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13)

關燈
無可忍,指指去了大半盒的糕點:“馮舜鈺你是有多饞?打小就沒吃過這些麽?”

“是沒吃過!”舜鈺一撇嘴兒,說的理直氣壯:“我來自肅州小吏家,食得簡樸。”

更況這般名貴的糕點,沈澤棠不吃,馮雙林他也不動,浪費了實在可惜。

馮雙林被堵的語塞,轉頭不想理她,掀起窗簾兒,天空有片朵陰雲浮游。

“你能不能小點聲。”半晌,他蹙眉回頭,頗不耐煩的語氣:“老師疲累的很,你勿要吵醒他。”

瞧那飽滿的雙頰,跟個小松鼠似的,嘰嘰咕咕個不住。

馮舜鈺頓了頓,小嘴兒含住,摒著不蠕,稍頃,沙沙咀嚼聲由小漸大,比前時愈發地響,似故意要氣死他。

馮雙林板起臉來,目光沈沈地看向她,怒其不爭。

有風順著簾縫溜進來,輿內的悶熱悄悄打散了,沈澤棠的衣襟被吹地微微拂動,不知何時起,他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馬車行至粉坊街,趕車的老漢嘴裏“得得於於”停下,那胡同阡陌縱橫若棋盤,步行而進方可。

沈澤棠走在雙馮之間,沈桓則尾隨在後。

甜水胡同一條青石板路曬得蒼白,兩邊皆是妓樓娼寮,娼雲髻高梳,插滿珠翠,描眉抹粉大紅嘴唇,艷俗衫子半闔半解,露出白脯兒,紮系兩條薄透褲腿,有搬條長凳坐在門前,翹起金蓮小腳擺弄,有歪倚在門邊,懶得說話,只“撲撲”吐著瓜子殼兒。前前後後人跡寥寥,十分的冷清。

一是未到時辰,二是被下作的優童搶得沒生意做。

忽瞧到過來三四人,中間男子身影高大清梧,貌雋逸溫善,背手慢慢走著,十分的儒雅。

而兩邊的錦衣華服少年,乍看以為是優童,恨不得扒他們的皮,再瞧卻是認錯,妓娼目光可毒辣,是幹幹凈凈的儒生哩,都能聞到滿身的書香味兒,哪是優童庸俗的脂粉味可擬比。

忙挺起高高的胸脯,把手裏繡牡丹的紅帕子,忽長忽短的甩著撩撥,拼命的想勾那幾人的魂魄沈淪,嘴裏嬌嬌癡癡的疊聲喚:“爺們莫走,來奴這裏享透風流,十八般武藝,怎樣都行,保準你們得趣,再舍不得走哩。”

“小書生勿臉紅,姐姐教你們怎麽耍樂子,保準以後就是脂粉中行走的莽英雄。”

“……!”

沈澤棠同馮雙林面不改色,很是平靜的前行,舜鈺聞著那帕子飄來的香風及陣陣狐騷味兒,胃裏倒海翻江的想嘔,忽見個街邊豐滿的娼婦,似要朝她沖來,唬得一把攥住沈澤棠的胳臂。

第壹貳叁章 察優童

沈澤棠微楞後笑了,倒任她抓著自個胳臂,低聲道:“不用怕,各行各道生存皆有規矩,這裏亦如此,買春客挑揀誰就是誰的客,最忌上前哄搶或生拉硬拽,否則在這裏無法容身。”

倒懂得頗多呢!舜鈺松開手,擡頭看了他一眼。

沈澤棠抿抿唇瓣:“聽旁人說的,我不來這裏。”

舜鈺心裏有些奇怪,其實他來不來,於自己無關的!

卻見得那豐滿娼婦從她眼前晃著白脯兒,顛顛顫顫跑過,至街心間,一把拎起個纖細身子後頸裳領,擡起胖肉手兜頭一巴掌,罵道:“打死你個糞門裏討生活的,膽子大哩,敢到這裏搶客!”

舜鈺定睛望著,原來被打的是個十二三齡男童,卻學婦人妝束,挽髻簪花,穿石榴紅裙,打的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不慎跌落只繡鴛鴦紅鞋,被另個湊圍上瞧熱鬧的娼婦踢遠,咕溜翻來搗去,掉進臭水溝裏,浮游而去。

那男童嘴裏猶逞能:“只是打此道過,狐騷怪味的娼婦你慌什麽?”

