欄落將下來,嘶啞著聲嘆:“小七誒,你五叔他臀尖物件茅草亂蓬蓬,不屑那裙下貨兒水泉流滴滴……”

忽得啞然無聲,一顆蓮子入喉,噎得它直翻白眼兒。

“再敢嚎半句,讓花貍大貓吃了你。”徐藍拍拍手掌,去拎起小七的後頸衣領:“走,尋你爹罰你。”

小七浮生許多事,最怕便是爹爹,哭喪著臉抱住亭柱不撒手。

恰此時,過來兩個年輕婦人,其中個瞧這情形,笑道:“五叔以大欺小,可是勝之不武。”

“娘親救我。”小七扯起嗓子喚,覺衣領一松,忙朝大夫人奔去,哪想才近身衣襟又被攥起,聽得娘親問:“作何去惹惱你五叔?”

小七乖乖把話覆說過,惹得兩婦人笑紅了臉,三夫人倒抓過綠鸚鵡,拍擊它背,再磨弄兩下,終把那顆哽喉的蓮子吐出。

鸚鵡“唉喲”喘口大氣,感激的用尖嘴在婦人鼓鼓胸脯上叨叨,再惱著腔罵:“徐藍,糙蛋。”

大夫人邊用帕子擦小七汗濕噠噠的小臉蛋,邊忍著笑說:“小娃家家的,五叔同他計較什麽,雪琴已及笄,是時候把你倆的事、尋個黃道吉日給辦了。”

徐藍蹙眉不想聽,從碧綠蓮蓬裏摳出顆玉蓮子,慢慢嚼著道:“我只當她是表妹!”

三夫人笑灑灑地插話進來:“五叔最無情,雪琴為替你裹中元糕,挑鮒魚刺時、把指頭都戳成了蜂窩,還巴巴替你送國子監去,回來哭的唏哩嘩啦的,你又欺負她了可是?”

徐藍記得那鮒魚餡的糕,他不喜鮮腥味,皆被小娘炮一個不拉進了肚,也奇怪,那般能吃怎還瘦的如枝弱柳條子。

他忽然思緒零亂,遂朝兩位嬸嬸作揖,沈聲說:“此事日後休提,莫壞了表妹的名聲,耽誤她嫁個好人家。”

無再談聊的興致,言簡意賅兩句,朝著來時的道回自個院落去。

哪曾想穿園過廊時,竟遇到七八個唱戲小倌嘻哈笑鬧並肩而來,原是中秋節要在府裏開戲場,請了個梨園班子先住進來。

其中略年長唱花臉的寶倌偶見過他幾面,忙攜起眾人上前來見禮。

徐藍本就是個不拘小節的寬廣性子,不以為意的頜首,一擡眼,瞧見眾人最後面,立著個清雅小倌。

穿水綠衫子、下罩荼白褲,散著褲腳兒,趿雙杏黃堆雲履,側著身踮起足尖逗廊上籠裏唱歌的雀兒。

寶倌順徐藍的眼神望去,頓時會意,忙過去拉那倌人來見面,不情不願的至徐藍跟前俯身見禮,是個唱花旦的,身段略含胸,展順目低眉的態,忽一擡頭,但見兩汪翦水,倒有舜鈺明眸之態。

徐藍一楞怔兒,脫口而出:“你倒與我個同窗長得幾分相像。”

那倌人冷笑了兩聲:“爺的同窗皆是清高少爺,我個串堂跑戶的戲子哪裏能同他比擬?這是要折煞我不成,只怕府裏的戲我是不敢唱了。”

徐藍被她嗆得倒噙起嘴角,連性子都和舜鈺相像,嗔喜笑怒的小模樣,煙火氣甚濃。

寶倌反被驚著,看不懂五爺滿臉意味,只得擡手朝她肩膀拍兩下,低怪道:“你個三月三的薺菜長點心吧,瞧把京城大爺得罪光了,可讓我們紅韻班子還怎麽活?”

又朝徐藍來陪笑:“五爺豁達大氣,定不會與她計較,是個只曉耍嬌癡,肆無忌憚的主哩。”

紅韻班子?!徐藍臉色微變,略思忖問:“聽聞你們班子裏有個唱花旦的喚做楊小朵,藝名小桃紅,又是哪個?”

寶倌楞了楞,遂瞇起眼,把那倌人往他面前輕輕推一把,笑道:“這不遠在山邊,近在眼前麽?”

……

徐藍回至自個屋裏,倚在床榻上看書,索然無味,又從鞘中拔出青劍來慢慢擦拭。

因著崔忠獻的緣故,倒是聽聞過小桃紅的來歷,身世淒苦,獨自四處飄零,後投武醜飛飛飛門下,由其延聘花旦行家授技,只把那花旦玲瓏活潑或癡媚憨趣參透的十成十。後漸名聲雀起,轉投了紅韻班子,自此實在愈發了得。

只是其品行實在為人詬病,追根究底師從飛飛飛時,便被施了禽獸之行,自此便墮落下去。

今得見,倒覺有幾許孤高清傲的勁兒,與所想又有些出入,卻與他無什麽關系,只是覺眉眼與舜鈺有些相像,多看了兩眼。

忽得起朦朧之態,但聽湘竹簾子打起聲,跑進來個人,綠衣白褲,瞧著倒像那倌兒小桃紅,怒她怎能隨意進自個房門,粗聲厲喝出去。

那人不依,反愈走愈近,模樣清晰起來,卻是舜鈺,眼睛水汪汪的,抿著嘴笑,直撓人魂骨。

“鳳九怎做女子打扮?”他忍不住去拉她的衣袖,未曾用力哩,竟已軟軟倒近他的懷裏。

舜鈺的頰腮若點胭脂,柔細的指尖悄悄攀爬攬住他的頸,唇兒抵至耳邊,嗤嗤笑著:“呆子,我就是個女孩兒呀。”

徐藍便模模糊糊的問:“那日衫後可是出的癸水?”

忍不得俯下頭在她頸子咬一口:“鳳九騙我騙得好苦。”

抱著她翻轉個身兒,猛得傾軋進床榻裏,被翻紅浪,帳起生煙。

那般綿軟如一團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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