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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白糖蒸的餃兒吃下。早五更入朝前,僅吃過些生滾粥,此時已是晌午後,實有些餓了。

又慢慢舀了甌鮮筍茭兒菜豆腐湯解膩。吃得半飽。

手邊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已擱的不燙舌尖,逐停下筷,開始儒雅的品茶。

擡頭見朱頤目光炯炯俯視窗外某處,也隨著望去,一二人擡的小紅轎正停在胭脂攤前。

裏頭的女子掀了簾,在挑夥計手上的油脂香膏,是個有些姿色的妓娘。

沈澤棠搖頭輕笑:“還未恭喜王爺新納側妃,聽聞從高麗遠道而來,容顏出眾且蕙質蘭性,還頗才學。”

朱頤收回視線,淡道:“她是高麗國惠文王長女,原是欲入宮為皇上嬪妃,只因前朝有高麗女為皇後卻禍國之鑒,才由皇太後作主賜與本王為妃。”

沈澤棠見他三言兩語,似不願多談,逐也知趣,岔開話題說起旁的來。

半晌,朱頤才低低問:“昨覲見皇上,察覺其身體大不如從前,聞說還有咳血之癥,且如今太子開始隨朝聽政,可是真的?”

見沈二點頭,他又繼續問:“太子朱煜幼時本王已至北疆駐藩,並不知其秉性,若是個賢良能治世的,倒也樂觀其成。”

沈澤棠知他心思,默了默沈聲道:“曾奉皇上旨意,與太子有過講學論義往來,且詹士府詹士賀雲章大人,與我還算有些交情,綜觀下來,太子博學知理,謙遜勤奮謂為可取,但性多疑而任察,雖才入政,已擅帝王馭下之術,卻有悖天子以徳治天下之道。”

“聽聞朱煜屢屢向皇上提及撤藩之事,你可有聞風聲?”

朱頤皺起眉宇,那妓娘竟昂頭望他一眼,才放下簾子,一乘小轎晃晃悠悠的,拐了個角再也不見。

“皇上深明大義,最忌兄弟鬩墻,藩王雖各擁眾兵,卻為抗擊外族蠻夷而設,駐守邊關多年未曾失守,眼下倒無需過多憂慮,但若太子繼位……”

沈澤棠也在看那個妓娘,看那頂紅轎,斂起了笑容,說的極慢:“前路未蔔。”

朱頤的心如墜谷底,攥碗盞的大手松了又緊。

一會兒神情嚴肅,將碗中酒飲盡,才開口道:“不論如何,你身邊必得有可用之人才是。下月翰林院大考,本王此次入京隨帶兩人,鄉試已中,其中一人馮雙林,是你八年前入雲南平亂時擒得,後養於本王府邸中。另一人是高麗妃之弟,名喚崔忠獻,皆是二十年紀,聰穎敏俐,身負大才,入仕為官定前途無量。”

第貳肆章 暗周全

沈澤棠頜首聽著,二人朝堂政事議完,又雜聊起京城奇聞,朱頤聽得意猶未盡,直至殘陽夕落,再吃了一席方散。

出了鶴鳴樓,沈澤棠入轎,擇了條僻凈的青石街回府,行走間,將方才於昊王所談簡而告之徐涇,問他做何所想。

徐涇沈吟道:“太子忌藩王尤以昊王更甚,他文韜武略,兵力強盛,且富可敵國,雖無反心,日後對新皇也未必有多忠良。如今太子屢次諫言皇上,請求撤藩,若皇上允諾,他繼位後不必充惡人,若不允,以他此時胸臆,撤藩削王勢在必行。”

“皇上會允麽?”沈澤棠看他一眼。

“自然是不允。”徐涇搖頭:“太子此棋著實走錯,急功近利反太過昭顯野心,倒給昊王以備之機,那是個頗能隱忍,並有十足耐心的秉性,而二爺您,只怕想置身事外已難。”

沈澤棠深眸一睞,心中自然知曉,昊王將青年才俊留與他用之含意。

他默了片刻,慢慢道:“昊王是無反心,但若逼得走投無路,定會孤註一擲,暫不去管他,無論他推舉的那二人是否合用,我也必得撫植德才兼備者,日後能恪盡所用,翰林大考在即,我已將各府學的薦信細閱過,倒有幾個不俗。”

