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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硯宏重打精神介紹他們相識,一個是王將軍之子王延讚,另一個是魏大人之子魏勳,還有十數位坐在桌邊正閑懶聽戲,又上前逐一認過後,相繼也落了坐。

桌上擺著各樣細巧果點,梅桂菊花餅兒,還有四碟八小盤的精致小菜,皆是腌魚糟鴨釀雞之類,名茶玉液分裝壺內,吃酒的吃酒,品茗的品茗。

廳前也搭了個四方小戲臺,正在唱《牡丹亭·驚夢》一折,那伶人踮著腳尖撚步,粉著臉兒,胭脂嬌艷,輕輕一甩錦袖,悠悠唱:“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一吟三嘆,嗓音纏綿婉轉,連舜鈺聽了都怔了怔,竟是唱功如此了得。

“表弟,這可比老太爺那裏的妖魔鬼怪,來得清雅脫俗可是?”硯宏看出舜鈺喜歡,湊近低笑。

舜鈺正待答話,卻聽有一人拍手朝臺上喊:“我的玉倌兒,我也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她移目望去,不是旁人,正是坐對面的,刑部尚書周忱長子周海,生得虎背熊腰,頗為魁梧,左右兩邊分坐十來歲的男童,卻做小婦人挽髻妝束,端著小酒盅兒撒嬌弄癡的哄他吃酒。

又聽那玉倌兒唱:“畫廊金粉半零星,池館蒼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繡襪,惜花疼煞小金鈴……”

周海又喊道:“不怕不怕,鞋襪汙了,我再替你買新的就是。”

眾人起哄笑:“玉倌兒莫再唱了,還不過來陪你海爺吃酒。”

那玉倌兒果然不再唱,笑盈盈由人攙扶著下臺來,男童早乖巧的讓開座,周海把玉倌兒拉拔到身邊,大手攬住他的小腰緊靠著自個坐了。

臺上接替唱的嗓音扮相猶顯得粗糙,舜鈺聽了兩句只覺索然無味,看那玉倌兒大抵也就十二三歲光景,容貌風流標致,實看不出是個男兒之身,再想想自己,何嘗又不是假鳳虛凰呢!

頓時心底戚然,說不出的滋味。

正這時,周海端了酒盞餵玉倌兒吃酒,小優伶柳眉輕蹙:“這幾日四處沒日沒夜地唱戲,嗓子疼痛,更不敢吃酒了。”

周海看著只覺他有西子捧心之態,便把大爺脾性收起,又拈了塊甜香餅兒遞她嘴前,那玉倌兒揩著灑花帕子掩唇,只道嘴上有紅胭脂,還是不肯吃。

硯宏半笑半認真看著玉倌兒道:“莫要仗著海爺寵你就拿喬,雖覺嬌憨可愛,可過了度就是撒癡裝愚,不討人喜歡。”

“無妨!”周海正對他新鮮著,並不厭棄,取過他手裏的帕子,蘸了碗裏的茶水,替他將口脂洗拭幹凈。

玉倌兒看了秦硯宏一眼,這才道聲謝,拈起香餅兒小口小口的吃起。

“小優伶福氣,海爺百嘗風月,還不曾見過這般伺候過人的。”眾人哄道,也無心聽戲,只把這二人調侃取樂。

周海亦不介意,倒是小玉倌兒,臉上羞起紅霞,難猜是真情亦或是假意。

無人註意到,舜鈺正緊盯著周海姆指上,套的一枚墨玉扳指,她垂在桌下的手兒粉拳緊握,指甲已然深刺進掌心裏。

第陸章 睹亡物

這枚墨玉扳指,舜鈺再熟悉不過。

她大哥田舜吉中了探花,入翰林院編修那日,父親將此傳家之寶送於大哥佩戴,警訓他於官場之中,定要戒酒色,德自清,性溫潤,品剛正。

後來她常纏著大哥褪下扳指,給她玩耍,有次不慎摔落,磕掉玉圈沿邊一塊,大哥為替她遮掩,特去尋了位擅精雕的師傅,修補的十分巧妙,雖外人瞧不出蛛絲來,卻是瞞不過她的。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神色已是如常。

