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揖,微俯擡首剎那,鮮紅油傘,白皙頸項,魅人淺笑,怎就莫名的熟悉,似曾哪裏見過?

“讓周兄久等,實在失禮,只因先生抽著背書,好容易才逃出來,還望多見諒。”

舜鈺軟聲道,聽在周海耳裏,卻是別樣的滋味,好個逃字,撓的人心生疼憐。

“怕那老兒作甚,有我在哩!”忍不住就伸長胳臂去攬他,卻被舜鈺靈巧地躲開,眼波瀲灩,依舊笑:“尊重些,有人看呢,要麽我們私下說些話,讓這些侍衛離遠點。”

把紅傘遞上,他高壯,撐著足可將二人身影擋的嚴實。

此話鉆撓人心!周海眉眼舒展,把傘接過,看舜鈺果然離他更近身,心中綺念一陣翻騰,扭頭朝侍衛喝命:“去園門外等,無吩咐不允來打擾。”

四五侍衛有些猶豫,卻被周海濃眉利目一瞪,只得三步並做兩步依命退下。

園裏再無閑人,周海這才朝舜鈺低問:“手上的傷在哪,我帶了盒老參來,給你燉補身子。”

“念書總是要受先生罰的,已大好!”舜鈺搖頭,背過手去不給他看。

“怕什麽羞!”周海搖頭,又問:“元宵節別過,我可是日夜不曾停過想你,同硯宏說過數次要見你,你只不允,是何故?”

“你見我是想討回這物件麽?”舜鈺把攥在掌心的玉扳指攤給他看:“我沒把玩夠自然不能見你,見你便要還你不是?”

“道你聰穎透頂,卻也是傻。”周海笑嘆:“你想要,我會不給你?只要開口,金山銀山我都給你搬來,天上星月也給你去摘!”

“你才傻。”舜鈺撲哧一笑,唇角百媚漸生,周海一臉心醉癡迷,呆呆看他不夠。

“你這般瞧我作甚?是有哪裏不齊整麽?”舜鈺嗔他,低頭往自個身上看。

“我怎看你越來越眼熟,像極一個人,卻忘記哪裏見過。”周海喃喃,伸手去擡捏他尖巧的下頜,粗礪的拇指,很輕浮的摩挲那兩瓣水唇,稚綠嬌紅般柔嫩。

舜鈺抻著腰肢兒,一動不動任由他用指來回碾磨,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漸有了纏綿的意味。

忽見少年笑斂神冷,周海來不及細研,拇指已鉆心劇痛,快速的縮回,卻見指上顯四個牙嚙咬痕,頗用力,破了皮,有血珠子滾出。

“你?!”周海神色吃驚,不知少年意欲何為。

舜鈺卻拈起玉扳指,迅雷不及掩耳地套進他的拇指,正覆咬處:“這玉是上等貨色,洇了血便會通靈,不管是厲鬼尹或仙人,總讓他們保佑你我久長。”

周海當他多情的心思,只笑了:“你不是喜歡這玉扳指麽?拿去戴罷,毋庸再還我。”

“我才不要。”舜鈺縮回手,攥成拳藏身後,邊後退邊咬牙道:“死人用過的物件,我煞氣不夠,會被他反噬。”

周海正要笑話他還信這個,可對上舜鈺陡然詭譎的神情,突得楞住:“我總覺得你像一個人,卻是她?”

五年前滿門抄斬田府,他也去過,並隨父糟蹋了田五姑娘,那是個絕色,個中滋味至今難形容。

而面前這個少年,竟是像極了她。

“你怕是通靈了。”雨氣如煙繞霧,把舜鈺的神情模糊一片,周海朝前緊兩步,意欲把他再看仔細,卻聽一聲驚呼:“誰在那裏?”