忽得想起晨時秦家老宅外,被自個握住胳臂的秀氣少年,月白裳,綰藍巾,饒是端端素雅,瞧著粉面朱唇,只是那眼兒也不似少年,太過水汪了,讓他無端的竟覺得,有幾分嫵媚。

馮舜鈺!肅州三試案首,文章做的好。

轉念一想他顫兢兢又強裝鎮定、怕死他的模樣,沈澤棠忍不住笑了笑,擡頭見徐涇正一臉探究的瞟他,逐也盯他,問:“你怎這樣看我?”

徐涇暗忖沈二方才的神情,著實有點……色欲熏心的感覺。

倒不敢直言,沈二平日待他甚為寬容,卻不表示就能肆意妄為。

沈澤棠有更要緊的事交待他,繼續道:“你讓沈桓親去一趟甜水胡同的五鸞樓,尋一個眉心有朱砂痣的妓娘,我要自後再無此人。”

“是在鶴鳴樓窗下,買胭脂的那個!”徐涇很快反應過來:“只怕有打掃驚蛇之嫌。”

“無妨!太子手下黨羽如今是愈發猖狂,給他們警個醒,莫以為旁人不知其所為。”沈澤棠眼神一冷,膽敢來盯昊王和他的梢了。

徐涇應諾下來,拐過臥佛寺街,即是寶慶胡同,轎夫行走漸緩漸停,擡眼望去,占了半街的沈府朱門已現。

……

舜鈺回至玄機院已是黃昏時分,房裏掌上燈,絹荷搬來束腰梅花凳,伺候她坐下,紅棗糖茶才吃兩口,就聽有人來稟話。

肖嬤嬤掀簾迎進,是硯宏房內的丫頭,名喚小蝶,走得急了,鬢邊汗漬漬的,快言快語道:“四爺讓我來傳個話,五姑娘當著大夫人的面,說雲姐兒為了你,害起相思病來,大夫人是個多心多意的,指不定要生什麽夭蛾子,你總要謹慎提防著好。”

說罷轉身要走,舜鈺認出她來,是元宵戲宴上,替秦硯昭搬椅的那丫頭,逐命絹荷遞幾百吊錢給她,再送出門去。

房裏靜的很,僅有舜鈺將瓷碗兒擱桌上的響動,她蹙著眉東想西想,忽站起身,讓肖嬤嬤跟著,這就去給劉氏問安。

進了院子,幾個丫頭正站在廊上嘻鬧,見著他們忙迎過來,聽是尋劉氏的,忙領著朝東房走,早有機靈的去傳過話,嬤嬤打起簾子請他們進去。

入了房,劉氏獨自坐在桌前用晚飯,一碟蘆蒿炒面筋,一盤青菜花炒蛤,一大碗煨的濃油赤醬的豬肉,都不曾動,她就著一小方紅腐乳,慢慢吃著粳米粥,見是舜鈺,招呼她坐自個身邊,又命丫頭去拿一副幹凈的碗著來,見桌上無可吃之物,逐笑道:“今吃得簡素,你倒來了,下次早些知會我一聲,現就湊和吃些吧。”

舜鈺笑著答應,一起吃半會後,劉氏讓伺候的丫頭退下,僅留了肖嬤嬤,這才詢問起下午見官役的情形。

舜鈺簡短說個大致,狀似無意提起沈澤棠:“秦伯伯恐我被責難,可是知會過他?”

劉氏嘆口氣,眉眼略帶憂:“周忱父子誰能惹得起?暫且不論他位高權重,他身後所倚之人是當今首輔徐炳永,周海因是去老宅子見你出事,無論如何,他們豈會放過你……那沈大人素不愛攬事,原是婉轉回絕的,只因他府裏老夫人曾身染惡疾,老爺救治過,如今勉強還個人情罷了!”

