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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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幾月天,為何這麽冷?

洛遙睜開惺忪睡眼,卻見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飛舞於風中。她自幼生長在南國,不曾見過這般冰雪覆蓋的純白世界,心下有些欣喜。

剛欲擡腿蹦跳嬉戲一番,卻被前方一看不見的硬物給生生撞了回去。想伸手探個究竟,發現自己正團成一球困於一密封之地,竟連四肢都無法全然舒展開來。一下子著了慌,拼了命地輾轉騰挪,錘著面前那道看不見的墻。

可任憑她如何掙紮,處境卻並沒有緩和半分。外頭的風雪卻更加張狂了幾分,漫漫卷席了一片,在眼前糊作一團。洛遙放棄了抵抗,將身子蜷得更緊些,哈著氣給自己取暖。這一尺見方的地境,忽地動了動,有女子嬌弱的輕嘆聲自上頭傳來。

洛遙突覺脊背發涼,一種可怕的念頭油然而生。自己像是被困在了某個人的身軀裏。還未來得及多想,視野裏的景象忽然開始移動,像是那個被依附的人緩緩轉了個身欲離開此地。

看這天應是隆冬臘月,此地也應屬北國,才會有眼前這般絨雪翩飛,山川白首的景象。想要瞧得更真切寫,可奈何這疾風驟雪太過晃眼,除了一片白再無任何可辨之景。而這個被依附的身軀又在不停走動,使得她更難視物。

這裏,究竟是何地?這女子又是誰?

“沁兒!”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女子腳步頓止,猛然回頭,險些將洛遙晃暈。瞪圓一雙杏眼仔細分辨,卻見風雪中隱隱有一團黑影正向著這處飛奔而來。

是一位黛衣少年,墨發半束於玉冠之中。雖是冒雪迎風而來,身形卻仍是偉岸,健朗如松柏,仿若天神降臨人間,分毫不受這惡劣環境桎梏。再走近些,洛遙才瞧清楚他的面容。

小蘇?!這飛揚的劍眉,盛了滿空星辰的鳳眼,與小蘇竟如此相似,但卻獨少了幾分柔色。可相較起那晏承允,卻並沒有他那般淩厲。他是誰?

“我來了。”

暖流漸漸湧入,驅走了洛遙周身寒意,原是這女子被摟入了少年的懷抱。四下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山河永寂,惟這二人靜默相擁,仿佛這廣闊天地間,再無旁物,只這一雙人。

其實,還是有“旁物”的,只是他們倆沒有發覺罷了,但卻真真落入了洛遙的雙眼。

浩浩天地間,就在左側不遠處,兀自站著一個人。身披雪白裘襖,銀發垂地,幾與這片純白融為一體。身影清冷,氣質出塵卻又不似在凡間,顯得與周遭有幾分格格不入。風雪交加,辨不清那人面上的神情。

可這樣的人,在這世間,她只認識一個。

“師父?!”

“醒醒!醒醒!有追兵!”

再次睜眼卻是刺鼻的血腥味,滿滿裹著泥土的氣息。

衛英正皺著眉使勁搖晃自己的身子,後頭刀劍撞擊的聲音清晰可聞,靳琉與十幾名黑衣人奮力拼殺的身影赫然落入視線。

“走!”

靳琉一聲大吼傳來,一個轉身又將劍刺入另一提刀撲來的黑影身上。鮮血霎時噴湧而出,濺到他剛毅的臉龐上,亦在那雪白衣衫上開出血色花盞。

還沒等洛遙反應過來,衛英就已將她抱起丟到馬背上,看了眼靳琉,一咬牙翻身上了馬,揚起馬鞭絕塵而去。

風聲蕭蕭,自洛遙耳邊呼嘯而過。她強睜開眼睛向著後頭望去,可那抹白色身影卻越來越遠,很快便再也看不見了。

“靳琉怎麽辦!”

“放心!那小子!死不了!”

“忍冬呢?”

“不知道!”

此時的衛英,心情並不比洛遙輕松多少。他也知徒留靳琉一人於生死邊緣實屬不義,可他卻又無路可選。即便心裏再焦急,也只能相信,那位被他鄙夷的白衣劍客能為自己拼殺出一條血路。畢竟也是在地獄邊緣徘徊過的人,怎會就這麽輕易死去。

馬鳴嘶嘶,穿梭在這片密林之中。他昂首望了望天,萬裏無雲,皓月高懸,不禁冷笑道:月黑風高夜,最適合殺人了。

而此時,長安城,羨王府邸,卻是另一番風月景象。

暖閣內,歌舞升平,暗香幽浮,只叫人心神蕩漾,仿若誤入仙人之境而流連忘返。月光撩人,縱使隔著層層帷帳,障障屏風,依舊有攝人心魄的魅力。就像此刻正坐在大堂中間,俯身撥弄瑤琴的沈清歡一樣。

一襲鮮紅長裙尤襯其皓腕冰肌,眼波流轉,輕攏慢撚,最是令人沈醉不知歸處。縱使身後有舞娘環繞,且各個美艷動人,身姿曼妙,最終也只不過是她的陪襯罷了。

晏承允斜靠在軟席上,輕搖手中的酒杯,嘴角擒著抹淡笑,靜靜欣賞著她的一舉一動,眸子裏竟是少有的溫柔。即使平日再淩厲,此刻也被她化為繞指柔。

“好!”