“海爺這玉扳指看著稀罕,想必不是家傳即是禦賜之物。”舜鈺道。

周海一顆心正撲在小玉倌身上,聽得問,眼也不擡,只鼻息處“嗯”了聲。

魏勳倒是笑了,接話過:“問他現也無空理你,陪哥哥吃了這盅酒,我講與你聽。”

窗外陰沈沈的,廳內不曾掌燈,舜鈺背光而坐,難瞧明臉龐,不過他方才在門邊,是見過他真容的,可是猶勝那小優伶嬌色。

心裏有些垂涎,話就說的輕浮,順將遞過一小鐘酒杯,陪坐男童乖巧接了,笑嘻嘻送舜鈺唇邊。

秦硯宏終日與這些人沆瀣,立時看透魏勳的心思,想著秦仲方才交待,正想替舜鈺混過,卻見他就著男童的手,竟是一飲而盡。

魏勳笑著拍手,和男童調了座,坐至舜鈺身邊,命丫鬟去點亮燈燭,再湊近神秘道:“你可聽過五年前,工部侍郎田啟輝滿門抄斬一案?”

“此乃大案,父親又任司吏,我雖遠在肅州,卻也聽聞過。”舜鈺想了想,答得平淡。

魏勳朝周海呶呶嘴,低聲說:“是他父親帶錦衣衛親辦此案,那玉扳指就從中得的,他家可私拿了不少好物件。”

“那算啥!”王延讚酒已吃的半醉,插話進來:“聽我父親說,周海同他老子那日幹了件缺德事,把田家五姑娘給糟蹋了,那姑娘性子可烈,一下子撞柱死了,後聽當日在場的錦衣衛傳,好好的美人,頭骨裂個大窟窿,鮮血濺噴一床,忒是悚目。”

舜鈺突覺心口萬箭穿過,她想去端面前的茶盞吃,手卻抖顫個不住。

魏勳指著周海,吃吃地笑:“他唬出了癲癇之癥,可是報應!”

“都過去五年了,你們還跟娘們似的在嚼舌根。”周海瞪眼過來,臉紅脖子粗的辯白:“那田家上下,反正總是要死的,你們管她怎麽個死法!再聽你們見人就說,都抓起來治罪。”

這些官宦子弟相處,自是也按家中官職品級論資排輩,聽了周海之言,王延讚果閉嘴不語,魏勳卻不怕他,冷冷道:“敢做倒不敢認,還不準旁人說了?你倒是叫人來把我抓起試試?”

魏勳的姐姐前些日才封賢德妃,值皇恩正濃時,誰能拿他怎樣!

周海陰沈下臉來,咬著牙吃酒,連小玉倌也懶得哄了。

秦硯宏忙笑著打圓場:“今可是十五,好好的喜慶日,說這些晦氣話實在敗興,只怪那田家五姑娘生得太美貌,讓人把持不住,她要醜些,不就無這些事了麽?”

“你竟能說出這種歪理來。”魏勳撫額嘆息,周海倒呵呵一笑,眾人見他倆神情有所緩和,也都插科打諢,方把這事敷衍過去。

少刻,秦硯宏離席解手,待完事出來,沒走幾步,卻見舜鈺等在游廊處,一怔上前問:“表弟可是要解手?再往前就是。”

“表哥可否幫我說個情?”舜鈺朝他拱手作揖,說的直截了當。

秦硯宏笑言:“你說就是,何必這般莊重!還是我不在這會,你得罪了誰?”

舜鈺搖頭:“方才見海爺指上的墨玉扳指,我未曾見過那般好物,心裏撓的很,若表哥能說動海爺,把那扳指借我玩幾日,你若想讓我做甚,定義不容辭。”

秦硯宏有些鄙薄他覬覦旁人之物,實丟自個顏面,忽而眼珠子一轉,拉他衣袖親熱說:“海爺家裏稀奇寶貝頗多,一個區區玉扳指,還不在他眼裏,況只是借玩幾日,有何難的,我去幫你討!只是……”他話鋒一轉:“只是節後,族裏教義塾的先生開課,那個老舉子脾氣多古怪,到時怕是要查我功課,你幫我制篇八股文如何?議題是四書中那句:《孟子·離婁上》中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舜鈺原還想他要提多荒誕的條件,卻原來是做文章,心一松,終有了淡淡笑顏:“一言為定。”

