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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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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晃晃酒壺,竟吃見了底。

“此後看人得多加防備,男或許是女,女亦可能是男!”秦興深有感嘆。

梅遜正待開口,忽聽有人“砰砰”使勁砸門,幾人面面相覷,頓時唬得出一身冷汗。

喬伯率先起身,邊嘴裏喊是誰,邊把門打開條縫,已有兩人挾帶風雨闖了進來,定睛一看,卻是巡夜的皂吏程壯和李猛,瞧見秦興及梅遜也在,怔了怔呼喝:“這時候這兩兔崽子在這做甚?”

秦興見是他倆,素日是耍慣了的,籲口氣笑懟回去:“你倆才兔崽子,外頭風大雨大,在喬伯這裏吃口酒暖暖不成麽?”

“你以為大隆冬哩,還暖暖。”程壯衣裳濕淋淋的,探身瞟一眼鍋裏,吸吸香氣,也不管碗筷是否用過,扒拉些豆腐,把碟裏的醬油往上一澆,遞給李猛,自個又調一碗,稀裏糊嚕下肚,再端過燒刀吃兩口,這才像緩過勁來般,渾身舒坦!

李猛喃喃抱怨:“你們在此好吃好喝,我們忒命苦,率性堂外頭落大雨,裏頭下小雨,竟是屋頂瓦片揭了半數去,這風刮的邪性。”

又朝秦興、梅遜道:“巧著,你倆不妨隨我去率性堂搬瓦片,不白吃苦,明就尋監丞莊淮,給你倆收編,免食宿,每月還得一兩銀子,幹不幹?天降的機會!”

秦梅二人很是心動,整日裏在國子監無所事事,實在閑得發慌,若得了這肥差,還有銀子領,更可免小爺再破費。

“說話算話,不打誆語!”梅遜再確認,見程壯李猛頭點如搗蒜,他二人相覷,一橫心,接過棕櫚毛氈披、麻利利束好。

秦興朝喬伯使個眼色,往浴房呶呶嘴,望他多看顧著些。

喬伯領會其意,頜首應承下來,他二人這才隨皂吏覆又闖進風雨中,自去不提。

……

沈澤棠原是要去吏部處理公務,哪想路途才走半程,前方山間有大石滾落,阻住了去路,無法,只得原路返回國子監。

暴風驟雨不歇,馬車一路狂奔至敬一亭門前才止。

沈桓撐起青綢油傘,替沈二爺遮擋風雨,輕推偏門,倒是未上閂。

房間皆是一團漆黑,只有廊上的幾盞紅燈籠,雖被狂風吹的搖擺晃蕩,那縷星火倒依舊不滅。

沈桓隨亮去尋守門人,半晌覆轉回來,怏怏罵道:“那守門老兒吃醉了酒,趴在桌上叫不醒哩。”

沈澤棠打量著直裰下擺,被雨水洇濕大片,且因在優童處逗留過,身上還沾染了一股子異香,他素來清清爽爽的,並不喜這種味道。

默了默,朝沈桓交待道:“這裏有浴房,我進去盥洗,你至琉球館給我取套襴衫來,另吩咐掌撰熬煮些姜湯。”

沈桓領命即去,沈澤棠又略站了站,這才沿前廊走到浴房前,門上拴著閂子,他使力抽開,一道明晃晃的閃電劈過,轟隆雷鳴如炸在耳畔。

輕闔上門,再轉身間,卻覺有潮暖濕氣撲面而來,前間不曾掌燈,一團黑昏,從外看倒以為無人,哪想裏間,不止燭火的橙黃從簾縫裏流洩,還有往身上澆水的響動,甚有股子極淺淡的花香,不動聲色的在鼻息處迂回撩撥。

沈澤棠唇角起了笑意,宋沐這老兒,呆板嚴正的脾氣,何時倒轉了性,也學會享受來。

他邊慢慢朝裏間走,邊解革帶,衣襟緩緩松散開來,再把荼白裏衣微扯,隱隱露出精悍的胸膛來。

……

不知怎地,自肩頭被沈二爺咬傷後,約過半月,首輔府又派沈桓登門造訪。

她以為自個說得那般明白後,沈二爺大怒,會棄她如敝履,誰能想到,他竟又遣轎子來接她呢!

