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瑞山

關燈
長安城,羨王府內。

已是子時,偌大的府邸除了巡夜的府兵以及當班的奴才以外,便再沒有旁人。除卻長廊裏,廂房外的長明燈,此刻便只有書房裏頭還亮著燈

“先生深夜來訪,可是有什麽要緊事與本王商議?”

晏承允慵懶地坐在案前太師椅上,困意未去,不住揉著眉心。頂上的玉冠已去,墨發隨意披散在暗淄色外裳上,看樣子似乎剛被人從榻上喚醒。

小廝將琉璃燈罩中的燈芯挑高,退至一旁靜候吩咐。桔色燈光亮起,屋子裏瞬間亮堂許多,可氣氛卻並不輕松。王爺的脾性他最清楚不過,若是來人不能給出個令他稱心如意的答覆,即便是他最看重的謀士,他也定不會心慈手軟。

“深夜驚擾王爺的美夢實屬不該,若不是事發突然,又迫在眉睫,在下也不會如此莽撞行事。”

白衣人似乎並沒有因環境所動,只伏身做了一揖。銀質面具遮擋了他半副容顏,叫人瞧不清他此刻的神情,更忖度不透他的玲瓏心思。

“先生的品性本王是知曉的,定是有什麽十萬火急之事必須馬上做決斷,但說便是。”

白衣人領了命,又做了一揖:

“在下聽說,莫將軍府上的管家沒了。”

上方的人手指一滯,蹙眉厲聲問道:

“什麽時候的事?”

“昨日的事。在下得到消息的時候,屍體早就被偷偷運出了城。”

又是一片沈默,小廝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二人。一凝眉屏氣,面上雖瞧著平靜,可鷹眼中的波瀾到底是將滿腔怒火和盤暴露;而那名白衣卻依舊氣定神閑,兀自立在原地,不急也不惱。

換做旁人可能就會奇怪了,別人府上死了個管家,王爺為什麽要跟著著急,難不成這管家與他結了親不成?不過這點,還真沒錯。別人不知他卻知,那位管家乃是王爺安排在莫將軍府上的眼線。

這幾日時常有這般消息傳來,隱秘於各處的眼線被人悉數拔除,可就是抓不到那個幕後黑手。不過也許王爺心裏早就了然,所有的騷動全自那個人回京始。

小廝莫名打了個冷顫,心中暗嘆,他究竟該是個什麽樣的人,即使身陷囹圄也能將王爺制衡至斯。

“可還有旁的?”

晏承允見他話裏有話,肅著臉追問。

“還有便是,在下安插在他們那處的眼線,方才也失了蹤跡。”

他們?

緇衣頓了頓,眉頭鎖得更緊了些,搭在案上的右手握緊拳,上頭青筋依稀可見。呵,好一個晏蘇,當真以為弄瞎幾只眼睛就能讓自己撤手?

“呈遞給父皇的折子現在到何處了。”

鷹眼沈了沈,瞥向身側。小廝感應到了他眸中的銳利,一個激靈瞬間精神百倍,俯身道:

“快馬加鞭,三日後便可送抵瑞山。”

“三日?”

晏承允眼中的戾氣又加深了幾寸,屋裏的氣氛隨之愈加凝重,竟微微有些窒息感。白衣人倒是心寬,正面迎上他的視線,從容道:

“明日便可送到。”

“好!通知瑞山那處的人,眼睛都給我擦亮,一只螞蟻都不能放進去!”

外頭有節奏地傳來敲擊竹梆子的聲音,更夫強打精神,獨自循著空蕩蕩的街道前進,每敲一下都要覆述一遍: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山一程水一程,披星戴月,終於是趕到了這座令她心心念念的瑞山。

根據靳琉帶來的消息,皇上就住在山上的皇家行宮之中。平時除了在佛堂念經靜修,便是於書房中看書。

行宮裏頭守衛森嚴,硬闖是不行,只能智取。而他口中所謂的智取,便是借某人的“美色”接近皇上。而這最佳的時機,便是皇上自書房回寢殿,路過後花園的時候。

“這,能行嗎?”

洛遙對著銅鏡上下打量自己這張精心喬裝過的“新臉”,心虛得緊。靳琉的易容術她自是不會懷疑,可這個美人計當真能成功嗎?

“怎麽,你還信不過我?”白衣人雙手合抱於胸前,嘴角挑起一絲弧度,“正好,衛英來了,你問問他。”

衛英剛進門就聽到這麽一句,狐疑地望向梳妝臺前的洛遙。驚世容貌,只一眼便能叫人長害相思。只是這張臉,他似乎曾在畫中見過。

眸子一沈,轉而望向靳琉,卻見他仍是那般張狂模樣,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原來,他堅持要用此計竟是這番用意。心下雖覺得不齒,但也不得不承認,除去此法,再無上上策。

“洛姑娘很好看,皇上定會喜歡的。”