秦硯宏也笑著伸手到她面前:“你把晴姐兒送的荷包給我,自有妙用。”

舜鈺從袖籠裏掏了遞給他。

二人覆又歸座,席上人已去了太半,原是至次間開一桌兒,抹牌擲骰豪賭去了。

玉倌兒換了身行頭,在戲臺上唱著《西廂記》,餘下的繼續吃茶酒聽戲,周海亦在。

秦硯宏湊周海跟前,俯身嘀咕一陣,但見周海有些吃驚的接過荷包,好笑的朝舜鈺望過來,莫名的怔楞住心神。

之前不曾點燈,又被初見的玉倌兒迷去魂,現丫鬟將壁柱一圈的羊角燈點亮,又拿了數盞描金細畫的紗燈垂懸桌央,中擺如椽大燭,再纓絡罩之,竟亮堂一如白晝。

那端坐對面,著青布直裰的少年,便如畫中的人兒般,肌膚素白,因吃了酒,顴骨淡添一抹桃花紅,眼兒波光瀲灩,也朝他看來,不知是否臆想,竟覺是一副含嬌帶羞的俏模樣。

周海本就是游嬉人間,現見到更好的,也就瞬間,先還愛得不行的玉倌兒,這會頓如昨日花兒般自心中雕殘。

他喜滋滋的從拇指處褪下那墨玉扳指,遞至秦硯宏手裏,低聲說:“你同他講,我也看他十分中意,如若願委身與我,莫說這扳指借他玩幾日,送他爺都沒半個不字。”

秦硯宏笑著應承,又交耳兩句,才覆轉回舜鈺身邊,將墨玉扳指給她,並將周海的話也一並帶到。

舜鈺擡頭正瞅到周海目露淫邪,將自己上下打量,心中又是厭惡又是痛恨。

“明申時,你遣小廝來玄機院,我在西廂房給他文章。”

丟下簡短一句,她攥緊掌心中光滑潤厚的物件,朝後推開雲紋交椅,微頜首告辭。

走至廳門處,丫鬟打起簾子,外頭已是黃昏暮色。

她略站站,前路愈發朦朧一團,而身後更無退路,正待邁出門檻,忽聽優伶聲隱隱斷斷傳來:“俺那裏有落紅滿地胭脂冷,休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只未語淚先流,眼中流血,心內已成灰……!”

第柒章 雲追玉

舜鈺不想再回翰墨院吃戲酒,索性繞過園子,逶迤朝玄機院去,才走至煙水橋前,但見六姑娘秦翦雲由巧杏陪著,立在橋央。

她遂轉身欲朝側邊一條石子漫路去,已聽巧杏連笑帶喊的喚:“鈺少爺來了!”

只得走上前見禮,翦雲著肉桂粉襖子,秋香色斜襟比甲,月白棉裙,手裏揩著帕子,三分羞澀四分拘謹的笑,唇蠕動卻蹦不出一個字來。

一如前世裏懦弱靦腆的性子,遠不如晴姐兒會討人喜歡。

舜鈺淡淡看她,抿緊唇瓣不開口,翦雲有些慌了。

巧杏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心裏著急,上前笑嘻嘻說:“六小姐等在這,是想跟鈺少爺……”

“她自個啞了麽?要你多嘴?”舜鈺沈著臉冷冷打斷:“雲妹妹若覺難以啟齒,就不必說了,我先告退就是。”

語畢,轉身甩袖要走。

“表哥還請留步!”低軟的聲傳來,舜鈺止住步,回身看她,話裏依舊疏離:“雲妹妹可有事?”

翦雲有些緊張,又怕舜鈺不耐煩,鼓足勇氣說:“之前猜燈謎,勞煩表哥替我猜了數個,贏得不少金裸子,心裏很是感激。我這裏也有個新縫的香袋,裏頭擺了梅蕊,薄荷,還問父親討了些冰片,你日夜苦讀,遇到困乏時,這個倒可提精神……!”

