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2)

關燈
眾謙謙君子,素日捧書拈筆的白凈手指,安能做到: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至操練之地,放眼寬闊又空曠,除射圃外,跑馬場、兵器鋪、會武臺等比比皆是。

遠處有人在跨馬馳騁,但見馬兒四蹄奔騰,時不時昂頭大喘,“嗤”噴出一口熱氣。

舜鈺看得目光發直,拽鄔勇胳膊:“我們還得騎馬?”

鄔勇看看自個細胳膊細腿,臉色有些發白:“聽聞是要學馬上騎射的。”

舜鈺額上烏雲滾滾,此番看來,早日入率性堂,去朝堂歷事,實乃明智之舉也。

隨眾陸續進入射圃,恰武學監生提劍扛刀出來,眼瞅這幫文弱書生惴惴恍恍,一陣無情哄笑,倒也不走了,輒身又回粉墻前,五六一簇而站,戳戳指指等著看好戲。

“這就是為啥文官特煩武將的原因。”王桂湊近舜鈺,撇著嘴低語:“瞧他們得勢的猖狂樣,俗話說術業有專攻,讓他們來篇八股試試看,還不得把人笑死。”

舜鈺敷衍的微笑,此時的她,煩惱極了,恐慌極了。

箭射需穿的簡便合身,舜鈺著月白圓領對襟短衣,及同色的挎褲,腰系煙青革帶,腳踏褐靴。褪去那寬松襕衫一身皮,她總覺哪哪都不對。

溜眼竟瞄到靠墻倚立的徐藍,何時竟也來看熱鬧,同其他武生時不時說幾句話兒,唇角噙笑,閑閑散散的魁偉模樣。

舜鈺忽兒覺得有些熱,恰一陣春風拂過柔軟的鬢發,涼絲絲的。

正愜意那份涼意,褪了熱的焦燥,哪想心底似熄的火苗,卻如澆了油,“騰”的又欲燎原。

教箭射的是武官整儀尉俞鴻慶,正命眾監生由矮至高,一橫十人,排四列,務必要整齊劃一。

舜鈺至他跟前,抱拳恭敬道:“俞大人,學生方覺得胸悶頭暈,可否去邊上歇息會,待好些再來?”

俞鴻慶執教數年,這種偷懶耍奸的伎倆早是見怪不怪,看著舜鈺臉頰一抹可疑的緋紅。

哼!還知道臉紅,是個新手。遂也不訓不斥,冷笑道:“知曉監生比不得武生,身體多贏弱,我請了大夫來,你去讓他診療,若確實染恙,可回齋舍歇息去。”

舜鈺隨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乖乖,果有位大夫在那,一個武生正脫衣解帶,露出胸膛……

她忙撇過頭來,一臉兒精神煥發:“不用如此麻煩,我還能挺住。”

“就知你無恙,如此甚好,歸隊!”俞鴻慶喉嚨粗響震天,喊的一幹武生紛紛朝她望來,徐藍噙起嘴角,有些想笑。

舜鈺夭桃撲面,頰腮火辣辣地,委實從未如此丟人過!

……

俞鴻慶掃著面前眾生一個不少,甚是滿意。

遂開口道:“吾朝主以捏弦與蒙古射法為主。”頓了頓,隨手指向鄔勇,讓他出列去取弓箭。

舜鈺頗同情的看向他,跟細麻竿似的……果不其然,鄔勇抱著弓箭走來,一臉不堪重負。

俞鴻慶蹙蹙粗眉,從他那輕松接過,一手擲高於眾人面前展看,解釋道:“此弓是鵲畫弓,此箭是雕翎箭,此弦是虎筋弦,當年你們監事沈大人在雲南助昊王平夷亂,就用這張弓箭,高低無側偏,打落射向昊王背後的冷箭,救他一命。他也乃文臣,卻能馳騁沙場,拉弓射箭,你們為何不能。”

一掌拍上鄔勇肩膀,頓時齜牙咧嘴,矮了半邊。

俞鴻慶更為不滿,下了狠意道:“瞧瞧你們這些身板,跟娘們似的,一個個弱柳扶風。過些日監事沈大人會來授課,我定上書他與祭酒宋大人,需增長增多箭射課數,只有強其筋骨,壯其體魄,才能稱之為國之良臣。”

他用大拇指與食指緊捏箭尾,張弓拉弦,射出,箭飛至外。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再看一眾問:“這便是捏弦法,可看清楚了。”眾人答看得明白。

他遂指著王桂問:“你可瞧出此法的破綻?”