就這麽離不開她的美色麽!

坐在鴛鴦戲水的紅綾子被褥上,她咬著牙,一件件脫著衣裳,直到繡合歡花的玉色肚兜隨意被扔在地上。

她仰起頸,眼神驕矜的看著面前、衣冠整齊的男人,冷冷的笑:“沈二爺還不快來?還在等什麽呢?”

她把自己形容的如娼婦般,滿嘴是對買春客的肆意。

男人眼神漠然又疏離,清冷的看她半晌,才把膏藥用指腹塗於那月牙狀的咬痕處,她莫名的一顫。

忽就抓住那大手,流著淚狠咬下去。

一聲炸雷,把前塵往事碾碎紛飛。

舜鈺倏得從夢中驚醒,眼兒朦朧的四處望了會,才意識到身在何處,竟是浸在方池裏,舒服的睡著了。

第壹貳捌章 女兒身

風狂雨橫、敲打吾窗;窗內殘燈如豆,流水清淺。

舜鈺低頭仔細打量,因在池中浸久的緣故,胸前裹布勒的印痕已漸淡褪,手去撫觸,一彎弧、圓潤潤滿溢掌心,上有山茶花,嬌俏地初綻。

更有朵妖嬈的紅花,卻肆意張揚,雖半開半闔,你若稍輕點碰,它便蠕挪浮游,半點不安分。

滿懷心事的長嘆一聲,嘩啦啦自水裏懶散的站起,拿過棉巾去拭發梢猶滴的水珠。

沈澤棠掀簾的手倏的頓住,黑眸深凝,那聲嘆息實在太年輕,有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少年意味。

裏頭那人,斷不是宋祭酒。

猶豫稍頃,他輕拈起道簾縫兒。

卻是個纖弱的女孩身段,正背對著他,展著一副魅惑迷眸的蝴蝶骨,有水珠順著曲曲脊線往下淌,滴溜進腰間兩個酒渦兒,又順滾進一條凹溝沒了影,卻是兩瓣初長成的粉臀,精致卻猶還青澀。

經歷過歲月的男人,深谙那臀兒熟透後該是怎樣的愛不釋手。

沈澤棠閉了閉眼,或許是近日太疲倦所致的目眩?

好似見著個幻化成女體的小妖精!

再睜開眼,那妖精依在,已套上藍色鑲青邊的襴衫,扭轉過身面向他的方向,低垂著頭系著衣帶,胸前衣襟散垮垮的,能看見頸子下瑩潤綿挺的半圓,怎會想起在那處、精描細繪一朵紅花?

半藏半掩,收進眼底,只覺的媚極。

饒是沈澤棠意志再堅,也忍不得半握緊拳,心中陡升焦灼渴念來,想知是何等容顏,怎會在此穿起監生衣?

才起所想,恰恰就擡首給他看,橙黃的燭光溫和又清晰地映上、浴後被氤氳水氣嫣透的頰腮。

沈澤棠渾身一僵,下頜猛得崩緊,把那人目不轉睛盯視,簡直不敢置信所看所幕。

繞是再處變不驚,身居泰然,此時神情亦難完全冷靜。

才華橫溢的少年馮舜鈺……竟是個女孩兒?!

她想做什麽?

女扮男裝入國子監,還要上朝堂,走仕途,所為何為?禍亂綱紀,又該當何罪?

沈澤棠神情一凜,眼色森然,忽兒放下簾子,轉身朝門外而去。

似有一道銳利懾人的目光在瞧她!

舜鈺動作微頓,擡眼隨直覺望去,隔前後間的簾子,淺蕩搖擺,一下一下蹭著灰墻壁,發出“劈啪”的聲響。

她心緊了緊,三兩步至簾前,迅速的一把掀開,卻是空蕩蕩的無人,倒是一旁的窗戶被吹開半扇,風夾雜著雨滴呼呼地灌進。

上前關窗時,恰見喬伯提著燈籠,步履趔趄的走在廊前,忙招手呼喚他過來開閂。

把換下的衣裳等物用錦布包好,舜鈺踏出門檻,風雨依舊未停,倒比來時安寧了許多。

接過喬伯遞上的青綢油傘及一盞燈籠,想想微笑著問他:“秦興、梅遜去了哪裏?怎不見他倆?”

