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手

關燈
人群簇擁著拔燈車向燈樓方向行進,喧囂與熱鬧漸遠。適才還張牙舞爪的幾個大漢吃了苦頭,早跑得沒了影。

這本就不起眼的小巷裏此刻更是靜謐,只那少女隱隱綽綽的抽泣聲,和少年低語輕慰。堆積的雜物散發出嗆鼻的澀黴味,伴著幽幽紫檀香,竟有股奇妙的安神作用。

洛遙不自覺往他懷裏縮去,雖極力克制可身子依舊在不住顫抖,右手死命拽著他的衣襟不肯松。方才一心只想離開的決然已悉數融化在他的關懷中,不得不承認自己到底還是貪戀,舍不得這份溫柔。

懷中之人的餘悸晏蘇自是知曉,憐惜與惱火交融在一起,紛亂了他的思緒。想要揪著她的耳朵好好訓斥一頓,可一開口竟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

剛剛,他親眼瞧著那幾個登徒子肆意撫上她的臉頰,撕扯她的衣物。自己都不舍得欺侮的人,竟被這些個畜生當著面這般淩-辱,叫他如何忍得?

“為什麽不聽話亂跑!你可知方才若是再晚一步,就,就……”

胸口刺痛,最後那句話到底是不敢說出口。晏蘇能清楚感覺到她在懷中抽泣,胸前冰涼一片。左手撫著她的背脊,力道輕柔溫緩,右手卻緊緊捏成拳來發洩積郁的怒火。

該死!剛剛對那些人就不該手下留情。

“對不起,對不起……”

軟糯的道歉聲傳來,仍舊帶著哭腔。右手拳頭終是懈下,觸上了她的眼,拂去她眼角的晶瑩。明眸有言,令他心神蕩漾。

“做錯事,就該受罰。”

“什麽罰,你……”

薄唇傾覆而來,將所有的話語全然咽下。舌頭帶著幾分霸道,蠻狠地撬開她的唇齒,放肆品嘗著她的香甜。

浮月當空,星蒙如塵,煙火絢爛滿空,於墨色中明煌出二人纏綿的身影。燈樓下頭歡呼聲,掌聲此起彼伏,卻驚惹不了此處的寧靜。

唇舌糾纏良久,直至染上彼此的氣息才肯分離。不得不說這一招確實奏效,洛遙有些赧,心窩處似藏著只歡躍的小鹿,撲通個沒完。

知道此時自己定是滿面緋紅的窘樣,低著頭半推開眼前人,卻見他衣襟處早已被她抓皺成一團。上等的絲綢,怕是用手也搟不平。

似有若無的輕笑聲響起,洛遙擡眸看去,正好瞧見某人刻意擡手抹了抹輕挑的嘴角。面上的滾熱俞盛,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埋進這堆雜貨之中。

“好了,不鬧了,回去吧。”

晏蘇笑著欲牽她的手,可咫尺距離處她竟將手縮了回去。

“不要。”

面上的餘熱還未退卻,心底雖叫囂著恨不得馬上拉起他的手一道漫步在長安最熱鬧的街口。可深藏在靈臺某個角落裏的妒意卻無時無刻不在作祟,那襲傾世紅衣,當真紛擾了她平靜的心。

紅顏知己,哼!

“怎麽了?”

“我,還是不回去了。住不慣,而且,”包子臉鼓著氣,不敢正視他的眼,一雙繡鞋在地上來回磨蹭,“我在那,會打擾你們的。”

晏蘇一頭霧水,不知她在說什麽。瞅了瞅她賭氣的模樣,似乎明白了什麽,拍拍她的腦袋笑道:“可是靳琉在背後嚼的舌根?他的話你也信?”

食指點了點小包子的眉心,可卻只換來了一計白眼,心下覺著又好氣又好笑。擡起折扇輕敲她的小腦袋:

“遙遙可是醋了?”

小包子幹脆背過身去,做出一副決絕的模樣,還是不發一言。

心頭的弦不知被誰撥動了一下,眼前這個纖瘦的身影仿佛經月華洗練泛著柔光。原來,她也會吃醋。不過這鬧別扭的小模樣也不失可愛,叫他心癢難耐。

雙手卻已先過意識將她攬入懷中,下頜剛好蹭到她的發髻,忍不住側臉多摩挲幾下。

被環住的溫軟包子微顫了一下,晏蘇斜眸一瞧,見緋色已從她臉上漫至脖頸。墨發自然滑過她的香肩,淡淡藥草香縈繞鼻尖,忍不住擡手攜上一縷纏繞在指間擺弄。

“有你一人足矣,還要什麽旁的紅顏知己。”

懷中的包子震了震,嘴角慢慢勾起弧度,嗔了他一句又噤了聲。

“那,現在可以走了嗎?”

“去哪?”

小包子轉過頭,撲閃著杏眼問道。

“這長安城,你還能去哪?”晏蘇看她蹙眉沈思的模樣,心裏甚是愉悅,一下將她打橫抱起,“自然是回我家。”

月華被枝葉扯得斑駁,悄然透過雕花窗柩斜照進來,在地上晃出一片白光。

晏蘇步至床前,將懷中的“軟糯小物”輕輕放在軟榻上。“小物”此時倒是反應迅速,剛一觸地就一個激靈將自己裹進錦被裏,嚴絲合縫,不漏一絲縫隙。

某人楞了片刻失笑道:“你好生休息,我叫丫鬟給你拿幾套換洗衣物進來。”

轉身正欲離去,一只纖細玉手自錦被中探出,拉住晏蘇寬大的衣袖就不肯放。被子裏的“軟糯小物”蠕動幾下,又探出半張小臉,目光四下流轉打量,最終落到面前的藍衫身上:

“可不可以,再陪我一會。”

“好。”

聲中帶笑,若天籟樂音,徘徊在她心間久久不去。面上好不容易才褪去的紅暈現下重又著上粉紅。

紫檀香悠轉,盈盈纏繞一室。

洛遙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沒從剛才的恐慌中緩過來。一閉眼,那幾張猙獰淫-笑的面容就浮現在靈臺上,駭得她心顫。

原以為有小蘇在,自己能心安許多,過不了多時便能入睡。可萬萬沒想到,床沿的那處溫暖總叫她惦念。面上若火燒,心窩處的小鹿也尚未離開,即使闔上眼仿佛也能清楚得看到他溫潤的身影。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才德,世無其二。

這首評語驀地躍上靈臺,就連洛遙自己也道不清這是為什麽。

在銅雀臺住著的幾日,她旁敲側擊從賓客口中套話,想了解那些關於小蘇她不曾知曉的事情。雖眾口不一,可大致情況她已然估摸出個兩三。

九尾狐之子,因著皇上寵愛,以及自身的才學,在眾皇子中脫穎而出。尤其是當年燕軍南下,亓國臨難之際,他親自領兵將那北燕蠻人擊退。因此在民間也是頗具威望,這才有了這麽句耳熟能詳的評語。

可就在他威名最盛之時,他竟突然收了鋒芒,醉心於琴棋書畫。雖仍居於廟堂之上,可心境卻早已跳出紅塵之外。眾人皆言可惜,原本洛遙也是這般思量,直到現在。

靳琉曾告訴過她,幾年前,皇長子被人抓住與後宮妃嬪私通的把柄,皇上暴怒將他貶為庶民。原以為事情就此便會打住,可沒承想這只是個開端,眾皇子相繼因各種罪名被貶被誅,只餘晏承允和晏蘇兩人。

聰慧如他,怎又會不知這個中緣由。斯人無罪,懷璧其罪。若是無心那高位,不願攪進這暗流中,那就只能獨善其身。

呵,當真是諷刺。

“在想什麽呢?”

修長的手指輕滑過她的眉間,替她將額前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手指滑過之處,皆是粉紅一片。

擡眸對上他眼中的溫情,心中瞬間明媚幾分。反正現下也沒什麽睡意,幹脆坐起身撲進某人懷中一頓亂蹭:

“小蘇,我心中有一事不解,你可願意指點一二?”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溫厚的大手撫上她的腦袋,溫言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忍冬有異心。”

手上動作一滯,倏爾重又輕撫起她的發髻:“有時候,我既你盼著你聰慧過人,一點即透;有時我卻又希望你只是那個遲鈍的小郎中。”

案前燭光跳動,將二人的影子拉扯投映在那扇白玉屏風上。少年低眉把玩著懷中少女的秀發,無盡憐愛。

“我的本意只是想探查桃源畫卷的線索,結果卻查到了二哥府上那個神秘謀士身上。順藤摸瓜,就又尋到了你身旁那位姑娘。說來有趣,二哥什麽時候也關心起你的事了?”

“所以你就害了相思,千裏迢迢跑來尋我了?”

洛遙倚在他心窩處,笑著打趣道。卻並不曾註意她這無意間的嬌嗔玩笑話,已將室內的氣氛撩撥得尤為暧昧。

“是,也不是。”攬在她腰間的手又加了幾分氣力,“害了相思是不假,只是這病早於兩年前就已經種下,不舍晝夜地滋長。即便沒有這層原因,我也會去尋你。”

熾熱的唇貼在耳邊呢喃,氣息輕吐入骨噬魂,叫洛遙有些失了心智。伸手環上晏蘇的脖頸,擡頭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下,旋即又臊著臉縮回他的臂彎。

上頭飄來一句輕笑,大手重新拂上她的發髻:“重逢的那晚,我本是跟在忍冬身後,想要查出些有用的線索。可沒料到她如此狡黠,竟借著錦瑟的行蹤混淆了我的眼。”

杏子眼忽地擡起,滿目驚訝:“所以那晚你才追著錦瑟到了陋巷!然後……”

“然後又一次把劍架在了你頸上。”

微涼的手指在她纖細的脖上滑過,那晚他冰冷的眸子又重現在她靈臺上,震得她又是一個激靈。

額間貼上一寸柔嫩,原是那人俯首印上的一吻。溫熱氣息拂上她的肌膚,將心中的惶惶不安都盡數驅散:“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屋外明月高懸,清輝或明或暗,鎖在籠籠霧色之中。而屋內,卻是一室融暖。

那幾日在南海遇上的奇事再次浮上,何三的淚,浣娘的願,錦瑟的笑,無一不是洛遙心中永遠的遺憾。

低眉摩挲著腕間的那條手鏈,上頭的珍珠依舊晶瑩璀璨,似錦瑟那雙明眸,直直望向自己的內心。

“我們,會不會也……”

“不會。”

堅決果斷,毫不遲疑,同那雙灼熱堅定的眸子一樣,將所有的消極全盤否定。不知為何,明明只有兩個字,卻叫她心神安定。羞紅臉嗔道:

“都怪你!那日隨口胡謅,說我們是那種那種關系!”

“不是我說的。”

“不是你還能是誰?!”

晏蘇失笑,揉了揉她顰著的眉,下頜搭上她的香肩,在她耳邊輕聲道:

“鮫人通人心。只怕你早就對我芳心暗許卻又混不自知,反倒叫外人看了個透徹。”

溫熱的氣息呵入,叫她一瞬亂了思緒。面上粉色頓起,暈到耳根。心中更是氣急,捏著小拳錘在他胸口:

“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