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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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嘗到淡淡清甜。

還是摘得過早了,猶帶生嫩。

李嬤嬤陪笑著稱是,老著臉還想套問個詳細,孫氏卻神態懶懶,問五句答一句的,遂不好再待,只得訕訕拜過自離開。

房裏一時無人,綰晴好奇問:“李嬤嬤說辭十分有趣,舜鈺表哥是個女的?娘親覺得有無可能?”想想捂著嘴撲哧一笑:“若是換成女裝打扮,他倒也十分美貌。”

“那老貨是瘋了。”孫氏頗不以為然:“你想舜鈺在肅州府學螢窗苦讀,經縣試、府試、院試得中秀才,現又在國子監裏進學,後有鄉試,會試及殿試,不說學問才能,非女子難媲及,就他與監生同吃同睡同學,若是個女兒身,怎可能不識破。”

綰晴覺著此言很有道理,又笑問:“即然娘親不信,怎還教她法子,去探那車夫口信?”

孫氏端起茶碗吃茶,瞥她一眼,低聲說:“她那啞孫子丟得確實蹊蹺,前些日子聽張夫人私下裏講,京城這幾年不太平,有樁案子遲遲未破呢,一幫數人團夥,會劫掠男女老少去,小到剃發刮睫,割眼鼻耳唇,大到取心肺腸膽,卸胳膊大腿,再重金賣給需索之人以全其身,若願再出銀子,還能幫著縫補嵌裝,醫術忒是高明。她夫君在刑部任員外郎,此言理應不虛。”

“娘親是疑啞仆被劫掠或賣去割了器官,還是疑二伯父牽扯其中?他是太醫院院使,醫術自不在話下。”綰晴臉色一變,倒底小女孩子,打個噤害怕起來。

“莫怕,你二伯父瞧著倒也不像,娘親僅猜測罷了,所以支個招讓那老貨去探探底也好。”孫氏不再贅述,轉而道:“你已近及笄,他年嫁入權貴人家,後宅未見得安寧,待人處事就需懂權謀,從明兒起你常來我房裏,現教於你做人道理,還不算晚。”

提到姻緣嫁娶,女孩兒總是心亂如小鹿惴惴的。

綰晴也不例外,臉兒微紅,笑嘻嘻點頭應承,二人又說了會話散去不提。

……

吃過晚膳,看天色還早,舜鈺迫著梅遜一道出府,去尋秦興和他爹秦柱的住處。

府裏的車夫辛勞,白日黑夜沒個正點,遂專僻處院子供食宿,方便隨時待命。

秦柱原也是住在府內,後來酗酒的兇狠,壞了手腳筋,再駕不得馬車,被羅管事尋了理由趕了出來,秦仲憐他不幸,每月撥點銀錢,這才在外頭租了處遮風擋雨的地兒住下。

幸而離秦府不遠,穿過金帽兒胡同,再過一座潘家橋,拐入窄窄的菜市巷,因是晚市,地上稀湯湯的濕人鞋,更有摒棄的殘莖爛葉東一根,西一片,入眼骯臟狼藉。

賣疏果的商販大多收攤離去,餘下幾處賣肉的案子,三五人站成一列操刀。還有賣活魚的,用柳葉串著紅嫩的腮,浸在淺抱桶一汪清水裏,魚腥肉膻混著爛菜葉味兒,直沖人鼻來。

舜鈺蹙眉,隨著梅遜在幽暗小巷內左彎右拐,終至處破敗屋子前停下,推開院門,只見裏頭烏洞洞的,跨進檻兒朝前走十來步,才見一扇窗裏,有煢煢昏黃的燭光搖晃不止。

但聞“吱扭”一聲門開,“誰在那?”是秦興壯著膽子厲喝。

“你大爺!”梅遜吼一嗓子完,嗤嗤笑起來,秦興急忙舉高火折子,亮光處見來的是梅遜與舜鈺,唬的目瞪口呆,連奔帶跑到跟前來,惶惶急問:“爺怎麽來了?這裏狹小又暗的,仔細被絆了摔跤。”