喬伯臉紅通通的,說話頗有些吃力,聽了半晌才知是被皂吏喊去修繕學堂。

原還想問問可有人來過?卻見他醉意猶深,遂抿抿唇,索性不問了。

出敬一亭,舜鈺慢慢往齋舍方向行,之前風卷雨狂,致燈籠所照處,殘枝敗葉道中亂落,饌堂處的薔薇架連根拔起,歪歪扭扭間,竟是落紅滿地。

甚還有屋頂掉下的青瓦片,摔碎成了幾半。

舜鈺行的愈發小心,哪想眼前一晃,去路忽得被人擋住,她吃驚的擡高燈籠,朦朧照去,不由怔了怔,怎會是沈桓。

“你怎在此?”疑惑的問,明明目送沈澤棠及沈桓、乘馬車駛離疾去的。

“不必多問無關事宜。”沈桓面無表情,冷冷的語氣:“沈大人現在琉球館宿憩,命我帶你前去問話。”

舜鈺看看天色,再朝他軟聲陪笑:“現已夜深,風雨交加的,學生前去叨擾老師,恐多有不便。大人放我一馬,要麽明日如何,明日辰時我定早去,給老師請安兼陪罪。”說完話,便用一雙翦水瞳眸,滿含可憐樣的看他。

這沈桓,前世有打過交道,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

小監生說的也對!酷暑裏難得清涼夜,誰不想早點上床好眠。沈桓心一軟,正想說那就這樣吧!

忽腦中閃過沈二神情陰沈的喝命,若不把小監生帶來,他可另謀生路去。

心中一嚇,差點就無家可歸!

瞬間肅面端嚴,沈桓厲聲叱責:“小監生莫同我打嘴皮子仗,你今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為顯威勢,只把厚糙雙手交握,顯擺般、弄得指骨關節咯咯作響。

舜鈺默了默,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走,倒把他弄得一楞,追跟上去:“小監生,你這是去哪裏?”

“去見老師!”朝他翻個白眼,很嫌棄的神情,又順道把手裏的燈籠塞給他:“你來照路!”

“你……!”沈桓直想仰天長笑:“小監生,老子不說是怕嚇尿你!”

你這條小命可差點送在老子手上。

舜鈺無暇理會他,滿門心思都在琢磨,倒底是因何事兒,沈澤棠非要見她呢?

……

徐藍此時也不在國子監,在自個家中花廳。

一排福字紋大窗,被叉桿撐著半開,外頭電雷如金龍踢踏,暴雨若翻江搗海,他卻不懼,邊欣賞風景,邊同徐管事盡興吃酒。

吃得是一場踐行酒。

徐管事陪老太爺戎馬倥傯一生,不曾娶妻,亦無兒女,只把徐藍視為已出,自幼悉心教導,將一身好功夫傾囊傳授。

後老太爺病逝,徐藍漸大,他便時常出外四處游歷,最短數月,最長幾年,過得分外瀟灑隨性。

等這風住雨疏,雲淡風清,他便要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去了。

酒至酣處,兩人卻愈發清醒。

徐管事似想起什麽,很正經的問他:“你就這麽歡喜那監生馮舜鈺?”

徐藍聽得此話,默了半晌,倒是酒後吐真言:“那小娘炮原是不喜的,後委身替我解去春香,大丈夫敢作敢當,即便他是個男兒身,我亦要對他負責到底。”

“就因這個?”徐管事臉圓胖,總笑瞇瞇的模樣。

徐藍又把一盞酒仰頸飲盡:“原以為是這樣,現覺又不是,那小娘炮搞得我,只想與他白頭偕老了。”

第壹貳玖章 細打量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綠鸚鵡不知何時躲在梁上聽壁角,聽至情深頗惘然。

鳥語還未落,一根竹筷已擦著翅膀劃過,幸閃得快,否則那可就是一筷穿喉。

平日無事理數遍的羽衣,飄裊裊落下一尾來。

瞧哥這爆脾氣!