這話瞬間觸及眾娼婦痛處,沿街兩道的皆高喊:“打,打,打!”

氣不過又聚來幾個,把生意清冷的憤恨一股腦發洩,有照臉扇耳光的,有在他肩背處又擰又掐的,有趁機把他頭上錦飾、耳環及腕間絞絲銀鐲剝溜下來的,更有甚者,空著兩手要剝他的褲兒,嘴裏喝叫道:“孽根總是無用處,不如割了餵狗。”

馮雙林忽得面龐發白,無了血色。

沈澤棠步履漸快起來,舜鈺邊走邊側臉悄望,那男童臉上一道淚痕一道血印,終是寡不敵眾,哭扯嗚啦喊著親娘救命。

不願再看,回過頭來,已至甜水胡同口,一個老娼坐椅上邊喝燒刀,邊剔著牙,見著這幾人朝櫻桃斜街方向去,那是優童銷魂之橋處,遂滿臉酒氣嗤嗤笑喊:“世風日下,爺們丟掉水路,一徑走起旱路去哩!”

舜鈺前世裏皆在秦府及宮內輾轉,都是謹言慎行的去處,倒不曾聽過什麽水路旱路,想問沈澤棠,轉而一念,這般粗俗婦人嘴裏,定講得不是好話,問了倒給自個找窘,索性抿緊唇,連奔帶跑的跟上。

轉進櫻桃斜街,忽便入了另一個天地。

青石板路整潔,灑潑過水還未幹透,洇著一片片濕印兒,兩道邊古樹蔥籠,繁花似錦,來往人頗多,熙熙攘攘的難快步,瞧路人衣冠打扮,倒如給事中鄭保英所言,官吏、儒生乃至流寇市兒皆好男色。

像姑堂鱗次櫛比,隔幾步便是一處粉白墻圍,水磨臺磯縫處故意弄成蒼苔斑駁樣,朱紅門開半扇,另閉闔半扇板上,掛黑漆鏤金的四方長條小牌,皆刻著”慶喜堂“、‘醉春堂“此類、或直接將花名刻於牌上。

門檐懸一盞紅彤彤的燈籠,檻處或坐或立三五個招呼人的。

沈澤棠攜二馮走走停停,不往熱鬧人多處紮,忽見有處門前十分清凈,遂指著朝那方向去。

門前立的兩個青壯侍從面露喜色,十分殷勤的恭迎入內,嘴裏陪笑道:“爺莫瞧我這裏寂寞,實因才從李帽胡同那處搬來沒幾日,熟客還不曾尋來,這裏的名伶兒、水琴和水仙今不曾出去陪宴,皆在房裏閑著,倒可陪爺幾個吃酒唱曲,逍遙一回。”

沈澤棠頜首,瞧著馮雙林面色鎮定,馮舜鈺倒有些緊張,想想索性握住她的手腕,拉著朝屋裏去。

舜鈺吃了一驚,擡眼看他,神情很泰然,反顯得她在胡思亂想,可那修長有力的手指,實在攪人心,躊躇著是否要掙開時,沈澤棠忽兒卻松手了。

原是進了屋,中央是黃花梨嵌花鳥紋大圓桌子,一圈放七八把同色官帽椅。

他四人擇椅坐下,沈澤棠兩邊各坐馮雙林及舜鈺,沈桓則揀了馮雙林身側的椅坐。

舜鈺四處張望,但見靠墻壁花架上擺滿各種古玩,不曉得燒的什麽熏香,聞著淡淡微甜。

盡裏處密掛著一道湘竹灑花簾子,能聽得有人嘻嘻低笑,還有調笙修弦的音律聲,那是優童的臥房,擺明了情至濃稠時現成的去處。

侍從利索的斟上香茗,又端上個白瓷盆,裏頭鋪滿冰塊,浸著鮮果瓜藕等物,但見白煙裊裊,滿屋子的酷暑之氣漸散個幹凈。

這時聽得簾子簇響,從裏頭出來兩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穿一色荼白直裰的優童來,不曾做婦人妝束,只把烏亮滴油的發編成長辮,垂在背後,行走間來回擺蕩,反顯得極有風情。