嘴裏邊說,邊將火折子俯低照著舜鈺腳下,一路迎進來。

屋裏也好不到哪裏去,沒女人收拾,到處臟亂不堪,憋悶的人透不過氣來。

舜鈺讓秦興把窗扇打開來,一陣涼風鉆進又繞出,使整個人精神一擻,她四處張望,尋到半舊不新的方桌前,坐於長條凳上。

桌前還坐著秦興的老爹秦柱,不曉得在出什麽神,怔怔不搭理人。

他面前擺著磕破一角的空酒盞,旁有一雕花燒窯酒罐,簇新新的,揭了蓋,一股子清冽酒香在鼻息處流淌。

無甚下酒肴饌,僅熝青菜炒面筋此類幾碟,另還有一海碗白水煮面條子,灑了把紅辣椒,已吃了大半。

秦興在竈間搗騰半會兒,才擲壺來上了茶水,但見碗裏黃滲滲地,看著實難入口。

舜鈺笑著讓他勿用忙活,吃過一肚子茶來的,現不渴。

秦興心下更過意不去,卻也無奈,轉頭羞慚慚的對他老爹喚:“我在表少爺跟前伺候,你不曾見過他,在秦府裏他對兒子最好。”

秦柱聽之一動,這才慢慢看向舜鈺,雙目渾濁且無神,不知怎的,忽兒落下老淚來。

第陸貳章 人本善

“爺莫見怪,窗門一開,他就迎風流淚,是吃酒吃的。”秦興見怪不怪,邊嘀咕解釋,邊捧起那碗面條子“滋溜”又是一口。

“這酒哪裏得的,聞著倒厚味香醇。”舜鈺盯著酒罐不放,秦興隨望去,綻開笑道:“今是個稀奇日子,半個時辰前,三爺才來略坐坐,送了這壇好酒,前腳剛走,可巧表少爺你又來了。”

秦硯昭來過,他來作甚?舜鈺心中驚疑不定,抿著嘴默半晌,從袖籠裏掏出百錢遞給秦興:“好酒需配好菜,吃了才盡興,我難得來你家一趟,你去菜市口轉轉,方來時看有賣熟食的小販,專做熏腸子、燒雞、燉的噴香的豬頭肉,你去各買些回來,慢慢下酒吃。”又吩咐梅遜同他一道去。

秦興聽得嘴裏發饞,忙放下面碗,接過錢數過,站起與梅遜勾肩搭背,嘻嘻鬧鬧走了。

房裏頓時安靜下來,除晚風從窗欞嗞嗞吹過,燭火將熄未熄。

舜鈺突然擡頭定定看向秦柱,卻見秦柱不知何時,亦在專註看她。

“你可見過我?或還記得我?”舜鈺似不經意問,拿手揮去一只從眼前過的蚊子,還未入夏,這房裏已悶熱難當。

“見過……也記得!”秦柱艱難得開口,喝酒把嗓子喝壞了,聲音如砂紙刮磨過人的耳膜。

舜鈺看著他不說話,那年初相遇,她被秦仲抱上馬車,或後來話離別時,車夫秦柱一直坐在車前,緊勒韁繩,黑紅臉膛神采奕奕,是個老實精壯的漢子,怎五年彈指一揮間,他卻溝壑滿面,神色滄桑,竟老得不成態。

“你放心,我對二老爺發過誓,絕計不會吐一個字。”秦柱握住酒罐頸,提起倒了半盞,香味愈發濃烈,他卻不喝,只低頭盯看。

舜鈺嘆了口氣:“當初我讓你出京城去,走的愈遠愈好,若聽一句,何以至現在這副模樣。”

“我沒手藝,只會趕車,我受得背井離鄉的罪,可娃不行。”他說的極慢:“興兒那時還是個七八歲的娃娃,娘過世的早,整日裏大小病不斷,若不是待在秦府裏,若沒有二老爺相助,這娃只怕活不到今日,他是我的命根子……!”竟是說不下去,全是不得已的苦衷。

“李嬤嬤回來了!此次比不得往年,她是見過我的,若得大夫人相助……!”舜鈺蹙眉,平靜問他:“以秦興的命相脅,探你當年真相,你打算如何?”

