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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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朱雀大街。

近來京城裏頭有些不太平,大街小巷四處游走著玄甲兵,各個面色森肅,目光銳利,像防賊一樣死命盯著路過的每一個人,鬧得是人心惶惶。街上的店鋪紛紛閉門謝客,就連平康坊裏最熱鬧的銅雀臺眼下也門可羅雀,小廝們幾乎都快忘了被打賞究竟是個什麽滋味了。

“你說這羨王爺擺出這麽大陣仗,圖的什麽呀。”

巷口茶肆前,三兩玄甲兵剛巡查而過,就有那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茶客低聲詢問起來。

“你還不知道嗎?”旁桌的一個人置下茶碗,探頭張望片刻,湊近道,“據說前幾日王爺他得了份密報,說是九皇子他在南海邊上裏通前朝公主意圖謀反,被抓了個正著,昨兒剛秘密押解回京。”

“前朝公主?可是那傳聞中一直昏睡不醒的詭異公主?她不是兩年前就已經死於大火了嗎?”茶客顯是被嚇到了。

“呵,這你也信?”那人白了他一眼,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這公主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正常人誰能睡這麽久?以前不就聽晉國那些人議論說這公主是個妖孽麽,我估摸著是借屍還魂,要來覆仇了。”

“啊?!那我們可會受牽連?”茶客聞言有些坐立不安,張皇左右。

“沒事沒事,這不有王爺在嗎?”那人卻一點也不慌張,食指從碗中蘸了點水,於木桌上畫了個圈道,“現在九皇子在王爺手上,天羅地網已經布好,就等這些個逆賊前來救人時,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茶客長籲了口氣,喝了碗茶壓壓驚:“還好有王爺在,不然這京城可就玩完了。唉,你說這九皇子怎麽會跟這麽個妖女鬼混在一起,真真是可惜了。”

“說知道呢?幾年前全京城的人都還誇他好,沒想到現如今竟頹廢到了這般田地。”

“這亓國是怎麽了?從皇帝老兒到皇子,怎就都偏愛這些個狐媚女子,當年那只九尾狐貍……”

二人越聊越起勁,這店小二反倒著了慌,遠遠瞧見前方有幾位玄甲兵朝著這頭過來,趕忙提了壺茶擱在二人中間,笑意盈盈道:

“客官您喝茶,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而眼下最受全城矚目的這位九皇子殿下,卻並不像眾口相傳的那般惶惶不安。明明身陷天牢卻依舊是那副閑適的模樣,嘴裏叼著根稻草靜臥在木榻上,隔著鐵窗欣賞外頭的星辰。

丁匡一陣響,鎖頭被人卸下,牢門應聲敞開,進來個紅袍寬袖的富貴人。身形岸然,鷹眼淩厲,眉目間與他有幾分相似。

“看來這天牢裏頭的待遇不錯,你竟還笑得出來。”

“二哥是知道的,我向來如此。”晏蘇斜了眼來人,坐起身以右手支著下巴笑回道。

“只是不知待你人頭落地的時候,是否還能如今日這般從容。”晏承允將下巴昂得更高了些,“更確切地說,是等你和那位昭寧公主一同人頭落地時,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晏蘇面上雖不顯山不露水,但聽到“昭寧”二字,心底還是抽痛了一下。眸色漸涼,沈聲問:“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哼,同根生?”紅袍之上,鷹眼越發狠辣,似有滔天怒火即將奪眶而出,“我跟你,何來‘同根’之說!當年若不是因你母親的緣故,我的母妃又怎會自縊於宮中!”

“貴妃娘娘因何而死?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害人終害己,我勸二哥還是應當引以為戒,萬不可輕易效仿。”

一只小蟲蠢鈍不堪,爬上了那纖塵不染的藍衫。那人也不惱,修長的手指引它附上,輕輕一甩任由它飛遠。

“你我二人註定無法共生,即便我坐不上這至尊之座,也定不會讓你得到這天下。”

話語伴著咬牙聲一同入了晏蘇的耳,撐著面頰的手震了震旋即又松下,眸子高擡含著慍色:“原來二哥這些年苦心經營,先是構陷皇長兄,繼而戕害其他皇子,現在又打上我的主意,不過都是為了這天下呀。”

眼前人臉色灰暗了幾分,陰冷的目光中似藏著千萬把刀子。天牢裏本就陰暗,因著適才那番話,周身氣氛更加沈重,可他卻絲毫不杵,自顧自語氣淡淡道:

“做弟弟的我鬥膽問一句,二哥以為,這天下究竟是何人的天下?”

“成王敗寇,自古通理。惟勝者,才有資格坐擁山河,睥睨群雄。”晏承允冷哼一聲,嘴角微挑,高貴的頭顱不曾低下過片刻。

晏蘇笑了笑,站起身拂去衣上褶皺,不卑不亢道:“這天下,從來都是天下人的天下!所謂天子,也不過是因百姓推崇方能成為這山河共主。若是只為自身得失而失了民心,這天下,必亂!”