稍頓又囑咐:“再莫和硯宏他幾人廝混,怎麽死都不曉得。”

舜鈺點頭應諾,又寬慰她:“姨母放心,鈺兒即去國子監入學,一心只讀聖賢書,再不惹事生非。”朝肖嬤嬤暗瞟一眼。

此話出,劉氏反更鎖緊眉頭,她小戶出身,婦道人家,只曉得以夫為天,萬事恭順,對眼前夫君與舜鈺所為不敢言半句,卻日夜輾轉難眠,心驚膽顫的要命,更不敢多思一個女孩兒如何能在監生堆裏,吃穿住行而不被察覺,倘若一旦事發該又如何保全?!

她突然想往祠堂燒香禮佛,念幾章經去。

肖嬤嬤上前一步,將之前小蝶的話如此這般稟明,劉氏有些半信半疑,舜鈺把早前元宵節翦雲送香袋,及她轉贈薔薇銅墨盒子的事講了一遍,只道:“我已於翦雲妹妹說的明白,自個是訂過親的,她卻十分不信,還煩請姨母早些開導,免生出煩惱事來。”

劉氏這才有些恍然:“前日裏,她纏著老爺問你的事,老爺不曾多心隨口答了,卻是為這個。”

想想火氣猶生,冷笑道:“怪不得早時遇到大夫人,她陰陽怪氣的,要給雲兒東家李家的說親事,由首原來在此呢。這丫頭把心思袒露給旁人,倒對自個親娘守口如瓶,我懶得管,隨她去了。”

“五姑娘年少,性子天真軟弱,被人三言兩語哄迷去心竅,也是情理之中,一時糊了眼而已。”肖嬤嬤陪笑:“旁人當熱鬧來看,若夫人也不管不問,還得有誰憐她呢,聽說近日裏茶飯不思,或許是真病了。”

第貳伍章 翰林考

劉氏臉色不霽,聽了肖嬤嬤的話兒,半晌才籲嘆了聲:“罷了!雲兒那笨丫頭,有五姑娘三分機靈,我也好省去多少閑心……真是前生的孽障,尋得來討債的。”

再無胃口吃飯,放下碗著,命丫頭進來,去交待廚房婆子做些燕窩粥,要熬的軟爛,再裝食盒裏拎過來,她晚些帶去瞧瞧翦雲。

察覺劉氏已沒了聊談的心思,舜鈺自然知趣,指了要回去念書,攜肖嬤嬤告辭出來。

三月春濃,良辰美景,秦府諾大的園子,除打掃的婆子外,瞧不著有人走動。

過了聚白亭,遠瞧見宏硯幾個搖搖蕩蕩在桃李花樹下閑逛。

擡手折朵香花,簪於側旁女子鬢上,那女子回眸一笑,愉悅的並不勉強,卻是多日沒有照面的柳梅。

未來不可知,最起碼,她現在過得還算如意。

舜鈺看了會,亦不上前打擾,小聲招呼肖嬤嬤,另擇了條道,繞回玄機院來。

……

四月一日轉眼即至。

舜鈺整晚兒翻來覆去難眠,卯時欲朦朧睡去時又聽雞啼,天色已泛清,幾桿墨竹盈窗,透進一片鮮翠暗影來。

她坐起脫去裏衣,赤著凝酥雙肩,手裏攥著長條兒白布,垂眼看著胸前,不知何時,氣一呼一吸,那兒便一起一伏,晨薄涼風撫襲,竟然傾刻盈盈。

十五六歲年紀,年初葵水開後,身體便如一夜春風來,像極園裏抽芽吐綠的嫩柳條兒,迫不及待的要長得妖嬈勾人。

舜鈺煩惱極了,她前一世走過一遭,知道這兩。團。兒會古。脹成讓男人如何欣喜的模樣,到那時是再也遮掩不住,但願時光流住些吧,讓她不要熟得太早。

門簾輕響,忙用錦褥裹緊身子,望去原是肖嬤嬤進來掌燈,招呼她至床榻沿來,幫襯把胸前綁纏更緊些。

“春夏衣裳薄透的很,可不要被人瞧出什麽來。”肖嬤嬤一臉擔憂。

舜鈺被她布纏使勁一勒,差點喘不上氣來。搖頭笑道:“嬤嬤寬心吧,國子監的監生入學,會賜儒巾、襕衫、絳子等衣物,襕衫通以寬敞松大聞名,無人會註意這些的。”