衛英的話反倒讓洛遙臊紅了臉,嗔了二人一眼便低下頭去,再不理人,可心裏到底是開出了一朵花。

今夜至關重要,若是成,則小蘇便能安然無恙,若是敗,不僅是小蘇和自己,恐怕連靳琉和衛英也會跟著一同遭殃。捏著帕子的手又緊了幾分,微微濕了層薄汗。

“你就放心去,其他的事有我們呢。”

靳琉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忐忑,拍拍肩膀以示寬慰。進而又俯下身子在耳邊輕聲道了一句:“他還在長安等你呢”

傳說大荒之年,周遭百姓食不果腹,餓殍遍地,甚是淒涼。某日天降祥瑞於此山中,有幾分道行的人皆道這其中龍氣騰升,是塊風水寶地。

不久災情也跟著減緩許多,豐年有餘,百姓安居樂業,此山因此才得名“瑞山”。每逢佳節,常有虔誠信徒上山祭拜。後因收歸皇家,興建行宮,這才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

雖說是座皇家行宮,可比起長安城的那處,到底是少了幾分肅穆,添了幾絲親切。雖已過花期,可院中的百花依舊明艷,約莫是承了山裏祥瑞之氣的照拂,方才能在人間芳菲盡謝之時依舊絢爛搖曳。

長廊盡頭隱約有幾點橘色燈火,由遠及近。

走在最前頭的是引燈宮女,左右各一個,分執一盞金柄琉璃宮燈,踩著碎步頷首向前走去。仗隊正中間赫然是一架明晃晃的龍攆,金色翼紗後頭,隱約勾勒出一男子的蒼勁身形。

浩浩湯湯行至後花園處,龍攆中的人擡手示意。侍奉在側的內監總管領了命,高聲唱道:

“停,落轎。”

靴子自龍攆上步下,傲然盤踞其上的吐雲蟠龍無不彰顯出那攝人的皇家風範。內監攙扶他走下,又見他揮了揮手,只得悻悻退下。

伴在這位九五之尊身畔幾十年,他又怎會不知道這位令世人稱道的千古一帝,其實內心最是空虛寂寞。這麽多年過去了,心頭的結還是糾纏縈繞,每每行至後花園總要獨自散會心,不喜旁人打攪。

月朗星稀,天澄似鏡。山裏濕氣重,昨夜的雨水又尚未完全消散,混入泥土,扯出幾縷清冽,打旋在鼻尖良久。

姹紫嫣紅中,一玄服之人兀自踱步其間,額間眼角雖都布上了歲月的痕跡,但身形依舊矯健若松柏。月色萋萋,到底是給這背影尚自塗上了一份寂寥。

這後花園雖日日有人精心打理,裏頭供著的花,式樣也是時常翻新,卻不知為何就是入不了他的眼。

三千落水只取一瓢飲,可究竟是哪一瓢才能叫這帝王傾心?這委實難為壞了園子裏頭的工匠。

繁花茂枝中,隱約有窸窣聲響傳來。蟠龍靴子一頓,高聲呵斥道:

“何人敢尚闖禦花園!”

所謂龍顏大怒,大抵就是如此吧。話不多卻淩厲,骨血裏透著的傲氣只會因年歲的增長而越加旺盛。不怒自威,已是駭人。

那人像是被這聲大喝給驚到了,慌忙從藏身的花枝中落荒逃出,夜色之中難辨其人,只那抹月白羅裙閃動,淹沒於墨色中。

心窩處仿佛漏跳了一拍,有狂喜,有歉意,也有不安。無暇多想,明黃蟠龍靴便加快了步子,追了上去。十幾年了,她已經走了十幾年了,無論他翻遍天涯海角都不曾尋到她半縷芳蹤,可是終於回來了?

才跑了一小段路氣息便開始不穩,蟠龍靴不得不放緩,可心中的焦慮卻如鯁在喉,叫他難安。不得不嘆一句,自己是當真老了。

石子路盡頭綻滿了山茶花,同皓月灑下的清輝一般,皎潔端莊。花叢中盈盈立著個人,月白羅裙及身,玲瓏身形若月下幽蘭。額間那描芙蓉鈿,眼角那顆美人痣,無一不是在告訴他,自己日夜思念的人,終是回來了。

玄服之人淡笑,借著月光雖瞧不清他的面容,可他眼中似有盈盈淚光閃動,叫洛遙心頭一驚。面上雖極力保持著那明艷的微笑,可額間手心早已滲出密密汗珠。

見那人也回她一笑,心中大喜,所念之事已是成功了大半!

躊躇半餉,終是鼓足了勇氣,努力回憶著昔日宮中各位嬪妃娘娘走路的姿態,微頷著首,將平生所有的媚態都投入到這風姿綽約的碎步中,欲迎還羞。

十步,

五步,

三步

……

玄色已近在咫尺,隱約有龍涎香的氣味傳來,一瞬便燒紅了洛遙的臉。長籲了一口氣,擠出最魅人的笑,緩緩昂起頭,卻赫然對上了一雙淩厲的眸。

還未等她從詫異中回味過來,脖子猛地被人掐住,窒息感霎時傳遍全身。那人力道極重,仿佛只消稍加用力便能拗斷她的細頸。

“說!是誰讓你扮作這樣來騙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