等了半晌,秦柱把酒一飲而盡,又倒一盞,舌頭沾了酒氣,講話似乎更艱難:“我聽你的。”

“聽我的?””舜鈺五味雜陣的彎了唇,她戾氣潮生,滿心紛亂,臉龐平靜無以維持,可又哭不出來,只得笑了。

“五年前我給你條生路,你不走,今我只能命你死了!”她笑的薄涼如水,眼裏沈沈隱痛:“沒法子的事,大夫人手段狠毒,對秦興怎會手軟,你不得不從,那時不止我、二老爺、二夫人、三爺、翦雲都不得好活。你為個啞仆都頹唐如此,到時你又何以自處?秦興又會怎麽看你?”

秦柱沈默,顫抖的手又端起酒盞,吃了,再斟上,忽兒醉意熏染的問:“你能幫我照顧好興兒麽?直到他娶妻生子。”

舜鈺攥緊拳頭,頜首諾道:“自入秦府後,我一直把秦興帶至身邊,寬容相待。他日我若榮華,定不缺他富貴,我若敗走麥城,必保他平安避禍。天地為證,性命為誓,你毋庸擔心。”

恰此時聽得門外,秦興與梅遜你追我趕的鬥嘴漸近,門噶吱一聲用力打開,兩人額頰汗涔涔的,卻擋不住快樂歡顏,少年不知愁滋味,甚好。

秦柱昏濁老眼隨著秦興走動而動,咧著嘴澀澀地,也笑了:“好!”

……

秦興把油紙包小心拆開,看看舜鈺,朝自個爹小聲埋怨:“主子還在哩,你不陪他講話,怎自顧自的就喝上啦?”

見秦柱紅著面皮,一臉慈愛相地只把他看,遂無奈地抹把臉,轉頭朝舜鈺陪笑:“爺莫怪我爹,他年紀大了,吃酒又成癮,並無半點不尊之意。”

舜鈺嗯了聲,拈塊熏腸放進嘴裏,很香卻食不知味,拿過個酒盞讓秦興給倒滿,要陪他爹吃一口。

秦柱卻不肯,把酒罐當寶般抱在懷裏,誰也不給碰,秦興生氣了,趴他身上去奪,父子亂成一團。

看著熱鬧,又讓人感覺淒涼。

舜鈺不忍再睹,撩袍子起身,抿著唇道:“你們莫爭了,酒不吃也罷,窗外陰暗暗的,怕是會落雨,我同梅遜得趕緊回去。”

秦興忙起身站起,要親自送他倆回府,舜鈺擺手拒絕,替他整整衣襟,微笑道:“你爹是好人,別和他吵嘴,多與他說說話,過幾日你宿進國子監,就難同他再見面了。”

秦興乖覺地點頭答應,舜鈺再瞅秦柱一眼,唇蠕了蠕,終是什麽也沒說,轉身,頭也不回的快步朝門外走,梅遜扯了只滴油的燒雞腿,被秦興打了一拳,用牙咬著,直朝主子追去。

……

才回至玄機院,進西廂房,就見秦硯宏腿翹在桌上,一臉等的要睡去的模樣。

肖嬤嬤迎上笑問:“宏哥兒在這苦等兩個時辰,你這是去哪了才回?”

“出去四處遛遛,買些紙墨……”話音未落,硯宏已精神抖擻的到舜鈺跟前,一把攬住他的肩頭,滿臉親昵:“入學國子監,身階高了,就看不起我是不是?枉我日日盼你回來,你想不著去尋我,我便來找你,瞧瞧,哪個女子都沒這樣讓我上心過。”

手一用力,臉就湊舜鈺愈近,看得仔細,那耳垂及頸子,色白粉粉的直蕩進衣襟裏,一縷清香悄悄溢散。

心中莫名怪怪的,未及多想,卻被肖嬤嬤把兩人拉開來,聽她在說:“老爺夫人最見不得哥倆摟摟抱抱,拉拉扯扯的,怕旁人看到說沒規矩,哥兒幾個可要檢點些。”

這個不長眼的老奴!硯宏的臉色瞬間暗沈,舜鈺趁他不察,使勁推了他個趔趄,撇撇嘴兒道:“少在我這裏討好賣乖,今剛回府,已聽夠你的風流韻事,你忙著呢,我哪敢去叨擾你。”

說著隨身在桌前坐下,硯宏嘿嘿笑著跟過去,桃花眼瀲灩微波,只笑:“你人緣倒好,誰都樂意把事講你聽哩。”

“誰讓你招搖過市的囂張,不讓人知道都難。”舜鈺瞟他一眼:“說來聽聽,是哪家的女孩兒入了你的眼?”

