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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卻主動提起,頓時大喜過望,聊談約一個時辰方才告辭。

徐涇有些古怪的看向沈澤棠,忍了會還是憋不住,借擲壺給他倒茶時,問道:“二爺究竟怎麽想的?這些日大小事務眾多,皆需你去帷幄,哪有那個閑功夫,去給國子監監生授什麽業解啥子惑?”

沈澤棠正在細看文選清吏司郎中黃榮呈上的諫書,力薦河道總督徐鎮功,列舉他數條治理河道有功事跡,請奏為其升職嘉獎。

不由眉宇微蹙,恰聽得徐涇問話,半晌才漫不經心回:“一時興起而已。”

徐涇扯扯嘴角,騙誰去!

沈二爺數年來從未一時興起過。

……

十五即至,這日無課,監生全休。

雨晴煙晨,出了“崇教坊”,街道濕漉漉地,落了一地淡紅褪白的槐花。

梅遜背著箱籠,隨在舜鈺及傅衡身後,老遠看見秦興立在馬車邊,伸長了脖頸四處東張西望,看到他們,興奮的迎上前來。

“爺瘦了些!”秦興一副心有戚戚的模樣:“沒小的在跟前伺候……”

“少來!”舜鈺拽住他胳膊推至馬頭前,直盯著低聲問:“正事要緊,交待的可辦妥了?”

“爺放心。”秦興一拍胸脯,笑嘻嘻地:“等回至府中,爺帶傅少爺去玄機院,必經過煙水橋,巧杏陪六姑娘在那餵錦鯉。遠遠可打個照面。”

舜鈺有些神不定,想想又問他:“翦雲可有不願意?”

秦興怔了怔,極快回想一番,才撓著頭道:“她未曾說不,必是願意的。”

沒敢說六姑娘病得忒嬌弱,聽了他的話,知曉是表少爺的安排,淌著淚只是不語。

舜鈺安下心來,招呼傅衡等幾個一起上了馬車,眾人坐妥當,車夫揚鞭起程,軲轆軲轆碾塵而去。

……

馬車晃晃蕩蕩,辰時出發,回得秦府卻已是晌午。

傅衡瞧見正門之上掛“秦府”大匾,秦興自車沿跳下,去叩古青獸面門鈸幾下,內裏小廝把門大開。

馬車直入二門才止,梅遜侍候他倆下來,引領轉過影壁,是處穿堂,沿著走百步,過一簡門,面前頓時豁然開朗。

一色的淺砌粉墻,遠處有假山亭閣,碧池白橋,其中草長鶯飛,花樹掩映,滿眼皆是濃春綠意。

傅衡四下望望,笑問舜鈺,秦興那機靈小廝怎不見了蹤影。

舜鈺笑而不語,只帶他信步慢走,朝煙水橋方向而去。

忽兒前面裊裊過來兩個女孩兒,一主一仆,邊走邊說著什麽,一副愉悅又微含嬌羞的模樣。

舜鈺專註看去,隨即心一沈,笑意自雙眸中瞬間褪去,來的竟不是翦雲與嬌杏。

第伍柒章 事微瀾

舜鈺顧不得土地苔白濕滑,迅即拽傅衡胳肘,不允他多言,推其背掩與一棵香樟後。

再轉身,穿杏子紅裳的女孩兒已至跟前,眼珠溜溜地直朝樹那邊探,並無忌諱意。

舜鈺擋住她的視線:“我與府學同窗要去玄機院一敘,竟不曉在此偶遇五姑娘,所謂男女大防,還煩你回避會兒,我即帶他走。”

綰晴撤回眼神,朝他撇撇嘴,笑問:“表哥替翦雲唱得這出鳳求凰,就無畏男女大防了?”

舜鈺神色微凝,面無表情地睇她:“幹卿底事?”

綰晴有些受不了,在秦府裏還不曾有人如此,這般不當她回事。

咬唇抑下惱怒,換一副委屈模樣,聲也顫了:“表哥對翦雲好,為何卻對我不待見,可是我有哪裏做錯了?”