他倆手裏一個托著竹笙,一個拈著白玉笛子,笑著前來行禮。

舜鈺細看,名喚水琴的鵝蛋臉,柳眉橫翠,星目流燦,姿態顧盼神飛,另一個喚水仙的,杏圓臉兒,身骨圓潤,粉粉一團兒倒顯天真,心裏暗忖,他二人確是各有各的惹人處。

而水琴水仙亦在打量,見皆是玉樹臨風不凡客,於平日裏所侍不同,心裏格外歡喜,愈要加倍的討好。

水琴遂笑問:“不曉得各位爺想聽什麽戲目,我二人擅《牡丹亭》、《西廂記》,旁的如《翠屏山》、《漢宮秋》《長生殿》等也能唱得悅耳。”

沈澤棠沈吟稍許,語氣溫和道:“吾幾人才從戲園子出來,耳裏還自鑼鼓鏗鏘,聽戲作罷,你們坐過來,陪我們聊天閑話會即可。”

說著間,朝沈桓使個眼色,沈桓會意,從袖籠裏掏出包銀子,遞給收錢的阿公,那阿公掂掂,滿意的瞟兩優童一眼,呶呶嘴,示意是大主顧,可要小心伺候著。

水琴水仙便把手裏樂器遞給侍從,歡歡喜喜湊過來,欲尋著椅坐。

沈澤棠忽得眼眸微閃,起身和舜鈺調換個座,這樣般,他身旁坐著水仙,水琴則坐沈桓邊,馮雙林及舜鈺便夾坐中間。

水琴洗凈手,從冰裏擇了顆烏溜溜的荸薺,邊用小刀仔細的削皮,邊拿眼瞟沈澤棠,彎著唇笑問:“爺們是打哪兒來?是官是商?瞧著倒不像會是逛此等下作處的人物哩!”

第壹貳肆章 聽童音

沈澤棠吃了瓣白瓷碟子裏的凍橘,涼沁唇齒。

聽得沈桓替他回話道:“我家二爺經商,主打買賣是文房四寶生意,在長安街雨籠胡同有四五家店面。”又指著二馮解釋:“這是看店面的門童。”

此謊扯得實在蹩腳!

馮雙林眉宇微蹙,舜鈺則抽抽嘴角,有些嫌棄的瞟一瞟他。

水琴水仙那是何等聰穎透骨的人物,目成眉語、青眼暗窺,皆是紅塵俗世來往客,今來明往的,何必太當真?遂並不點破只笑盈盈的,權當信了。

馮雙林拈起顆剝好的新鮮蓮子,嫩綠苦芯已體貼的拔去,放進嘴裏嚼,十分粉糯清香,開口問:“方一路來優童多數做婦人妝束,你們如何不扮?”

水仙把削好的一把杏子澆淋上糖汁,分幾個碟遞各人面前,正聽得這話,嗤笑一聲道:“扮那妝束的皆是二三等貨,唱些淫詞艷曲,捏嗓耍癡以色事人,我等豈能與他們為伍,只在戲臺上唱戲時,才去模擬閨閣女子嬌俏模樣,不扮妝總也希清清爽爽的。”

“即說自個是上等貨色,你倒講些理出來。”舜鈺慢道,銀調羹舀著杏肉入口,酸味融了糖的甜,滋味奇怪的好。

水琴輕笑,腮上露了酒凹,邊給沈澤棠打扇,邊回話:“我等不談姿儀容貌,旁的技藝更是博采眾家,會工畫、能知書、因見聞廣,能陪爺談時事,聊掌故,能唱曲,亦陪賞音,深谙藝多不壓身的道理,故無論是威風八面的官爺富賈,或風雅四方的學士文人,皆願與我等談情取樂……!”

