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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合,舜鈺沒氣勢,沒群眾基礎,沒……精氣神,完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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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著廊柱,慢慢坐在竹椅上,心頭突突的猛跳,也不知自個怎麽了,方才看著徐藍,莫名的胸前某處隱隱發脹,作燙,渾身骨頭又酸又軟,使不上勁來。

……竟恨不能去將徐藍摟住!怎會由生如此齷齪的念頭。

舜鈺額上瞬間密密覆起一層冷汗。

“鳳九在這裏做什麽?”有人扯著嗓門喚她,不禁擡頭順聲望去。卻是傅衡和幾同窗有說有笑從此間路過,見舜鈺呆坐在此,近前招呼,眼神有些奇怪的看她:“你怎臉紅通通的?”

“剛走了不少路,熱的,在這歇息會。”舜鈺拍著衣衫站起來,先前的癥狀忽兒沒了,這身子與尋常無異狀,仿若之前經歷種種僅是場夢魘。

這委實太過古怪,她邊走邊思忖,腦裏亂成一團麻。

傅衡眼睜睜看著鳳九,從自個面前旁若無人的過。

他伸手想搭他的肩,想問他這幾日,怎處處把他不放進眼裏,即不冷淡,卻也不親熱。

可還是為他表妹的事?這般一想,一遲疑,鳳九已走得遠了。

……

舜鈺回到齋舍,空無一人。

她在床榻上怔怔坐了半晌,忽得起身,去將門窗闔緊,插上插鞘,再使勁推推,確定打不開才罷。

先把腰間的綿絳松了,將寬敞的襕衫順衣襟剝落,再解開荼白的圓領小衣,現了纏成一道道的白布條兒,嚴嚴實實的包裹住起伏的曲線。

一圈一圈的徐徐展卷,終至盡頭,顯了如玉的長頸,削薄的柔肩,精致的美人骨,再往下,便是那終日藏匿的女兒嬌物。顫顫現出原形,忒是可憐啊,本就膚白細膩,此時勒得全是紅淤,觸目驚心的很。

自初次葵水來後,她不曾再來過,可這一點不妨礙青春肆意的綻放。

舜鈺從床下暗格抽出面銅鏡來,把胸前上下環照,尋那火灼燒燙處,還真被她瞧出端倪來。

不知從何時開始,右胸乳上竟添了枚綠豆大小的紅漬,像極小姐丫鬟淘漉胭脂膏子時,輕濺上去的一點。

鮮潤潤的殷紅。

她憶著某次纏布條子時,好似瞟過一眼,卻以為只是不小心指甲刮蹭破了肌膚,過幾日便消褪。

而現細細打量,那點紅竟如朵初長成的花骨朵,悄悄抽蕊展瓣,已開一瓣,莫明就看的滿目妖嬈。

用指尖去輕按,那花竟如活了般輕蠕,一股陌生且奇怪的感覺如潮汐襲湧,又悄然朝下腹彌漫,渾身隱約熾熱,一陣酥麻入骨。

嚇得忙縮回指尖,不敢再去輕易觸碰。

半晌後,紊亂的氣息漸漸平靜下來,胛背洇出的汗水,濕濕涼涼的發冷。

舜鈺用棉巾小心的擦拭身子,一顆心如墜深淵谷底。

此物到底何時沾染上她的身體?

這怪異蒸騰的感覺實另人後怕。

舜鈺前一世裏經過人事,自然明白男女情動時的焦灼渴念。

可那會兒,她身子上何曾綻放過如此妖花。

第陸柒章 上經課

崔忠獻雖是高麗人,卻是高麗國惠文王的皇後、所生第三子,藩王朱頤寵妃的親弟,自幼以質子身份,養在魏國公常燕衡府中,魏國公常燕衡亦是個狠角色,連太後也禮讓他三分。

更況他那翰林大考成績優等的名次。

這一長串的名頭,就連以才學論資排輩的國子監,都得給他留一席之地,於是也就幾日功夫,他便聲名鶴起,正義堂裏不乏孫步巖者,對其恭言尾隨,甚或唐冠甫等學正對他亦是褒獎讚溢。