周海條件反射的回頭去看,遠遠廊下,不知何時,一個穿石榴紅灑花扣身襖兒,青蓮綾棉裙的女子側身而立,發髻半歪半斜,淩亂不堪,正掩面而泣。

周海大驚失色,那衣飾……被他一件件從田五姑娘身上剝掉,至今掌心還有綾絹擦磨過後滑涼的觸感,一如女子似絲若緞的肌膚。

他沒來由有些暈眩,不覺朝後退了兩步,手捂胸口,只覺心上如磐石重壓,難以透過氣來。

突得瞠睜雙目,就見那女子沖向殘舊的廊柱,使力撞去,頓時鮮血泗流,橫七豎八噴濺的四處皆是。

五年前一幕活生生的重演,那時他也還是個少年,跟著父親貪美色,縱色欲,不曾見過女子這般絕決,後好一陣想起都心悸悚然。

空空園子,殘墻斷垣,萬物不生,有美人慘烈,冤仇難彌散。

似乎地獄之門大抵如此。

“這裏邪門,我們去旁處說話……!”周海已是冷汗淋漓,魂不附體的扭頭去拉舜鈺。

那哪裏是舜鈺?網巾玉簪不在,烏油發絲披垂下來,神情如冰似霜,眼中更是恨意熊燃,撞柱而死的女子,怎轉眼已近身在面前?

“你到底是誰?”他高聲說話,聽上去卻澀而啞,喉嚨如火燎烤的疼痛。

“真是貴人多忘事。”舜鈺怒極反笑,話裏皆是狠戾之氣:“田五姑娘一顧傾人城,二顧傾人國,素來潔身自好,惜顏愛美。你父子糟蹋了她,讓她死狀淒慘,冤屈難伸。”

她擡手抹去唇上因恨極,而咬破滲出的血絲,一字一頓朝他索命:“如今雖有些晚呢,我到底來了,你們一個一個,皆休得安生。”

“來人救我!”周海懼意濃生,邊退邊聲嘶力竭的吼,想跑,可雙腿不知怎的,竟軟若稀泥,魁偉的身軀朝後直直倒去,但聽“砰”的巨響,泥濺水飛,一柄紅傘墜落。

侍衛皆修得武藝,早聽得動靜,從園門處提刀,迅速撲奔過來。

卻見周海倒於地面,渾身痙攣,打著擺子,嘴裏亂七八糟嚷著胡話,再看舜鈺,發絲淩亂,衣裳不整,一臉受驚嚇的模樣。

自家爺素日生活浪蕩,龍陽之好不斷,早已是見怪不怪,幾侍衛忙上前扶起背上身,其中一頭領,拾起地上的紅油紙傘,遞給舜鈺,作揖問原由。

舜鈺搖頭只道方還好好的,不曉他怎就倒癱於地,滿口瘋言,怕是有什麽頑疾覆發,不如早些帶去就醫要緊。

那頭領曉得自家爺五年前,確實落下癲癇之癥,逐不疑有它,一行人急急匆匆的奔離,細雨稠密如織,不多時即把閃爍的背影模糊成一團煙霧,淡淡迷散不見了。

舜鈺又在原地站了站,這才理理衣襟,撐著傘朝廊上不快不慢地走,廊柱上的鮮紅觸目驚心,有兩人從暗影處閃出,一個是梅遜,另一個是賣餛飩雞的老漢,父親在世時身邊的侍衛,名喚田榮。

梅遜還穿著女人衣裳,田榮手裏提一桶清水,舜鈺交待道:“田叔把這顏料清理幹凈,不得見一絲紅色,梅遜把衣裳釵黛脫了,連同這把紅傘一並交給田叔,全部燼毀。”