正說著呢,卻聽嘻嘻哈哈聲傳來,順音望去,沈桓同水仙正在玩猜拳,粉團般的拳頭,僅小指染得鮮紅,一收一伸間,那點紅帶著媚晃人心神,轉瞬間,猜了七拳,沈桓即輸了五拳,嘴裏嚷嚷著不服,只道還要再來。

擡眼即見沈二爺目光沈沈睇來,頓起一身冷汗,知自個忘形,嚅嚅不肯吃罰酒。

那水仙早察言觀色,最是懂人情事故,自找個妥當的由頭替他吃了四五碗酒,直吃的臉起霞酣,眼若潮生,竟比那女子更添幾許風情。

水琴便笑著把方才的話補完:“你瞧我等猜拳行令,樣樣事情來得,性子又圓滑通融,豈是那些個娼婦在酒桌前騷首弄姿可媲美。”

此番說辭倒是合情合理,讓人無言辯駁。

恰侍從拈著碧青竹蒸屜兩端,燙著手兒哆嗦著擱至桌面上,揭開籠蓋兒,煙水氣散去,留五六個捆綁起來、煮得通體發紅的螃蟹,另侍從放了幾小碟烏亮亮的醬油。

“現不是吃蟹的時候,瞧這個頭小的、不夠塞牙縫,蔥姜蒜醬蘸料也無?黃酒哩?”沈桓唧歪歪大驚小怪。

無知者無畏。馮雙林淡嘲諷:“賣筆墨紙硯的能有多少學問。”

水仙去尋小銀剪子來、勾破蟹上捆綁細繩,水琴聽得此話,替沈桓開脫道:“桓爺所言非差,俗語說‘秋風起,蟹腳癢,九月圓臍十月尖’,中秋後的蟹自然“九黃十膏“,味是極美的,可現吃不到不是?今蒸的這個也來頭不小,謂童子蟹,好聽些喚“六月黃”,僅二兩左右,殼脆肉嫩,膏似流脂,口感鮮甜,吃起卻又別是一番滋味。”

水仙笑著插嘴:“前街那些個娼婦一身狐騷味兒,又是滿嘴蔥蒜口氣,講究的爺們哪裏敢近身?我等這裏自要幹幹凈凈的,這碟醬油尋了許多法子秘制,能去腥增味,又無異臭,爺們盡管用就是。至於黃酒,自然要偎的溫些再端來飲才好。”

說著時已手段極利落的剪蟹四腳、掀翻蓋殼、去瓣狀蟹肺心等雜物,用小巧銀勺剜了膏黃及白肉至小碗裏,先恭送沈澤棠面前。

水琴趁水仙弄蟹當兒,笑道:“眾位說話也乏了,不如聽我唱只曲子,看與那戲園子裏的比,可還能入耳?”

又道:“如今外頭時興沈尚書的曲子《瑞龍吟》,便來其中一段……!”

“不好!”馮雙林極快且激烈地打斷,一眾神色奇怪朝他看來,又見沈澤棠亦眼眸深邃,他抿抿唇:“這是什麽地方,把掛枝兒唱來聽就好。”

是呵,這種地方,怎能任沈大人曲詞,任由這些油頭粉面的優伶糟踐。他卻不知,即然曲詞流落民間,自然是陽春白雪可以吟,下裏巴人也可唱,哪分什麽貴賤清濁呢。

水仙卻會錯了意,來這裏的人哪有什麽心思純正的,遂接過琵琶調弦,想想指尖音律滑洩,嗓兒一開即唱:“肩膀上現咬著牙齒印。你實說那個咬。我也不嗔。省得我逐日間將你來盤問。咬的是你肉。疼的是我心。是那一家的冤家也。咬得你這般樣的狠……”

這詞曲浪的……!

舜鈺驀得想起前一世裏,沈二爺知曉她委身目的時,怒極,把她肩頭咬得忒狠,自那後那牙印,就再未消褪過。

腹中隱隱作痛,來時路上用了許多糕點,此會又食了些冰物,便站起讓侍從領她去混廁。

過了大半晌時辰,水仙香艷曲兒唱了又唱,旨在攪亂這紅塵雙鳳欲孽情亂,沈澤棠蟹已吃大半,黃酒飲過幾盞暖過五臟,再凈去手指間的腥味……這馮舜鈺竟還不曾回轉,再等稍許,他心一沈,起身要去混廁,給沈桓一個眼色,護住馮雙林。見沈桓頜首領命,遂極快朝門外走。

……

再說舜鈺滿頭大汗從混廁出來,侍從不曉得去了哪裏,黃昏已過,無星無月,陰厚雲層慢慢堆遪,又見小院月洞三面,皆曲庭通幽,花木繁盛間暗影瞳瞳。

舜鈺心裏一陣緊張,她方才因有侍從引領,並不曾刻意去記來時的路,此時眼前路通千條,竟不知該往哪裏去。

索性就在側旁樹下靜等,或許侍從一時走開也不定。

院裏因著無風,樹葉花瓣紋絲不動,連夏蟬聒噪鳴忽兒也止了,竟是如死般沈靜靜的。

舜鈺手心隱有些發熱,身上還如常,來時補吃過一藥丸子,不曉可撐到幾時?