就偏有人不屑這個,譬如馮舜鈺,譬如學正劉海橋。

這日正義堂裏課習安排,先核查臨摹仿寫的六百字書法,再背書。

崔忠獻輪於舜鈺之前,劉海橋端嚴肅穆的細看,未說什麽,只個別字上畫了紅圈,覆交還於他,算過了。

再接過舜鈺的,卻把眉頭攢起,一會冷冷咳嗽一聲,一會端盞吃口茶,一會又把竹木小板拿起放下,簡直唬得人心頭突突的跳。

半晌才不甚滿意道:“比前日好了些許,也就些許而已,還得勤加苦練,不可懈怠,每日再增一百字。”

舜鈺暗籲口氣,忙接過字簿,躬身謝過,恰聽劉海橋低聲道:“季考給我好好的考,不許輸給高麗棒子。”僅二人聽見。

舜鈺怔了怔,難不成她與崔忠獻的升堂之爭,已人盡皆知了麽。

擡頭卻見他顏面依舊不茍言笑,還不耐煩的揮手讓她走開,忙諾個“是”,有些訕訕。

轉身即咬牙腹誹,哪還需劉學正給她鼓勁呢,想起升中級堂後,就可從他魔掌中逃出生天,渾身便是滿滿使不完勁。

看這日日不斷的加碼讓她練字,真不是人人能受的,就她,早已是生無可戀。

待堂中監生的書法皆批審過,已去一個時辰。

劉學正起身來至後堂,今主背五經,捧起《詩經》讓眾人與其逐句誦習。

卻見崔忠獻站起,滿面誠懇問:“學生生於高麗,長在吾朝,就論做學問,仍有一處不明,可否請先生指教。”眾監生鴉雀無聲。

劉海橋雖是個循規蹈矩的宿儒,平日裏卻多囑咐,學問學問,即學又問,方得真知。

自是不吝他問,崔忠獻道:“四書五經在坐監生早已會背,作何還日日反覆誦習?不如隔日一次,把餘的時間用來講書制藝,豈不更為好些?”

劉海橋放下書冊,拈髯道:“《論語·學而》開宗明義便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學’固重要,‘時習’卻為根本。學最易,卻更易忘卻,反覆誦讀,博聞強記,才能精捏字句結構,虛實次序,起轉節奏,方達‘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境界,一旦解文深意,讀旁的文章時必能觸類旁通,始為八股制藝之基礎,終應襯孔子所教“溫故而知新”之言。你可理解?”

眾人聽得誠服,崔忠獻答曰明白,重坐下不再提。

劉海橋沈吟會,難得笑問:“我聽聞如今兒童讀書開蒙很早,爾等齠年時都在家中作甚?擇詩詞曲賦答皆可,不許白話。”

先點的王桂,王桂撓撓頭,想想羞赦道:“鋤和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一眾嗤嗤的哄笑。

劉海橋沈下臉呵斥:“農家子弟,幼時在田間幫種,自食其力,你等有何可笑的?”

無人敢再取鬧,陸續提請答題,有說“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的,有道“知有兒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的,還有說“小娃撐小艇,偷采白蓮回”的。更有道”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惹得眾生摒笑,劉學正倒未嗔怒,只清咳了一嗓子。

提崔忠獻來答,他站起,神色淡然:“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一時眾人肅然起敬。

他卻又忽笑說:“我倒羨慕你們小兒無賴,我過得實在無趣。”話中倒有幾分自嘲意味。

劉海橋不予置評,又點舜鈺。

舜鈺站起答:“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倏得說不下去,抿著唇坐下。

前一世裏,這是最後一次,父親帶著母親及兄姐與她,去老宅游耍,雖時不時父兄因公務聚少離多,但總會想盡辦法,一家子聚一起,兄姐曉得她愛看鬥蟋蟀,總會尋盡心思幫她去捉……往事實不堪回首。

幸得劉海橋不再接問下去,言歸正轉繼續誦習詩經。

稍刻後,“之乎者也”的背讀聲聲,從窗欞門縫散蕩而出,又隨風飄遠,井亭處漿洗衣裳的小婦,起身擡袖抹去額上汗滴,朝碧藍天空發了一陣呆,再俯腰低頭繼續揉搓,不遠處,膳夫正大斧用力的劈柴,已有一人垛高。