二人頜首應承,舜鈺這才朝學堂方向走,邊把發束起,邊取過嘴裏咬著的一根玉簪子,橫插,再將網巾戴上。

第貳拾章 掩耳目

秦硯宏一直在朝門的方向瞟,旁人同他說話,也答的心不在焉。

先生午休已到時辰,孫渺拿簿子在清點人數,舜鈺如再不來,只怕又得被責罰。

怎還不來呢?或是和周海相見恨晚,索性一道去了?周海實非良人,只怕表弟會吃虧,等他來了,得提點下才行。

硯宏亂糟糟的想,早把先前撮合他倆的得利心思,丟棄至九霄雲外。

正欲喚秦貴去催,就聽得孫渺在點舜鈺的名,喊了兩聲不見答應,雙目炯炯朝四下環掃。

“你等一會,他出去小解,片刻即回。”硯宏粗著喉嚨應。

“誰不曾來?”趙化楠巧著從外頭進來,聽到半聲,已變了臉。

“……皆已到齊,無人未來。”孫渺話音一轉,硯宏知有變故,扭頭望,卻見舜鈺閃身從後門而入,除袍子下擺行走間沾染上泥漬外,於離去時並無異樣。

甚或坐下時還朝他綻個笑容,很是靜然若素。

硯宏也笑了笑,方還無處安放的心,一下子落回原處。

……

翰林院遣人來秦府報信,舜鈺入國子監大考定為四月一日巳時二刻。

劉氏即命玄機院的眾仆子不得打鬧喧嘩,不得聚賭滋事,從西廂房過都要輕步微小,私語無聲。

秦硯昭上次吃醉酒在舜鈺跟前失態後,便不曾再見,加之他新任織造局主事,有要奉承的官員,有要相交的同僚,裏外忙著自個的前程。

院裏就分外的清靜。

舜鈺喜歡這清靜,索性義塾也不去了,除了睡覺吃飯外,只在房中悶頭念書,習作八股。

疲累時,便朝窗外出神的看,滿園的春色十分鮮活,柳垂吐翠,桃櫻含丹,時有黃鶯兒輕捷的飛過。

這日晌午,她正在專心臨帖,丫頭稟報四爺來了,話音才落,但聽腳步聲響,硯宏走了進來,面容少有的凝重,劈頭就問:“表弟可知周海出事麽?”

舜鈺不慌不忙的擱下筆,指著椅子讓坐,玩笑說:“我如今為備考,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知他出什麽事?莫不是又相中你心儀的小優伶?”

“這樣倒好了!”硯宏悶悶不樂的坐下,端起茶碗吃口才道:“今周海他爹,帶一眾衙役把義塾所在祖宅圍封,學也停了,只說裏頭有蹊蹺要徹查過。後我私下問過魏勳,是周海那日在義塾後園子與你見過後,回去就病倒了,原以為舊疾又犯,哪想至晚間身子發抖,口角流涎,四肢更是厥冷,胡言亂語不止,如今愈發連人都認不得了,嘴裏只叨念是田家五姑娘索命,皇上體恤,特派了太醫院的人去診療,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看向舜鈺,有些遲疑的問:“那日他同你在園子裏,可有什麽蹊蹺之處,只怕刑部的人也會找你去問訊,事先準備好說辭,免得到時著慌,被他們抓出什麽把柄來。”

舜鈺不笑了,壓低聲說:“你定聽過那後園子的傳聞,有個吊死的冤屈女子,原來是真的。”

看硯宏瞬間臉色大變,她繼續道:“那日下著雨,周海要同我說私話,遣了侍衛在園子口等,沒說幾句即起龍陽之興,我不肯,把玉扳指還給他了絕。恰這當兒,便見個披頭散發的女子飄過,爬上山石,用白絹在梅樹上系個扣兒上吊哩,周海不知怎的就倒在地上,侍衛趕了過來,再朝那女子看,卻沒了人影。”

“周海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硯宏看向他:“你不怕麽?”

舜鈺冷笑一聲:“平生不做虧心事,何懼半夜鬼敲門!”覆又握起筆認真的寫字。

窗外明媚的光線透過婆娑樹影,從丁香紗窗縫射進來,塵埃如蟲般在她周圍飛舞,房裏灰蒙蒙又靜悄悄的,硯宏渾身起了森森的涼意。

他有些坐不住,站起來要走,至門邊又回頭含糊說:“若刑部找你問訊,女鬼一句帶過即過,說得細了,怕又來查那樁舊案。”