第陸叁章 迷霧籠

硯宏笑如朗月:“那小閨女同我是天降的緣份……”說半句偏又把嘴角一噙,端起態不語,只待人求他說,滿面春風不散。

舜鈺並無聽的心意,你不說我也不想問,遂撈了本桌案上的《全註詩韻》,欲翻開來看。

硯宏見此狀,伸長手一把將書奪下,言語很是悻悻:“表弟怎如此無趣?我待你十足親近,卻覺你總刻意疏遠,實在傷人心。”

舜鈺聽這話微楞,遂莞爾淺笑:“我本就生得冷情冷性,不擅逼迫人的。你若想說,我自然認真聽著。”

硯宏這才轉怨為喜,搬圍椅坐近她,樂滋滋神態:“上月一日晚,涼風正好,我打馬下潘家橋,繞道從保慶街回府,路過那新開張的藥局,一個紅裳小閨女恰端著盆朝外把水潑,可濺我一身濕,原是要發怒,哪想那小閨女卻不慌不怕,拎著盆還噗嗤笑呢。你不曉得她多俊,柳眉暈殺帶媚,明眸流盼橫波,粉濃香腮胭脂嘴兒……!”

“好啦!曉得她十分美貌就是了,你往下說。”舜鈺開口打斷,這人讀書不成器,吟風弄月倒是張嘴就來。

硯宏嘖下聲,意猶未盡道:“我下馬欲理論,被掌櫃請進店裏吃茶,他那小閨女拿出件素白羅袍,請我換下臟汙衣裳,可巧恰合一身,過兩三日我又去,她把洗得透香的衣裳還我,還附贈個精致小荷包陪罪,自那後,每打橋過,只要你朝藥局看,她總抿著嘴站或坐門檻邊,瞧你眼溜過去,反而一扭腰就躲進門裏,實在與旁的女子不同。”

搖頭笑嘆,繼續道:“後來我尋個藥方去抓藥,掌櫃不在,她讓我在隔間坐等,一會進來,從帕子裏抖出些蓮子來,說是打南邊新到的貨,遞給我一個嘗鮮。我見蓮子裏還嵌根碧綠芯,就問她為何不去芯?你曉得她如何答的?”

“我哪裏會知道?”舜鈺其實已猜八九不離十,卻不點破。

“那小閨女紅著臉答:奴家名喚蓮紫,正欲使你知,我的苦心呢。”硯宏拍手讚嘆:“你說可是個聰明伶俐的妙人!怎能不讓人喜愛!”

見舜鈺凝神靜聽,並不言語,忍不得又把與那小閨女情趣軼事嘮叨個不住。

“你同她還是退而遠之吧。”舜鈺神情冷肅說道,硯宏一怔,疑惑看他:“表弟為何這般說?”

“吾朝民風並不開放,未婚配女子皆深鎖閣樓,翦雲是,綰晴亦是,甚那各房庶出的女兒,無事何曾出過府。”舜鈺道:“那女子的父親能開藥局必家道殷厚,想也是知禮懂規的商賈,怎會允許自個閨女堂前拋頭露面?更況如妓樓青娘般,立門檻內外招惹男子?你方說的那些男女風月、調笑言辭艷而不雅,直謂低俗,斷不是端莊女兒家口中能出。此事想來只覺蹊蹺,你當小心才是。”

硯宏正與蓮紫情熱至深處,忠言逆耳哪聽得進,神情頗不以為然:“小小藥局之女豈能與貴門大府相提並論,商賈人家精於交往買賣,倒把繁文縟節看得清淡,與父親生意往來的,亦不乏女商當道。更況她堂前門外皆只在瞧我,說那些話是為討我歡心,哪有你說的如此不堪。”