鐵窗外頭,玉兔恰巧經過,傾斜出一地華光,流轉到二人身上。一紅袍,一藍衫,皆傲然而立,憑誰都不肯退讓分毫。

“呵,不消幾日那位亡國公主便會落網,我倒要看看,到了父皇面前,你是否還能有這番好口才。”

晏蘇心裏清楚,晏承允當時的確答應了自己會保證讓洛遙他們平安離開石頭鎮,既已應允便斷不會輕易食言。可這話裏頭的玄機,明眼人都明白,只要他們出了鎮,便是四面楚歌,在劫難逃。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那般自信,因有靳琉和衛英在,更是因為他堅信他的洛遙並非池中之物。不知更漏現下指向幾時,天牢裏的氣氛也並沒有因著皎潔的月光而緩和半分。

“百密一疏,二哥這回怕是不能如願了。她可不是什麽覆活的亡國公主昭寧,她是我的洛遙。”

又是這副從容的虛架子,最是讓晏承允看不慣。尤其是那虛偽的笑,像一杯無色無味的毒酒,正遞到他面前,不禁讓他脊背發涼。

“那我們走著瞧!”

齒間摩擦,狠狠吐出幾個字,隔著淡淡的月光,戾氣不減。

剛離開天牢,就見自家小廝跪在階上,頷首待他問話。

“啟稟王爺,據探子回報,叛賊一行人離開石頭鎮後,就徑直取道前往瑞山。”

“瑞山?”

晏承允面上似落了霜,蹙著眉思量。這蠢鈍的公主莫不是病急亂投醫,打算求到父皇面前去吧?呵,還真是自不量力。

話雖如此,他的心緒依舊是起伏不定,總覺得自己好像錯算了什麽。適才在牢中,晏蘇說的最後那句話不像是在逞強,究竟有何所指?昭寧,洛遙,父皇……他晏承允如今能走到這一步實屬不易,他絕不容許有任何意外發生。

“傳命下去,務必將反賊悉數截殺在路上,決不可讓他們靠近瑞山半步。”

天牢裏頭又恢覆了寂靜,除了偶爾巡視的獄卒外,再無旁人。

晏蘇松了口氣,斂起笑容踱步至窗前,月華拂上他的眉梢,卻撫不平他眉間的憂色。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時,千山萬水之外,有人同他一樣,也正擡眼望著天上的皓月,心中萬般思量。

“姑娘,喝點水吧。”

洛遙收回視線,道了聲謝,從忍冬手中接過水壺,卻並沒有喝的意思。

靳琉有些看不過去,拿折扇朝著她腦門狠狠敲上一記,嚷嚷道:“你這麽不吃不喝的,是在折磨誰呀?等那小子出來,見了你這副哭喪模樣,也定會氣急。”

“嘶——”

洛遙有些吃痛,埋下包子臉,眼眶子裏泛起熱意,蔥白的手指捏得更緊了些。沒了晏蘇,仿佛撤了她最堅實的臂膀,害她一下慌了神,唯有手中毛絨柔軟的觸感,方能暫緩她心中的恐慌,給她帶來些許安慰。

“洛姑娘,在下鬥膽問一句,你為何執意要去瑞山。”

衛英看出了洛遙心底的不安與躁動,他本不應過問太多,奈何殿下臨走前曾有命於他,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護她周全。一想到殿下眼前的處境,他也是寢食難安,恨不能替他受罪,可這丫頭的決定委實過於草率。

皇上的行事作風衛英是知曉的,冷漠決絕,手段毒辣更是在羨王之上。先勿論他老人家是否願意相信他們所說的話,單憑洛遙前朝公主的身份就已然觸了他的逆鱗,更別說是救殿下了,恐怕這一幹人等的性命全部都要賠上才是。

“不是我,是小蘇的主意。”洛遙的聲音極小似蚊鳴。

“殿下?”

眾人皆是一驚,百思不得其解,怔怔地望著她不出聲。

“你們可還記得他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洛遙並不理會他們異樣的目光,只盯著月亮出神。

“記得是記得,可那又如何?”忍冬見狀面露憂色,擡手拂上她的額,估量著體溫。

“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這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費心巴利繞著個不相幹的藥櫃道出這麽多話來?其實細細一推敲便可知,這關鍵的關鍵,是摻雜在其中的數字。”洛遙下意識避開忍冬的手,有些惱。

“什麽意思?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靳琉急了,不停催促道。

“七八、四五、玖玖。”洛遙撿起一根樹枝,蹲下身在地上劃拉起來,“小蘇天天在醫館陪我診病,清楚得記得藥櫃各個抽屜裏頭都裝著什麽草藥。七排四列裏頭是瑞苓草,八排五列裝著山藥,四排九列內是尋骨風,而五排九列裏面則是人參,首字串聯起來就是……”

“瑞山尋人!”

看上去最遲鈍的衛英反倒最先反應過來,眼裏漸漸泛起光,像是重新找到了希望。可轉念一下,又顯出憂色:“此舉還是太過冒險,即使是殿下授意,也並非萬無一失。”

“放心吧,小蘇不會害我的。”

洛遙站起身,將地上的數字踏平,望著天上的月光長籲一口氣,指尖又加了幾分力道,汗漬潤濕了手中的毛絨之物。

清風拂其面,撩起額間幾縷碎發,露出堅毅的雙眸。她心裏清楚,此番救晏蘇,定是要要付出些代價。可她已然下定決心,正如晏蘇臨走前勸她的那句話一樣:

前路茫茫,還望多加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補上昨天的份,繼續碼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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