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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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的西廂房裏,由一間小院為界,與外界相隔。冬暖夏涼,自成一番天地。

從前晏蘇總愛偏居於此,以抵抗外界的俗世煩憂。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由他親手打理,風景較之別處自然也更有韻味。

曲水環著假山藤蘿,錯落有致,其中間或還雜著些鳳凰木、紫薇樹等。若是花期,該是如何美麗。沈香朱楯,檀木圍欄,四周的回廊上還繞了一圈紫藤架,奢靡卻不失風雅。

正中有一座花枝簇擁的翹檐四角亭,亭下開了畝一尺見方的水池,鵝軟石圍圈,裏頭游著幾尾東瀛進貢而來的花色錦鯉。

清風拂過水面,撩起團團水紋。皓腕玉手自亭子欄桿上垂下,向著水中的錦鯉拋撒魚食。月白衣袖捋起,包子臉耷拉其上,眼皮沈重呆望著水中的小魚,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晏承允的事大抵已塵埃落定,皇上收回政權,小蘇也重回到廟堂,著手開始一點點拔除他二哥殘留下來的勢力。

原本這些與洛遙也無關,只是兩日前,皇上竟派內監親自登門,特地送來幾箱珠寶,作為對她英勇檢舉的行為獎賞。

望著屋子裏堆壓著的寶箱,洛遙是吃不好睡不香。她知道皇上的言外之意:那晚的交易,朕已如你所願,望姑娘盡快兌現承諾。

庭前矮桌旁圍著兩個人,一個正坐品茶的藍衫,一個側臥於地的白衣。

“讓遙遙扮成母親的模樣去接近父皇,可是你出的主意?”

爐上的茶釜悶了聲,釜蓋嘟嘟震動吐著白沫。晏蘇撩起袖口提起,娟娟熱水註入杯中,杯底的茶葉應聲打著轉,泛起團團白氣。

靳琉伸手欲接過茶杯,剛一觸到瓷面,那人就把杯子抽回遞到自己唇邊。白袖愕然浮在半空中,曲起手指只餘食指狠狠點了他幾下才撤回。

“我也是好心,只是沒估計對形勢罷了。”

“哦?”

剔透白玉瓷杯置下,在案上發出清脆聲響。晏蘇低著頭不做聲,碎發滑下,擋住他大半眉眼,讓人辨不清他此時的神情。

可靳琉知道,此時的他,定是怒火中燒,畢竟暴風雨來臨前,總是異常平靜的。

“咳咳,好啦好啦,我知錯了。下次註意,註意。”

劍眉擡起,眼中帶笑,直直望著眼前的白衣人,淡淡道:

“你以為如此便可敷衍過去了嗎?”

火爐就在身旁,可靳琉莫名覺著背脊直發涼。

“你,還想怎樣?”

“關於‘紅顏知己’的事,也是你多的嘴吧。”

杯中的茶葉漸漸立起浮在水中,泅出薄薄青碧色。包著瓷杯的修長玉指隱隱發力,上頭的青筋格外矚目。

“我就隨口那麽一說,誰承想小包子竟會聽得那麽認真。”靳琉咽了咽口水忙解釋道,可眼前人周身的殺氣卻絲毫不減半分,“大不了我去給她賠個不是,行了吧。”

天上的濃雲漸漸盤踞,即使在暖閣裏也能感覺到風中的涼意。亭中之人已沈沈睡去,眉眼彎彎可是在做什麽好夢?

靳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笑,緊張的思緒平緩些許。起身撫平衣上的褶皺欲離去,把時間留給這兩人,清冷的聲音卻從下方悠悠傳來:

“那晚因擔心遙遙的安全,所以沒有下重手,放跑了那幾個混賬玩意兒。”

“好,算是我將功補過了。”

話音剛落,靳琉便活動起手臂出了門,心中暗嘆:這些個蠻人也真是會挑人,惹誰不好偏偏惹了這麽個記仇的主,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洛遙迷糊間覺得自己似乎被人抱起,朱欄上的冰冷忽地消失,暖意貼上側身,身子便不自覺向裏靠了靠。額間被印上一描濕涼,鼻尖紫檀香淡淡,驅走了周身寒意。

再醒來卻是在自己的軟榻上,錦被端正伏在身上,案前香爐上飄起一縷薄煙,是晏蘇特制的安眠香,橘燈暖暖一室。

努力回憶自己被抱回來的情狀,擡手撫上額前,兩暈泛起緋色。

窗外有雷聲作響,偶有閃電乍現,白亮了半邊天,看來今晚會有一場大雨。

換做從前,這種雨夜她定是縮在暖榻上,一邊吃著忍冬親手做的茶點,一邊抱著畫本子仔細翻閱。

可今天不行,她必須出門。

前日黃昏她特地登上長安城內最高的千層塔,燃起一盞風燈,趴在欄桿上眺望。許久才見另一處亮起如豆的火光,三下明兩下暗。

小時候她在宮中與師父見面不易,也就是那時定下的約定。只要自己有急事尋他,只消到最高處亮起風燈即可。

三明兩暗,他說:“三日後,兩更天,燃燈處見。”