舜鈺頜首應承,他才放心的去了。

至晚間十分,秦仲派身邊小廝來請,舜鈺心中暗揣測為何事,不緊不慢地前去。

過了拱門,五六個丫鬟在書房外的廊檐底下站著,見他來,有幾個紅著臉抿起嘴笑,有的忙進去稟報,沒一會兒,丫鬟打起簾子,從裏出來個姨娘,微笑著行禮,帶著一眾人告退。

舜鈺這才進去,秦仲立在書案前,正用銅杵臼搗著黑糊糊的藥材,滿屋子腥苦味道,直往鼻息處沖。

印有花溪草描金名目的匣子從大櫃中取下,擱擺在案上,她掃了一眼,即調開視線,上前作揖問安。

秦仲這才停下,邊用方巾擦拭手,邊走至窗前椅坐下,深深看她會兒。

半晌說道:“我今帶太醫院禦醫,去給刑部周大人之子周海瞧病,看到他戴著那枚玉扳指。診療下來中得是花溪草的毒,依癥狀情形,中毒已是甚深,只怕活不過五日去了。幸花溪草早已絕跡,禦醫拿不準,而不敢妄下定論,使我得回寰餘地。”

“舜鈺,你一已之為,可知會給秦府上下帶來怎樣的禍端麽?”他加重了語氣。

舜鈺撩袍跪下,仰起臉看他:“秦伯伯放心,如若此番算計給秦府帶來半點險處,我也萬萬是不敢的。周海為官家紈絝,來見我實為龍陽之好,皇上如今忌恨這個,才剛因此罷了幾個京官,周忱怕落人口實,必會掩而不宣,只能將義塾封查尋索,想必也查不出所以然來。

“巧那後園子有冤魂之說,周海口中胡語,倒可應證五姐姐前來索命,他們心中有鬼,又查不出實據,自會往鬼怪神力上引,至於玉扳指,是周忱父子查抄田家私吞之物,豈敢聲張,諸多見不得人的事,周海即便死了,這也是樁無頭公案。”

秦仲拈髯默了許久,嘆息一聲:“你還是單純了些,朝堂生存自有艱難面,臣心難免多詭譎。即便周忱想息事寧人,他人也未必願意放過,自然而然,你會身處漩渦而不可自拔,可有想過麽?”

舜鈺淡淡道:“想過!正因如此,周忱更不敢滋事。”

秦仲無言,看著她愈發怔忡,這明明還是個面皮生嫩的小女孩兒啊,眼若含水,何時卻已潭深不見底了。

第貳壹章 落井石

舜鈺曉得他此時所想,逐扯了扯唇,微笑著示軟:“秦伯伯放心,此事我只做一次,往後只管求學入仕,再不莽撞了。”

秦仲讓她起來,指指墻角處:“那邊有個燃炭的火盆,你把匣上的名目取下連同花溪草一同燒掉,此物萬不可留,硯昭若問起,我自會去交待。”

舜鈺再不多問,只聽話的去拿了。半蹲著身把花溪草皆倒入盆裏,粉末如俗塵,輕飄入底,旦聽“嘭”的一聲,頗厚重的沈響,緊隨一縷火光,絞著白煙騰起,再把金絲楠名目丟進去,瞬間有股好聞的異香四散開來,是松油混著花蜜的味道。

火苗孳孳燒得旺盛,舜鈺靜默看著,漸緩衍生出某種思緒,遠遠近近,來去迂回。

神魂就在這刻忽兒變得混沌不清,竟好似看到五姐姐背影兒,隔著煙火回首瞧她,笑盈盈的歡喜模樣:要保重啊小九兒,來世再見了。

一轉身兒,是真的走了,頃刻便消失的不見了影。

……

辰時用過早飯,絹荷來回話,刑部派了兩個當差衙役,請舜鈺去老宅子,訊問周海之事,二門已備好車馬。

舜鈺嗯得應下,讓其去外面等,喚肖嬤嬤拿件披風來,她邊穿,邊紅著臉低道:“昨半夜裏來的葵水,褥子上沾染了些,還有衣裳上……”

“莫怕,我來收拾就是。”肖嬤嬤把披風錦帶系個結,看她臉色不好,欲去端碗紅棗茶來。

舜鈺道回來在吃,轉身朝外走,出了院門,才上煙水橋,遠便見一棵花團緊簇的杏子樹下,站著大夫人孫氏、三夫人柳氏和七八個丫鬟,正觀望園人在半坡上種樹。

舜鈺頓住步,想另擇條路避過卻已晚,有丫鬟朝她方向看來,連帶孫氏也轉過臉來,只得近前作揖見禮。

孫氏先誇他身上的衣裳清雅,詢了翰林院考試可有準備妥當,才笑問急匆匆的,這是要去哪啊。

知她揣著明白裝糊塗,舜鈺自不點破,只輕描淡寫說明去意。

孫氏笑說:“你果然是個有出息的呢!這還沒官袍加身,衙門裏的人倒先來尋你問安了。”