“翦雲是我的親表妹!你與我何幹!”不想再多糾纏,語氣清冷又淡漠:“五姑娘為著名節,也請先行一步。”

丫頭小舞有些緊張,湊近自個主子輕催:“小姐走吧,那邊有人過來呢。”

過來就過來,她可有怕過誰?

綰晴瞪圓了眼欲斥,卻把舜鈺蹙起眉間那流滾的濃濃厭惡,一錯不錯看個仔細。

十五六年紀才及笄的女孩兒,再嬌蠻霸道,已懂得羞恥二字,被嫌棄至這份上還是頭一遭。

不想留在此受辱,一跺腳,漲紅著臉,與他擦肩過。

過香樟五步距離,突轉頭,把眼瞟過樹後,是個模樣周正的錦衣男子,也在看她,四目恰相對,她不自覺溜一笑,扭身不再回頭。

舜鈺把這幕收進眼底,傅衡的目光盯著遠去方向,還不曾回轉,心裏驀然發涼。

傅衡收回視線,朝她笑道:“鳳九要我見的可是她,倒是個……”

“不是!”舜鈺打斷他欲要說的話,也無聽的心情,面色難形容,轉而平靜地朝梅遜交待,好生送傅衡出府。

傅衡訕訕,有些不明就裏,待要開口相問,卻見舜鈺已甩袖,大步上了煙水橋。

褪去國子監寬大敞松的襕衫,著一身沈香色直裰,竟襯得那身影,如暖春裏一抹晚秋。

……

舜鈺走的很快,簡直腳下生風。

身後不知何時跟來個秦興,聽他戰戰兢兢叨個沒完:“我去找雲姐兒來煙水橋,哪想晴姐兒也在,兩人慢悠悠說話,我怕爺們等的焦急,遂讓巧杏悄悄給雲姐兒使個眼色或提個醒,哪想雲姐兒當著晴姐兒面,把什麽都說了,晴姐兒就問雲姐兒要不要去,雲姐兒說要去你去,她懶得動,晴姐兒說行,她去幫雲姐兒相看一回。我撒丫子想趕著來回話,半路遇到老爺,吩咐我去拿戥子,又去書房跑個來回,再到煙水橋,已晚啦……!”

“閉嘴。”舜鈺驟然止步,秦興差點躲避不及撞上,擡頭見主子眼含薄怒,面龐冷清,抹了把鼻子,不敢再吭聲。

“拿來!”舜鈺把手攤他胸前,語氣不容置疑。

拿來……拿什麽?秦興撓撓頭,略一思量,從袖籠裏掏出幾百錢遞上:“老爺就賞了這些。”

舜鈺氣笑了,給他頭上一個爆栗:“那本春畫兒。”

爺怎知那書自個隨帶在身上?

“我早看膩味,今是梅遜吵著要……!”秦興邊自清,邊猶猶豫豫從懷裏剛抽出,哪想就被主子不耐煩地,一把奪了去,但見他胡亂翻了翻,揀了張“嘶啦”扯下來,再把書丟還給他。

這是要鬧哪樣?秦興二丈和尚摸不到頭腦,自然也不敢問,只緊跟在後,又走一射之地,逶迤進了翦雲的院落。

門前只有巧杏坐在臺磯上,愁眉苦臉托著腮發呆,見著舜鈺帶秦興過來,嚇得忙蹲身站起來攔阻,卻聽舜鈺道:“我進去說幾句就走。”

也無需她通傳,徑自打簾進得房去。

……

翦雲的房間,前一世的舜鈺,常尋了借口去,每趟來,桌上總會備下雪花茯苓餅、柳葉糖、酥油泡螺各樣茶果甜食,兩人喝茶吃點心,或一起做針黹,下棋,彈曲子,即便什麽也不做,說些女兒心事也能嘀咕一下午,彼此真心實意的很。

而現今,房裏擺設依舊如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那個坐在束腰梅花凳上,正低頭縫香囊的五姑娘,卻陌生的一如頭一回見。