“表哥說來也是見過世面,常在京城煙粉之地行走的,怎現卻被蒙蔽雙眼?”舜鈺淡道:“良家女孩兒與艷門浪蕩女,你若仔細分辨,應看得比我透徹才是。”

硯宏聽得臉一沈,心中不受用,便冷笑:“我自然看得十分清,倒不用表弟枉費心思教導我,你個書呆,只會埋頭苦讀孔孟聖賢書,哪懂什麽男女之情。”

舜鈺抿抿唇,還欲同他說些道理,但已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硯宏再聽不進去,連道別的話都懶得說,起身氣唬唬的走了。

肖嬤嬤在旁聽得八九分去,瞧著舜鈺臉色也不好,笑著開解道:“宏哥兒秉性風流,新鮮勁一過,你不勸他,他也多半自棄,更況他就算同那女孩兒難分難舍,也過不去三老爺即三夫人那關,你何苦與他置氣。”

舜鈺笑著搖頭,肖嬤嬤並不知她心所憂,若是無周海一事,她自不會有此番勸解,而現今不同,在國子監裏,陸續耳聞刑部尚書周忱的為人作派,是個趕盡殺絕的狠角色。

方聽過硯宏一番描述,總覺哪裏有苦怪,但願是她思慮過重吧!

……

此事壓下,舜鈺又去給劉氏請安,才進得屋內,但見劉氏坐於短榻上,笑容滿面的招呼她至跟前來。

舜鈺沿榻邊而坐,劉氏即迫不及待問:“聽說你今去翦雲房裏一趟,可是說過什麽?這陣子她茶不思飯不想,病體怏怏的,晚時忽兒梳妝利落的來問候,還陪我用了晚膳,又吃過半碗燕窩粥,雖仍瘦弱,精神卻好了許多。”

聽得此言,舜鈺心裏輕快,微笑道:“所謂解鈴還需系鈴人,她的心結為我所系,勢必也需我親自去解,看來她已想透徹,知與我再無可能,終是放下了。”

“你可是將自個事講與她聽?”劉氏驚疑,聽得她搖頭說不曾,方松了口氣。

遂讓她把國子監內生活及學習作息詳說一遍,聽得各方順利,這才放心許多,想想又問:“你去國子監可有遇到那名喚傅衡的哥兒?”

舜鈺頜首回她:“說來也是緣份,我同傅衡竟在同一齋舍住宿,他樣貌周整,做事有禮謙和,性子寬宏大度,在監中人緣頗好,倒不是紈絝風流子弟,是個舉監,預備參加明年春闈會試。”

看劉氏聽得滿意,她沈吟又說:“傅衡會試曾落第,我看過他所做文章,只怕春闈一試或許平平,想他仕途青雲或有番大作為未可得知。最不濟的或許只是個八九品類小官。”

聽到這,劉氏面色已漸不好看,冷笑道:“我可說的沒錯,若是這傅衡萬般的好,大夫人怎會舍得與翦雲,而不給晴姐兒呢?可真是別致的心思。”

“傅衡雖仕途有限,卻品性端方,聽聞他家中雙親琴瑟和鳴,並無納妾之習,想來也極好。”舜鈺謹慎言之:“人無完人,總是有得有失,就看擇其哪面。”

劉氏聽此,瞬間一怔,半晌沒說出話來。

第陸肆章 女兒嬌

黃昏日落,沈府。

沈澤棠脫去一身公服,由著丫鬟鶯歌伺候著,換上玄色團花綢緞直裰,也不讓侍衛隨跟,徑自出了棲桐院,直朝沈老夫人的福善堂而去。

過東西穿堂,是處緊閉的烏油儀門,他輕叩古青綠蝴蝶獸面門鈸,兩個看守小廝忙“吱扭”把門敞開,跨過檻是處大院落,入目幾株樟松鉆天蔥籠,掩半割池綠,一只毛絨白貓趴臥沿邊,盯著錦鯉歡騰紅影打盹。