一眾丫鬟抿起嘴笑,她又道:“早提點過你,宏哥兒那幫風流子弟,耍起來沒天沒地的,你同他去混跡做甚,如今出了事,可有人管你死活麽。”

這話掛枝沾梢,饒是半點情面不留,柳氏是硯宏的娘,不由攥緊帕子,臉紅一陣白一陣,嚅了嚅嘴角,不敢吱聲兒。

“實不幹表哥的事,與我也無關系。”舜鈺淡淡道:“義塾先生都詢問過了,更況我們這些在裏頭念書的,例行公事而已。”

孫氏眉一皺,撇撇嘴,哼了聲,柳氏倒暗松口氣,忽聽傳來清脆嗓音:“娘親在這裏作甚?”

隨聲望去,跑來個一身鵝黃柳綠的姑娘,孫氏生養的五姑娘綰晴,後跟著幾個氣喘籲籲的丫頭,她也好不到哪裏去,臉紅撲撲一團,發鬢處汗津津的,手裏拈著幾根新抽芽的嫩柳枝子,亂揮亂舞。

瞧著柳氏也在,便把手中之物遞給丫頭,笑嘻嘻拍著手:“三嬸嬸來尋我娘,可是堂哥又惹禍了?”

“你堂哥近日老實的很,不曾惹禍。”柳氏忙辯,神情愈發不自在。

舜鈺道不能讓衙役久等,簡單兩句,一徑帶著小廝退身而去。

孫氏掏出帕子替綰晴擦汗,蹙著眉數落:“瞧這滿頭大汗的,不在屋裏做針黹,這是去哪裏瘋了?”

又朝隨來的丫頭訓誡:“嫩柳條子才新長出,就這般禍害掉,你們個個不曉得勸兩句?得讓嬤嬤罰你們才知趣。”

丫頭唬得跪下求饒。

綰晴不以為意,只望著舜鈺背影模糊了,才挽住孫氏胳膊,神神秘秘的說:“那就是雲姐兒的表哥麽?娘親可曉得,雲姐兒為他得了相思病。”

“胡言亂語什麽?這種話沒憑沒據的,可不能亂說。”孫氏嗔怪,瞟瞟柳氏,給綰晴遞一個眼色。

綰晴乖覺,閉口只笑,幾人又閑聊了會子話,瞧太陽大起來,逐各自散去不提。

……

才至燈草王家胡同口,就瞧見秦家老宅子,黑色正門大開,一眾衙役持刀把守,饒是戒備森嚴。

舜鈺從馬車上下來,朝前行了數步,突見門內率先走出一官員,怒沖沖的,約摸四五十年紀,戴二品官帽,著繡仙鶴緋色袍子,方闊臉,額至鼻過,有條細長疤痕,突顯幾許兇狠跋扈的意味。

衙役令舜鈺止步,急先上前稟報,那官側看過來,面色不善。

衙役匆匆折回,提他去見刑部尚書周忱大人。

舜鈺心中突突直跳,陡生不祥之感。這樣暴戾恣睢的周忱,遠超過她前世裏對他之感。

即來之則安之。

她呼口氣,讓自己平靜,這才走至周忱面前,欲行跪拜之禮。

猝不及防間,一雙厚實大手探來,捶上她的胸口,又一把擰攥緊她的衣襟,用力提吊起來。

舜鈺努力讓自個腳尖觸地,疼痛未散,一股窒息之感,讓她簡直難以喘氣。

憤恨地擡頭,周忱亦睥睨俯首,四目相對間,皆咬牙切齒,恨不能殺了對方的模樣。

面色蒼白一弱書生!

周忱湊近舜鈺的臉龐,眼神鄙夷又淩厲的打量,半晌開口:“周海來就是見你?你是如何害他,還不從實招來?”