說著話,已穿戴完畢,舜鈺漱洗吃過早飯,再把文物匣裏筆墨紙硯檢查一遍,俱是妥當。

恰秦興來回話,馬車打點備好,因翰林院所在四周,東有宗人府、戶部、禮部、南有鴻臚寺、欽天監、禦藥庫、西有太醫院、鑾駕庫。

若逢著文武百官下朝各回衙門府部,那官轎此起彼伏堵著長安大街,只怕要誤了考試時辰,不如趕早,趁官員們未下朝時提前到翰林院為好。

舜鈺聽著覺得頗有道理,喜的誇他考慮周全,秦興笑嘻嘻忙擺手:“小的哪有這個腦子,多虧一早昭三爺出門時的提點。”

“三爺就是個面冷心熱的。”肖嬤嬤也笑了。

舜鈺心一動,不願深想,趕著去給秦老太爺、秦仲和劉氏請安,得了囑咐,方才辭別,乘上馬車朝翰林院去。

……

待到了翰林院,舜鈺才發覺,警醒的豈止她一個,翰林院外趕考儒生已有數人,發額沾露帶霧,三五聚在一起小聲聊談,顯見等候多時的模樣。

忽聽院內鐘鼓摐摐幾響傳來,餘音縈繞間,朱門兩扇漸緩洞開,帶刀侍衛十數位左右縱列出,又出幾個穿八、九品服的官員,手捧冊子,喚到名字的尾隨前者跟上。

過十人左右,即輪到舜鈺,她忙隨著跨進門檻去,邊走邊四顧。

翰林院玉堂之署,一路但見百數竿君子竹高直,五樹大夫松挺拔,因年代久遠,枝葉樹冠分外蔥籠蒼莽,難窺到桃花煙柳此等柔軟之物,即便有也是綠茂紅稀,忽聽高亢禽啼幾聲,卻是松樹之下,有兩三只仙鶴在踱步剔翎。

過了月洞門,已是移步換景,堂西為讀講廳,東為編檢廳。走數步,至狀元廳。

但見一排房屋肅穆簡潔,一間間書房處,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門大開,書案上擺滿書籍卷冊,前狀元等現已是六品修撰,正坐於椅讀誦四書,聽得一眾腳步響動,似見怪不怪,均目不斜視。