忽聽得一陣腳步碎亂,由遠漸近,她一噤,朝樹後閃,卻是個肥頭大耳客,摟著個優童邊親嘴,邊說著下流話過來,到情熱處,把那小童推上廊柱即要行事。

舜鈺不忍睹,索性隨便擇了右側處月洞門,朝裏一路去了。

第壹貳伍章 化險境

若無進入此地,只在水仙水琴那流連,聽他倆溫情款語,受他倆悉心服侍,耳邊盡是曲調婉轉,唱念柔腸,你還道此地確為風雅脫俗之所,怎能不招客流連!

卻哪知那皆是做的表面文章,內裏卻藏汙納垢,卒不忍睹。

這環三面的大院,房間密麻相捱,門前各掛一盞紅籠,有客明亮,無客暗熄,你瞧竟是客滿為患哩。

一溜同心梅花紋窗格糊白絹紗,窗上燭光橙蒙,映照出窗內須髯男子與那優童放浪形骸態。

但見皮貼皮,肉滾肉,甘為雌伏變裙釵,任那身上飛雄施展暢平生,一個抿嘴輕吟渾似啞,一個放恣逞強聲透墻,竟是靡靡亂亂、混混沌沌把那紅塵俗世的倫理綱常兩相拋。

此還是兩相情願鳳雙飛,但聽有些窗面三四綽影晃當,悲泣打鬧呵斥怒罵不絕,活活憑添又一處人間煉獄。

你在外頭看房內風景,卻不知房內有人亦把你當風景看,月洞那,打哪來的天仙小優伶,直撩撥的人心火旺燃。

但見木門“唿哨”一聲打開,出來三四赤身彪形大漢,徑直朝舜鈺奔來,嘴裏喊喝:“那個小童過來,同大爺們一起耍樂。”

舜鈺大驚失色,顧不得許多,朝月洞門外跑去,聽得齷齪話兒頗傳:“下賤的東西,跑甚!逮到有得你好受。”

這怎了得!她心”怦怦“亂跳至嗓子眼,反腿足卻愈發軟得無力,後頭淩亂沈重的腳步紛至踏來。

舜鈺索性不跑了,倏得轉身嗔斥道:“小爺只打此路過,你們兇神惡煞追我作甚?”

那三四大漢亦止步,聽得此話,其中一人將信將疑:“你不是此地優童?”

“瞎了你們的眼,我隨府中大爺而來,在園中錯跑了去處,你等休再跟來。”

她沈聲凜勢,語氣嚴厲,強抑不讓自個露怯。

二三大漢本就來此游樂,並不願生事,罵罵咧咧幾句轉聲要走,其中一人卻是色迷心竅,愈看這粉面朱唇小生,愈是心魂神蕩欲消魂,豈肯輕放,言語無賴道:“怎能被你三言兩語糊弄,此地又是你能隨便行走的?只怕故意充大不肯伺候我們,再講即便你不是這裏優童又如何?此地官衙都不敢管,大爺我想上誰就上誰。”

另幾人聽來有理,再上下打量舜鈺,邪念驟生,不約而同疾踏而起,奔來捉她。

舜鈺暗叫糟糕,拔腿才跑幾步,已聽身後響動至跟前,正自絕望,電光火石間,忽兒胳膊被人強有力的一拽,腳足一個趔趄,竟是站立不穩的、栽進一副溫熱寬厚的胸膛裏,眼鼻唇緊緊貼觸繭綢衣料,滿耳心跳沈穩、滿鼻麝香薄淺,熟悉極了。

仰頸擡目,果然是沈澤棠!他面容柔和,眼眸幽黑,薄唇緊抿,渾身凜凜氣勢,竟無端使人不敢近身。

天空烏濃翻滾蔓延,暴雨隨時即至,那份強自壓抑的燥動,卻不及他洶湧怒意來得可怕。

舜鈺蠕蠕嘴唇。

忽得沈澤棠握住她手腕,把她從自個胸前拉開,又被迅速拉拽至他身後掩躲。

“是何人敢擋你大爺的道?活得不耐煩了麽?”那人見到嘴的天鵝肉飛了,借著酒意氣狠狠的罵咧。

舜鈺兀自驚魂未定,已聽沈澤棠平靜的開了口:“這不是徐閣老府中的管事徐世威麽?我倒一眼便認出你,你卻貴人多忘事啊!”

