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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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第一次見到忍冬的時候,是在師父家的後院,那裏有個金銀花架。金銀兩色點綴其上,藤蔓順著架子纏綿於陽光中,相伴相隨,不離不棄。

那時候,洛遙還只是個三寸丁,個頭還未及半副花架半高。忍冬比她要稍微好那麽一些,踮起腳尖伸出手去,勉強能觸到架子最頂上的雙生花。

也是自那時起,那抹湖綠色的身影就一直伴在了洛遙左右,成了記憶裏與真哥哥,淑娘娘一般重要的人。

偶爾也會有拌嘴吵架的時候。而三寸丁看著機靈,偏是一張嘴生得極笨。包子臉憋得通紅剔透還是講不清個所以然,水花在眶裏直打顫,叫人看得心疼。

饒是忍冬嘴巧,即使是她沒理,一番辯解後也能叫她說出花來。可嘴上確實得了甜頭,心裏到底是過意不去,事後還是會遞上份自己親手做的小點心給三寸丁賠罪。

忍冬的手藝自然是頂好的,比宮裏頭的那些個禦廚還要好,總能叫三寸丁吃個開懷,二人恩怨頃刻間便煙消雲散。

現在想來,還是垂髫之年,最是天真爛漫,讓人總掛心上。若是那時,二人要是被告知日後會有這兵戈相向的時刻,怕是會捧著小腹大笑不止,甚至於在席間翻滾。

卻奈何,世事無常。

夜,靜得出奇,不知何時竟連草叢子裏的小蟲都噤了聲。

“是你,將我們的行蹤洩露出去的?”

明明事實就在眼前,可洛遙偏就是執拗不肯相信,非要聽她親口承認。一雙手緊緊捏成拳,方勉強壓住語氣中的隱隱不安。

可這一切到底還是逃不過忍冬的眼睛,畢竟自幼相伴左右,洛遙的脾性沒人比她更了解。越是惶恐不安就越是要強做鎮定,只捏著拳當做是發洩心頭的局促。

“沒錯,是我。”

忍冬覺得好笑,於是便笑出了聲。

尤其見她那副柔弱無助之狀,最是讓她暢快。若不是因著她與那人性子有些相似,公子怎會容她至今。心底似被人揉捏了一把,陣陣泛起酸水。

“何人指使?”

“我素來只聽命於公子一人。”

忍冬笑得越發妖冶,額間的三瓣白蓮似在泣血,更是襯托她那姣好容顏,卻又灼燒了洛遙的眼。身子有些不穩,踉蹌向後跌了幾步,好在有衛英及時扶住了她。

師父?怎麽會是師父?!

腦海裏又重現出當年那片蒼翠竹林,月光較之今夜也要清亮上許多。那人銀發白衣,遠眺若空谷幽蘭,用笛子將自己引到他身邊,一待就是好幾年。

她曾靜臥在他膝上看書,只因喜歡他輕手拂上自己發髻時的那種溫柔。南風吹落半樹梨花,旋轉飄零在他們身旁,可她卻睡著了。

也曾巴望著自己要快些長大,好能同他一道寄情山水,做對神仙眷侶。即便在她及笄之年,那人只送給自己滿目憂傷,她也不曾有過半分怨懟。

這一切,莫不都是她記憶中的偏頗?

來不及道一聲謝,強撐身子著站好,死命搖晃腦袋讓自己保持鎮靜。可忍冬知道,她現在已然到了極限,怕是再多說一句就要崩潰。

“聽說晏承允這些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是因為他府上來了個智謀無雙的高人,可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公子?”

靳琉靜立一旁許久不做聲,聰明如他,終是從二人的舉止中瞧出了些不對勁。那位公子,怕是於她們心中分量不輕。

“正是。”

忍冬應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驕傲。那就是她眼中的公子,世間無人能及,可卻不是洛遙的。

記憶如饕餮洪水般洶湧而來,挾著刀滲著毒,將洛遙一口吞沒嚼碎,不留半點殘渣。邊咬還邊咯咯直笑,譏諷她的愚蠢。終於還是支撐不住,軟綿倒地。一雙明媚的杏子眼忽地失了神,只怔怔望著前方,似有淚,卻無痕。

衛英見狀趕忙蹲下,想要攙她起來,見到那副丟了魂的模樣,所有的動作卻只化作了一聲嘆息。他最不懂得該如何安慰人,只能望向靳琉旁處的白衣人。

靳琉卻肅著臉,啐了她一嘴,剛想移步過去,驀然覺察身後有濃濃殺意頓起。二話不說便抽出腰間的寶劍正面迎上,利刃相撞發出刺耳聲響,似悲鳥長鳴。隔著十字銀光,卻見那朵三瓣白蓮已然化為殷紅,像是來自地獄的使者,渾身透著沁骨的戾氣。

“呵,沒想到你竟還是個高手。”