不一會過內堂,從旁夾道走,來到後穿堂,左邊是待詔廳,前頭官員停步,眾人方才止住,黑壓壓的占滿整個院落,皆屏息凝神,鴉雀無聲。

廳門“咯——吱”被嘶啞地推開,人流開始松動的往內湧,裏內深闊敞亮,除留出一人寬的走道外,皆整齊地擺滿黃花梨制桌椅。

舜鈺尋著刻有自個名牌的位子坐下,是三排最左靠窗,透過窗欞,可見院裏蒼苔駁鮮,藤蘿纏樹,陽光透過掛檐蛛網,一晶一亮的閃爍。

待她將筆墨紙硯等文物擺理妥當後,進門處依舊有人三兩而進,舜鈺朝鄰位瞧去,竟是張步巖,肅州府學推薦而來的同窗。

張步巖家境貧寒,螢窗雪案,學成滿腹錦繡文章,可心胸卻狹隘多疑,喜爭強好勝,每每總被舜鈺壓於榜下,郁悶怨懟可見一斑。

恰也溜眼朝舜鈺掃來,四目相對,見那少年朝自個淺笑作揖,竟脖頸一扭,嘴唇一撇,鼻孔哼哧兩聲,將頭僵硬轉向旁處。

好沒氣度!舜鈺有些好笑,並不以為意,繼續朝周遭打量一圈,臉色漸變凝重。

四排橫三位,坐一人,頭戴方巾,身穿寶藍繭綢直裰,面如敷粉,目若星辰,且頰頜髭須俱無,分外白凈,約有二十多歲光景,名喚馮雙林。

二排橫五位,那人持武將坐姿,雙腿與肩持平,身型高壯魁偉,面容年輕鮮烈,戴武巾,是開國大將軍梁國公徐令如之子徐藍。

一排橫四位,背影著玄色緞直裰,正回頭同徐藍說話,看側臉,臉略方,眼薄而細長,鼻挺,唇尖微微撅起,不同漢人氣質,卻也顯尊貴之範,昊王的小舅子崔忠獻是了。

舜鈺五味雜陳,只嘆世事詭譎難測,前一世裏這三人掀起朝堂千尺浪,而此時看他們,恰同學少年,正風華正茂,滿面的書生意氣,只待揮斥方遒。

忽聽重咳一聲拉回她的神思,教臺前,背手而立四五官員,看官袍補子上圖案,應是國子監的司業、監丞、主薄等,皆神情端肅,不茍言笑。

其中一司業講著大考規則,分上下午兩場,上午從《大律》中出題論判,詔、誥、表各選一道。

下午考四書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經義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

第貳陸章 生波折

那司業交待完畢,晨鐘恰時響起,巳時二刻至。

七八助教將一厚疊考卷垂掛肘上,順著走道嫻熟利落的分發,眾人屏息整待,唯聽有行走間衣袂磨蹭及紙張沙沙響動。

舜鈺接過卷子迅速看題,心落下七分定,對她而言,顯見並不太難。

上午考極快便過,收過卷後,正值午時,給一個時辰休憩,供吃飯喝茶或閉目小睞半會。

忽聽笑語喧闐入耳,舜鈺望去,馮雙林、徐藍及崔忠獻懶散歪於椅上,七八儒生圍簇,你一言我一句議論著前做的文章,張步巖也郝然擠在列,小心翼翼的聽,附和著笑,看神情頗愉悅,似乎考的不錯。

又是半刻過去,幾位官員覆來,表情惱而不悅,後匆匆跟進三四帶刀侍衛,至一考生跟前,如老鷹擒稚雞般,二話不說將其架走。

一眾瞠目,其中有年逾半百的官員,自稱是國子監司業,名喚吳溥,冷笑一聲:“孰以為你們皆是各地秀才,由府學選拔舉薦而來,竟也妨不住魚目混珠之輩。翰林考實為篩查可有冒名頂替或學問不足的,冒名頂替者查實,即被斥退回原地,五年不得科考;學問不足的,轉至地方官學入讀。方被攆考生竟交上白卷,著實可惡可憎。”

頓了頓繼續道:“國子監設六堂,按此次成績優劣分級入堂,若諸生想趁早去各部歷事,直至入朝為官,定得將此試當科考般謹慎看待。”

舜鈺一字一句記得仔細,她打聽過,在國子監內,只有進率性堂才可入朝歷事,而初學監生若想進率性堂,沒個三五年螢窗苦讀不行。

她所餘時間緊迫,自然是等不及的。

只期所做文章能遇伯樂批為優等,或許可直入率性堂不定。

心思飄搖時,鐘鳴沈渾響起,考卷已發放跟前,她深吸口氣,看題目出《中庸》二十六章,以“寶藏興焉”句為題做八股文。

拈袖擡腕落筆,那紙上錦繡漸生。

一個時辰才過罷,忽聞有桌椅推挪,聲雖輕悄,亦能驚動眾生,原是馮雙林已答完題,起身將卷捧交與監丞手上,再回轉位子,拎起紅木雕花文物匣,與眾官員作揖拜別後,灑脫出得門去。

舜鈺有些難以置信,題七道,每道兩三百字之上,再文思如泉湧,一個時辰豈夠?還在想呢,又聽桌椅動,連徐藍和崔忠獻也相繼起身交卷。

她斜掃張步巖,正用袖口慌亂擦拭額上一層薄汗,瞪大眼看著離去之人,亦是同她一般嘩然。

舜鈺反倒心定了,普天之下總是強中有強,那三個本就不能以常人而論。

“文章倒是做得快……!”門邊不知何時有低語聲,由侍衛簇擁而來三五穿補服之人,司業及另幾監官,忙迎上給為首二者恭敬行禮。

“我同宋大人只是路過,莫驚擾考生答題最好。”其中一人淡笑道,神情溫恭爾雅,聲音柔和,卻聽來很熟悉。

舜鈺忍不住擡頭看,確是沈澤棠,短短數日竟是第二次見了!暗思忖他怎會來這?