索性扇著翅膀,在屋裏盤旋兩回,嘶啞著嗓子唱:“徐老五你害相思魂蕩蕩,勸君表心意,莫教老了後庭花……誒~~~!”

徐藍眼神凜冽,捏起顆紅皮花生指腹一彈,正射中已逃出窗外、那只賤鳥的肥屁股,但聽“呱”的慘叫一聲,已兩腳朝天跌至稀泥地裏。

“這鳥聒噪,哪日非烤來下酒吃。”

聽他咬牙發狠,徐管事笑著搖頭,稍頃問:“你可察覺,那馮生體態語貌,倒像個女孩兒。”

徐藍擲壺把盞滿上,不甚在意道:“他幼時體弱多病,被當成女孩養至十歲,脾性偏了陰柔。”

“你信?”徐管事拈髯反問。

“那是自然。”徐藍眉眼端端,滿臉的深信不疑。

徐管事嘆口氣,這廝情商堪憂,怎沒學得他老爹、那土匪又狡詐的性子半點哩!

“但凡世間眾生萬物,總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親身所歷,才方可全信。”

他並不說透,僅點道為止,若這小子還參悟無能,那便是天定的命數,需他自個去渡此劫難。

徐藍有些奇怪,只覺徐管事今有些反常,素日不是個愛八卦的性子。

卻也不甚在意,又同他聊了些旁的,不知不覺間,已是風停雨住。

昏蒙天際漸漸發青,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土氣的新鮮。

因常離別,又皆是性子粗獷之輩,彼此並無什麽傷感,只說些保重保重,方各自散了。

……

琉球館離敬一亭很近,相隔僅百數步。

舜鈺莫名有些惴惴,朝沈桓試探著問:“老師怎憩在琉球館?敬一亭裏馮祭酒的廂房不是更合用?”

“沈二爺的脾氣難摸透!”沈桓沒好氣的答,倒不是他揣著明白裝糊塗,確實不知。

“那你們何時回來的?過敬一亭可有進去過?”索性不再繞彎子,她問得直白幹脆。

“剛回,不曾進過。”沈桓答得太斬釘截鐵了。

舜鈺柳眉微蹙了一下,半垂頸默默走著想心事。

一路無話。

琉球館宿的皆是各國學子,遠度重洋前來研習儒學。

進得門內,隱隱可見雜役三兩身影,燈籠光影之下,青石板徑顯見已清掃的十分整潔,同外頭淩亂之景不可比擬。

過一角門,通一夾道,等走出再走進一處院落,但見平屋三間,檐前懸著幾盞鮮紅燈籠,印的那一簇鳳竹綠綠森森,猶顯小巧且精致。

只有中間房流洩著亮光,門前守著監吏,見舜鈺及沈桓踏上臺磯近前,忙打起簾子恭道:“沈大人稍刻即至,請馮生隨我進去等候。”

又朝沈桓道:“右耳房已收拾妥當,夜漸深,請這位爺去歇息。”

沈桓自去不提。舜鈺進了屋,但見臨窗擺黃花梨羅漢榻,面輔藤席,朝裏疊堆著石青薄褥及軟枕,中央擱一張如意小幾,上擺幾碟點心和一碗冒著煙氣的姜湯,辣絲絲的味兒彌散。榻下靠粉墻一溜擺五六張靠椅,搭著湘竹墊子。

監吏指引她榻上坐,舜鈺想想還是不敢,只坐在椅上,那監吏也不勉強,斟上滾滾的茶,遞來本書冊,給她解悶,待一切妥當,即退出門外不擾。

舜鈺籲口氣,這才自在些,四處打量一圈,墻上掛著董思白的夏木垂陰圖,桌案上整齊撂著許多書稿,筆墨紙硯俱全,除去些旁的隨意物件,便再無其它,可見這裏也僅偶爾造訪,並不見頻住之痕。

稍頃便覺無聊,抿口香茶,在把監吏遞來的書冊細看,是本蓮青封面皮子的《樂府詩集》,翻首頁即是《橫吹曲辭·梁鼓角橫吹曲》,講得是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一篇。