本就是春語鶯迷煙柳之季,王桂昨夜背書至醜時,睡得不足,暖陽又撫得人困倦,他便眼皮打架,漸睜不開,此時被舜鈺掐了一記手背,才還過魂來,但見俞鴻慶睜圓雙目瞪他,一時不知所以。

俞鴻慶喝道:“好大的膽子,敢在我授課時瞌睡,繞跑馬場跑十圈,看你還睡不睡。”

王桂在眾人”走好,不送“的同情目光中,淒淒慘慘的去了。

俞鴻慶利眼左右橫掃,突朝舜鈺指道:“你來說,此法是何破綻。若是答不出,也去跑十圈清醒。”

舜鈺暗暗叫苦,即便讓她跑十圈,她也不知呢。

第柒貳章 欲孽生

忽見不遠處的徐藍,不經意做了個朝天、拉滿弓勁射箭的動作,姿勢頗為誇張,似大有用意。

舜鈺沈吟稍刻,朝俞鴻慶抱拳道:“還煩請先生能否將拉弦法再做示範?”

俞鴻慶瞪瞪他,倘若道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死定了。

虎虎生威覆做一遍。

舜鈺已胸有溝壑,朗朗道:“此法手不觸弦,是用箭尾拉弦,雖可規避落箭或弓弦空放,卻因無法手觸弦發力,到底勁道不夠。而這畫弓磅數甚重,即然勁道不夠,自然無法拉弓似滿月,更不可能快箭拂下西飛鵬了。”

簡而言之,破綻是手部不好發力,無法拉大弓。

俞鴻慶驚愕,問他是否研習過箭法,舜鈺素不願張揚,想著徐藍之姿,便頜首答以前的先生教過。

此試遂過,俞鴻慶又講起蒙古射法,此法於捏弦法相悖,大拇指扣弦,食指壓上,箭桿在弓弣右側,因拇指發力,需套扳指。

若眾監生射藝精進,還會教授馬背騎射。此話純屬聽過算數。

俞鴻慶眼睜睜看著跟前人等,掉箭的掉箭,落弓的落弓,你說他射偏了,他說你踩著腳了,嘰嘰咕咕跟娘們似的。

還有一幫武學監生在那瞎起哄,氣得他一口老血欲要噴出。

指著徐藍等人過來,命他們各帶監生糾正姿勢,違者跑馬場跑十圈。

擡眼望望王桂已跑得神蕩魂銷,徐藍果斷指著舜鈺道:“小娘炮,你跟我來。”

“你才娘炮。”舜鈺慢騰騰跟在他後面,嘴裏嘟嘟囔囔的,她必須說點話分神,那魁偉身型呀,實惹人沈淪。

意念恍恍,眼前惚惚,骨頭裏有軟蟲子在撓騷。

忽得撞上徐藍寬厚腰背,他竟不吱聲就停……迫她狠吸了口生猛的男子陽氣。

若不是他突然轉身,舜鈺的兩只胳膊,差點環上徐藍悍實的腰身,她忙把打顫的手,背到身後攥緊。

實在太不要臉了!她想打自個兩耳光,今生的舜鈺怎會毫無廉恥到這個地步。

徐藍淡淡看她一眼,遞過來弓箭:“拿去,我挑了把最輕的,你先練練手感。”

舜鈺忙接過,果然輕呢!一手弓,一手箭,原來手中有物的感覺,實在是安全。

“你看我這樣姿勢可對……!”舜鈺擡頭喃喃欲問,話卻半溜唇間難以言說。

徐藍正自顧自將身上白衫脫掉,麥色的胸膛兀自起伏賁起,伸展的胳臂結實遒勁,那腰腹線條精健的很啊,硬邦邦的。

舜鈺咽了咽灼燙的口水,眼前好生迷離,直朝那腰腹下去……

自然看不到了,這裏不是數晚前的盥洗房,今日他的荼白布褲中規中矩提至臍上,系緊了腰帶。

胸前有花開的聲音……

舜鈺用指甲猛的狠掐掌心一下,疼痛讓她滿身的熱浪暫止燒蝕。

“你為什麽要脫衣服?”她覺著聲音也不是自個的了,軟得要滴出水來。

徐藍正從弓架上挑揀著好弓,聽得小娘炮問,濃眉微皺,也不看她,只吩咐道:“光著身射箭可辨別風向,你也快脫。”