她突然止言,覺得自個說的零零碎碎的,人家怎會愛聽呢!忙從袖籠裏掏出香袋遞給巧杏,讓她拿給舜鈺。

舜鈺有些猶豫,他現是扮男兒身,私底收授表妹的荷包香袋,若被誰添油加醋傳揚出去,實在是給自個找事兒。

擡眼卻見翦雲因她遲遲未接,原漲紅的臉兒倒發起白來,心起不忍,終還是伸手接過,緩和了語氣:“我在肅州訂過親事,晴姐兒送的荷包已還給她兄長,你這個香袋我願收下,可日後不許送了。”

見翦雲有些羞愧的點頭,舜鈺看看天色,指著要回去讀書,告辭幾句後擦身離去。

巧杏見他走的遠了,這才低聲嘀咕:“他寄宿我們府裏,對小姐說話怎這般無理,收個荷包香袋,他倒好大的情面呢!”

“不得如此說!”翦雲直到那背影融於沈暮深處,這才微懊喪道:“是我性子總膽怯,連話都說不好,惹得人嫌棄。”

巧杏見她愀然,忙開解:“不過鈺爺把晴姐兒荷包還了,卻把小姐的香袋收了去,還幫襯猜了好些燈謎,如此看來他對小姐又更親近。”

翦雲聽了心底泛起絲微甜,嘴裏卻道:“親戚總是有個遠近親疏,這種話兒不可再說,免得被人聽去反旁生枝節。”

兩人說著話,過橋走了。

又靜寂會兒,一個老婆子拿著根條帚,從棵蒼柏樹後閃出,左右兩道掃了掃,也興沖沖而去。

……

舜鈺聽得秦仲已回正房歇息,便去尋他。

丫鬟通傳後帶她進去,但見屋內只秦仲一人,正倚在炕上看書,見他進來,也無需見禮,只指著挨炕的椅子讓他坐了。

待上好茶,丫鬟退下,秦仲看她頰浮紅潮,不禁皺眉:“你可是吃了酒?硯宏硯春所交朋友雖為官宦子弟,卻是聲色犬馬之徒,你少與他們親近,謹防揭了身份。”

舜鈺輕聲道:“秦伯伯毋庸擔心,我是個有酒量的,今僅吃了一盅,並不礙事。”

秦仲緩了臉色,看她說話氣度,已無五年前乍見時,那天真可憐的小女兒態,長高卻也沈穩了許多。

田家出事恰逢正月初三,年味猶濃,工部左侍郎田啟輝邀了親朋摯友在前廳吃酒,秦仲亦列與席中。

猝不及防錦衣衛就包抄封門,隨來的還有刑部尚書周忱,忌秦仲是太醫院院使,總不好得罪,親自修書一封讓他帶去給正門把守的官員,即可通行出府。

秦仲帶上侍童悶頭急走過園子時,卻被個女孩兒拽住衣袖。定睛一看,是田啟輝最疼愛的幺女小九兒,十一二歲年紀,梳雙丫髻,綁著紅頭繩,眉眼如清明時的柳葉,秀氣極了。

“秦伯伯,爹爹讓我來尋你,求你帶我出去。”小九兒哽著聲,眼眶裏水汪汪的,方才惶惶追趕,摔個大跤,身上的錦襖被樹杈勾破條大口子。

秦仲是受過田啟輝救命之恩的,素日又十分交好。

看這陣仗只怕是抄家滅門之禍,逐暗拿主意,總是要替田家留下一門血脈。

隨來的侍童是個啞巴,見小九兒臉上有泥漬,拿衣袖去抹,秦仲瞧他倆身形無異,頓時計上心來。

調換過兩人衣裳,散開發做才留頭模樣,再囑咐侍童等在那裏,他先帶小九兒混出府去。

倒底急亂出錯,在抱著丫頭上馬車時,她的額撞上廂頂,鮮血四流,竟是昏暈過去,秦仲忙著救治,再想去帶侍童出,已無了機會。

“你在馮司吏處生活,他可有好生待你?”說了這話又搖頭,怎會虧待她,旁人不知,秦仲卻曉得,馮司吏對田啟輝是忠心不二的。

果然,舜鈺頜首:“馮伯伯一家待我極好。原讓秋闈後再來認親,我想著總是要先去國子監入學,不如提早來更妥當些。”

秦仲吃口茶,嘆息一聲:“鈺兒對以後有何打算?真要走仕途麽?你倒底是個女兒身,再過幾年,保不準會有哪日被人察覺出來,招惹的可是殺身之禍!”