……

秦興並未按舜鈺交待的日子至國子監,倒是梅遜來了。

瞧他頹喪又緊張的模樣,舜鈺心一沈,有七八分曉得出了事。

遂把梅遜拉一旁細問,果不其然,聽他道:“爺離府第二日,李嬤嬤即帶四五大漢去了秦興家,據說拷問約有二個時辰,把秦老爹的腿都打折了,才氣洶洶的作罷。誰能想到,當晚秦老爹就上吊死了。秦興氣瘋了,四處找著李嬤嬤要拼命。後來大夫人把他找去好生安撫,一切喪葬事宜皆由她過手打點。秦興讓我給爺捎話,等過了他爹的頭七,就過來這邊伺候。”

舜鈺默了默問:“你可有探聽李嬤嬤拷問的是什麽,秦老爹可有招認?”

梅遜點頭道:“私下給仆子曹運來塞了一吊吃酒錢,聽他講,李嬤嬤問的還是她孫子的破事,秦老爹醉熏熏的,只字未吭,拿銀子辦事,他沒旁幾個揍的兇,就朝秦老爹胸前捶了兩下,哪想過那老兒竟連兒子也不要,連夜自盡了。”

頓了頓,他又凝重說:“爺可曉得,李嬤嬤也出事了!”

舜鈺吃了一驚,神情大變,催問他出了何事。

梅遜稟道:“李嬤嬤在自個房裏,被割了舌頭,戳破耳鼓,現又瞎又聾的,已全是個廢人。”

第陸捌章 悔當初

慶禧堂。

孫氏正覷眼細看帳冊,一邊聽桂嬤嬤報帳。碧菱站在她身側,拿了紅木雕花柄團扇,正輕緩搖著風。

窗外雲陰壓壓的,落雨前,哪哪都悶著熱。

忽簾子一掀,李嬤嬤萎萎縮縮的挪著步進來,嘴唇蠕蠕,立在墻角蔫頭搭腦的。

孫氏似沒看見她,忽把帳本甩在桂嬤嬤身上,叱道:“去年才支取百兩紋銀修繕祖家墳地,新起墓碑。今年又給我添一筆,你也算是秦府老人了,平日可是薄待你?讓你變著法苛扣我?怎老都老了,連臉皮都不要了?”

桂嬤嬤滿面通紅,屈身從地上拾起帳冊,含辱回話道:“奶奶不知,前兩月祖家鬧水澇,沖平兩座墳,墓碑也栽倒,那邊看園子的才捎信來,說請得還是往年的修匠,繕修費已是按最低的給。”

孫氏冷笑道:“說的動聽,怎旁人的墳都無事,就我們家的給沖了倒了?你同守園子的說,我沒錢給他,一個錢也沒有,讓他自個給修了,否則清明時老太爺回去不高興,我就拉那廝去見官,告他個夥同他人貪汙銀兩,看他有幾個膽子與我較勁。”

桂嬤嬤看她橫豎耍潑就是不給,一時也無辦法,忍著氣告辭去了。

孫氏這才像剛看到李嬤嬤,凜著臉朝碧菱睨說:“瞧瞧誰來了,我真是三催四請才把這祖宗請來了。還不給她看茶上座。”

碧菱正欲移步去斟茶,又聽孫氏道:“方才在外打簾傳話的丫頭是哪個?”

“是雪櫻。”碧菱退回原地兒。

“給我攆出去。”孫氏咬著牙嗔責:“什麽人都往屋裏放,我不如養只狗兒,見著惡人來且會得吠兩聲,還不用每月頭,涎著臉問我討例銀子。”

李嬤嬤聽得如針紮肉,兩三步至孫氏腿前跪下,磕頭如搗蔥,只求道:“夫人饒命。”

“我還等著誰饒我的命呢。”孫氏氣狠著臉罵:“你比我還本事,都能把人給逼死了。”

“夫人說的打一頓,讓他曉得痛……!”李嬤嬤吞吞吐吐辯解,她可是全照夫人支招來的,把秦柱打個半死,不肯說就警醒他,要把他那個小兔崽子秦興的腿,也打折。

誰能曉得他就想不開,上吊了哩!