洛遙本想尋一把傘帶出門,可偌大的府邸,她竟找不出一把。又不願驚擾小蘇,要是叫他知道自己打算夜裏只身出門去尋某人,怕是會死無葬身之地。

擡頭巴望了兩眼天,估摸著一時半會這雨還下不來,心一橫硬著頭皮出了門。

已是宵禁時分,街上空無一人。她也不敢公然秉燈瞎晃蕩,借著街上的掩物藏頭縮尾,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千層塔前。

可他,卻不在。

微弱鈴鐺聲自塔上傳來,叮當,叮當,在蒼茫的夜色裏顯得尤為慘白。揀了個平坦的臺階抱膝坐下,心底說不出的失落。

風卷起她的裙擺,帶著雨夜特有的寒意。身子縮得更緊了些,可視線卻是片刻也不曾從面前的千層塔上挪開。

“久等了,遙遙。”

一柄牙色油紙傘倒掛於空中,明明沒有絲毫借力物卻能無端漂浮不下墜,兩側悠悠轉著兩團雪藍色火球。

傘上赫然立著個翩翩公子,銀發長發垂至腳踝,身上披著白狐裘襖。面容清秀卻神色淡漠,雖笑意盈盈可卻帶著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

從前每次見面,洛遙都會毫無顧忌地撲到他懷中,肆意享受他輕撫自己發髻時的溫柔。可眼下,他還是那副熟悉的模樣,寡淡的笑意,卻看得她心寒。

“師父。”

一句話卻恍若隔世,明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好似隔著連綿群山與萬丈深河,山河不可填。胸口處堵得慌,深吸幾口氣方才平覆心緒,擡眸對上那抹白。

“在我面前無須顧忌,以前是,現在也是。”

“忍冬的事,可是師父親自允下的?”

杏子眼中瞧不出一絲波瀾,語氣也極其平靜,可玉面狐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心裏定已經翻江倒海,五味繁雜。

“是。”

蔥白的小手一顫,旋即又捏成拳。這答案明明早就知道,可洛遙卻依舊抱有僥幸心理,哪怕剛剛他只是誆一句否認,她也會相信。

可到底,他還是說了實話。

“為什麽?”

玉面狐失笑,眉眼彎起,聲音極盡魅惑:“遙遙,你既已知曉,又何須多問。”

心頭似有萬千把刀斧一起滾過,攪得她心緒全亂,滴答淌血。眼眶子裏漸漸泛起熱意,洛遙趕忙昂首眨巴兩下眼,繼續道:

“可是我不懂,那些個無妄之爭本就與你無關,你又為何要平白去沾惹,而且,而且……”

“這世上本就沒有真正逍遙自在的人,很多事並由不得我,遙遙你不是也一樣嗎?”

“可你不同!”

濃雲盤踞已久,冰涼的雨水自其間墜落,在瓦片上滴答作響。水汽迷蒙了雙眼,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分不清楚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遙遙,你今日特地尋我來此處,應當不是為了這種小事吧。”

望著她慢慢潤濕的發髻和衣裙,想要上前為她遮擋雨水,可究竟還是停下了動作,所有的擔憂也只化作了一聲輕嘆。

他們倆,自忍冬死去那日起,就註定再也不覆昔日的溫情了。

經由雨水的澆灌,洛遙覺著靈臺清明了許多,躁動的心也開始平覆。擡手胡亂抹了抹雙眼,嘴角勾起抹笑,可心底終歸是在隱隱作痛。

“到底還是瞞不過師父,今日前來實則是受人之托,來尋一人下落。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師父曾經在我和忍冬面前提起過一人,蘇沁。”

一直靜默在原處的玉面狐身子忽地一顫,很快就又恢覆了平靜。眸子裏僅存的柔色漸收,寒氣自周身起,向著旁處蔓延。

“那人,現下在何處?若是師父知道,能否告知一二,有人等了她好久,托我來尋她。”

“呵,有人?”玉面狐臉上的笑意愈發冷,洛遙不禁打了個寒顫,“那你且回去轉告那人,他要尋的人,早就死了。”

死了?不可能!

洛遙腳下有些不穩,怔怔地望著眼前熟悉卻又陌生的人,杏眼圓睜不敢相信。

玉面狐卻不願再搭理她,胸腔裏怒意越盛。雖罩著裘襖,可雨水終是順著他的頸處滲入,後背隱隱作痛,實在不宜久留。

“今夜怕是我們師徒最後一次見面了,自此以後,即使你再喚我,我也不會赴約,各自珍重吧。”

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出口竟是這般決絕的話語。洛遙一下著了慌,趕忙奔上兩步想要解釋些什麽,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嗎?

滾滾驚雷炸響,雨聲加驟恍若天河泛濫,徑直劈開濃密雲層傾瀉而下。水幕重重覆重重,團團籠住夜幕裏的長安城,也永遠隔離了這原本親密無間的師徒二人。

心底似覆上了千年冰雪,雨水雖涼,卻遠不及心底的寒。

牙色油紙傘緩緩從腳下飄起,端正姿勢罩在了玉面狐頂上。斜了眼下方的人,微低著頭,纖弱的身子在雨中顫抖,心一橫還是轉身離去了。

“早些回去吧,別讓某些人等得太久。”

洛遙聞言一驚,慌忙轉身望去,卻見晏蘇正手執一柄二十四骨油紙扇靜默立在雨中。

微微頷首,額前的碎發掩住了他的眉眼,叫她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那襲藍衫因沾染了雨水失了翩翩然的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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