又想起硯宏提起過,他是國子監的監事大臣,來此倒說得過去。

“把那已呈交的考卷遞給我瞧瞧!”另一年歲長者蹙眉低命,他即是國子監祭酒宋沐。司業不敢怠慢,命主簿去取了卷來。

宋沐擇了份,拈髯端詳,又轉捧至沈澤棠面前。

沈澤棠搖頭笑拒了,朝烏壓壓考生淡掃一圈,舜鈺只覺那目光似乎落向自己,待細捕捉時,他已背過身去,很高大,雙肩寬厚有力。

舜鈺思緒亂糟糟的,深吸口氣穩住心跳,努力把神智凝駐於筆下。

沈澤棠知宋沐一旦看起卷來就放不下,他也不急,沿著過道邊走邊左右打量,不覺走至舜鈺桌旁時,頓住了步。

少年穿鶯背色綢直裰,耳後細碎鬢發微亂,正專註於文章,對他在身邊似不曾察覺。

可會裝!手中狼毫都顫成那樣了!

沈澤棠噙起嘴角,不經意看向卷面,目光陡然深沈,隨手拿起一張邊量,是了,這小楷字體,竟與太子朱煜所書字跡極其相似,簡直可達以假亂真之地。

對沈二爺如此心思縝密的人來說,這斷不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更何況這文章……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舜鈺有些坐立難安,不知沈澤棠怎會在自個身邊停留,半晌還沒有走的意思!

她聽覺觸覺一應愈來愈敏銳,能聽到官服絹料窸窣磨蹭聲,聽到他握緊卷紙的哧啦聲,聞到他身上飄渺若無的麝香味,甚至幻象出他溫熱的呼吸一深一淺,在輕輕撩撥她頸後的絨毛。

他再不走,有個人覺得自個要瘋了。

毫尖一滴墨,糊了“之”字末一撇。

沈澤棠終於把卷紙覆放於桌上,手卻不曾離開,修長指間有薄繭兒,在卷上某處敲點兩下,才很快收回。

再不環顧,直走至宋沐跟前,低語幾句。

宋沐把卷遞還給司業,與沈澤棠相攜而去。

舜鈺大喘口氣,方才心慌意亂的,速度明顯緩慢許多,這會只管摒除雜念,悶頭提筆急書。

待她行雲流水、一呵而成,時辰委實不早了,在坐的儒生已三三兩兩前後腳離開。

舜鈺擱下筆,也欲起身交卷,驀得想起方才沈澤棠狀似漫不經心之舉,那人一舉一動都極耐人尋味的。

莫名覺得不祥,她把那張卷翻出,朝著沈澤棠敲點處看去,一字一句默念,頓時渾身如墜冰窖,血色從臉頰盡褪。

“……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這節《四書文》按題應以“寶藏興焉”為議題制八股文,而她竟是以“今夫水”中的“水”寫了洋灑大篇。

改已無能改,一切成就定局,天要亡她。

呆怔坐了片刻,聽得有人喚她,茫茫然順聲去,是司業敲著桌面,催促快些交卷。

待她背起文物匣子跨出門檻時,兩側游廊人跡稀罕,天邊的霞光將穿堂映照的一片金黃。

舜鈺便走在這傍晚光陰靜謐裏,那身影兒沈甸甸,任落日餘暉拉得又瘦又長。

第貳柒章 夜驚夢

“鳳九……!”有人喚的親密。

舜鈺字鳳九,但凡這樣喚她的,與她離親密二字還有丈遠,索性不理睬。

“馮舜鈺……!”身後依舊不懈的大喊,步履踩得很重追來,混著筆墨紙硯在文物匣裏,歡快的嘭嘭哐哐作響。

舜鈺愈走愈快,突然止步轉過身子,眸瞳瀲水,清洌洌透寒,惱了!要看究竟是何人這般不長眼,緊追不舍個什麽勁。

不長眼的張步巖,已追的上氣不接下氣,自顧瞪著他邊喘邊怨:“你走這般快做甚,嗓子都要喊破,難不成後頭有豺狼虎豹追你?”