聽到簾上縫的珠串子撲簇簇作響,她擡頭瞧來的是誰,反被唬了一跳,臉上顯幾許慌張及羞怯。

舜鈺原本滿腔的惱怒,忽兒如煙消雲散了。

翦雲小臉臘黃黃的,眼睛黯然無甚神彩,她何時竟形銷骨瘦成這副樣子了,元宵在煙水橋見她時,粉紅嫩面,還好好的。

“你沒好好吃飯麽?臉都尖了。”再裝不出往日冷淡疏離的態,話裏掩不住的擔心。

翦雲低著頭不吭聲兒。

“你怎沒來煙水橋?卻讓綰晴來了?”舜鈺又問,聲音溫和且低軟。

淚水一滴一滴,打在攥緊帕子的手背上,成了水窩窩。

舜鈺輕輕嘆息,半晌才苦笑問:“我們在秦府裏,面沒見過幾趟,連說話也極短,你怎會歡喜我,又歡喜我什麽?”

翦雲鼓起勇氣擡頭,白面朱唇的如畫少年郎,被窗外婆娑的樹影,給半側身體打了暗光,不曉可是錯覺,他此時憐憫又愛惜的看她,耐性十足等著她回話。

這樣的少年郎本就極易打動女孩芳心啊。

她哪會那麽膚淺,家中幾個哥哥都俊逸。

歡喜他原自元宵那日戲宴,燈謎猜不出,得不得金裸子倒是其次,長輩及姐妹們取笑最丟顏面。

她不聰穎,性子安靜,臉皮卻最薄!

這來自肅州的表哥,可能耐,還好脾氣的幫她猜了數個謎面,得了不少金裸子,直至老太爺都看不下去。

他雖然肅著臉兒,頗為難收下她縫的荷包,心裏卻明白,是不忍她難堪呢。

素日偶爾巧遇或見了,總生疏的同她保持距離,可隱隱又發覺,他其實並不厭她。

不厭她,也不喜她,她其實心裏明鏡的很。

即便如此,還是把芳心暗渡拋許,收也收不回,把自己熬煎的,如朵未綻放就雕零的春花。

“若能說的清楚,反而容易了不是。”她反問,語調說不出的落寞。

舜鈺默了少頃,忽得一咬牙,把從春畫冊裏撕下的那一頁,攤她眼面前:“你仔細看這是什麽?”

第伍捌章 解心結

春畫好看也銀靡。

一介年輕書生抱著娘子在桌案上行歡,額相偎,唇緊貼,一手探進她的襟,衣裳不及脫,只弄出那大物來。

青龍跋扈,虎嘯生威,咄咄逼人,委實要把人羞煞。

“你你你……!”翦雲顏面瞬間紅透,她是養在深閨的嬌花,偶爾從綰晴那裏聽些野史雜話,近年漸已通些人事,知那是個什麽東西。

只這樣被表哥迫著看,還是唬的骨軟筋麻,直臊得欲拿起絹帕子遮面。

哪想手卻被舜鈺一把用力攥住,絹帕子落了,電光火石間,她的掌心已觸在表哥胯下。

撇去腦中雲來霧去,掌心自有清醒意識,他那裏怎會平平如女子般,春畫裏的大物竟是全無。

翦雲的臉瞬間蒼白如紙,猛得縮回手握成拳藏在身後,瞪圓了眼如見鬼般看他:“你你你……!”

“我怎樣?”舜鈺豁出去了,知曉就知曉吧,只要能斬斷孽情,讓她勿要繼續沈淪,怎樣都是值當的,誰讓她,前輩子欠她呢!

房裏靜的只聞深喘不一的呼吸聲,彼此面面相覷,又各自扭開,想張張嘴說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只黃鶯兒飛至窗前柳枝頭,唧啾唱得歡快。

翦雲舔舔幹澀的唇瓣,事由她起,理應她先開口:“我不知表哥是閹人……!”

說不下去,又是一陣沈默。

閹人!舜鈺想了想,噙起嘴角,雲妹妹要這樣認為,甚好!

翦雲如坐針氈,心裏震驚不及愧疚來得深刻,這般斷子絕孫的痛處,除去宮中太監,誰願顯於他人面前。

表哥是生生被她迫得走投無路。

如此一惦念,愈發不好受,她鼓足勇氣擡頭看向舜鈺,想說些安慰的話,可他面龐竟漾了抹古怪笑意,眼眸中光彩奇異。

表哥怎笑的出來?怕是氣瘋了吧!