到那時,秦府亦逃不脫牽連!

舜鈺默了默,才道:“秦伯伯不必擔憂,我進士為官入大理寺,僅給自個五年徹查田家一案,到時無論是否查出,均以假死脫身,自後,世上再無馮舜鈺此人,斷不敢給秦伯伯,還有馮伯伯招惹來麻煩。”

秦仲有種被看透心思的赦然,只覺他太過聰穎了些,逐笑著搖頭:“馮司吏古板的很,怎會被你說動,把你當男兒養的?”

舜鈺此時並無閑聊的情緒,她伸手至秦仲面前,光潔柔軟掌心中,靜躺著枚玉扳指,暗墨凝綠,厚重裏隱透出一股子淒厲。

秦仲瞬間變了臉色,頗驚訝的接過細瞧,有些不敢置信:“這不是你大哥戴的玉扳指麽?”

此物件非比平常,是田家家傳之寶,田啟輝給了嫡長子田舜吉。

田舜吉頗為珍惜它,每日不離身的戴著。

秦仲詳知此事。

第捌章 傳聞真

“是從刑部尚書周忱長子周海那裏,我借來把玩幾日。”舜鈺眼睫一眨不眨,話說得分外平靜,卻讓聽得人並不好受。

秦仲把玉扳指遞還,見她覆又攥緊在手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默了默,才溫和勸慰:“抄家按吾朝律例來說,應將罪臣家私按照帳簿登記,沒收入官。但時有領抄官員及錦衣侍衛,從中中飽私囊,幹些渾水摸魚的勾當,實在是屢禁不止!”

舜鈺聽得“罪臣”二字頓如鯁在喉,咽了咽口水,艱難的問他:“五年前秦伯伯助我逃出,因馬不停蹄北上肅州,田家後事一概不知。秦伯伯可有聽過相關傳聞?”

秦仲拈髯沈吟,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放寬心好生度日,旁得就別再去多問最益。”

“秦伯伯是不願說了。”舜鈺淒淒一笑,聲止不住顫:“我聽聞我的五姐姐,被周忱父子糟蹋後撞柱而亡,這事可是真的?”

“你莫道聽途……!”秦仲才開口,即被舜鈺打斷:“秦伯伯,我只信你一人,你若說是假的,我就信定不是真。”

對上她目光殷殷,秦仲到嘴邊的話卻吐不出半字,默了許久,終沈沈的嘆息,哀傷又無奈。

是真的了!

舜鈺怔怔地,她原還存了一絲僥幸的。

怎這般肝腸寸斷的痛。

前世裏,無人同她提起過這個,記憶裏周忱後入內閣為次輔,周海任刑部侍郎,皆為朝廷重臣,呈烈火烹油之盛。

宮中常宴請,她貴為皇後,還曾與他父子倆觥籌交錯……,她怎對得起枉死的五姐姐!

被朱煜誘哄著吃下甜毒酒,舜鈺都不曾哭過,此時那淚珠兒卻不由人,一顆顆斷線落下,頃刻就濕了滿面。

秦仲看她低眉垂眼,淚流不止,肩膀一聳一動的,強將嗚咽吞噎喉中,不願發出聲來,悲傷又倔強。

憐惜由生,也就同翦雲差不多的年紀,他幾經張口想勸慰,又覺無用,不妨任她哭出來,或許心裏會好受些。

秦硯昭拎一錦盒來給父親問安,才進院門,便見父親房前守著兩三個丫頭。

他走至中庭,怡香忙迎上前來,福身恭道:“老爺正同鈺少爺說話呢!讓閑人莫去打擾。”

