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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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天氣甚是舒爽。

長安城內,大街小巷的玄甲軍全都失了蹤跡,只因皇上突然班師回朝,撤了所有的封鎖,蕭條良久的朱雀大街方才重拾舊日光景。

真龍回來了,晏承允這狐假虎威的替身也只好斂去鋒芒,重新著上他那“賢明”的外衣。可是這樣似乎也沒討到什麽好處。

原以為父皇回來是為了懲治小蘇,可沒承想剛一回京就是一道開恕的聖旨。不僅赦免了他所有的罪責,加賞許多物什以示安慰,還派親信將他從天牢裏迎出來,再風光送回府邸。

光是這樣也就算了,竟還把自己召入武英殿訓斥了整兩個時辰,殘害胞弟,結黨營私,陷害忠良,什麽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最後還得了個“禁足王府”的懲罰,以儆效尤。

擺明了是在昭告天下,他晏承允在他最敬愛的父皇眼裏,根本什麽都不是。

長安城內越是熱鬧喧囂,羨王府內就越是暗淡冷清。幾日前還被一眾大小官員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府邸,僅一日便成了明日黃花,再不覆原先門庭若市的盛況。

倘若說不氣,誰信?

樹上的殘葉漸漸枯黃,穿堂風輕輕一搖便都被拽了下來,玩弄兩三後旋即又隨意丟進泥濘,扭頭轉向旁的枝葉。

書房內一地狼藉,像是剛遭遇了一場疾風驟雨。秋日瀲灩,順著敞開的雕花木窗滑入,毫無顧忌地將這片難堪公之於眾。

窗前肅立著個紅袍寬袖,冷眉噤聲的貴公子。鷹眸如電,仿佛只要被瞧上一眼就會喪命。府上的奴才丫鬟此刻各個都對此處避之不及,就連王妃也不敢隨意踏入半步,可偏就有一白衣對此番情狀視若無物,信著步子走進了門。

“先生此番,可是來嘲笑本王的?”

晏承允聽聞推門聲,並不回頭可心下已對來人做出判斷。眼下除了他,怕是沒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來找晦氣。負在背後的手漸進凝成拳,怒火已至咽喉卻只冷聲道了一句。

“在下與王爺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嘲笑王爺,與諷刺在下,又有何區別?”

白衣人也不惱,低頭理了理微亂的衣袂。白衣勝雪,在周遭的狼藉中顯得尤為突兀。

“樹倒猢猻散,如今本王大勢已去,先生難道不打算另謀高就嗎?”

鷹眸又沈了幾分,連帶著空氣也隨之靜止。

“良禽擇木而棲,在下既選擇了王爺,便不會輕易倒戈旁人。作為謀士,此刻若不能為王爺消災擋害,那要在下還有何用處?”

“呵,眾人皆道我晏承允大勢已去,你又為何執意認為本王還有生機?”

“如若王爺還信得過在下,那便還有東山再起的日子。”

紅袍輕顫,半縷陽光順著動作的縫隙滑入室內,映照在那襲白衣之上。銀色面具泛著柔光,襯得他露在外頭的半張臉極為好看。

鷹眼昂起,正對上枝頭的驕陽,因光線強烈不得不瞇成一道縫。明明是午後暖陽,拂在他面上,臉色反倒陰冷了幾分,拳頭也捏得更緊了

“你打算怎麽做?”

“王爺說這話,可就是認同在下了?”面具凜凜罩在他面上,辨不清他的神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思,“即是如此,那就請王爺從門前雪開始打掃起吧。”

紅袍猛一轉身,目光銳利直指向他,五官快要擠做一團,甚是難看。可白衣卻依舊淡淡然立在原地,嘴角輕挑,目光毫無躲閃之意。

“王爺聰慧,當知在下意指何人。”

晏承允許是不願,別過臉去不再看他,面上卻籠著一層霜,即使正對著陽光也終是難消。

眼下正是好時節,院子裏頭的楓葉正盛,火紅放肆一團,灼了他的眼,也傷了他的心。

長安城內封鎖的禁令一撤,最先得意的當屬平康坊內的銅雀臺。許是多日不聞絲竹妙音,大家都心癢得緊,天色還未晚就全都湧至此處,險些將門庭給擠破。

小廝們續了幾日的氣力,此刻也全被調動起來,表現得分外殷勤。姑娘們自是不甘示弱,爭著搶著上臺奪這第一份彩頭。

熱情如是,卻獨獨不見那抹緋紅。

“清歡姑娘哪去了,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媽媽可別小氣將她藏起來。”

一位身著體面的公子哥踮起腳四下裏張望,可憑哪都不見其芳蹤。

趙媽聞言忙打趣道:“王公子說得哪裏話,我哪有那份膽子呀!只是清歡這幾日著了風寒,實在不宜登臺,過些時日等她身子好了,趙媽我定將樓裏頭一處的位子留給您!”