光著身射箭可辨別風向?舜鈺茫茫然朝四周掃去,果不其然,武生都已脫盡衣裳。

儒生也在脫,別別扭扭地,展露慘白瘦弱的胸肌,幾個武生大咧咧看,笑得嗤嗤的,眼裏皆是戲謔嘲弄。

“你怎不脫?”舜鈺嚇得收回眼神,徐藍拿著弓箭站在自個面前,眼神深邃的似能看透她的狼狽。

“我不脫,我不習慣在人前露體。”她用手緊緊護住衣襟,生怕他沖上來用強。

徐藍朝舜鈺方才看得方向瞟去,唇角不由彎起,瞧小娘炮的頸子,就曉得他身上能白成什麽樣。

即然羞於人家恥笑,就更該露出身軀讓陽光勁曬。

卻也不勉強,想想道:“你的弓輕又小,適合練習捏弦法,你仔細看我的手式。”

舜鈺不想看徐藍,卻又管不住泛紅的眸子,妄念滋生的那個快,身嬌體軟的簡直恨不能貼觸上去。

可惡,真真快被胸前那朵妖花害死了,非要她青天白日下,丟盡顏面不可麽。

“誒,你倒底學不學。”徐藍收起姿勢,深眸不悅的瞇起,這小娘炮根本沒學。

只盯著他不曉得在想什麽,小臉嫣粉粉的,眼裏水汪汪的,一抹朱唇輕舔,隱含嫵媚春色。

奇怪了!徐藍使勁搖搖頭,跟這小娘炮就不能近身,才這會會,他怎就好像有些男女不分。

“聽我口令,你來擺姿勢!”他冷沈沈的喝令。

毫不留情地用弓沿去擡小娘炮下頜。

粗糙的虎弦把白皙的膚劃幾道紅,泛起些微的痛,痛的拉回神智,舜鈺驚惱的瞪他。

徐藍挺滿意,它日要做大將軍的人,豈能連個小娘炮都治不住。

“直腰挺背!”

舜鈺硬直起麻軟的酥腰,快沒骨頭的柔背。

“拇指拾指捏住箭尾!”

拇指拾指捏住……

“拉弦!”

忽聽徐藍咬牙問:“你抓著我的手作甚?”

抓他的手,舜鈺從飄渺虛蕪的神智裏,勉力抽出一絲清明。

可不是呢,她該捏住箭尾的,怎卻緊攥著他粗糲帶繭的手指,用自己細膩指腹,暧昧地磨蹭……

“我以為是箭尾。”舜鈺訕訕的縮回手,含糊辯解:“……誰讓你的手指那麽粗。”

徐藍把怒氣強掩,這小娘炮絕對有問題,能把他手指當箭尾,騙鬼去。

當他武生,真就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我不要練了。”舜鈺眼尖的發現同窗三兩,正慢慢朝箭圃外而去,晚霞似火,紅艷艷的燒。

她必須盡快離開,浪蕩的欲孽流淌至四肢百骸,漫天大火已熊燃難熄,再不走,她幸許會把徐藍一口給吃了。

轉身急去,徐藍拿弓箭阻她身前,斬釘截鐵沒回寰餘地。

不練好誰也不許走!

舜鈺掐的自己手背一片青紫,深吸口春風的涼意。

她直腰挺背,拇指拾指捏住箭尾,拉弦,箭射出……

這次不是她去抓他的手,是她的手被他狠狠攥住了。

“小餘桃,你可找錯了人!”