“你有膽再說一遍?”聽著李嬤嬤嘟囔喊冤,孫氏柳眉倒豎,怒極反笑。

碧菱忙幫著斥道:“要死了!李嬤嬤好沒良心,你那啞孫子關夫人什麽事兒!無緣無故被你拖下水,現還被秦興那小王八蛋要挾,出銀子出力安葬他爹,我們夫人才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哩。趁現事情未鬧大,你還是卷了包袱,愛回哪回哪去吧!”

李嬤嬤聽得趕她走,悄瞅孫氏神色,是無回寰餘地了。

她本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暗默了默,心一橫,擡起老臉耍賴道:“夫人幫我哪裏是善心,你瞧著二房有兒子心裏妒忌,指著我出頭,去抓拿他們錯處哩。現出了事,夫人倒一概不認了!要攆我走也可以,念我在秦府幾十年,又被丟了孫子的份上,你給我一百兩銀子,我這就回去收拾妥當走了。否則我哪也不去,旁人問起來,我只說是夫人叫我這麽做的,那仆子不也是夫人給的麽!”

……

孫氏歪在榻上,用棗紅繡團花的錦褥把身子裹的嚴嚴實實,她平日裏最受不住熱,這會倒冷得直打擺子。

各房女眷都來探望過,讓她好生歇著,莫理那些閑言碎語,反壞了自個精神。

不管真情假意,那表面的功夫還是做的極圓滑的。

可一旦無人寂靜時,她便把那日,李嬤嬤同自個胡攪蠻纏的場景,不停的回想琢磨,一點一點摳著細節處。

她怎麽也想不通,怎當晚兒,那李嬤嬤就被弄成又聾又瞎的廢人,是何人起的歹毒手段?

初聽仆子急沖沖來報信,她還阿彌陀佛一聲,惡人總有天來收。

哪曾想報官來衙役後,查來查去,倒查到她的身上,碧菱那賤蹄子,把那日她同李嬤嬤爭執的話,一五一十皆說了出來。

這下可好,她走哪裏,無論廊前還是窗下,那些個平日裏點頭哈腰的婆子丫頭,膽都肥壯了,三三兩兩,蠍蠍螫螫湊一堆,不曉得再搬弄著什麽事非。

張口厲聲訓斥,倒也極快散開,只是那面上的神態,到底不如往日恭順了。

她素來驕傲逞強,哪受得住這股子冤氣,一怒之下,腦熱頭痛,眼乜鼻塞,竟是病來如山倒,下不得床。

陰盛陽缺,易招惹邪魔靈怪,便見有個女子坐在榻沿邊,嬌挺著隆隆的肚兒,眉眼笑的動人,側身看著她說:“來見姐姐一面可真是難,你怎也不去老宅子探我一探,可是忘記去的路了,在東城觀音寺旁的燈草王家胡同,面闊三間的就是,十分氣派,好找的很。”

孫氏大駭,口舌攪纏道:“可是紅綃?我無意害你,是你自個上吊死的。”

那女子撫撫肚兒,依舊在笑:“妄從前我倆那般好的姐妹情誼,你竟把我名又念錯了,我是紅翹啊姐姐,我這肚裏的娃可是個男丁,大老爺盼得很呢。”

孫氏含糊著道:“那時我年輕氣盛,與老爺成婚僅冒二年,哪受得住他對你那般的好,你又懷上子嗣,我也是沒辦法子事,事後我也後悔來著,現老爺一房一房的納,我也看淡了,倒希望他能得個男丁,日後可養老送終。”

等了半晌見那女子沈吟不說話,又念道:“你可是來帶我走的麽?我隨你去罷。”

語畢眼前突得一黑,再一亮,竟是睜開眼來,哪裏有什麽人在,房裏孤零零的,就她一個,卻是入了夢魘。

忽聽得簾子響動,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以為是采嫣來伺候她吃藥,心裏頭煩悶,有氣無力道:“這藥吃著無甚作用,讓二叔來替我重寫個藥方子。”