“我是閑人麽?”秦硯昭覺得好笑,他還真撇唇笑了。

怡香自覺失言,臉有些紅,三爺自做了官後,看人總是淡淡的,無端帶出些許威嚴來,讓靠近他的人,心總不由怦怦的。

現他這一笑,饒是再會察言觀色,也辨不出是高興,還是怒了。

秦硯昭不理她,徑自走至門前,站了站,忽聽得有啜泣聲,隱隱入耳,神情一斂,掀簾進得房內。

但見父親著素袍坐在炕上,面龐肅穆端嚴,另一個坐炕邊椅上,聽得動靜正飛快的用衣袖抹臉,又站起行禮告辭,也朝他作一揖,匆匆向門處走,眼眶紅紅的。

秦仲有些不滿他未經通傳便闖進來,卻也沒說什麽,只頜首示意他坐下。

硯昭坐了舜鈺方才的椅子,扶手處掛了個小巧玲瓏的香袋,他漫不經心地收進袖籠。

怡香進來收去舊茶,換上新沏的君山銀針,秦仲才開口:“你好端端的在徐淮一帶監管水利,怎突然調去什麽織造局,可是你情願的麽?”

硯昭端起滾茶,看了看說:“父親瞧這茶芽豎懸,沖水後升起,又徐徐下沈,再升再沈,幾起幾落,人的命途或官場浮沈,原來道理皆融於這碗茶裏!”

見秦仲頜首,他繼續道:“徐淮一帶黃河,長五百裏,經兒子整年勘察,河床擡高、泥沙淤塞日益嚴重,若不及時治理,必成大患。可我之法,與朝廷所采“北堵南疏”、“分流殺勢”背道而弛。”

“上疏奏章被嚴辭駁回,且這其間官官貪墨成風,我不屑為伍,自也不為他人所容。調職也是在所難免之事!”

秦仲聽得心緒沈重,看他面色倒還平靜,逐搖頭嘆息:“早同你說過,你的性子剛硬耿直,卻不適宜走官場仕途,你若願意棄儒學醫,我這院使的位子遲早是你的。”

硯昭扯扯唇,半玩笑半認真道:“院使不過五品官職,我志不在此。”

看著父親眼神又是不讚同,他也不想再拘結這個話題,邊擱茶碗邊隨口問:“舜鈺……怎哭的跟個女孩兒似的?父親訓斥他了?”

“不曾訓斥他,只是思念親人,到底是個孩子。”秦仲咳了咳,重又擇本醫書,認真翻起頁來。

硯昭知他敷衍自己,不再多問,把來時帶的錦盒遞上,笑道:“父親瞧瞧這裏頭裝的是什麽?”

……

舜鈺走了數十步,一摸袖籠,翦雲送的香袋不知去了哪裏,凝神回想會,或是掏玉扳指時,一同掉落出來也未可知。

幸還不曾走遠,覆又回頭,推開院門進去,廊上吊的一排紅燈籠已點亮,正是晚飯時,丫頭們不見了影。

想必秦硯昭已離去,舜鈺松口氣,委實不想碰到他。

走至門前,卻聽秦仲又是驚又是喜的問:“此物學名花溪草,你從何處得的?”

舜鈺手垂下,聽得硯昭帶笑說:“是和都水主事路過宿縣,在戶農家前歇息時,見著盆子中長了幾株草,色淡紫,香味奇異,嚼在嘴裏頗清甜。從未見過,所以帶回給父親瞧瞧。”

“你若嘴裏有破傷處,再嚼它,這條命便是不要了。”秦仲聲頗正色:“花溪草因其香獨特可驅蛇蟲,又味甘可入面點調味,在漢朝被大量栽種,後常有人莫名死去,經查卻是此草作祟,它的毒性不亞斷腸草、鶴頂紅之類。身上稍有傷淤,哪怕蚊蟲叮咬或自個抓撓痕,沾上它即中毒,出幻像,手腳乏力,胡言亂語,一月內必亡無疑。”

稍頃聽硯昭才道:“我吃這草早過二十日,想來是無大礙的。”

又聽秦仲說:“漢朝末時,因這花溪草巨毒,遭大規模焚燒,醫書中記載自那後,此物已絕跡,你倒弄來幾株,很是難得,雖是毒物,待我晾幹磨成粉,日後用得好,卻也是能救人性命的。”

舜鈺心松動,渾不覺掌中的玉扳指被她握的,似團火般的燙!