聲音狠戾如要殺人般。

把舜鈺的手指從自個腰間扒開,徐藍神情嚴峻又懊惱,眼裏蕩滿的皆是冷蔑。

第柒叁章 鼓志氣

黃昏至,報鐘沈沈敲過,窗外是監生的嘻言笑語,苦讀又整一日,饌堂飽腹總是另人愉悅的。

唯有一人蜷縮著身子,用被褥緊緊捂住自己,偷偷抹起眼淚,思忖著晦暗的命途該如何繼續。

在徐藍跟前委實出盡洋相,豈又是她的本意呢。

想起他目露濃濃鄙夷,直把人瞧低進塵埃裏,舜鈺從來就是一身傲骨,何曾遭過這般輕踐。

那滿心焦渴的欲念,如脫韁的野馬,她竭盡所能去遏制,卻反被牽扯,墮入靡靡欲孽不可自拔。

她怎會重來一世,竟成了前世裏最瞧不起的妖冶蕩婦?

忍不住啃指甲尖兒,她一定是病了,且病的不輕。

明日一早,即回秦府去尋秦仲,他是太醫院的院使,有枯骨生肉的好醫術,定能救得了她。

“鳳九,鳳九!”褥子外是傅衡在親切喚她。

不想理,索性紋絲不動的,強摒著呼息裝熟睡。

他更有耐性,鳳九鳳九相當執著,有甩門而去的腳步聲,估摸著馮雙林又不滿了。

“叫我作甚?”舜鈺終聽得煩了,一骨碌爬起來,瞪圓了眼看他。

散亂在頰腮邊的鬢發潮乎乎的,捋成條兒,睫毛也濕亮亮的,眼眶泛著紅暈,白皙的肌膚水瑩,顯見是傷心了。

傅衡看得有些目眩,年關時陪叔父在戲園子玩耍,見到那位名動京城的角兒,聞喚銀官,喜好串小旦的戲,十足的嬌嫩面,如今看來,竟不如舜鈺一半動人。

“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哭什麽?”嘴裏嘀咕,伸手只拽著她的胳膊下床,驅坐到桌前來。

桌上擺牡丹富貴圖案的黑漆食盒子,揭開蓋,端出一碗粳米飯,幾盤精致炒菜,還有一大碗鮮筍口蘑魚湯,香噴噴地煙氣四溢。

“這是……!”舜鈺擡眼頗疑惑地看他,饌堂若不是逢節日,可不會有這麽豐盛的菜色。

傅衡微笑著解釋:“今我家老爺子擺宴,想著我在國子監過的清苦,特命小廝送飯菜來,我瞧著你沒胃口,多少吃一些,好有氣力起來練字哩!”

見她覷著眼不語,想想又道:“你可還在怪我,我與你陪禮吧,心裏實不願與鳳九生份的。”

話畢,把米飯及筷著擺舜鈺跟前。

舜鈺半晌才擡眼,問他:“那日在園子裏,你可是看上我的五表妹了?歡喜那樣的?”

傅衡怔楞一下,詫異道:“你此話是何意?那日裏我不過多看兩眼罷了。”

又有些不敢相信問:“鳳九同我置許多日氣就是為了這個?”

“才不是。”是也不承認。

有些不自然,舜鈺索性夾了一筷子炒嫩雞脯肉,酸酸辣辣的,只覺甚對味口,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

吃了小半碗飯,又喝了碗湯,這才放下筷著,只道飽了。

傅衡看舜鈺方才吃的香甜,此時竟又有些餓了,索性就著他吃剩的半碗飯,混著鮮魚湯,稀裏呼哩到吃了個底朝天。

舜鈺抿著嘴兒樂,這人真是大大咧咧慣了,一點都不講究,遂取笑他:“你好歹也是個官家少爺,吃人家的剩飯,講出去可不體面。”

傅衡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我老爹還經常吃我娘的剩飯哩。”

說起這個,他朝舜鈺笑問:“上趟不曾親眼見你六表妹,何時能再見一面哩?”。

果是飽暖思銀欲呢!