她手抖了抖,這也未免太巧合了點。

忽聽得廊上有鞋履走動及監吏輕輕稟話聲,忙闔了書頁站起,果然簾籠打起,沈澤棠邁過門檻,穩步而來。

他顯然剛洗沐過的模樣,手裏還握著條雪白柔軟的大棉巾。

穿著件簇新的青布襴衫,不曾束帶,衣襟松松敞敞的。舜鈺屢次見他要麽著官服,要麽就是上等繭綢直裰,舉手投足間帶著股迫人的威勢,而此時卻不一樣,書卷氣甚濃,猶還帶些懶散的意味。

舜鈺抿了抿唇,其實這樣的沈二爺,旁人不知,卻讓她更是如履薄冰。

不肯近前,只離了五六步見禮,沈澤棠道聲免禮,徑自至羅漢榻前坐下,再看她覆回原座,手似乎不知往哪擺,索性攥捏著襴衫一角,強自鎮定又掩不住害怕。

倒有點像荔荔背不出書怕他訓誡時的膽怯模樣。

沈澤棠突然有些想笑。

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膽子那麽肥,都敢女扮男裝了,怎見著他,倒跟老鼠看見貓似的。

視線移落在她肩胛衣上,濕漉漉一片,皆因頭發洗後不曾擦幹,雖用碧玉簪子綰起,卻依舊滴著水珠。

“你到我跟前來。”沈澤棠沈穩的說。

“老師可有事賜教?”舜鈺咽了咽口水,勉力笑道:“學生耳力甚好,不用……”

卻是說不下去,沈二爺的臉色,怎忽得就凝冷了呢!

她馮舜鈺可是最會看山水、最識實務的,忙不疊的起身,順從的急走至他榻前。

正欲開口呢,也就一晃神的事,沈二爺出手如閃電般,拔去她發間的碧玉簪子,“呀!”聲還含混在嗓子裏,眼前瞬間白花花一片,竟是被大棉巾從頭頂罩至下巴尖兒處。

沈澤棠替她大力地揉搓長發,也不知多久,直看著馮舜鈺似喘不氣來,“嗯嗯嚶嚶”的搖頭扭身掙紮,這才倏得放開手,任她一把抓下覆蓋在面上的棉巾,微張著小嘴兒拼命的呼吸。

微覷著深邃的眸光,看她烏油欲滴的長發攏在腦後,白皙的頰腮漲得嫣紅,眼神茫茫然的也看向他,竟是又可憐又委屈的樣子,好似他把她怎麽欺負了般。

曉得馮舜鈺是個女孩兒後,真是無論怎麽把她盯瞧打量,就是個女孩兒的模樣啊!

第壹叁零章 暗試探

沈澤棠指指榻上小幾另一側,讓她把《樂府詩集》拿上,坐過來,語氣不冷不暖,更不容置疑。

舜鈺咬咬嘴唇,一切都亂了,她的心不能亂,沈二爺太過城府,一言一行皆暗含深意,她需以靜制動,唯有百般隱忍。

依言照做就是。

沈二爺把碧玉簪子還她。

舜鈺謝過,發已被擰的幹凈,索性當著他的面,以指尖為梳,將烏油長發從頭至尾尖順潤透,束盤起翻纏,拈起簪子輕插,再把散落的柔軟碎發捋至耳後,一個俊俏的小書生活靈活現。

她擡頭正與沈二爺的眼神相碰,那目光如清風明月,卻又深邃剔透的直穿人心,似乎什麽隱秘都瞞他不住。

這種感覺簡直糟糕至極。

窗開半扇,雨漸歇停,風潮濕略帶著些輕涼,吹得灑花簾子輕動,舜鈺鼻處莫名酸澀,側身用袖半掩,小聲又文雅的打了個噴嚏。

若有所思的收回視線,沈二爺把那碗還溫熱的姜湯推至她面前,命她喝了。

舜鈺端起碗兒,蹙眉抿一小口,卻是加了紅糖,甜絲絲的,並不難喝。遂乖巧懂事理道:“老師也喝碗吧,天氣熱涼交替變化快,最易傷風,朝堂一日可無君,卻不可一日無老師哩,若有個頭痛腦熱的,將是萬民之憂……!”

這溜須拍馬的諂媚,不止她說的自己都覺惡心,沈二爺也聽不下去了。

翻著那本《樂府詩集》,打斷她的話,淡淡道:“我不嗜甜,否則身上會起疹子!”