戾氣頗重。若是旁人,必會被他這副模樣嚇倒。

舜鈺開始掙紮,他便攥的愈緊,索性不動了,只困難的咽著口水,半啞著嗓子:“按吾朝律例,若要斷犯有罪,需升堂驚木,衙役殺威,才可呈口供、五聽甚或刑訊,周大人怎可直接就定小生的罪?”

像聽了個笑話,周忱面色猙獰,突得松開手,舜鈺腳尖挨地,卻一個趔趄,步履不穩地摔倒在地,新鮮空氣猛地灌進胸腔,大口吸進,頓時咳喘不已。

“命賤如螻蟻之人,周海若有不測……你豈得獨活。”陰惻惻的話傳至耳畔,舜鈺擡頭,心一沈,這老兒是真的要弄死她。

不待多話,忽聽鏗鏘一聲,遠處有大轎鳴鑼張傘過來,至跟前落轎,身著神機營服的眾兵持器,將宅門前團團圍住。

第貳貳章 貴人助

一位帶刀指揮使,利落打起轎簾,裏坐著的是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沈澤棠。

眾衙役及舜鈺皆跪迎。

周忱神情微凜,暗詫不知來者其意,如今吏部尚書李修新身染重恙,稍有差池,尚書一職必落此人,且他又是內閣輔臣,位高權重,萬不得掉以輕心。

如此一念不敢怠慢,他急迎上作揖,沈澤棠著官服,在轎內欠身還禮,含笑道:“今出朝早,聽皇上講起令郎身染怪疾,想來此碰個運氣,與大人聊表關切之意。”

周忱謹慎滿面,謝答:“勞沈大人繁忙之外掂念,自感於心,只怕小兒此次終是在劫難逃。”言語間,倒底添上幾許沈重。

沈澤棠想想道:“我倒認得位醫術高明之人,結廬在南山,你若有需,我遣人快馬去請,明就能入你府中診療。”

周忱搖頭婉拒,只說皇上已派太醫院禦醫來瞧過,無需在勞煩他人。

沈澤棠亦不勉強,淡掃過烏門內外,跪拜著的黑壓壓一眾,忽兒道:“知周大人調集刑部全力徹查此案,舐犢之情可解。只提醒一句,五年朝中大審即近,司禮監及三司已收文待備,欲著手審理冤錯積案,想必大人不曾忘記。”

周忱一楞,瞬間明白過來,他身為刑部尚書,為周海之累,倒把這茬疏忽了,頓時脊背陣陣生涼,欠身諾諾稱是。

沈澤棠點到為止,目光已落於他身後跪地少年,穿月白直綴,在一眾青衫紅帶衙吏間,格外醒目,逐命指揮使去提他來跟前問話。

舜鈺起身至轎前,才欲跪伏行禮,哪想轎內的人迅速伸出手,竟不輕不重地握住了她的胳臂。那掌中的溫度透過單薄錦袖,炙熱地滲在她柔軟的肌膚上。

舜鈺身子止不住微顫,沈澤棠,前世裏她就怕他的很,即便現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笑容,目光柔和的與她眼神交碰,她依舊心跳如擂,慌張的連他何時松開她的胳臂,都不曾察覺。

“還不跪下參見?”指揮使在旁厲喝,舜鈺這才陡醒,忙雙膝著地拜過。

沈澤棠原想免他的禮,想想算了!他這麽怕他。

剛辨過少年容貌,是容易遭惦念的,連他這種清心寡欲之人,都起了欣賞之意。

“你可是名喚馮舜鈺,秦院使的外甥?”他問,聲音很沈穩,亦很溫潤。

前一世裏,沈澤棠城府頗深,喜怒不形於色,能揣摸透他心思的人寥寥,舜鈺是其中一個。

他在安撫她!她聽得出來。

“正是小生。”雖不知他問此何意,卻是不錯的自救機會。舜鈺不敢擡頭,只盯著羊肝漆灑金的轎櫞處,半露的緋色官袍下擺,搭手回話:“因接刑部衙吏之命,前來塾堂受詢,深感周大人對小生多存誤解,還望官爺能秉公辦案,早日查出真兇,以正受冤人清白。”