舜鈺瞪他一眼,嗔怪道:“閨閣深養的好人家女兒,重在恪禮守節,名譽最是重要,豈能隨便與陌生男子見面,上趟是我欠考慮,後被姨母好生一通責罵,可再不敢做這種事。”

頓了頓繼續道:“那種小姐與書生幽會私奔的戲碼,譬如崔鶯鶯與張生、杜麗娘與柳夢梅等,到底是戲文,若在現世豈不被吐沫星兒淹死,卻當不成真的。”

傅衡曉得是這個理,卻也惆悵起來,同她推心置腹道:“不瞞鳳九,近日裏無論是論判詔誥表,還是做經吏策,自感總心有餘力不足,明年春闈科考,亦是有自知之明,若會試再不過,日後官途甚微,我想將此與你那六表妹表明,若她富貴能享,清貧能當,傅衡這輩子便只與她鶼鰈情深。”

舜鈺清肅起臉龐,嗔責與他:“最聽不得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還未考你倒先洩氣了!那這數十年寒窗苦讀又為哪般?你自個想想,即能中得舉人,又比旁人能差得哪裏去呢。往年或許欠缺些運氣罷了!現如今毋庸多想旁的,一門心思好生在這裏,聽宿儒傳道授業解惑,明年春闈你定能成的。”

又嚇唬他道:“我可警醒你,你若喪失鬥志不肯安於學,而致春闈名落孫山的話,休想打我雲表妹的主意。”

舜鈺一番軟硬皆施,傅衡聽得一字不漏,至此又抖擻精神,重振旗鼓攻於學業,這已是後話。

……

舜鈺從馬車上下來,已見秦興在二門前,眼巴巴的苦等。

但見他腰間、手臂還纏著白條子,眼裏含著泡淚,見主子過來,忙迎上跪拜。

舜鈺拉他起來只道不必拘禮,再問秦柱喪葬辦的如何,秦興抹幹眼淚,鼓噎道:“大夫人在後院僻了間房,遣人布置了,門上掛白布球,柱子用白紙糊上,老爹頭一回穿一身錦緞衣裳,齊整擺進棺材裏。前兩日二七,還請了二三個僧人來念經拜懺,放過幾串焰炮,算是好生的送走了。”

他嚅嚅道:“老爹的後事秦府替我弄得妥當,瞧著李嬤嬤又成那樣,我也無什麽定要怎樣怎樣的心。那日爺從我家走後,老爹囑咐過,要我好生伺候、保護著爺。如今秦興就聽從爺的安排,絕無二話。”

舜鈺拍拍他的肩膀,心裏也酸楚,勉力笑道:“放心,此後你就在我身邊侍應,只要我有粥吃,絕計不會少你這口的。”

秦興自不勝感激,略躊躇了會低說:“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舜鈺讓他盡管說來,他才小心翼翼道:“那日衙府的仵作,問我討要老爹的酒罐,聽講肚裏有什麽毒物,我把所有罐子都尋了出來,就缺三爺送的那個雕花燒窯酒罐。”

第柒肆章 罕物藏

舜鈺變了臉色,凝神片刻,才問秦興,可有把此事講與仵作或衙役聽。

秦興搖頭道:“那酒罐子不見,多半是老爹不慎摔碎或喝完棄了的。我在三爺身邊跟過幾年,曉得他的為人,斷不會做在酒裏下毒的齷齪事,若我胡亂瞎說,官差的人最喜捕風捉影,沒有的也要查出個有來,反倒影響三爺為官仕途,便隱啞在心,不曾同誰提過此事。”

“嗯,你想得實在周全。”舜鈺咽了咽口水,笑得有些僵硬:“此事往後也莫再提吧!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著的人總還要好好過的。”

秦興點頭應承遂不再提。

……

舜鈺先去尋劉氏,才進院門,但見正房湘竹簾子打起又落下,落下又打起。

嬤嬤及婆子進進出出,聽窗扇裏唧唧喳喳說話、時有笑聲透出,罕見的熱鬧。

丫頭巧蓉正送個面容端莊的精幹嬤嬤出來,見到舜鈺立在院裏,忙笑嘻嘻的迎過來,開口道:“今個又不是初一、十五,表少爺怎得空回來,現夫人初掌府中事,正焦頭爛額呢,裏頭還有兩個嬤嬤在述清三筆支出的銀子,或許極快,又或許要些時辰,表少爺若事急,我現進去通傳一聲,讓嬤嬤等等倒也無妨。”