卻未聽得采嫣回話,遂瞥眼望去,一怔,竟是大老爺秦良徑直走了過來,在榻沿邊蹙眉坐下。

孫氏再是要強,終究是個抑仗男人鼻息的女子,又身心俱疲著,頓顯了軟弱,流下淚來。

註:此篇對應第拾叁章,第拾玖章、第貳拾章等。

第陸玖章 溫舊夢

秦良看著半倚靠背的孫氏,他已許久沒這麽仔細的,看過這個婦人了。

那張褪盡脂粉後,青白無血色的臉,長發淩亂披散於肩上,雖擡起手攏了攏,可他依舊看清了,那烏絲中一縷銀亮,原來平日裏梳著高髻,插滿珠翠,竟是為遮掩那漸去的芳華。

“你現可有三十五年紀了?”秦良一恍神,脫口問出後,又有些懊悔,他並無惡意。

孫氏雖染恙,耳卻不聾,沈默了會,萋萋地笑了:“老爺忘記我今年三十又二麽。”

“哦!”秦良模棱兩可地應了聲,眼前卻浮起那年,新娶她進門的情景,握緊嫩蔥般的纖指,水靈靈的閨閣小姐,雖有些驕脾氣,卻也會眼波如水的看他,很快便有了身子,一個接一個生,卻沒有誕下男丁。

後父命不可違,他又納了一房妾,名喚紅翹,嬌嬌羞羞的,會如貓兒般,乖巧地往他懷裏鉆,雪天裏會讓他抱上老梅樹,采了梅瓣釀酒,釀的那味道,喝得人面龐如胭脂醉。

這樣柔媚的女子很討人喜歡,他打心眼裏疼她。

很快也有了身子,二弟是太醫,把過脈說是男丁,他高興壞了,男人麽,總要後繼有人,傳宗接代的。

他卻高興的太早,孩子突然沒了,紅翹在那棵老梅樹下,用白絹系個扣上吊死了。

沒幾日,他便拖家帶口搬出了老宅,遷到這裏。

一年又一年荏苒,他除公務外,得空也會至孫氏房裏說說話,吃口茶,甚或就宿在她這一夜。

說不上親熱,也談上冷漠,夫妻之間,平平淡淡地。

他納妾也很有規律,兩年會擡一個,房裏有姿色的丫鬟若勾引他,也來者不拒。

他極想要個子嗣,因為曾經有過。

現卻屢不可得,只怕日後也漸趨渺茫。

暗無聲息地嘆口氣,他到底已至中年,近日漸覺有些力不從心了。

擡眼再凝神盯著孫氏那縷銀絲,她才三十二,卻原來這麽憔悴。

“和我再一起很苦吧。”他突然淡淡道,孫氏一楞神兒,喉嚨發幹,澀澀地問:“我沒聽清呢,你再說一遍。”

有些話說一次便夠,沒聽到或許更好。

秦良不願說了,僅緩著聲安慰她:“你只管好生養病,莫再胡思亂想,這次的事我來替你壓下。”

孫氏不敢置信的看他,這數十年來,她做的任何事,無論好的,亦或壞的,他總冷冷地袖手旁觀,不願參乎半點進來,現在卻說要幫她!

“我仕途數年,這點人脈關系還是有的。”他轉而去眺一枝桃花從窗欞橫過,語氣微喃:“更況比起紅翹的死,這又算的什麽。”

孫氏臉色突然白透如紙,胸口劇烈的起伏再遮掩不住,雙手揪緊錦褥,嘶啞著嗓子喊:“我聽不懂,你說的再明白些。”

秦良站起身,外頭有人來了,他已打算離開,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此後這個家讓二房來執事吧,你……可以做些自己喜歡的事。”