舜鈺哦了聲不再言語,心底卻起疑惑,前世裏的她,一身嬌骨,寒冬臘月被暖轎擡進棲桐院,沈二爺總逼她喝一碗姜湯驅寒,不愛那辣味兒,即便添許多紅糖也矯情的不肯,後沒得辦法,總是沈二爺喝一碗,她才肯喝半碗。

原來他竟是不能嗜甜的,即這般,為何還要喝呢!

又聽他問起秋闈科考可報名了?舜鈺收回心神,忙答是,稍頃又聽得問:“若有時機入朝歷事,你可想過要去哪個衙門?”

舜鈺默了默,才低聲回話:“大理寺掌‘審讞平反刑獄之政令’,‘推情定法’,‘刑必當罪’,使獄以無冤。學生遂向往之,願去那裏歷事。”

大理寺主職為刑獄匯總覆審,牽制刑部官員自行勾決刑犯,防冤假錯案滋生,糾其最終,她只想知當年田府滿門抄斬真相。

沈二爺擡起頭看她一眼。

待舜鈺用茶湯漱口畢,他隨意指指書冊首章:“這樂府詩集裏的木蘭辭很有趣,你定爛熟於心,不妨講解給我聽聽。”

舜鈺不敢怠慢,邊思邊解文:“體裁為敘事民歌,講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之事,其古意輒逼漢魏,下兆梁陳,章法脫換,轉掉自然……!”

才說一半即被沈二爺打斷,他噙起嘴角,不急不徐問:“我只問你,若是你在木蘭身邊,可會察覺她其實是個女子?”

此話題著實驚險極了,舜鈺的心怦怦亂蹦個不住,暗自揣度他其意,卻又不能不答,只得硬起頭皮道:“火伴同行十二年皆雌雄莫辨,想必隱藏極好,學生定也察覺不出。”

沈二爺笑了笑:“你來看這句,‘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可覺意味深藏?”

舜鈺默念幾遍,依舊不知所雲,頰腮一紅,索性不恥下問:“學生無能,解不出所以然來,還請老師賜教!”

“那是因你不懂男人心理。”沈二爺表情很平靜:“只有婦人才東挑西撿的沒完,男人皆怕麻煩,能一市集齊的,斷不肯跑兩市。”

這……是在同她玩笑嗎?

舜鈺擡眼細瞄他,並無戲謔之意。

她突然回過味來,小臉頓時若梨花白,什麽叫不懂男人心理?!

她現在模樣……不就是男兒裝扮麽!

沈二爺話裏倒底是幾層意思?他可是知道了什麽?

愈是揣測愈是惴惴,愈是惴惴愈是能胡思亂想。

燭臺邊停了只小蚊子,撲扇著翅正欲飛起,一滴蠟油從天而將,把它裹著拽入臺腳大灘的凝淚中……

舜鈺肩膀一抖,小蟲肢腳還在顫動,頗像她此時垂死掙紮的模樣。

她舔了下唇瓣,覺得自個該說些什麽時,卻又聽沈二爺語氣溫和道:“你還是個少年呢,等再過些年,你便能體會了。”

“……!”

一忽兒地獄,一忽兒天堂,此間滋味何等難嘗!

……

窗外傳來守夜監吏的打更聲,黑夜深濃,卻已交三鼓。

沈二爺不動聲色的在看書,舜鈺吸口氣想著告別的措辭,恰此時,沈桓匆匆進來,遞上封信箋,只道是徐涇遣人快馬加鞭送至。

沈澤棠拆開一目十行,半晌,頜首,話裏含著讚賞道:“秦硯昭不僅治河出色,竟能將徐鎮功貪墨實據得手,果不辜負吾望。”

遂吩咐沈桓去備馬車,他此刻即趕回京城,應能趕上早朝奏疏。

舜鈺趁沈桓領命退去,她忙從榻上滑下,至前作一揖,只道要回齋舍宿歇去。

沈澤棠不允,慢慢褪著身上的襴衫,忽然道:“你過來伺候我穿衣。”

這才瞧見榻上枕邊,整齊擺了一套文官公服,上擱革帶佩綬,還有一頂烏紗。

“學生笨拙的很,不知這官服該怎麽穿合宜。”舜鈺深吸口氣,覺得要瘋了。

“你怕什麽?”沈澤棠眼眸微凝,笑意漸趨濃烈:“你不是還要入朝為官麽?總也有穿的一日,過來,我教你!”