十分的伶牙俐齒。舜鈺暗忖前世裏,這個丫頭負責園裏灑掃粗役,一直不太愛說話兒,此時倒顛了個。

搖頭淡道:“無甚大事,我原是去尋你們二老爺的,他在書房見客,一時不便打擾,遂過來請安,我在此處自逛逛就好。”

巧蓉笑道:“表少爺請自便,若那兩嬤嬤完事的早,我再來尋你。”說著作個禮,轉身走了。

舜鈺散慢亂走,卻見游廊盡頭,一個人坐榻板上,倚在欄桿那裏,手裏拈一枝粉桃花遮了半臉。

舜鈺咳了一嗓子,那人聽得動靜,扭頭朝她看來。

認清來人,忙欲起身,卻被舜鈺攔住,只問她名喚什麽,看何物竟看出了神。

那人笑道:“我名喚纖月,原在大夫人房中伺候,現她已不管事,用不著許多人,便把我遣到二夫人房來,她們忙裏忙外的,我卻在此虛度哩。”

又指著欄桿外道:“表少爺往那裏瞧。”

舜鈺順著她指望去,是個四方見寬的草圃,長滿了野草閑花,二三只鶴彎頸在剔翎,一只白貓岔腿弓背伸著懶腰兒,過來一群紫水雞,嘰嘰咕咕尋著撒落的草籽,叼蟲子果腹。

聽著無甚稀奇,可那三禽卻是奇物。鶴並不是慣常的白黑,卻是蘭青羽鮮紅嘴子;貓也不是普通白貓,脊背鼓突一塊,狀如對翅,紫水雞也不是紫,卻是黑白交雜。

似看出舜鈺吃驚,纖月笑道:“我初見時也唬了一跳呢。聽聞是三爺任都水清吏司郎中時,因著走南闖北四處治水,得來的奇物,原來外頭這般精彩,我卻無福。”

雖驚詫她感慨萬千的語氣,舜鈺倒也心有戚戚焉,黑瓦屋檐嘀嗒嗒滴水,撲簇簇鴿子成群飛過,碧空如洗,一片羽毛翩然遺下。

舜鈺有時也會想,五年之後自己的境遇,若田家沈冤昭雪,大白於天下後,到那時她該何去何從呢?

或許就能一路走走停停,去見識外頭的精彩吧,有一日若累了,尋一處有小橋流水人家,一帶山如畫的村莊,安頓下來,置間茅屋,種上紅薔薇架綠芭蕉,點灑碧韭竹筍藤花,然後搬個小凳坐院中,應是春日暖軟的時節,坐看墻頭外,十三楊柳女兒腰,心歸平靜,把往事俱已放下了。

聽得纖月又道:“表少爺瞧瞧,那紫水雞梔黃嘴竟也挑食,只在草圃左半邊溜達撿草籽,右半邊卻打死也不去。”

舜鈺好奇望去,豈止紫水雞不去,連那鶴貓也退避三舍,那片草植也怪,開著花瞧著紅殷殷的,卻罩黑死沈氣。

“或許是二老爺種的藥草,他喜歡擺弄這些。”

舜鈺聽得纖月所說有理,並不在意,轉而看她笑問:“聽聞秦興可信任你,例銀啥的都在你這保管呢。”

纖月臉一紅,咬了唇道:“表少爺若覺不妥,我明兒個就把所有銀兩還他。”

“我倒不為這個。”舜鈺搖頭道:“他現今無父無母,甚是可憐,即在我身邊侍應,我總得替他日後打算,若你一片真心,我倒無謂,若不是,倒宜當斷則斷,可免日後受亂。”

纖月才要言語,卻瞧到巧蓉急匆匆尋來,道二夫人房中嬤嬤已完事,現空下來可隨她去見。

舜鈺進得屋內,但見桌上案頭,即便榻上,也堆著厚撂的帳冊及各種筪子,劉氏正端著碗兒吃茶,雖面色疲累,卻也精神奕奕。

遂上前賀喜,劉氏讓他坐,嘴裏憂道:“瞧我這裏一團亂,都沒空收拾,你將就著坐吧。原來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些日看得心慌意亂,頭腦空空,想著過去倒難為了大房家的,我都起了退縮之意。”