舜鈺覺得再不說些什麽,翦雲要難過的哭出來了。

咳一聲清清嗓子,把笑意收斂,端嚴起態,話裏皆是真誠:“吾朝律法有規,閹人不得成家立室。表妹從今起,莫在把心擱我這吧。也別再糟蹋自個身子,好生養起來。你是個性子良善的姑娘,日後定會有年輕有為的男兒郎溫柔以待。”

語畢亦不多說,轉身朝門外走,又頓住,回頭看翦雲淒淒模樣,斟酌道:“我的事還無人察覺,雲妹妹定勿要外傳,如綰晴、大夫人人等更不可講。”

“表哥只管放心,你曉得我不是個多話的。”

等得便是這句,朝她微微笑了笑,掀了簾子朝廊前走,忽見那只黃鶯兒,貪鮮遠處新綻的紅花,“咻”得撲扇羽翅,從自個面前打著旋斜飛遠。

滿腹的陰霾似也被它帶了去。心裏難得的閑適,朝秦興使個眼色,直朝玄機院方向去了。

……

“肖嬤嬤!”舜鈺踏進玄機院,就一路小跑朝自個的西廂房來,一個月沒見呢,很想念這慈眉善目,對她好的老嬤嬤。

才跨進門檻,哪想肖嬤嬤不在,靜靜坐在桌案前的,卻是秦硯昭,一身青色嵌花官袍未及換。

原來他穿官袍是這樣的啊,初入仕途時的溫文爾雅,不知何時早已褪去,官場磨礪久了,便懂得把心思藏起,不讓誰看透,漸漸,反生出一股威嚴之態來。

而此時,他正皺著眉宇,翻看她在國子監做的文章。

“表哥!”舜鈺作個揖,低低喚了聲,有些拘謹站在那,說不出旁的話來。

秦硯昭難得“嗯”了下,等了會,忽兒擡頭看她一眼,不疏不暖的問:“在國子監入了哪個堂?”

“……正義堂。”

“齋舍是哪字幾號?往昔四人一舍,如今還是麽?”他又淡問。

“……齋舍是丁字六號,現是三人一舍。”

“……!”秦硯昭薄唇微抿,默了默,冷笑道:“我問一句,你才肯答一句?”

他今日也是中了邪,竟時刻記著她會回來,出了衙門就急忙忙趕回這,百無聊賴的等了半日……

她卻一副和他無話可說的樣子。

舜鈺便瞧出他眉間蹙出個“川”字,那漸漲的怒氣正暗潮湧動。

遂無奈地嘆息,她學休就這一日,翦雲已讓人筋疲力盡,實在不願再擔待他的嘲弄惡語。

“齋舍裏除了我,還有兩位,一位傅衡,是個舉監,一位馮雙林,翰林大考首名,都入的是中級二堂。”一旦開了頭,往下講就容易許多。

舜鈺絮叨的把能想到的皆講了一遍,連饌堂吃的什麽膳食都不放過。

窗外的日頭西斜,舜鈺已有些口舌幹燥,可秦硯昭並未有讓她停的意思,不吭聲,只面無表情的聽,也不知他聽的高不高興。

“就這些,沒有啦!”管他高不高興呢!她盡力了。

舜鈺撇撇唇,擲起壺倒了一盞茶,咕嘟咕嘟飲得一滴不剩。

秦硯昭有些想笑,知道她是女孩兒,所以即便再怎麽打扮成少年書生模樣,可在他眼裏,依舊還是個女孩兒,一眼就能識破。

譬如那語氣裏愛嬌的嗓音,喝茶後唇邊殘流的水漬……讓人想伸出拇指替她抹去。

他還真的伸出手去,看著舜鈺有些驚訝的神情,又一凝。

秦硯昭一直提醒自己要恨她、提防她,瞧她如今膽大包天的,比起前世裏更會招惹來禍端,更易把秦府牽扯進去。

他重新活過,豈願意再重蹈覆轍,悲苦半世!