那人聽得喚出自己名號,唬了一跳,再仔細打量,竟是內閣次輔、吏部尚書沈大人,頓時魄散魂飛、腿如打篩擺般“撲通”跪下,只顧磕頭求饒。其它幾人知曉惹得不能惹之人,悔不當初,亦忙跪下陪磕。

沈澤棠冷肅面,沈沈不語。直待幾人磕的頭破血出後,擡眼掃至漸愈靠近的優館侍從,這才不冷不暖道:“你可記得,替我向你家大人問個好!”

即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舜鈺見他說走就走,也不管不睬她,遂一怔,忙緊隨跟上。

……

馬車軲轆吱啞吱啞,輪轉搖晃前行,出來時是申時,趕回國子監卻已萬物朦朧。

輿內的人表情肅穆,各懷心思。

馮雙林已知舜鈺遇到的禍,滿臉陰郁,瞧沈澤棠神色淡淡、崩緊下頜不言語,終忍不住低斥:“馮舜鈺,老師頭次帶我倆出來觀政,你卻出此紕漏,可能讓人省點心麽?若老師不曾及時趕到,你該如何自處?若你出了事,老師被綹責,我也不安生,你可知道?你……!”

舜鈺皺皺眉,窗簾邊兒一掀一動的,終於起風了。

她那難抑的蠱毒有了蠢蠢欲動的跡象,燙濕燥苦的蠻欲自心底滋生,渾身骨頭酸的發軟,馮雙林還如唐僧在耳邊叨念不斷……一口一個老師,怎生的煩啊!

不由冷起臉來:“進士才得觀政,永亭此話未免說早了。老師即便不趕來,你大可寬心,我亦能有法脫身。”

就這麽有自信,怎麽地吧!

馮雙林氣結!

舜鈺索性再不理他,閉起眸子假裝累極。

沈澤棠看她長長眼睫如蝶扇翅,再瞧馮雙林難得吃癟的模樣,不由笑了笑。

原他也很惱怒,不知何時,那股氣卻已散了。

稍頃朝馮雙林溫和的問:“今像姑堂游歷過,你覺該如何整頓此股狎玩優童風氣?”

馮雙林默了默,邊沈吟邊慎重道:“今倒覺那兩優說的也有些道理,無論官府酒宴亦私家筵席,請得這些人來侍酒,說話圓融,談吐得體,進退分寸極會拿捏,且懂許多把戲樣樣來得,雖是女容,卻無娼妓那股蕩情冶態,侍酒卻也可取。”

頓了頓,繼續說:“只是日漸把這成輔,反把開拓後庭、肉身戲耍成為主事,便是本末倒置,定要取締,可由朝廷修改刑律,先限制文武官員宿娼狎優,給予相應輕嚴懲處,但見效果出,黎民百姓最擅效防,時日久長,風氣定能得改善。”

沈澤棠頜首稱讚:“你的見解頗好。”

又看向假寐的那個小書生,笑問:“馮舜鈺,你也不能白來,說說看你有何想法?”

舜鈺聽得此話,知曉不能再躲避,吸口氣睜開眼眸,恰與沈澤棠目光相碰,帶些若有所思的探究,竟是讓她渾身一顫。

第壹貳陸章 初謀略

舜鈺舔舔幹燥的唇瓣,硬著頭皮道:“如今狎玩優童已成氣候,只靠朝廷出律強行打壓,必適得其反,恐官吏富賈陽奉陰違、儒生及流寇市兒等民憤填膺,趨吾朝內亂生。學生憶起,孫子兵法中,三十五計謂連環計,將多兵眾,不可以敵,使其自累,以殺其勢。狎優不能硬仗,應使謀略,尋旁力互相牽制,借以削弱其威。”

沈澤棠看她的眼神變了,略含著一抹驚奇,笑著嘆息:“你還懂得孫子兵法?”