也不待榻上的婦人回應,他整了整衣襟,撫平袖口褶皺,素來就是個儀容楚楚的人,背著手朝門前走,簾子適實掀開來,是個年輕的丫鬟,面生的很。

“老爺!”行個禮,嬌聲嫩語的喚一聲,手裏托著碗黑糊糊藥湯,可她眼裏,卻一水清澈的多情。

“嗯!”他輕輕頜首,看出年輕女孩兒心思,唇角微彎起一弧,側身出得門檻外,自去了。

……

舜鈺攜著梅遜匆匆至饌堂附近,四處尋著田榮,恰遇見掌饌杜嚴,喝令站住,在此鬼鬼祟祟的,所為何事。

舜鈺也不躲閃,上前做一揖,直截了當道:“學生尋膳夫田榮。”指指梅遜:“這是他遠房親戚的鄰居,從肅州來,讓捎句話兒給他。”

杜嚴一怔,這監生好大的膽子,膳夫是誰想見就得見的麽,都是些窮兇極惡的囚徒。

舜鈺看透他的心思,索性坦蕩蕩道:“他是外頭招募而來的,一直老實本份,出了事我自會一已承擔。”

杜嚴絕不是能以善惡兩界所能衡量的,在國子監數月裏,她深察此人的險惡與無所不用及。

列於國子監七品官,掌管全監師生衣食住行等事務,卻似乎對監生有著某種獨特的恨意,尤擅於戲耍他們,戲他們懦弱,又恨他們懦弱,十足的矛盾。

舜鈺知自個若扭扭捏捏、彎彎繞繞、或面露懼色哀懇,便是著了他的道,會被他施著法百般羞辱,倒不如壯著膽豁出去,幸取能豁出個柳暗花明來。

杜嚴本就面兇之相,此時眼裏火花簇簇,直勾勾盯著她看。

舜鈺似乎都能聽到劈啪燃裂聲,忽兒有些不確定,是否給自己走了一步危棋。

半晌,杜嚴突然偏頭朝不遠處看去,那兒正有個夥夫在水池邊,摁著條搖頭擺尾的胖青魚,滋溜溜刮得指甲蓋般的魚鱗四處亂飛。

“你,去尋田榮過來。”他朝那夥夫喝了一嗓子。

夥夫朝這邊看過來,滿臉戾氣,把手中青魚往淺抱桶裏一摔,啐口痰於地,罵罵咧咧朝廚房裏走。

一會功夫,身著廚衣的田榮走出,只用手掌抵著額擋刺眼陽光,瞇縫著眼看過來,見是舜鈺,毫不遲疑的走近。

杜嚴臉上顯了一抹笑,說不出的意味,迎上拍了拍田榮的肩膀,聲音不懷好意的怪異:“你可是個硬骨頭。”走遠。

“杜掌撰說的是何意?”舜鈺楞了楞,莫名覺得有些忐忑。

田榮搖搖頭只道無意,看看梅遜,又問可有什麽緊急的事。

舜鈺把秦府發生種種,長話短說講了遍,凝重問他:“李嬤嬤的事我前同你說過,她被割舌戳耳可是你幹的?”

田榮鎖眉搖頭,指指胸前狼藉道:“聽說近日裏有朝廷重臣要來國子監,廚房裏活計日益增重,不曾抽得時間出去。”

舜鈺松了口氣,心卻依然懸於半空,只覺此事疑雲重重。

前一世裏自己身世如何洩漏,已然大白。

李嬤嬤借大夫人相助,以秦興要挾,秦柱無奈,說出田府那日滿門抄斬真相,秦仲舍了啞仆,替換了舜鈺出來,而舜鈺,一直以丫鬟身份藏匿於劉氏身邊。

秦良及孫氏深恐牽涉大房一脈,連夜至刑部告發,借此保全自身。隔日,她及二房秦仲等人一並押解至刑部,等候行刑發落。

自此,大難臨頭,各奔東西!