隨著掌聲響起,舞娘們皆停下動作,欠了欠身,踩著小碎步退下。琴弦已止,餘音卻不靜,徘徊繞梁許久方才褪去,似某人輾轉不定的心緒。

沈清歡籲了口氣,起身行禮,緩緩張開眼,正迎上他銳利卻不失溫柔的雙眸。心下微微一驚,忙伏下臉,可自頸上泛起的緋色卻讓他瞧了個正著。

連日來的奔波籌謀,心頭的重負與日俱增,眉頭也從未舒展過片刻。可就在這驚鴻一瞥中,所有的一切竟全都化為雲煙,隨著那穿堂而過的夜風消散殆盡。晏承允不禁苦笑兩聲自嘲起來,這英雄到底是難過美人關。

“清歡,過來。”

紅衣美人身影婀娜,羅裙隨步風流動搖曳,裙袂邊的芙蓉佩叮咚作響悅耳似天籟。晏承允看得有些出神,心中暗嘆道,塵世間美人千萬,怕是只有她才配得上這艷麗奪目的色彩,也唯有她才能將這顏色穿得如此清塵脫俗,恍若天仙。

“清歡果然,最適合紅色。”

“王爺謬讚了,能得王爺青眼,清歡何德何能。”

美人微微欠了欠身,笑容淺淺。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似一朵水蓮花不甚涼風的嬌羞。晏承允有些恍惚,下意識地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幽幽美人香立馬充盈四周,似抱著個溫潤暖玉,令人愛不釋手。

面頰上淡淡的粉紅因著紅衣的襯托顯得更加嬌艷欲滴,攝人心魄。晏承允終是不自持,鉗住她的下頜,俯身吻上丹唇,輾轉良久,直至唇齒間都染上彼此的氣息方才停歇。

幾縷碎發因著方才的情動從鬢上滑落,松松搭在那緋紅的側臉上,將將掩住幾寸肌膚,看著更是誘人。晏承允眉眼含笑,擡手幫她將碎發綰入耳後,卻見那雙明眸躲閃,似有心事。

“清歡若是有什麽心願,無需在本王面前隱藏,說出來便是,本王定會幫你實現。”

纖長的睫毛不住撲扇,猶豫兩三終是擡起,回望著那雙凝視著她的眸,鼓足勇氣道;

“清歡聽聞王爺幾日前已將九皇子押解入京。”

涼風入室,吹散一池柔情。

沈清歡能清楚得感覺到那攬在她腰間的臂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鉗著下頜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鷹眼中的溫柔漸散,轉而染上厲色,就連周身原本暧昧的氣息也跟著緊張起來。心頭一沈,忙改口道:

“九皇子雖罪孽深重,但畢竟昔日曾有恩於清歡,清歡才私心想著見他最後一面,與他飲酒踐行,以報恩情。”

話音已落許久,仍不見回覆。更漏聲聲,滴滴直擊她心底。那人的氣息再次拂來,卻不見方才的溫柔,鷹眼淩厲,叫她背上直發涼。

腰上的力道加重許多,幾欲將她那不盈一握的小蠻腰給截斷。另一只手順著她的肌膚從下頜輕撫至嫩白的脖頸處,指尖聚攏發力,窒息感瞬間將她整個人都吞沒。

沈清歡絕望地註視著他,蔥白的手指欲扒開那只野獸的怒爪,像一只瀕死的羊羔用盡最後的氣力,在那所剩無幾的生命裏做著徒勞的垂死掙紮。

視線開始模糊,也不知是因著眶子裏頭的水霧,還是因著自己意識的消散。眼前的人瞧著越發不真切,淩厲的眸子轉柔,身影漸漸與她午夜夢回時才能見到的那名溫潤少年重合,眉眼含笑正對著自己伸出手,似三月裏的暖陽。她竟也跟著展顏一笑,大步向前奔去,只想馬上撲到他的懷中。

緊箍在頸上的手,力道忽地松了下去,所有的美好幻想也跟著瞬間破滅。清冽的空氣再次灌入鼻吼,身子軟弱無力任由晏承允摟入懷中,她又重獲新生,卻又不如就這麽死去。

“不可以,不可以有下次了!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極力克制著內心的怒意,伏在她肩頭低吼道。像是一只受了傷的猛獸,渴望從她肯定的話語中得到安撫。

良久不見懷中人回應,他有些惱了,湊近她耳根不斷呵氣徘徊。沈清歡身子微微顫動,虛弱地動了動嘴唇:

“好。”

晏承允這才放寬心,戾氣盡斂,眉眼重新化做一灘柔情,靜靜擁著懷中的美人。感覺到她身子還在顫抖,胸口驀然抽痛,隱隱悔恨纏繞心頭。寬厚的手掌輕拍著她僵直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像是用盡了畢生的溫柔。

“對不起。”

清風再次徐來,帷幔層層翩飛,掩蓋住了她低低的抽泣聲,也埋沒了他稍縱即逝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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