“俞先生提過,出將入相必是文武兼備通才。”

舜鈺有些疑神疑鬼,覺得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取笑她。

沈澤棠笑意更深,他其實長得很好看,或許是年紀略長、又在官場叱咤數年的關系,旁人更忌憚的,是他的位高權重,及不怒而威的渾然氣勢,倒把相貌給迷漓了。

舜鈺忽覺自個眼神都火辣辣的了。

不自在朝馮雙林看去,恰聽他認真的問:“鳳九所言的尋旁力,可是指借娼妓之勢?”

見舜鈺頜首,馮雙林蹙眉道:“今路過甜水胡同,你亦是見識過,那些個娼婦面目可憎,粉頭油膩,吃蔥蒜,喝燒刀,行為舉止粗俗,但得有點身份的,皆以與她們沾染為恥,此勢又如何借?”

沈澤棠淡淡提點:“這只是京城本地娼婦罷了,倒不可以偏概全。”

舜鈺便知他心中早有溝壑,遂繼續道:“聽姨父提起過,南中之妓性子溫柔和順,容顏水秀嬌麗,身段婀娜似柳,猶擅妝扮搭配,且講的吳儂軟語酥爛,更皆琴棋書畫精通,應酬也十分的好。”

“不如施行南妓北進之法,到底雌雄相吸才是天理倫常,只因京城娼妓低劣不堪,一眾才不得興趣轉於優童,若是來得極品,必會爭相逐膻,久長時日後,便能把貴優賤娼的風氣暗中轉移。到了彼時,那般優童中只靠做陸地操舟的必是無路可走,而水琴水仙此類可天演競存,未嘗不是勝舉。”

馮雙林聽得心起欽佩,暗忖往昔倒是把鳳九小瞧了,卻原來心思如此縝密,日後想必亦非池中物。

悄瞟眼見老師烏眸柔和,神情含著幾許讚許的也在看鳳九,心裏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沈澤棠默默,才笑道:“舜鈺所言也極好,你倆說法合並而行,即是解決之道。待此事圓滿,稟明皇上予你倆嘉獎。”

二馮忙作揖謝過,再說了會子話,聽得國子監暮鼓沈渾聲響隱約傳來,趕車馬夫嘴裏“得得於於”吆喝,搖晃漸緩漸慢,終停將下來。

已至“崇教坊”跟前,舜鈺暗自在心大喘口氣,隨馮雙林下得馬車去,與沈澤棠展拜辭別。

馮雙林面龐露不舍之意,不肯移步,只恭問:“天黑似要下暴雨,老師不如宿在監內,明日早再回去。”

“吏部尚有公務處理,你們先行一步。”沈澤棠搖頭婉拒,話音才落,即見馮舜鈺火燒屁股似的走了,不由好笑,同馮雙林簡單交待幾句,即讓沈桓進得輿內,閉門命車夫駛離。

……

“鳳九,你要去哪裏?”

舜鈺自顧自朝敬一亭方向去,忽聽得身後馮雙林話含狐疑的問。

她只想自個事,倒把他給疏忽了。遂回身站住,朝馮雙林道:“永亭先回齋舍去,我要跑誠心堂一趟。”

“可是把書拉了?你告訴我是哪本,興取齋舍裏我有。”他難得斂了疏離,語氣帶有親近之意。

舜鈺搖頭笑了笑:“是別樣的物什,一定得去拿的。”

馮雙林躊躇會兒,見她急著要走的模樣,忙開了口:“方在馬車裏,我倆所想之策皆拜老師所賜,即便日後無甚嘉獎,你也莫心存怨念,本就是不該你我所得。再送鳳九一句話,依你才智,日後官場仕途定會大有所為。”

語畢,也不待舜鈺回話,直朝齋舍方向而去。

他倒是一門心思護隨沈澤棠的,只可惜前世下場十分淒零,落得五馬分屍的境遇。

舜鈺呆呆看他背影消失於黑幕裏,忽然一個炸雷響起,一道狂風夾著豆大雨點,滴在額上。

她驀得回轉心神,輒身沿著道疾走,過彜倫堂,即瞧敬一亭偏門處,有兩個小小身影,探著頭,正焦急的四顧環望。

“秦興、梅遜!”舜鈺低低喚著,朝他倆三步並兩步跑去,秦興聽得聲,喊著爺可來了,梅遜去把門打開,招手催著他倆快進,莫讓巡夜的監丞察覺。

進入院內,其它房中黑漆漆不曾點燈,唯有最偏房裏燭火被風吹的時顯時沒,想必那即是浴房了。

一個雜役老兒過來見禮,舜鈺曉得他即是秦興口中所繪的喬伯,笑著免他禮,從袖籠裏掏出一吊錢把他,軟言說:“今日我來此沐洗,實屬萬般無奈,曉得給喬伯引來麻煩,還望多擔待。”