舜鈺無可奈何,一步三挪至榻前,按他話音,先拈起件白紗青緣中單,回身怔了怔,竟見他已脫去裏衣,清梧寬厚的胸膛,正隨著呼吸或深或淺地賁起。

不要臉的悠閑站著,都一把年紀了……還這樣!

咬著牙,伺候著他穿上白紗青緣中單。

按吩附雙手捧奉赤羅青緣上裳,再把赤羅青緣下裳遞給他,下裳是裁成前三幅後四幅的,看他慢慢的把四幅穿在了前,想裝著視而不見、想……

“老師,三幅應穿在前頭。”悻悻伸手一指,恨自己忒多事。

“哦,是嗎!”沈澤棠看她一眼。

頓了頓,微笑道:“把革帶拿來,我手把手教你怎麽環!”

手把手……

舜鈺打了個哆嗦,她寧願自個來,也不要手把手。

看她環花犀革帶,前綴上蔽膝,沈澤棠眼眸微深,倒不像第一次上手。

恰沈桓過來稟車馬已備好,他索性接過佩綬,自個利索系妥,又接過烏紗戴上。

轉身朝門外走,忽頓住,回身看向垂手而立的舜鈺,想說什麽又咽回去,再不停留,大步離去。

第壹叁壹章 聊生無

一輛青篷馬車疾駛在濕漉漉的官道上,已是雨散雲霽,暗沈天際漸化作魚肚白。

才進城門,即見十數帶刀侍衛整衣肅立,四人擡銀頂藍呢亮轎旁,徐涇亦在。

沈澤棠下馬車,撩袍端帶覆坐上轎,因著一夜未睡,眼底有些發青,遂微揉眉宇間的疲倦。

接過徐涇遞上的六安瓜片,聞著茶香,慢慢吃一盞,苦意雖濃卻極提神。

腦中盤旋的皆是馮舜鈺種種,她優雅的盤髻;打噴嚏青袖掩口;怕苦、喜喝甜的姜湯,舉止偏端秀。

應出身詩禮簪纓之族,是個受過良好教養的閨閣小姐。

暗中試探,果然露了馬腳。

伺候他著公服時,裝傻充楞道不會,卻曉得赤羅青緣下裳裁成三幅在前、四幅在後,替他環花犀革帶時很平靜,手法且熟撚,想必家中親近之人曾身居二品高位,常在旁觀習的緣故。

他閱過馮舜鈺府學舉薦信,生養在清貧小吏之家,靠微薄的俸祿及婦人針線艱難度日,便十分蹊蹺了。

問起歷事來,她是下定決心要去大理寺的,那是個可翻查陳年舊審,且平冤假錯案的去處。

沈澤棠身軀倏的一震,眸光緊縮,簡直不敢置信自個所想。

垂首暗忖稍刻,把沈桓喚至身邊,吩咐道:“你即日起程去肅州一趟,暗中調查馮舜鈺的身世背景,回來向我稟報,切忌不可打草驚蛇。”

沈桓怔了怔,瞧沈二爺面色凝重,忙頜首領命。

沈澤棠又看向徐涇,壓低聲說:“得空你去尋一趟張暻,把十年內朝野中被滿門抄斬的、三品以上官員卷宗整理給我,同樣叮囑他,謹慎行事,勿讓人察覺。”

徐涇面露詫異之色,開口欲問源由,卻見他闔起雙目養神,再不願多言。

遂去扯沈桓胳膊打聽,卻是一問三不知,被氣得牙癢癢。

腸子悔得青啊,昨就不該答應沈二去教荔荔做對子的,瞧他都錯過了什麽!

……

晨曦破曉,用過早膳的監生攜文物匣子,三兩陸續入堂。

舜鈺正專心默誦《聖諭廣訓》,聽得有人吟:“佳人,佳人多命薄!今遭,難逃。難逃他粉悴煙憔,直恁般魚沈雁杳!誰承望拆散了鸞鳳交,空教人夢斷魂勞……!”