老夫人武門出身,喜綠植勁直剛硬,不愛柔花軟柳嫵媚,年歲大後禮佛誦經,廊前新栽了菩提樹幼苗,細細瘦瘦迎風輕擺。

沈澤棠忽想起椿樹胡同那處廢宅,種有幾株菩提樹,已婆娑結子,倒可移來這裏應景。

垂帶踏垛上坐著幾個本房丫鬟,見他來了,忙迎上引領去耳房,已有人先去回話,沈二爺來了。

遠就聽有女孩兒稍嫌嬌嫩的誦讀聲,磕磕絆絆的,背上句,下句就想不起來。

便有老婦粗著聲嚇唬:“再想想,爹爹曉得你背成這樣,可要打屁股。”

“母親又拿我嚇她。”沈澤棠進得房內,神情溫和又無奈。

沈老夫人被抓個正著,卻也不惱,倒笑了,她端坐黃花梨羅漢榻,懷裏坐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姐,面前擱一張長方桌,攤著本《聲律啟蒙》。

靠窗供桌上奉著香火,不是檀香,很清淡的味兒,卻頗能舒筋緩神,沈澤棠便在靠近的剔紅短榻坐下,丫鬟捧來熱茶,擺他手邊荷葉六足香幾上。

不著急吃,只揉起眉宇間,有些疲累,唇邊依舊含一抹淡笑。

“荔荔去給爹爹行個禮去。”沈老夫人囑咐懷裏的姐兒,卻不肯,被先前祖母的話嚇著了,懼不會背書,怕爹爹責罵,直把頭往她懷裏鉆。

沈澤棠從袖裏掏出枝點翠蓮花簪子,朝女兒招手,和善笑道:“你過來,這個給你。”

荔荔八九歲年紀,已開始愛美,瞧著簪子精致,頓時忘了怕,滑下榻便朝爹爹跟前去。

擡手替她插入鬢間,小丫頭往後退幾步,怯生生的問:“爹爹好不好看?”

那眉眼鼻唇,隱隱有些他的樣子,卻哪哪更像她的娘親。

平日裏忙於公事極少回府,得於見她更少,父女倒底生疏了。

“好看!”沈澤棠頜首,語氣愈發柔和道:“你書裏哪處背不熟,我來教你,一下就會。”

“你爹爹可是大學士,旁人求都求不來的,荔荔還不快點。”沈老夫人見小丫頭猶豫不動,有些著急,索性命立旁的奶娘把書遞到兒子手裏去。

沈澤棠翻至第一頁,看看,擡頭問她:“我們來對書裏對子,雲對雨,那雪對什麽?”

這是書冊開章第一句,荔荔自然會,聲大了些:“風。”

又問了來對往、密對稀,楊花對桂葉等對子,前頭還算流利,後頭漸答吃力了,索性闔上書不再問,想了想才道:“答得很好,先生可有出字,讓你模仿著對?”

見女兒點頭答有,遂順話道:“我出個題為‘風清’,你試著對對看。”

荔荔有些緊張,悄悄把手背身後攥著,歪著頭半晌,才舔著嘴唇說:“……煙微!”

一直豎耳傾聽的沈老夫人,見兒子靜默無語,急得心突突的,猛拍著腿道:“沈二,荔荔倒底答的對否?”

沈澤棠瞥瞥她不答,只耐心朝女兒道:“我出風清,你對煙微,雖平仄不對,但詞性、詞位、及詞構都對上,很不錯。你把平日裏背的詩韻格律再想想,看可能對上。”

荔荔得了鼓勵,心裏不慌了,為討爹爹賞讚,使勁的想,過會嚅嚅說:“爹爹,月朗二字可好?”

“嗯,對上了!”沈澤棠眉眼溫潤笑,再緩聲提點她怎麽背詩韻格律更容易。

荔荔小孩心性,瞧著爹爹和藹,就想與他親近,沒會兒已倚在沈澤棠懷裏,乖乖聽著。

天色沈暮,丫鬟進來掌燈,沈老夫人命奶娘領她下去吃油酥點心。

待房中無人,沈澤棠起身坐至老夫人榻沿邊椅上,吃口茶,才略蹙眉開口道:“荔荔慧根一般,靈性亦不夠,況是個女孩兒,不必迫著她讀書罷,尋些她願意做的事即可。”

“我這不是想著你學識淵博,她娘夢笙往昔也是名動京城的才女,怎能讓荔荔……!”她看著沈二的眼神忽兒黯沈,一時說不下去,半晌才嘆口氣:“過去也有八年了,你何時才能放下。”

“母親想多了。”沈澤棠不動聲色的淺淡一笑:“我並不是個多情之人,否則那年怎會放她離開。”

沈老夫人瞧著自個兒子身材清梧,端端謙和的相貌,如此俊朗儒雅的男子,怎會有人狠心將他棄下呢!