第柒拾章 意千重

李嬤嬤即便無人動她,舜鈺也決計不肯放過。

若說對車夫秦柱,她有滿腔的愧疚及無奈,對這李姓老婦人,對她痛失啞孫的自責與感念,隨前一世二房安寧的風吹雨打去,早已消失殆盡。

她甚至已交待過田榮,梅遜在秦府留意,一旦這婦人有風吹草動,為避夜長夢多,殺無赦。

誰又能意料得到,螳螂捕蟬,有黃雀伺機而動,是何人如她般,恨徹這老婦人入骨?要致她不能言不能聽,生不如死的淒涼境地。

若說是大夫人孫氏,因秦柱的死遷怒李嬤嬤辦事不利。以她外強內荏的個性,至多將其攆出秦府了事,何至於弄出此狀,把自己作繭自縛。

舜鈺直覺有一人,在她腦中呼之欲出,卻又蒙紗隔布般隱約,讓她陡然起了敬畏。

“九兒若無事,快回去吧。”田榮朝廚房方向瞅瞟,崩著面龐催促她快走。

舜鈺隨他視線望去,杜嚴離在不遠處,亦朝他們這邊望,陰死陽活的。

那伺弄青魚的夥夫,已刮完魚鱗,“砰”摔在案板上,可狠,一縷血溢出。

青天白日下,光溜溜的待宰。

“田叔提防杜掌撰,勿著他的道。”莫名打了個寒噤,舜鈺忍不住碎語警醒。

田榮頜首答曰知曉,她這才攜梅遜離去。

……

舜鈺走的極慢,踩著斑駁樹影,一步一個心事。

眼見出了饌堂之地,臨近齋舍,她忽兒頓住步。

“爺怎麽了?”梅遜見她一路異常沈默,心底也不由惴惴。

“走,我們再回趟饌堂。”

聽得此話,梅遜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又是唱哪出,待得要問,卻見主子腳底已生風,蹭蹭走遠。

舜鈺就知道自個預感無錯,輒身而回,與梅遜隱於古槐樹下,槐花香清風相送,卻嗅出血的銹腥味。

距一射之地外,一條長寬凳,田榮外裳盡除,精赤著上身被四人拽住手腳,趴壓與凳上,杜嚴並兩三個膳夫立旁,笑的嗜血,那伺弄青魚的夥夫,嘴裏嘰哩咕嚕不曉得再罵什麽,掌中的板子卻不手軟,結結實實打在田榮背上。

一下,又一下。

上下拍擊間虎風陣陣,甚能聽到板與肉之間的滋滋聲。

這是阿鼻地獄不為過,皆是被判下死罪的重犯,生命在此似草芥,如案上被剃鱗的青魚,饒是再兇狠,生死兩茫茫,皆在杜嚴的嘴邊。

舜鈺腿一軟,跌坐地上,取下背著的文物匣子,從裏頭摸出本學規冊子,哆哆嗦嗦一頁頁翻開。

果不其然,學規中赫然列有一條:膳夫不得與監生接觸,包括不限交談、吵鬧、鬥毆、贈物、買賣等一切行為,違著輕杖責二十,重可論斬。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舜鈺把頭埋進膝間,喃喃痛恨自己,她自入國子監後,所遇教官雖都各有個性,卻皆存善念。

始終置於冰窟,尚能冷硬自身,最是怕的,那一夜春風來,漸柔軟心性,雙眼迷離。

瞧她稍不留神,心存妄想,卻給田榮招致災禍。

“那邊打板子停了。”梅遜推推舜鈺的胳膊,看著田榮被打,主子痛苦,他也難受的很。

舜鈺擡起頭來,用袖子抹一把臉,杜嚴同旁人皆已散去,田榮還趴在凳上,背脊橫橫豎豎的血印交錯,只叫人看得觸目驚心。

她極想狂奔過去,看他到底傷成如何模樣,定是極嚴重的傷,否則怎會躺那裏,一動不動。

然,她卻不能前,唯有這般遠遠的等,直等到他自個艱難地爬起來,躬身駝背慢慢地離開。

杜嚴!舜鈺緊攥起拳,雙眸中紅霧繚繞,終有一日,她定會加倍還他。

……

舜鈺朝饌堂旁一夾道走去,冷冷清清無人,郝天祿的妻卻在,正立於深井口,半趴著腰吃力地往上吊一桶水。

她的身段是極瘦的,如柳條兒易折。

顯見已吊上過兩桶水,頗吃力,潑潑撒撒的,井沿邊一圈濕漉漉,洇著青苔綠色,忽得就不慎,鞋底一滑,不及驚呼,半身已朝井口裏探去。

舜鈺顧不得許多,三步並做兩步,一伸手攬住細腰,用力往後撈拽。

小婦人趔趔趄趄幾步,顯受了驚嚇,急轉身喘著氣瞪向舜鈺,滿面怒容。

“沒旁的意思,見你要跌進井中,情急之下所為,還望見諒。”舜鈺抿著唇說:“我有家姐與你同歲,模樣也相仿,除此外旁的引不起我什麽興趣。”

想想又補充一句:“我還這麽小哩……!”