眼一溜瞟,卻是崔忠獻,搖晃灑金扇子,撚著步子唱的百轉千回而來。

走至舜鈺跟前,忽得俯下身,伸長胳臂親熱地圈住她的頸,湊耳邊唱:“心癢難揉、心癢難揉,盼不得雞兒叫,說,你昨與情郎、度了個怎樣春宵?”

舜鈺掰他手不開,那滿嘴的熱氣兒噴得人耳垂發燙,可惡,又逗她戲耍!

舊恨又添新仇,索性不客氣的張口,狠咬下去。

崔忠獻吃痛,忙松了開來,細看手背上烙一枚新鮮的月牙印,嘖嘖嘆著又唱:“慣了你,慣了你偏生淘氣,慣了你,慣了你倒把吾欺,慣了你,慣了你反到別人家去睡,你說你昨晚兒去了哪?”

舜鈺聽得嗤嗤偷笑聲,這才發覺,眾人目光皆炯炯朝她射來,不乏雜著些許羨慕嫉妒恨。

想必昨晚同沈二爺共處一夜,已被傳揚開來。

頭莫名有些痛,知曉都在等她開口呢。稍頃,才抿著唇裝傻:“昨三鼓我就回了齋舍,哪來的一夜,都莫聽人流言道短長。”

“甭管三鼓還二鼓,你總是同沈大人秘會半宿,這可是真的?”張步巖擡高音量問,心裏不是滋味,同是肅州清貧子弟,怎就讓他攀了高枝。

舜鈺此時已鎮定,神情更是泰然自若:“昨晚風狂雨急,秦興梅遜兩書童不見了蹤影,我四處去尋,率性堂那屋頂的瓦片如雨的落,幸遇到沈大人相助,在琉球館內暫避,等風輕雨疏才告辭離開,至於我同他做了什麽,也一並坦蕩蕩說出,問了我所授課業,再給予教導指正,約莫半個時辰,後遂他獨自看書,批閱公文,彼此再無二話。”頓了頓,又道:“我已說的清楚明白,你們愛信不信,與我再無關系。”

一時緘默。可謂也是人知常情,若舜鈺言辭一味遮遮掩掩、暧昧不清,倒是跳入黃河再難洗清,誰知她卻返其道而行,一派光明磊落,正氣浩然的模樣,倒堵得悠悠眾口無言。

忽兒馮雙林朝崔忠獻問:“方你唱的戲詞可是出自‘桃葉渡吳姬泛月’,湯其梨所寫的?”

“你也知曉他?”崔忠獻本就是個喜新厭舊的性子,註意力即被吸引了去,走至他跟前椅一坐,笑道:“聽聞他僅在國子監進學一年,即抽身而退,師從於名家羅蘊芳,潛心戲劇及曲調研習,功夫不負,這‘桃葉渡’戲目才入市,京城劇場裏即場場爆滿,真是個唱不休聽不止的景。”

恰魏勳坐馮雙林身後,恰聽得此話,似笑非笑的嘲弄起來:“‘桃葉渡’唱得是小旦金玉雲同袁公子交好,卻被棄,猶不死心,至桃葉渡青溪泛舟苦尋薄情郎,卻尋而不得的苦情戲。崔生可得小心,你本該是袁公子,莫後頭倒悲成了金玉雲。”

崔忠獻倏得顏面發青,冷眼斂笑,把自個灑金扇子猛朝魏勳擲去:“我與人說話,何時有你插嘴的份。”

魏勳急急將身一偏,那扇柄正落在桌上一方十字硯裏,濃黑的墨汁瞬間被打的四處飛濺,有些嘣到他衣襟,甚有點墨沾上了頰,用袖一抹,黑了半張臉。

“你……!”魏勳氣怔,堂長忙過來勸撫,拉扯著他往外頭去盥洗。

那廂打打鬧鬧,早把舜鈺這檔子事忘得幹凈。

她松了口氣,又有些好奇,問同桌呂易、魏勳那話裏有何典故?

呂易道:“魏勳玩妓狎倌之輩,這京城皆是他的跑馬地,還有他不曉得的事?聽聞崔生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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