“你過來。”簡短的開口,讓伸出又縮回的手有個理由。

舜鈺不解湊近,接過他手中自個的文章,是劉學正出的制藝題,他還是難改割裂斷意的癖好,但倒底收斂了許多。

試帖題為:賦得“士先器識”,得“文”字。

此題很是狡猾,從原話“士之致遠,先器識,後文藝”中剝離出來,若不識這句,此文章便如何都做不出來。

舜鈺歪頭看秦硯昭,不解他是何意,自個這文寫得極好,雖然字體不堪入目,可劉學正極愛才,依舊給批得甲等。

秦硯昭淡淡道:“此是《新唐書·裴行儉傳》裏的句子,你可知裴行儉說的是何人?”

見舜鈺搖頭,他繼續道:“說的是初唐王駱盧楊四傑,他們雖文采出眾,名揚天下,卻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對他人不尊不敬,後除楊外,皆不得善終。你在國子監內求學,需謙虛低調,外才不露,莫要太過張揚跋扈,否則,哪天被砍了腦袋,還得連累我們一眾。”

舜鈺先還恭敬聽著,越聽越不是味兒,至後,終變了臉色。

第伍玖章 風波急

“表哥的話可笑,你從哪裏察覺舜鈺是個乖張跋扈的性子……”

心底起了委屈,急沖沖就想辯白。

可對上秦硯昭黯沈的眼神,辯白了又能怎樣呢,他還是能找出旁的話兒誣蔑她,總不讓人好過就是了。

索性隨他去。

抿嘴輕笑,舜鈺顯一臉薄涼:“話不投機半句多,表哥這般厭棄我,自此就不理不見罷,你大可放心,若是有朝我舜鈺被砍了腦袋,勢必一人做事一人當,再不敢拖累你們半毫。”

“你欠我許多,還不興我說你幾句?”秦硯昭面色一冷,瞧她還使上性子了,說這些賭氣的話膈應他,他的話雖刺耳,可不是也擔念她……

舜鈺楞過又涼涼:“欠你許多?我何時欠你過銀子?”

秦硯昭冷哼一聲,從袖籠裏掏出包銀子,朝她丟去,可用力,舜鈺本能的雙手捧住,一錠銀角砸中掌心,痛的倒吸口涼氣。

但聽他說:“秦興那小廝整日懶怠,我放他去國子監,他說沒銀錢繳食宿,這裏的銀子足夠,勿要放他在我身邊討嫌!”

這人喜怒實在無常!剛還極盡挖苦之能事,現又丟一包銀子砸她,讓她帶秦興走。

舜鈺心裏愈發添堵,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她才不受!

況也無什麽理由要他的銀兩!

還未待開口!又聽秦硯昭道:“你若不受,秦興與我也無用,不如連同他老爹一道攆出秦府去,倒省去許多麻煩。”

舜鈺見他邊說,邊再拿起那篇文章看,眉眼鼻唇一本正經,表情嚴肅且漠淡,怎麽瞧都是要來真的!

他又何嘗假過!

舜鈺攥緊手裏那包銀子,咳了一聲,滿臉是被脅迫的不甘願,咬著嘴唇嘟囔:“誒!銀子那我先收下,日後做官有俸祿了,我利滾利的還你啊!”

秦硯昭皺皺眉宇,似未曾聽她所說半句,忽然開口問:“你去國子監學習數日,怎這書法原還能入眼幾分,現卻愈發不堪入目?瞧著字體變了許多。”

能入眼幾分?舜鈺真懶得與他計較,撇著嘴道:“原先的字體與太子重了!怕惹出禍來,劉學正讓我改練監事大人沈澤棠的墨跡!他的字實在難仿,總也寫不好!”

心情有些頹喪,怪道那人自負的很,豪言無人能把他的字體,仿個十成十呢。

“那就不練他的!”秦硯昭說得很快,氣息難得急促焦恍,察覺自己失態,迅速摒住。

默了少頃,才慢慢說:“你莫看他現如今位高權重,權傾朝野,誰又知數年後會落魄成什麽樣,仿他的字未必是好事!倒不如……”

頓了頓,繼續道:“你仿我的字也可,書房裏有字帖,可讓秦興去拿些來。”

“你的字……!”舜鈺有些發懵。

“怎麽?瞧不上?”秦硯昭瞬間板起面孔,惱羞成怒了,那神情就冷硬,顯得陰森森的:“國子監碑亭其中一方,就是我親筆提寫,你可好生去瞧瞧。”

舜鈺還不待開口,忽聽外頭廊前有一嬤嬤高聲在喚:“硯昭,硯昭可在屋裏?”