舜鈺溫言安慰:“掌管家事同我們做學問一樣,總是開頭難過,旦得理順了,鉆透了,自會熟能生巧,便是再瑣碎覆雜也能應付。姨母現不用太過焦慮,過段時日熟悉了即好。”

劉氏看著她笑了:“你倒比我還來得淡定,卻也是你說的這個理,這些日同管事嬤嬤對帳,倒查出大房一脈有許多虧空來,我不曉該如何辦,打算去問問大夫人,卻見她纏綿病榻,往日那般風光的人兒,卻憔悴的不像樣。想想得饒人處且饒人,此事便過吧。”

舜鈺問起李嬤嬤的事,劉氏嘆口氣道:“虧你想著她,也是作孽,不曉得何人下的毒手,衙門查了這數日,也未查出個戊己庚辛來,我讓人捎信去她祖家,催著將其帶回,至今無人肯來,遂在西南門邊尋了間耳房,安頓她住下,每日讓婆子去送些吃喝等物,先暫養著吧,也只能如此,倒底老爺是虧欠她的。”

舜鈺聽了沈默不語,劉氏岔開話笑問:“你今怎有閑情回來,不用上學麽?”

第柒伍章 蠱毒術

舜鈺不便把身子異樣述與劉氏聽,免她擔憂,只道聽聞府裏出了大小事,回轉來看看。

說著口渴,自取茶來吃了。

劉氏想起什麽,滿面笑容道:“下趟十五你定要回來,昭兒二年前訂了門親事,前些日收女家的信箋,他那姑娘已及笄,以昭兒年紀也合該成家立室,遂定下日子去商討婚事。最近府裏不安寧,有門喜事沖沖倒也是好的。”

舜鈺臉色有些發白,心裏五味雜陳,勉力笑問:“可是三爺自幼訂親的那位,我記得是通政司左通使常大人的嫡女。”

那嫡女名喚常湘春,生得娟秀細致,因在家中嬌養若寶,性子頗似綰晴。前一世嫁與秦硯昭後,生兒育女倒也和睦。後二房出事,秦硯昭發配苦寒之地,常湘春娘家欲接她回去,未曾應允,倒是個能同甘共苦的,毅然隨他而去。

不曾想劉氏搖頭嘆道:“說起這事我還氣病了。這常大人家的姑娘,是自幼訂親已多年,硯昭說退就退,不留半分餘地,那家姑娘也烈性,上吊自殺的樣樣來,可折騰了好些日子,硯昭原不是如此鐵石心腸,此次卻執拗不肯,常家才徹底死心絕意,原還是祖上的老親呢,現卻落得個老死不相往來。”

舜鈺聽得雲繞霧繚,吃驚問現訂親的又是哪家。

劉氏繼續道:“是禮部尚書李光啟家的嫡女。現看來是高攀了!可兩年前這李大人還是個從五品的員外郎,誰能想他竟如此官運享通,直上青雲哩。”

她心裏喜憂參半,喜的是硯昭背靠大樹好乘涼,日後仕途可一帆風順,憂的是那李家嫡女若是個風雷秉性,執驕嬌二氣,將及與她,勢必要忍氣吞聲過活。

思來想去終成一團嘆息,看著舜鈺清秀臉蛋兒,發自肺腑道:“若你不曾家逢變故,我倒喜見你是我的兒媳婦。”

舜鈺倒不料她說出此等話來,瞬間有些不自在,恰簾子響動,肖嬤嬤抹著汗道:“老爺送走了客,吩咐我來尋你,可是一番好找。”

“你找老爺作甚?”劉氏面帶疑惑問:“可不興瞞我。”

舜鈺忙笑道:“哪有什麽重要的事,天氣近日愈發濕熱,齋舍裏蚊蟲漸多,我想去討些消腫去癢的膏藥。”

劉氏半信半疑,好在巧蓉又帶個富態的嬤嬤來對帳,便把盤問舜鈺的心打住,任她同肖嬤嬤一道去了。

……

書房窗門緊閉,暈黃的燭火恍恍,桌上還攤著新碾的藥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土腥味兒。