“無妨!此處空著也是空著。”喬伯亦曉得他在監中名聲頗好,又有秦興一層關系,接過錢謝了,朝天際望望道:“看這天色暴雨將至,監丞定躲在房中不會出來,爺就放心慢洗沐。我等也會在外頭守著。”

舜鈺笑著頜首,隨他前後腳進了浴房,果如秦興所言,前間竈內火光漸熄,上端一口大鐵鍋,蓋剛揭了開,裏頭有滾水突突冒著熱氣。

掀開簾子至後間,大方池裏已有半淺涼水,秦興正把滿桶的滾水往裏倒,梅遜在灑合歡花,幹枯的花瓣洇水得了滋潤,顫微著游浮於面。

一股子甜幽幽冷絲絲的香味兒,漸溢開來。

舜鈺上前試試水,正是可以入水的溫度,瞧著棉巾澡具皆備齊全,自個換洗的衣裳用錦布包著擱邊椅上,心下很是滿意,朝秦興使個眼色。

秦興會意,推搡著梅遜及喬伯出得門檻,再回身把兩扇門用力帶上,緊緊閉闔。

舜鈺上前拉拉門,卻是自外用閂拴住,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長長舒口氣,伸直手臂慵懶的抻了懶腰兒,這副身子總是嚴密包裹,此時終可得暢意抒解呢。

她卻不知,外頭天際烏雲翻飛,狂風邪肆、暴雨滂沱,一輛馬車急速的駛進國子監,直朝敬一亭而來。

第壹貳柒章 出奇事

空中烏黑如墨,仿若與地相連,閃電若金鞭甩,轟雷如戰鼓捶,即便是招雲片雨的酷暑,也是難得見的暴烈天氣。

秦興幾個躲在墻角小屋內,聽得急雨打窗聲,如“撕拉”一把扯斷線的珠子,劈裏啪啦的四處亂蹦。

乍逢如秋的涼爽,喬伯突來興致,煤油爐上燉起豆腐來,一小塊一小塊嫩白白的,在鍋裏“咕嘟咕嘟”顫滾著,每人跟前一碟醬油浸切碎碎鮮紅椒,一小碗燒刀,拿竹筷兒小心夾塊滑軟的豆腐,放進油碟裏蘸著吃,燙的舌尖發麻,再“孳”口小酒,昏黃的燈下,每個人面龐都掛著笑意。

“你家小爺洗沐,怎還灑花瓣?跟娘們似的!”酒過半碗,喬伯眼睛開始發紅,說話也無了忌憚!

秦興吸唆豆腐入喉,笑著解釋:“我家小爺從肅州而來,京裏水土不服,染著怪病,需得每日十五泡花瓣浴,否則病發作起來,會死人的。”

喬伯拈髯嘖嘖:“頭次聽聞,卻也見怪不怪!如今這世道,稀奇古離的事,實在頗多。”

梅遜好奇,吵嚷著讓他說個,他便咂口酒,起了勁,娓娓道:“距這十裏的宛平縣,出了樁奇聞,有個姓張的寡婦,丈夫死得早,膝下無兒女,索性收養個小女娃在身邊,也算半生有了依靠,替女娃裹腳,教她做的一手好針線。女娃十八歲那年,張寡婦得病死了,鄰村有個男子看她無依無靠,模樣也周正,逼娶其為妻,哪想洞房花燭夜,才發覺,那女娃竟是個男兒身哩。”

“怎會這樣?”秦梅二人聽得瞠目結舌,喬伯滿嘴噴著酒氣:“是個苦命的男娃啊,被那惡毒的張寡婦當女娃養,怕他逃跑,索性給他腳一裹,白日做針線維持生計,晚裏則供寡婦淫樂,簡直禽獸不如。”

又把燒刀倒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