“一言為定哦。”

“那是自然。”

隔著層層珠簾,一張包子臉探出,眼珠在眶子裏打轉幾圈,旋即又縮了回去。沿著後頭的走廊暗道,躡手躡腳地向外頭走去。

自瑞山回來,洛遙便一直處在被動狀態。

先是一路被脅著不得不伴在龍駕後頭,本就不自在。原以為熬過這陣,到了長安便可重獲自由身。可世事難料,自己前腳剛一邁進城門,靳琉後腳便把她從隨行的隊伍裏撈了出來,隨意藏在了這銅雀臺中。

憑洛遙的性子自不會這麽聽話,乖乖待在這處,終日嚷著:

“這麽有名的歌舞樓,藏在這裏與自投羅網有何兩樣!?放我出去,我自有妙招。”

“得了吧,就你那點小聰明,想在長安混下去,簡直就是癡人說夢。怕是到時候,連個屍首都尋不到。”

某人半倚著閣樓上的欄桿,舉起酒壇子悶了一口,過癮後繼續道:“這裏明面上是個歌舞坊,實際則由小蘇掌控,乖乖待在這裏最安全。”

小包子沈默了,眉頭鎖到一處,啃著指甲靜坐在案前,不知又在謀劃什麽鬼主意。

“樓裏的清歡姑娘是小蘇的紅顏知己,有什麽困難,你盡管找她便是,我還有事,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白衣便失了蹤跡,徒留一空酒壇子咕嚕在地上打轉。

哼!什麽紅顏知己,什麽最安全的地方,統統見鬼去吧!

洛遙混在擁擠的人流中,慢慢挪出了平康坊。回頭望了眼那燈火輝煌的勝地,怒由心生,狠狠啐了口地便斷然離去。

這幾日可把她憋屈壞了,衣食住行雖是無微不至,可到底還是少了些什麽。樓裏的風景再美,究竟還是比不上外頭的風光無限。

偶爾會聽樓裏的賓客提起城內的風雲,說是羨王因構陷九皇子,被皇上禁足府內思過,而當日石頭鎮那個簽發通緝令的小縣令更是被判了斬刑,眼下誰人不知這帝王心裏究竟意屬何人。

可洛遙知道,這一切不過是那日瑞山上交易的籌碼罷了。小蘇現下已無危險,自己也當履行諾言。

這千古一帝到底是存了私心不肯嚴懲自己的兒子,隨意找了個替罪羊便糊弄了過去。就可憐了那位郝縣令,原以為能一步登天,沒料到竟半空折了翅膀,摔了個粉身碎骨。

這些雖是煩心,可到底抵不上那日靳琉隨口道出的一句“紅顏知己”。

沈清歡這人,洛遙是見過的,只一眼就叫她再難忘懷。

也難怪樓裏會有這麽多賓客不遠萬裏特地為她而來,只求一睹其風采,即使錢財散盡也甘願。自己身為女兒身都有些為她傾倒,更何況小蘇這個血氣方剛的雋秀公子。

佳人配才子,紅顏伴俊郎。

一個傾國傾城,琴藝超群;一個溫潤如玉,才德無雙。而她又算得了什麽呢?一個亡了國的落魄公主,還是一個混吃等死的江湖郎中,怎麽比都遜了一大截。

越想越氣,幹脆便收拾包裹悄悄離開,憑誰都好收場。

今夜長安城內有燈會,各色彩燈高高掛起,璀璨若星河。朱雀大街上更是人頭攢動,熱鬧異常。

要是換做以前,洛遙早就屁顛屁顛地迎了上去,與他們鬧到一處。可現下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嬉笑,她竟覺得有些孤獨,心中悵然。

曾經的金陵城也是這般光景,宮內的花燈樣式比這裏還要繁多。父皇喜風雅,還會將她抱在膝上,允她提筆隨手在花燈上描上幾筆。當年昭寧公主的一份墨寶,傳到民間也是重金難求的佳作。

可現如今,人是,物卻已非。

眼眶裏泛起水霧,漸漸迷蒙了視線。洛遙擡手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調整好包裹的位子,埋頭也不看人,順著人流往前撞去。

一心只想逃離此處,不再管這裏的爛攤子,可老天爺素來愛捉弄人,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嘿!小丫頭,走路不長眼睛嗎!”

一彪形大漢赫然杵在洛遙面前,假意揉著胸口做痛苦狀,擰著臉上的橫肉對她吼道。

洛遙有些惱,揉著額間被撞疼的地方,狠狠剜了他一眼,扭頭繞道走了。

“小姑娘,做錯事可是要付出點代價的。”

剛剛繞過那個大漢,面前驀地又圍上來三個人擋在面前,將她團團圍住。擡眸望了眼,卻見他們正搓著手,滿臉壞笑地看著自己。

心裏登時涼了半截,看來靳琉所言非虛,自己獨自一人在這長安城,當真是混不下去。

油膩的粗手忽地搭上她肩頭,洛遙嚇得尖叫一聲慌忙就往外頭沖去。可那些個肉盾卻死死擋在周圍,憑她如何推搡楞是移不開半分。

燈會欲至高_潮,人群都興奮得向著廣場處移動,誰都沒有註意到此時此地有一名可憐女子正被蠻人拖拽至小巷欺淩。

不知是誰拽住了她的手,又是誰輕挑地拂上了她的面頰,又是誰扯著她的衣領就要往下拉。

洛遙想哭,淚水在眼眶子裏打轉。師父贈她的匕首就別再腰間,可奈何雙手受縛,如何掙紮也逃脫不掉。

嘶的一聲肩上一涼,濕熱的汗臭味逐漸貼近。她嚇得不敢睜眼,努力別過頭去不願面對這群禽獸。可那股惡心的氣息竟突然停住,桎梏著自己的大手也撤了氣力。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洛遙嚇得縮成一團,捂著被扯壞的衣衫澀澀發抖。眼中的淚花更是如斷了線的珍珠滴答直下。

錯愕間跌入一個溫潤懷抱,暖意緩緩傳遍她僵冷的身子,隨著那縷似有若無的檀香一道沁入心脾。

“遙遙別怕,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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