舜鈺忍著羞臊,衣襟前的盤扣已勾解,露出纖細的頸子及美人骨,白布條被肖嬤嬤往下扯了扯,一抹起伏曲線半遮半掩。

一豆胭脂如雪上紅梅,數日前才綻一瓣,如今再看,已然花開兩瓣。

秦仲眉間凝成一道深川,擡起拇指輕觸,那妖孽花瓣竟似稚兒小口,反將他吸吮,頓時下腹激蕩,一股熱流沸騰,陡起把那白布條撕碎的惡念。

他忙縮回手,閉目養神調息,半晌才籲口氣,心蕩蕩終歸原處。

睜開眼,見舜鈺衣衫整齊,同肖嬤嬤一道,有些擔心的看著他。

“此物何時有的?你近日有什麽癥狀,一五一十仔細說與我聽。”秦仲已吃過茶水潤喉,說起話來還是啞澀難當。

舜鈺紅著臉道:“何時有的不曾註意,每日只顧著綁纏……在國子監中,對旁人都無感覺,只對一位名喚徐藍的武學監生……!”

“徐藍?”秦仲重覆,聽此名頗為熟悉。

舜鈺低低嗯了聲,繼續道:“他是開國大將軍梁國公徐令如的五子。我曾見他三次,首次不曾有異,二次遇見,渾身酸軟無力,膚如火燒,回去驗過胸前紅花開了一瓣,昨日箭圃課更甚,除前癥狀外,意志渾渾噩噩,生起渴念而情不自己。”

盡力撇綺麗措詞形容,語氣佯裝鎮定,只當向太醫描述病癥,有啥羞恥的。

肖嬤嬤見她面若桃花,細聽言語之意,嚇壞了,只追問可有被那武生占了便宜。

舜鈺訕訕不敢看她,若要問,應是那武生,有無被她占了便宜……才對。

秦仲拈髯沈吟,從藥屜裏抽出一枚銀簪,遞與肖嬤嬤,命其點於舜鈺胸前紅花上。

肖嬤嬤照做,哪想才輕碰,那銀簪頓轉黑烏,忙遞給老爺手上。

秦仲看了半晌,方才變色道:“此乃蠱毒之癥,依你癥狀來看,應是男子給你種下的花蠱,又名陰陽交合蠱。”

“何為蠱毒?我不曾聽誰提起過。”見他面露難色,舜鈺的心沈了又沈。

秦仲神色凝重道:“蠱為黎苗特有巫術,多源於自私狹隘之心,借藥物、木石、器皿等類,令人神魂迷惑。若中蠱甚深的,會對施術者永無擺脫之法。你這蠱我曾聽聞,尤其霸道,光靠八字、衣物、發膚等還不能成,必是得了你的血與他的血交融才可制蠱。”

舜鈺強抑襲蔓而來的恐慌,咬著唇顫抖問:“那定不是徐藍,我與他交集不深,他更不可能得我血。”

秦仲想想道:“施術者迷你神魄時或許出了差池,他未料及你腦中所想之人非他。你對徐藍由生欲念,或許因他與你想之人頗像。”

舜鈺突得憶起曾有段時日,每至夜晚春夢連生,雙目總被紅緞子蒙住,看不清男子面龐,但那暗啞灼濁的嗓音,魁偉精壯的身軀,及肆意剽悍的馳騁,總讓她痛苦極了,又舒暢極了,這條命的生生死死,皆拿捏在他的手裏啊。

便模模糊糊的想,沈二爺怎會生猛的,一如那沙場上威武粗蠻的武將?明明是個儒雅至極的文官呢,在男歡女愛裏著實斯文掃地!

原來那春夢是有人施術操縱,原來那男子誰也不是,是她欲至荼靡深處無法回魂,把前一世的罪孽回念。

“秦伯伯可知這蠱毒如何解麽?”舜鈺眼含希翼,是了,秦伯伯是太醫院院使,定是有法子的。

“一般蠱毒能下就能破,若是屬郡及鄉裏的畜蠱,可用陳家白藥子,吉財草根,人肝藤等草藥加甘水煎服可治。”

秦仲為難的模樣:“而你此蠱卻難為,需施術人親破可行,或尋苗疆神婆,修為低的易被反噬,修為高的大隱隱於市,遇到皆需機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