就有小丫頭低聲下氣勸阻:“媽媽稍等會再進房裏去,三爺正同表少爺說話呢!”

“要你個小蹄子教訓我,我偏要進去,若是又唬我,有你的受!”

但聽罵罵咧咧聲,雜著腳步淩亂傳來,簾子猛得朝外打起,進來個瘦骨嶙峋的矮短嬤嬤,後緊隨二三個神色慌張的丫頭。

她把屋裏放眼一掃,綻開笑顏道:“硯昭果然在同旁人說話,丫頭口拙嘴笨的,講個話兒也不利落,讓人憑白猜疑。”

那丫頭聽得好不冤屈,漲紅了臉張嘴要辯,秦硯昭嚴厲看她一眼,命她搬張椅子給李嬤嬤坐,又讓斟茶水。

一切妥當,他方才和善問:“聽說嬤嬤回祖家,怎不多待些時日!回來的早了。”

李嬤嬤吃口滾滾的茶,吐去唇邊的茶沫子,苦著把老臉怨訴:“我哪裏能待的長久!回去祖家探我那啞孫子,給他燒些紙錢做盤纏,哪曾想墳頭被個殺千刀的給推了,碑也倒了,覆花了十五兩銀子,請人重新修整過,都弄好,看著又傷心,近日老是做夢,逢著他,那般小,濕汪汪的一身,我問他在哪,好把他接回來,有個安定處,不用四處漂著,他呀嘴動啊動的,那是想告訴我哩,可他是個啞巴……”

一面說一面淚花花地哭了起來:“二老爺狠心,怎就把我那好端端的啞孫子,給弄丟掉了呢?”

此戲碼每年上演數次,尤以清明前後更甚,丫頭們一臉習以為常,因著這李嬤嬤平日裏對人尖酸刻薄,以大恃小,又愛貪財,倒個個似看戲般,把心裏僅存點憐憫皆隱去了。

硯昭讓人遞上擦眼淚水的帕子,待她哽咽平些,才緩著聲道:“那十五兩銀子你去帳房支取,算我的一點心意,人死不能覆生,嬤嬤多保重自個身體!”

“我倒希望早些死了,去接我那可憐的乖孫子!”李嬤嬤得了銀子,嘴裏嘀嘀咕咕,遂用帕子蘸蘸眼下幾滴老淚,這才註意到舜鈺,朝她仔細邊量而來。

舜鈺面不改色、平靜坐著吃茶,心卻怦怦跳到嗓子眼。

這個李嬤嬤往昔常隨劉氏去田府走動,或多或少也見過她幾次,雖五年過去,她柳眉水眼朱唇,悄褪去小女孩的稚嫩,現亦是男兒郎打扮,可也難保她認不出來。

果不其然,那李嬤嬤睜大三角眼,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搜巡,又是遲疑又是驚訝,還有些許不確定,轉而指著她,問硯昭這是何人?

秦硯昭笑道:“嬤嬤忘記了?小時候你是見過他的,我肅州姨母家的二子,名喚馮舜鈺,現在國子監裏讀書,預備秋闈考舉子!”

聽得這番話,她倒有些糊塗,喃喃只顧低語:“看著忒般眼熟,倒是同那個姐兒有些相像!”

秦硯昭站起身來,指著衙門有事要走,又朝她道:“表弟剛從國子監回,一路奔波辛苦,原就要歇息會,再不便打擾,我送嬤嬤出去。”

話裏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嬤嬤不好再逗留,猶猶豫豫起身,朝舜鈺狠看了幾眼,這才不甘不願的隨秦硯昭走了不提。

第陸拾章 婦人心

慶禧堂,香楠木制的黑漆圓桌上,擺四碟時令鮮物,一碟荸薺,一碟紅菱,一碟脆藕,還有一碟枇杷。

孫氏親自洗凈手,用小刀仔細削著荸薺皮。

溜眼見綰晴擡指尖繞著鬢前一縷散發,無精打彩的,與她慣常不像,有些稀奇問:“平日裏沒心沒肺的性子,這會唉聲嘆氣的作甚?”