夢笙,我待你可比親閨女還疼。三分氣四分憾五分對往事不能回首,終從心頭隱忍泯去,這世上原本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她默了默,把佛珠顆顆撥動一圈,才開口道:“你有一月未曾歸府,我也沒得空問你,數日前梁國公夫人來尋我抹牌,說起滿京城都在傳,你鐘情與兵部右侍郎夏大人的女兒,聽聞名喚夏嬙的,可是真的?”

“滿京城?有些浮誇了。”沈澤棠搖搖頭,見母親雙目瞪圓,噙起嘴角道:“不是真的。”

沈老夫人撫著胸口:“若真如此可就糟了,那姑娘是入了太子妃名冊的,你可不能胡來。”

想想又覺得自個糊塗,自個兒子當娘的還不曉麽,沈二心思縝密如網,怎會惹下這種錯情。

終是嘆息一聲:“歲月不留人,看來我真是老了!”

又朝沈澤棠緩緩說:“還有慈雲庵裏那個夢清道姑,前陣我去祠堂誦經,略去她那裏坐坐,吃茶間歇聊起,她姐姐夢笙即已不在了,我們還留她在家廟中,總覺諸多不妥。反正她是帶發修行,若願意不如還俗,本就年紀輕,樣貌又出眾,尋個好人家嫁了未嘗不可。若不肯,不如送她去興隆或通教寺,雞鳴寺也可,皆是百年古剎,佛音旺盛,是清修戒省的好去處。你看如何?”

沈澤棠未答,只問:“她如何說的?”

“她倒沒有不肯,也沒有肯。”沈老夫人道:“只說隨沈二你安排就是,她都願意的。”

第陸伍章 無情人

沈澤棠從福善堂出來時,已是新月初上,他背著手沿著大青石板徑一路向西,過月洞門,但見左側墨竹森森,右側春花爛漫,中央夾一條石子漫路,逶迤進竹林深處。

佛門清幽之地,也就三兩小道姑或看門婆子在這裏值夜。

現晚了更無甚人跡,月華如練,透過密葉和疏枝,篩落一地參差斑駁。

待走百步即可見一所小巧庵堂,沿石磯列級而上,楣懸一匾,書”慈雲庵“三個大字,門半虛半掩著,顯見有人造訪。

沈澤棠微遲疑,卻還是推門而入,穿廊,直朝三楹佛堂而去,近廳堂時,已聽有嘀嘀咕咕說話,及嬉笑聲入耳。

他深眸微睞,望見奶娘帶著荔荔,同個道姑打扮的女子,站在佛堂門檻前。

大抵聽有腳步聲,那三人也朝他望來,道姑漸站直身子,唇緊抿,神色十分淡漠;奶娘卻慌張迎來行禮,荔荔喜滋滋的跑至沈澤棠身邊,小手攥握他的衣袖,仰著同道姑有幾分像的小臉,天真問:“爹爹也是來看小姨麽?”

此話一出,三人神情皆變了變,小丫頭兀自不知,又把手裏的雪花豬油糕舉高給爹爹看:“小姨不肯吃,可我覺得很甜呢。”

“二爺,我帶小姐回去……!”奶娘戰戰兢兢近前來,欲將荔荔拉走,沈澤棠一個眼神,唬得她忙把伸出的手縮回去。

沈澤棠覆看向荔荔,撫她有些散開的鬢發,語氣很和善:“出家人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她不是你的小姨,你可叫她夢清姑姑。”

看小丫頭懵懂迷糊的眼神,他不再解釋,微蹙眉,眸光幽黯流轉,看向奶娘,嚴厲道:“天色已晚,你帶小姐回去歇息,若再聽她提小姨二字,你知該如何懲處。”