“我還真當是豺狼虎豹呢!”舜鈺丟句話兒,扭身只管朝前走。

張步巖緊跟上前,與她比肩同行,窺其抿著嘴唇懶的吭聲,逐用胳膊肘拐她:“你怎蔫頭搭腦的?馮雙林、徐藍和崔忠獻交卷快的不同尋常,你這個三試案首,有何看法?”

“今大考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江山人才輩出,這有何不解的。”舜鈺答得心不在焉,正瞧見秦良和梅遜,在馬車前伸長頸四處張望,逐不再理他,一徑去了。

張步巖原還想問馮舜鈺怎會認得沈大人的,卻被他溜的可快。

莫以為他沒窺到那一幕,沈大人之舉實在另人難以琢磨。

……

舜鈺回到秦府已是戌時,正巧在二門遇著也才歸轉的硯宏,見他穿葛布制的白衣喪服,臉有淚痕兩道,心中半疑半悟,逐上前詢問原由,作何難過。

硯宏與她一齊朝府裏走,壓低聲說:“前夜裏三鼓時周海沒了,今開喪,一早周府送來訃文,想往日裏我們這些京城子弟,常聚首吃酒聽戲,游山逛水的,說起也是稱兄道弟的情誼,你說元宵那會還活生生的,怎突然地……,我一早就趕去吊唁,心裏委時難受的很。”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他的命數已盡,這會想必早轉世輪回渡劫去了,世人總是要走這遭,早晚而已,你也不必太難過。”

舜鈺說著勸慰的話,硯宏好受了些:“你說的很是,周大人只怕沒你豁達,也沒給我好臉色,直問你作甚沒來?我同他講你在翰林大考,脫不得身,他才作罷。”

頓了頓又道:“今有百十僧人做佛事,看陣仗估摸要鬧數月半載。到底周海是來見你出的事,你不妨抽個空去祭下,也算賣尚書大人個面子。”

“表哥此話差矣!”舜鈺小臉沈下,神情頗為清冷:“我與周海僅元宵節見過,話不曾多講幾句,更無什麽私情可談。約他是為還玉扳指一說,你可是忘了,我原要把那物給你,替還與他,你非撮我與他見面。誰能想到那老宅子竟然不幹凈呢!”

“周家喪葬我斷不能去,去了倒顯得真和周海有些私情,反落於百口莫辯境地。”

硯宏想想,也覺得此言之鑿鑿,逐不再勉強,索性深嘆息一聲,語氣焉焉:“說來可怪,也是前夜裏,五鸞樓的林嬌兒姑娘突然沒了蹤影,老鴇報了官,帶著護院全城找尋,發誓掘地三尺,也要活者見人,死者見屍方才罷休。那嬌兒姿色動人,我投在她身上的銀兩少說也有百十上千,卻不曾多沾好處……!”

舜鈺聽他絮叨著那妓娘,忍不住厭煩,卻也抑著,直到瞧見玄機院,才笑道做了一整日八股文,實在身心俱疲,要回去歇息雲雲。

硯宏不知怎地,同舜鈺說起話來總意猶未盡,又賴著問他考得如何,這般閑聊幾句後,才依依不舍的別過。

……

舜鈺坐在一頂暖轎內,由人擡著入了沈府後門,過夾道,再進一角門,便是首輔沈二爺所住的棲桐院。

她掀了轎簾偷看,夜色正好,月如銀盆,灑得滿園清輝。

過了半池紅菡萏,一架白荼蘼,轉上二人寬的石子漫路,月光透過重重樹影篩落,前面便忽明又忽暗,杳無人聲,只聞得轎桿嘎吱嘎吱作響。

進了月洞門,便見正房前廊廡下,沈二爺背手而立,目不轉睛朝她這裏看來,一抹神色隱在暗影裏,飄忽極了。

不知怎的就深陷在紅軟的錦褥裏,唇瓣被吮得生疼,一股冷洌的酒香味兒在舌尖氤氳不散,她便頭暈暈的,渾身空空無力,僅有的氣兒也似被醉化了去……

沈二爺也要吃酒壯膽,才敢動貴為皇後的她麽?