綰晴一撇嘴兒,滿臉的不高興:“娘親厚此薄彼,待翦雲最好,倒把自個親生的給冷落了。”

“此話從何說起。”孫氏將露出雪肉的荸薺遞她嘴前,失笑嘆:“我如此伺候你這個小祖宗,竟還不知足。”

綰晴就著她手輕咬了口荸薺,脆生生甜滋滋的,水潤喉甘,味道很足。

遂邊嚼邊埋怨:“翦雲及笄,女兒也近及笄,傅家哥兒有學問,長得好端正,你卻指給翦雲,怎也不問問我可中意?實在偏心的很。”

“你怎知那傅家哥兒長得好?”孫氏詫異問。

“你甭管,女兒就是曉得。”綰晴含糊的回話,隨手拈顆剝好的枇杷吃,酸味略重些,索性賭氣吐進盂盆裏,接過碧菱遞來的茶漱口。

孫氏哭笑不得,瞪她一眼兒:“果真是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了愁。有好的我豈會不給你,還給外人去?遠近親疏的道理你娘會不懂?”

綰晴聽得這話,頓時有了精氣神,捱近孫氏身邊,挽她胳臂,一個勁放癡耍賴:“我就喜歡傅家哥兒,我要嫁他。”

“未出閣的小姐家,怎好講這種不害臊的話。被你爹爹聽到,又要怪我教女無方。”

孫氏蹙眉數落,倒底憐她女兒心性,揀了黃透的枇杷邊剝皮,邊低聲說:“那傅家不過是個五品的官,還不及你爹爹位高,傅哥兒聽聞是個舉監,誰曉得明年春闈能否中得進士,若中不了,只能做些教喻、縣丞此類八九品小官,這樣你也願意嫁他?你願意我還不願哩!”

看著綰晴果然面露猶豫,含著枇杷不吭聲,遂把她額前垂落的一縷發撩到耳後,溫和道:“你瞧瞧你自個,聰明,又生得好,心靈手巧的,翦雲哪裏比得上你,我自然要替你挑一門貴親,過幾日我去宮裏見你大姐姐,她如今為女史,皇親國戚總認得些,挑哪一個都比這傅哥兒要強百倍,你急什麽。”

綰晴亦在心底打自個的小算盤,雖然今得見傅哥兒,樣貌明朗俊逸,頗對她的眼,但若只做個八九品小官夫人,想來只覺寒磣窘迫,哪及皇親國戚的世子妻來得富貴榮華。

主意瞬間即定,也挑了菱角肉送近孫氏嘴邊,眉開眼笑的模樣:“原來還是娘親最疼我,前些日才繡了幅春江水暖圖,娘親記得帶去給大姐姐。”

才說到這裏,外頭的丫頭來稟:“李嬤嬤要見大夫人,稱有什麽緊要事要說。”

綰晴輕蔑的冷哼:“那老嬤嬤能有什麽事,要麽嘴饞想吃酒,要麽聚賭輸了想回本,保準是厚臉皮來討銀錢的。只管攆出去不要見。”

話音方落下,簾子掀了兩掀,那李嬤嬤不請自來,已跨進門檻,走至孫氏跟前一拜,轉手朝綰晴行了禮,笑灑灑說:“晴姐兒一個年關不見,生得愈發水靈靈的。”

見她愛理不理的嗯一聲,也不擡眼看,只是埋頭自顧剝菱角吃。

心裏不樂,面上依舊陪笑道:“這水紅菱熟得早,肉雖嫩,卻微帶些酸味兒,並不是最爽口,我囑咐鄉下的親戚待八九月份再送些來,到時有個頭大的雁來紅,還有青色的鶯哥青,雖小味卻最美的野菱,都各有好滋味。”

孫氏聽得此話,倒撥不開臉,這才嗔怪起綰晴:“你吃的荸薺紅菱雪藕這些個,都是李嬤嬤從鄉下背來的,就這份新鮮勁,整個京城裏可是有錢都買不到哩,光顧著吃,也不曉得說個謝字。”

又朝李嬤嬤看去笑說:“小孩子不懂事,你莫跟她一般見識。”

讓她上桌一道坐,百般不敢,尋了五步外靠窗一條圓凳小心坐了。孫氏又指著丫頭去斟茶。

她忙擺手道:“我說幾句緊要話就走,不勞麻煩,茶就不吃了。”

孫氏笑了笑,遂問是何事,李嬤嬤把手在大腿上來回拂了兩遍,這才下決心,支支唔唔開口:“大夫人可見過同三爺一道住玄機院的,那個叫舜鈺的哥兒,可覺得有蹊蹺?”