沈澤棠聽著,神情不置可否,掃了掃少年胸前衣襟,還留有被人抓揉成團的褶皺,逐看向周忱,語氣依舊謙和:“此人由肅州府學舉薦,欲入國子監進學,我即為國子監監事之臣,念與他師生緣份一場,若周大人查出他有害人性命之實,萬望能知會我一聲。”

周忱忙點頭應承,沈澤棠這才在轎裏坐直身,揉了下眉心微笑:“昊王奉旨進京,約我在鶴鳴樓酌酒,時辰瞧著已晚,便不再叨擾周大人繼續查案。”

眾人應諾恭送,指揮使迅速擺下轎簾,打道,一聲鳴鑼,年輕力壯的轎夫穩擡起轎,先緩後快,腳健如飛而去。

待轎輿再望不見蹤影,周忱臉色瞬間黯沈,默默不知所思,一旁清吏司郎中王坎來問他,是否還要詢問舜鈺。

半晌,他搖搖頭,狠狠甩了一下衣袖,直朝門邊久候的大轎方向,聲帶惱意:“回府!”。

……

舜鈺從老宅子出來時,雙扇門正大開,午後暖陽掠過深灰的瓦檐,映得黑漆大門烏油油的發亮。

繡墩草及鳶尾等草花在灰白的臺階縫裏,抻著莖招展,一只白蝶兒忽起忽落,輕點下虞美人花蕊,又極快的翻墻去了。

很春意濃稠的景,卻抵不進心事重重人的雙目。

她慢慢的朝胡同口走,衙吏不曾為難她,僅問了那日大致情形即放行,舜鈺卻心如明鏡,若無沈澤棠憑空插這一腳,今日想走出這宅子,實非易事。

離馬車旁不遠,有頭戴鬥笠的老漢蹲在巷邊,“叭噠叭噠”抽著一桿子旱煙,面前擺一柳筐新摘的黃枇杷。

舜鈺上了馬車,又撩開簾子,吩咐梅遜去買一捧枇杷,要挑皮薄肉厚的。

稍刻功夫,老漢用藍布帕子包著親自送過來,舜鈺接過,看看他,蹙眉問:“田叔你來作甚?這裏皆是官府的人。”

田榮即壓低嗓音道:“周忱為人殘暴恣睢,你是田家唯一血脈,我豈能眼睜睜見你身處險地,而無人相護?”

舜鈺突然輕輕嘆息:“田叔你雖有一身非凡武藝,可我們現今人單力寡,只為茍且偷生而活,如若周忱一流逞兇鬥狠,定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此次毒殺周海,為我圖一時之快,不曾考慮周全,現想來確是後患無窮,甚或連秦府都受牽累,今雖得僥幸逃過,不見得下次有如此運氣。”

她頓了下,看田榮神情覆雜,繼續道:“常言道,民鬥官如卵擊石,官鬥官棋逢對手,我即去國子監讀書,過科舉得功名,希能早日入朝為官,得查田氏一族滅門真相。田叔若有想去之處便去,有事需尋我,告知梅遜就可。”

田榮頜首又搖頭:“我一賣餛飩雞的小販,四處留營,如今自然是主子去哪,我便去哪。”

舜鈺知他倔強,不再勸,眼見他欲離開,不知怎地,又極快叫了聲田叔,田榮覆轉來,問可有事?

舜鈺抿了抿唇,又不知從何講起,默了稍久才問:“田叔候在那廢宅子外,若我不曾尋去,你要一直等下去?”

田榮笑了笑,不言語,只微頜首,方去擔起柳筐慢慢走了。

原來前世裏,當真有個田府忠誠之仆,空懷希翼,孤守了一輩子。

她那會聽聞,竟是不信!