小婦人聽得怔怔的,看她會兒,撲哧掩著嘴笑:“我日日在此提水,哪會輕易成個淹死鬼。”

一手撩起裙擺,欲來提那半桶子水。

舜鈺瞧著水桶離自個不遠,索性走去提起,嘩啦啦倒入大盆裏,旁有疊堆漿洗好的衣裳,只待重新入水,涮掉上頭殘留的皂沫即可。

小婦人看著她弄,擡手撫了撫微散的發鬢,笑著問:“你來此可是有事?”

舜鈺頜首,她是替傅衡來取衣裳,黛青色錦綢布包裹的。

小婦人讓她且等片刻,自個扭身去屋裏拿。

舜鈺尋了處石墩暫坐下,碎瓦斜砌一條小徑,雨久生苔,質樸古香,迤邐繞過井亭,至一人高的小門處止,門上插著閂子。

正這時,小婦人已走過來,三件衣裳疊的齊整,給她看過,無誤,再用錦綢布四角打個結兒扭成花,遞給舜鈺,可挽於肘上。

舜鈺拿出一錢銀子給她,卻不收,只玩笑道:“你救了我一命呢,這一錢銀子權當我報答你。”

見小婦人堅決,遂不推讓,依舊坐石墩上,把包裹擱雙膝間,呆呆看她洗衣裳,隨口問:“旁人都喚你什麽?”

“蕓娘。”她突然停了手裏動作,看舜鈺一眼:“你怎還不走?”

“你這裏暖陽溫煦,我想多曬一會。”這借口,說的舜鈺都覺臉紅。

蕓娘睨她一眼,也不戳破,彎著唇繼續俯身,使勁搓洗衣物。

三月韶光,花明葉媚,幾只黃蝶兒雙翅粉膩,翩躚尋香而來。

舜鈺嘆口氣,感傷道:“斷腸人,蕭風立,何時再見負心郎,蝶兒散,散何處,前路茫茫不歸路。”

第柒壹章 箭射課(5更:第一更)

蕓娘用舀子掬水,擡眼看看她。

舜鈺咬著牙扮兇狠:“你瞪我作甚,無知婦人可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蕓娘淡笑不理。

舜鈺再接再厲:“麗春園蘇氏棄了雙生,海神廟王魁負了桂英,志誠的自古逢著薄幸……”

她突然止了言,這般費盡心思提醒為哪般?小家婦人不識書,哪懂得什麽是等閑變卻故人心。

怏怏站起,拍去襕衫上的灰塵,從袖籠裏掏出盒雞油黃的藥膏,擺自個方坐的石墩上,灰心喪氣道:“近日先生罰我練字,手又腫脹又結繭的,我姨父是太醫院的院使,這是他用當歸、吳茱萸、白芍、甘草、生姜等不值錢的草藥,配制成的藥膏,多了些,送你用吧。若嫌棄不好,丟了就是。”

語罷,是真的要走了。

蕓娘站起身,把她喚住:“小監生,你那些詩兒詞兒的我不懂,聽著卻極喜歡。這藥膏我收下,有換洗或縫補的衣裳,你盡管拿來,銀錢還是得收,總更盡心就是。曉得你們監生課業繁重,往後就不要來此虛度光陰啦!它年你若做了官,可要做個懲惡揚善,為民請命的好官呀。”

舜鈺並不轉身,只笑著朝後揮揮手,自去不提了。

……

又是草長鶯飛春一日。

今日課程與往昔大不同,不背書,不制藝,不練字。

而是去射圃練習箭射。

可愁壞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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