奶娘委委應承,手腳都有些打顫了,牽起荔荔的手,告退著匆忙忙先行離去。

“……沈二爺這是何必,為難個孩子。”直到離去的人影不見,道姑夢清冷冷丟下一句,佛塵甩晃,已轉身先行跨進佛堂裏。

沈澤棠略站了站,這才入佛堂,在佛龕前拜過上香,又跪坐蒼青綾錦蒲團之上,誦了經文,方站起,由小道姑引領至一扇鑲如意菱花窗格的小門,進得內室,在短榻端坐會兒,那小道姑奉了茶來,不吭一聲地重又悄悄退下。

他仍舊沈默的吃茶,倒是夢清實忍不住,笑得意味深長:“沈二爺今來為哪般,是把我請去興隆寺,還是通教寺?”

話未落,臉面已肅穆:“我在這家庵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禮佛,為你們沈府祈福頌德,何錯之有要驅我走?再者荔荔親娘離去時,托我照應這可憐的丫頭,我更不能往旁處去。”

“你是出家人,若不能做到四大皆空、六根清凈,便是對佛法褻瀆,亦我所不能容。”

沈澤棠嗓音低沈微斥:“如若你一意孤行,倒不如就此還俗罷!饒是這般,你讓荔荔喚你小姨,我願默許,否則,斷不允可。”

那句“倒不如就此還俗罷!”夢清眼睛驀得閃亮,卻聽得他說“你讓荔荔喚你小姨,我願默許“,眸光倏得燃成灰燼。

這男人實在冷情的很呢,看他溫潤若玉似的,其實真是壞透了,瞧他說的簡單兩句話兒,就可讓人又生又死的。

夢清嘲笑了一臉:“我知曉你為何趕我走,不就是夏家新夫人要領進門麽?你放心,我一出家人,吃齋誦經,怎會無事去她跟前礙眼。”

沈澤棠放下茶碗,稍頃後,平靜的看她:“你即自詡出家人,我倒有一事需你相幫。”

“沈二爺通天的韜略,我哪有那個本事幫你。”

無視她話裏的譏諷之意,沈澤棠依舊面不改色:“朝堂中黨派傾軋,我無辜牽扯其中。所謂情定夏府之女一事實是有人故意散布。”

“倒不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使夢笙在雲南之地忽又出現,昊王會布置兵民親眼所歷,並得口口相傳,她即生還,我定誓要尋她,到那時流言自會不攻而破!”

“現只缺一個同夢笙長得極像的女子,思來索去,唯有你,最像。”

他頓了頓,說的雲淡風輕:“等太子娶妃後,此事即算塵埃落定,你意下如何?”

夢清算是聽明白了。這男人今晚是來求她的呢,怎處處卻被他逼迫,迫得她神魂惶惶的,怕死被他趕出門去。

“不如同沈二爺打個商量,“她咬牙切齒的笑:“我索性還俗罷了,明你就同皇上稟,夢笙已回來了,我願以她的名號活過下半輩子。”此話聽著是氣話,她莫名其妙卻由生期盼,盼他為著前程仕途,就願意將就一下,其實她比起姐姐,又能差到哪裏去。

她發現自己又錯了,眼見著沈二爺瞬間驚愕,又沈斂起的清雅容顏,他眸光犀利隱著怒意。

“此事你權當我沒提起過。”他冷冷丟下一句,站起甩袖便朝門外而去。

沈澤棠一腳已跨出門檻,聽得身後有話傳來:“我同你玩笑的,我只有一個請求,此事過了,你讓我還待這慈雲庵吧!外頭終是不慣。”還是哭了,有破碎的哽咽聲。

他寬厚高大的背影頓了頓,不曾回頭,淡淡道:“你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去前門,有馬車等候,我的侍衛會一路護送你至藩王府,到那裏一切聽王爺安非行事即可。”

佛堂昏燈搖晃,隔壁屋裏,小道姑敲的木魚,聲聲淒冷。

夢清擡起濕潤的眼,門外不知何時,起了濃濃夜霧,月兒朦朧,那人早已不見了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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