出了半晌神,舜鈺把包枇杷的帕子解開來,伸手隨便擇了一只,剝去黃皮子,嘗兩口,還是摘得早了,那滋味,酸澀進心底。

第貳叁章 酒樓聚

鶴鳴樓是京城最富麗堂皇的酒肆,朱紅題字匾額門上高懸,由太子朱煜親自手書,陡然多了尊貴的意味。

沈澤棠下轎,門前有四五錦衣衛顯見等候多時,上前行禮引領,隨階直上三樓。

還未至,已聽一個女子隨著胡琴咿呀唱曲聲。待走近,顯見整層已被包下,難得空蕩蕩的。

一排如意菱花大窗,被叉桿撐著半開,靠欄之位,正可觀賞橋門洞口人煙阜盛之景。

那裏恰坐一位,悠閑地吃酒聽曲。

年紀與沈澤棠不相左右,頭戴烏紗二龍戲珠翼善冠,衣紫腰黃,因長期在北疆駐藩,俊朗面容有些風霜之色,卻愈顯得氣度非凡。

站邊隨侍的中年男子名喚徐涇,是沈澤棠身邊最得力幕僚。

他恰瞧到沈澤棠拾梯而上,忙過來迎接,低聲問:“二爺五更入朝,辰時出宮,離此地轎行最遲二刻即至,今怎會用一個時辰?”

“太醫院院使秦大人求我辦一事!替他的外甥避些麻煩。”

徐涇立即省悟,蹙眉又問:“可是同周忱令郎牽扯的那儒生?二爺要管這閑事麽?”

沈澤棠搖頭,周海的病來得蹊蹺,與那馮舜鈺逃脫不去關系,周忱作派睚眥必報,斷不會就此罷休,可又如何……與他無關。

將披著的大氅解下遞與徐涇,話意愈發淡了:“原欠秦院使個人情,今已還清,莫再去提。”

說話間,他已至坐著那人跟前參見,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昊王朱頤。

朱頤免他禮,有些漫不經心的玩笑:“你們嘀嘀咕咕的神秘,可能放上擡面來,講與我聽聽?”

沈澤棠笑而不答,只在他對面坐下,幾個年青清秀的店夥計,已利索的撤去桌上酒菜,重換了新席,給酒杯裏斟滿秋露白,方才退下。

沈澤棠吃了兩口酒,見唱曲的戲衣不穿,未曾妝面,拉琴的亦是如此,有些詫異。

聽過兩句,知唱得是南柯記中尋寤選段,讚道不比戲班子裏的優伶遜色。

朱頤慢悠悠地呷酒:“一人吃酒實在無趣,便想著聽支曲子解悶,店家一時戲班難尋,倒是徐師爺好眼界,朝窗外過往行人隨意指點四五人,瞧著個個其貌不揚,這一開口卻都是深藏不露。”

徐涇作揖回話:“王爺謬讚了。因祖上曾在府中養著家班子,時常偷看他們演習戲文,原來優伶唱念做打久了,平日裏說談的語氣腔調,連帶一顰一笑眉眼神情,走路間擺手、身段、步法不知覺皆是戲臺路數。入戲愈深的愈好辯。”

朱頤放下酒盞,似笑非笑看他:“何必自謙!知你是個人物,沈二幕僚眾多,才人濟濟,你在他身邊未見得前程錦繡,不如隨我去藩王府,有得是你施展拳腳之處。”

“可有這樣當著我的面撬墻角的?”沈澤棠有些無奈,昊王話裏半真半假,可徐涇卻是個最開不得玩笑的性子。

不出所料,徐涇頓時急的赤頭脹臉,嚷嚷說:“徐某這輩子是跟定二爺了,哪怕是皇帝老兒來召,我也不懼……”

“愈說愈沒得章法,我要同王爺說些私話,你先去吧。”

沈澤棠有些嚴厲地打斷他,徐涇情知失語,忙回身帶著唱戲拉琴的連同侍衛們退下。

待一幹人走的幹凈,沈澤棠想想,解釋道:“徐涇自幼以才著稱,詩詞書畫造詣深厚,只是科場不利,鄉試屢考不中,這才屈居我處掌文書,其恃才傲物,性子乖張,他不願的,我也不能勉強。”

“這天下詩詞書畫能者頗多,你未免太過擡舉他。”

朱頤深不以為然,沈澤棠執起筷著,淡笑,徐涇最擅詩詞書畫,卻更谙兵法,有的是奇謀,這自然不可說。

他夾了幾個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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