第玖章 怒問責

肖嬤嬤端了碗甜湯進得屋內,見舜鈺還坐案邊提筆書寫,看一眼窗外黑沈,逐上前勸道:“已是亥時,讀夜書可得顧自個身體,把這碗湯吃了就早些歇息吧。”

舜鈺手未停,應了聲,又笑說:“嬤嬤先去歇著吧,我還得再過會兒。”

肖嬤嬤是隨二夫人劉氏娘家而來,跟在身邊多年,頗為忠心侍主,舜鈺女兒身份,除秦仲和劉氏外,還有她是曉得的。

正因曉得,對這樣可憐的女孩兒更是滿心的疼軟,嘆口氣,不再擾她,去拿過針線籮子,坐在燈下做起針黹來。

屋裏一時寂靜極了,只偶爾聽得松葉上沙沙雪落聲。

舜鈺擱下筆,看了看高撂的四書五經,隨手抽本《孟子》翻開,又闔上。

實在已是滾瓜爛熟至倒背如流了!

前世裏父親和大哥見她聰穎異常,一目十行,且能過目不忘,故四五歲已請先生為她開蒙,旁的未學,直接讀的就是“四書”、“五經”。

那先生是個辭官退隱的進士,滿腹經綸,教她做“破題”、“承題”、“起講”、“題比”、“中比”、“成篇”,七歲即學作八股文。

經反覆錘煉,她十二三年紀時,所做的錦繡華章,讓田府上下無不驚讚,先生即已無可再教為由辭離。

更不談貴為皇後那些年裏,替朱煜批審奏折,針砭時弊所開闊的鴻觀遠略。

不過此一時非彼一時,她那些見解此朝並不見的有用,還是得把當下推崇的諸名家之文,現行程墨等買些來熟記於心才穩妥。

馮司吏家境窘迫,湊給舜鈺進京的盤纏早用的所剩無幾,幸因得稟生之名,每月可得官府米糧給到秦家,還不算落個白吃白喝的名。

她想了想,拿出今得的幾個壓歲荷包打開,把裏頭的碎銀子點了點,無聲的嘆息,有些後悔不該一時意氣,把秦硯昭的壓歲錢,讓給秦硯宏,她掂過份量,可是比她這幾個加起來還沈甸。

朝肖嬤嬤看看,還在燈下給她補衣裳,拿起一個荷包,笑遞過去:“嬤嬤拿去買些酒吃吧!待日後我做了官,再好生孝敬你。”

肖嬤嬤小心收起,看著她搖頭:“不指望你為官,能說個好人家嫁……!”

“嬤嬤莫說了!”舜鈺迅速打斷她:“隔墻有耳,言行需謹慎才行,日後休再提這些!”

肖嬤嬤自知失言,平日裏不是個多話的,此會觸景生情了。忙轉而不提,只催促她趕緊把甜湯吃了,早些洗漱安寢。

正閑著,忽得簾子一動,秦硯昭未經通傳,自個走了進來,面色肅穆,看著來者不善。

舜鈺原打算起身見禮的,可他這副模樣,索性不理,只用勺子舀著甜湯,慢慢地吃,反正他這架勢就是來欺負她的,她也沒必要多客氣。

簡直目無尊長!秦硯昭氣笑了:“你可真是枉讀聖賢書,國之四維也被你吃了麽?”

變著法嘲她不知禮儀廉恥呢!舜鈺把碗往案上一擱,心中慍怒,神情猶帶隱忍,站起攆客:“三表哥此話讓人聽得費解,若來只為誡訓,還請明兒再來吧!夜已深,我書看得疲倦,要洗漱歇息了。”

秦硯昭原想若她主動認錯倒還罷了,可這若無其事的語調……頓時氣由心生,更為不悅:“你與四弟六弟沆瀣一氣,把我那丫鬟柳梅戲辱!我倒想聽聽你從何借的膽子?若說不出個理來,今就收拾收拾,明回肅州去。”