孫氏還道她說什麽,原是為這個,不以為然淡應道:“怎會沒見過,能有什麽蹊蹺?他是二老爺連襟家的哥兒,年關時從肅州來京,現在國子監裏念書,長得清秀,學問也好,日後是個有大出息的。”

李嬤嬤聽得這麽一講,有些猶豫,又不死心,嘟囔說:“大夫人不覺得他特象個人麽?那被滿門抄斬的田府,其中有個叫九兒的女娃,往年我曾陪二夫人去那裏走動過幾次,今與他初初一見,唬得膽顫心驚的,天下竟有長得這般一模一樣的人。我尋思了半日,那是抄斬田府時,二老爺可也在那裏,指不定是他用我的孫子,替了那女娃出來……!”

“呸呸呸!你個老嘴吐不出象牙來。”孫氏沈下臉來,話語多嚴厲,呵斥道:“你是想孫子入了魔障罷!這種事豈能隨便嚼舌根,若傳揚出去,包藏罪臣之女可是大罪,咱們秦府敗了,又有你李嬤嬤什麽好處。你最好太平些,若再被我聽到一丁半字,我可顧不得你是府裏的家生子,到時莫怪我不給臉。”

李嬤嬤原也是滿腹猜疑,被孫氏一嚇,自個心裏倒也忐忑,想想淒楚,拿起帕子抹眼淚,抽抽噎噎哭:“我那苦命的孫兒,近日裏,昨晚還夢見他,我問他在哪,可憐他嘴張啊張的,就是說不出……!”

“行啦!我曉得你苦。”孫氏不耐煩的打斷,她可沒閑情逸志聽這些悲情的話。

眼睛閃爍一下,想想朝李嬤嬤咂嘴道:“若說你孫子怎麽丟的,那姓秦的車夫應曉得,若真被二老爺給賣了,他定曉得賣去何方,你該仔細盤問他才是。而不是在這裏胡思亂想沒個邊際。”

第陸壹章 叵測亂

李嬤嬤用帕子擤擤鼻涕,嘴裏恨怒道:“那老兒五年裏,我問過他不下萬次,萬次都裝聾做啞,嘴跟蚌殼般撬不出條縫來。”

孫氏搖頭,嘖嘖冷笑兩聲:“這世間除死人外,就沒有說不出口的話,宮裏頭有冷宮及浣衣局,衙門裏有審堂及煉獄,高門大戶有家法家規,各有各的路數,是你只知直頭憨腦的,用的不得法。”

李嬤嬤聽此言,忙起身至孫氏跟前,跪下就拜,嘴裏央告不停:“我一無知老婦,哪想得出什麽精巧法子,現只求大夫人憐憫,替老奴做回主,只要能尋到我那啞孫子,來世裏定做牛做馬,以報答大夫人恩德。”

綰晴的手指被菱角尖戳了下,紅一圈,可疼,再沒吃的心思。

又聽她們說話甚覺無聊,欲起身要走,卻被孫氏命著坐下,她不敢拂逆,只得悶悶玩手裏的帕子。

孫氏再看向李嬤嬤,稍默道:“打蛇打三寸,擒賊先擒王,你得相中他的要害出手,那秦柱整日醉生夢死,狀似無牽無掛的,莫被他騙,你瞧你為個孫兒都跟瘋魔了般,他又能冷情到哪裏去?若需要人手,只管來問我討就是。”

李嬤嬤反覆掂量這話,突得醍醐灌頂:“大夫人可是指秦興?”

“我可什麽都沒說。”孫氏拈了片雪藕,水汪汪牽連縷縷的絲,咬一口,嚼得要至吞咽入喉,舌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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