二人僵持良久卻分不出高下,這委實是讓衛英也吃了一驚。

靳琉的身手他是知曉的,沒承想在忍冬面前卻討不到半分好。這姑娘,隱忍至此,城府難辨,倒真是個狠角色。只怕是她口中的那位公子,更是難纏。殿下現如今在他們手上,當真兇多吉少。

他不願再多想,看了眼洛遙,她依舊呆坐在地上,仿佛看不見眼前焦灼的形勢。又是一聲嘆息,拔了劍跟著沖了上去。

薄雲移去,月華浮動,映出了三人激戰的身影,也靜默了一旁失魂的人。

苦戰良久,一人之力到底還是難敵二人協作。忍冬攻勢漸漸變得被動,將將能抵下二人的利刃。

她知道,再耗下去,敗的人便是自己,可她絕不能輸,那人還在等著她回去。一聲長嘯驟起,惹得山林震顫。狂風呼嘯而過,引得靳琉和衛英不得不斂去劍鋒。

就是現在!

電光火石間,忍冬一個閃身越過二人,嘴裏念著詭異的咒語,手中的劍忽地泛起白光,戾氣更甚,像是將周遭的怨念都齊齊匯聚過了過來。嬌艷蓮花下,雙眸散著陰冷的光,無視一切外物,直直盯著地上那孱弱無神的少女。

“小心!”

適才的大風吹得洛遙神思恍惚,而這一聲大吼更是叫她心驚。怔怔轉向聲源,卻見一抹熟悉的湖綠色攜著滿滿殺氣,正向自己這處逼近。

洛遙下意識往後躲去,卻不料身後就是棵大樹,足有兩人合抱那般粗壯。再回首,凜冽白光已迫於眼前。

有鈍器入肉的聲音傳來,卻不是從她身上。

湖綠色身子一顫,頓時失了氣力,軟軟撲倒在洛遙懷中,鮮血自口中噴出,在她牙白的衣裙上滴答成花。

洛遙呆楞在原地,靈臺一片空白。卻見一柄長劍,陰森泛著光,直直插入了忍冬後背。大塊血跡溢出,四散蔓延,將那抹湖綠泅成黑褐色。劍身竟還淬了毒!

“忍冬!忍冬!”

淚水再難自抑,像是被人扯斷了絲線,墜落一地珍珠。

忍冬覺著她這副摸樣甚是好笑,竟會為一個想要殺她的人哭泣。想要罵醒她,卻發現自己早已無力開口,甚至不敢開口。淚珠,也落入她的眼眶,迷蒙了她的視線。

“笨……蛋。”

勉強擡起右手,欲拂去她眼角的晶瑩,卻未及觸到她的臉就軟綿落下,再無聲息。

長安城,某處宅院裏,一人獨自坐在四角亭中,對著手中的棋譜研究桌上那盤棋局。沈著眉思索,這下一步該如何走。

夜風微涼,他卻著一身薄衫,只在外頭披了件白狐裘襖。銀發自然垂地,月華下隱約反著柔光,襯得他氣質出塵。

遠處似有一聲鶴鳴傳來,驀一擡頭,卻見一翠綠紙鶴正乘風而來,盤旋在他面前。修長手指緩緩擡起,似在迎接那嬌小之物。

紙鶴繞著他的指尖飛舞,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見了情郎便羞了臉。猶豫兩三,終是決定棲上。可就在即將觸及的那一瞬,又是一聲鶴唳,尤為哀婉,震得他心頭一驚。聲畢便忽地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朦朧夜色中。

白衣人眉頭鎖得更深了些,似是感應到了什麽,望著遠方兀自思量良久。

院子另一頭,立著副花架。蜿蜒交錯,纏繞攀爬著枯枝,縱是有月光溶溶,終歸是乏了幾分爛漫。

原是花期已過。

清風徐徐,恍惚間似有少女稚嫩的嬉鬧聲隱隱傳來。一個只有半個花架那般高,一個擡手能勉強夠著最高處的花盞。

“這花叫什麽名字?長得真好看。”

三寸丁眨巴著大眼睛,歪著腦袋問。

“笨蛋,你竟連這都不知道,這花就叫忍冬呀!”

身旁那個穿湖綠色衣裙的孩子斜了她一眼,昂著小腦袋得意道。額間碎發分散,隱約露出朵三瓣白蓮。

“那它叫忍冬,你叫什麽呀?”

“我也叫忍冬。”

“你也叫忍冬?”三寸丁忽然笑出聲,“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跟一朵花搶名字?”

“要你管!”那人急了,擡手賞了她一個彈指。

三寸丁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轉身徑直撲到身後白衣人懷中嚷道:

“狐貍哥哥!她打我!”

白衣人揉揉她的小腦袋,似笑非笑,樣子甚是好看,叫三寸丁看得出神,口水險些都要流出來。

“你惡人先告狀!看我不打死你!”

“啊——救命啊!”

金銀花,鴛鴦藤,失了伴,丟了魂。

作者有話要說: 心情覆雜,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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