後來舜鈺才曉得自個錯的有多離譜。

“你怎現才來?可知……我等了好久!”她的眼被滑膩的綢緞蒙住,男人嗓音暗啞似灼焰,沈濁的呼吸撲在耳邊,燙得細白耳垂染成緋紅。

不待她反應,腰間忽兒被修長手指有力的攥捏,雖是文官,指間卻有薄繭兒,正貪戀地磨蹭那裏的軟膚,輕輕重重,一下一下,就是要銷人魂魄。

腹下一陣說不出的麻@酥,有滾滾的熱流/淋/漓而下……

“啊……!”舜鈺渾身發熱,猛得坐起身來,是關於前世斷不去的春夢,察覺腿間果然潮濡濡的難受,用手小心去探,淺淺紅跡,竟又來了葵水。

聽得動靜,在桌前做針線的肖嬤嬤,起身端著碗來,關心的看她:“先前瞧你睡得迷迷糊糊的,渾身燙的很,想是得了傷寒。最近節令不對,府裏病的多,恰有現成的湯藥,我讓絹荷取來的,你把它吃下發發汗,必會好些。”舜鈺嗯的應下,順從接過,憋著氣一口喝完。

肖嬤嬤再去拿幹凈的衣裳替她清理,擡眼見她有些魂不守舍,當是女孩兒忐忑,笑著勸慰說:“葵水初動是有些亂,有隔十來天又出的,還有大半年突就再不來的,都是常事,過去就會順暢的。”

舜鈺倒不是計較這個,默了半晌,夜露薄涼,窗外黑蒙蒙的,逐嘆口氣重新躺下,肖嬤嬤去把燈燭挑熄,躡手躡腳打著呵欠自去歇息。

房裏悄無聲息的寂靜,因先前那個夢唬得人骨軟,此時翻來覆去的了無困意,忽聽有梆梆打更聲,索性披衣坐起,思索起事來。

此次大考把文章做錯,只怕進國子監已是渺茫。

即不是國子監監生,沈澤棠同周忱所言便是空話,即是空話,她這條命便如螻蟻卑微,於其留在京城坐以待斃,倒不如盡快躲回肅州去,專心致志備今年秋闈的科考。

第貳捌章 情難釋

若問舜鈺可後悔懲治周海,給自個惹火上身,卻沒什麽後悔的。

本就是死過一回的人,這條命來的也蹊蹺,指不定今還在,明兒老天便要把遺漏的精魂收走,她挾風雨而至,斷不肯錯過任何為爹娘及哥姐雪恥的時機。

大考失利實屬意外,全盤計劃就此打亂,走別的斜徑需耗時太久,而流光荏苒,正不動聲色的催熟她日漸不安份的身子,怎生的,讓人心急如焚的不行。

半扇窗欞不知怎得開了,外面有雨打芭蕉的滴答聲。

怕雨點梢進書案洇濕書冊,舜鈺下了床榻,走至窗前去闔扇,恰聽廊上有腳步踉蹌和人言片語,幾盞燈籠星火晃過,秦硯昭被李瑞馮祥兩小廝扶架慢走,想必是在外吃醉酒才回府。

這個人,似乎與前一世那個人,有些不一樣了,哪裏不一樣,舜鈺也說不上來。

忽然一縷微風透進,只覺涼骨凍髓,吹得肌膚汗毛倒豎,待關緊窗,眼澀鼻塞的很,不由打了兩個噴嚏。

她暗忖糟糕,去取了茶碗,從壺裏倒出半碗冷茶,勉強吃幾口,才又重回榻上躺下,身子過火又穿水,熱一陣寒一陣的,翻來覆去過了半宿,等睡意朦朧時,聽有丫頭婆子在廊前掃地聲,天已漸清亮。

秦仲隨皇太後從行宮回京,再過府,聽聞舜鈺已病了幾日,趕忙來瞧。

舜鈺見得他來,忙要起身,秦仲阻道:“你莫起來,好生養著。”只命丫頭搬來收腳式六足凳,置榻沿邊坐了。

觀她臉色蒼白,目露迷離,顴處染紅一抹,顯傷寒之癥,逐讓絹荷替舜鈺拉起袖口,擡手腕擱上迎枕,拿捏診起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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