柳梅果然還是沒捺得住。

舜鈺小臉沈了下來,冷冷看著他。

她一旦怒極,明眸裏便如凝清潭一汪,料峭得不行。三分倔犟,七分不甘示弱,讓人莫名的不敢與她對視。

半響,才開口道:“三表哥可是忘記現正在年節裏,若攆我出府,就不怕氣倒老太爺麽?連四表哥都曉得,此時府邸上下需溫恭和睦,忌嗔罵罰責,好給來年開個福頭,你竟因個柳梅倒把府裏祖制忘了。”

“四表哥六表弟在府裏與丫鬟調笑逗樂,難不成三表哥指望著,我這一寄宿遠戚,為個丫鬟呵斥他倆主子行為不端麽?若三表哥要替柳梅出氣,也應問清事非曲直,自去尋要尋的人,何苦氣沖沖來為難我呢!”

她擡起衣袖,抹一把眼睛:“我與三表哥才初見面,此前從無什麽仇怨,不知你作何這般不待見我。這也無妨,從明起我躲著走便是,勞煩三表哥暫忍耐些時日,等我入學國子監後,便是誰也見不著誰了。”

秦硯昭目光微睞,他身型清梧挺拔,舜鈺比妹妹翦雲要高些,直抵他胸前,微低頭,便瞧見她眼裏浸著自己的倒影。

恨上了!小薄唇兒緊抿,裝個男孩兒其實一點都不像,只讓他覺得可笑。

或許離得太近的緣故!他不知怎得竟後退兩步,神情有些怔忡。

聽了柳梅的哭訴,他好似抓住什麽把柄,不曾細想就興沖沖來算帳,其實脫口而出後已是恍悟,舜鈺的話,句句皆在情理之中,顯得他有些無理取鬧!

他是在無理取鬧麽?官場爾虞幾年春秋,他已學會怎樣喜怒不形於色,可怎一見這個人,便神智皆拋開去。

在恍若隔世的數十年,她害得他家破人散,害得他茍且延喘荒度一生。

現在想來,一生竟會是那麽漫長。

這個賬,他該怎麽和她算。

可你瞧她抹眼睛的模樣,他才不過說幾句重話,就委屈極了!

她此時幹凈純潔的,如只無辜的小鹿,什麽都不知道,可他,好死不死的,卻什麽都記得!

肖嬤嬤瞅瞅舜鈺,又瞧秦硯昭神情黯淡,一言不吭,逐壯起膽子上前勸道:“四爺六爺老奴不敢說,三爺真是冤枉了鈺哥兒,他整日裏窩房中讀書,平素在院裏見著柳梅幾個丫頭,都不曾多看兩眼,更何況是去調戲她。很晚了,三爺消消氣先回去歇著吧,有什麽過不去的,明日再去老爺太太跟前說個清楚便是。”

語畢,即上前去打起簾子。

一股涼風颼颼吹了進來,燭火搖曳,把纖弱人兒的影子拉得修長,秦硯昭猛得轉身,甩袖離開。

舜鈺目送他極快的一晃而過,簾子刷得蕩下,打得墻邊劈啪作響。

默默再站了會,聽著肖嬤嬤不知跟誰在輕語嘀咕,一只虎皮大貓跳上窗案,又翻下,喉裏發出的咪嗚聲,漸次由近及遠,外頭終是安靜下來!

第拾章 假笑面

一早,二夫人劉氏帶著舜鈺去見大夫人孫氏,為進族中義塾讀書一事。

才進禧容堂,游廊上站著五六個丫頭,瞧到她們入了院門,紛紛走動起來,回話的回話,打簾的打簾。

未至屋內,已聽得隱約傳來笑聲,邁進門檻,一股子暖熱熏香撲面。

但見臨窗大炕中央擺著張紫檀炕桌,上擱海棠浮雕茶壺,一色的精巧小蓋碗,已泡好茶,滾滾直冒煙氣。

另用鮮紅漆盤盛了甜香橘餅、棗泥餡雪花糕等茶果。

孫氏三十年紀左右,穿著天青色薄襖兒,三藍花卉蝴蝶黃底裙,一手托白瓷鑲金小碗,一手拈杏葉黃匙兒舀燕窩吃。

炕沿邊立的管事婆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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