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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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懸星河,萬籟俱寂,薄雲幾縷游走在天際。晏蘇扶著錦瑟,洛遙陪在身旁,三人就這麽沈默地向前走去。層層白練追著海風,似孩童追鬧嬉戲。

洛遙覺得心窩處莫名沈重,偷偷瞄上兩眼錦瑟,她的氣息愈發不穩,面上已然無半絲血色。若不是晏蘇扶著她,用手傳輸內力為她推行氣血,怕是早就支撐不住倒下去了。

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呆望著空中的琉璃月,躲在清淺的煙雲後頭,散著朦朧清輝。原來就連它,竟都有些不忍心了。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終歸也只是個願望罷了。

記憶中,每逢中秋,各宮的奴婢內監都會早早就開始準備。賞月家宴上,父皇坐在最上頭,緊旁邊坐著皇後娘娘,兩側憑位分高低依次坐著其餘嬪妃,眾皇子公主則伴在自家母親身側。

母妃早逝,旁的兄弟姐妹都躲著自己,怕沾上晦氣。好在淑娘娘和真哥哥待她極好,便與他們坐在一處。而父皇待淑娘娘又極好,位子排得也近,這才讓她能夠享受到“闔家團圓”的喜悅。

原本這些回憶早就深埋在她心底,若不是這輪將圓的月,她或許永遠都不會再憶起。可記憶就是這麽的不講道理,越是想忘記就越是記得真切,刻骨。即便削層皮,去層肉也無法全然忘卻。

“浣娘,浣娘,你再加把勁,我帶你去找仙人,她一定會想法子治好你的病的。”

村子到海岸處的金沙小道上,赫然顯出兩個人影。仔細一瞧,竟是何三抱著浣娘在急奔。按照洛遙的推算,她那張寫滿奇珍異草的藥方子應該能唬住何三七日左右。至少不會這麽快就醒悟過來,自己是在誆他。

“何,何大哥。”

錦瑟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一下子慌了神,也顧不上自己的身體,掙脫開晏蘇的手奔上前去。

可何三卻並沒有回應,只一面顧盼著懷中浣娘早已冰冷的屍首,徑直越過他們三人,一面焦急地向前跑去。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強忍住不落淚,黢黑的臉上擰做一團,看著甚是叫人心酸。

洛遙擡頭瞧了瞧錦瑟,她卻只低著頭不做聲,身子微微顫抖,似在極力壓抑心中的情緒。剛想上去安慰幾句,她卻率先跟了上去,踉蹌著步子緊隨何三身後,寸步不離。

望著他們的背影,一前一後,一步履急似風,一蹣跚如弱柳,在灰暗的沙灘上留下半淺半深的腳印,叫人揪心。洛遙無奈地嘆了口氣,拉著晏蘇也跟了上去。

潮水襲來,發出嘩嘩聲響,拂上何三腳面,又縮了回去。何三望著久違的大海,一望無際,明月高懸其上,孤傲地俯視著一切。眼眶子模糊出些許水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帶著哭腔乞求道:

“天上地下海裏的各路仙官老爺,求求你們救救浣娘,她就快不行了!”

沖著四面八方,一下又一下彎腰磕頭,聲嘶力竭地低吼發洩,似要將平生的所有不如意都哭喊出來。

“老天爺!你不公平!世上那麽多的壞人你不去收,偏偏瞧上我家浣娘。她什麽事都沒有做錯,一輩子老老實實,為什麽活得卻沒有那些個混賬玩意兒久!我不服!我不服!”

海浪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層層疊疊交錯傳來,不絕於耳。許是感應到了這位老漁夫內心的絕望,也跟著哀嚎起來。唯有那輪明月依舊清冷,高居天上,似不聞人間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

“小蘇,怎麽辦!”

洛遙急得直跺腳,在他面前來回踱步,擰著眉啃起手指。晏蘇倒是清閑得緊,輕敲著手中的青白玉骨扇,笑看著眼前急作一團的小包子。

“你還笑得出來!快想法子呀!”小包子更急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折扇,叉著腰低吼。

晏蘇楞了半餉,揉揉眉間無奈地搖頭,朝著前頭錦瑟落寞的身影走去。行至與她並肩的地方負手停下,順著她目光看去。何三依舊一個勁地沖著大海磕頭,若不是懷裏還抱著浣娘,怕是早就頭破血流了。

“眼前的景象,覺著如何?”

錦瑟並沒有回答,眼神放空,怔怔地望著前方。晏蘇斜眼打量了一番,臉頰上的淚痕已經幹涸,寶藍色的眸子外紅紅一圈,顯得面色愈加慘白。

“你也知道的,生死有命,天道輪回,縱使是神也無法幹預。”晏蘇將視線重新投向何三,淡淡道,“若是強行幹預,反而適得其反。傷了自己不說,還給旁人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心傷,這又是何必呢?”

依舊無人應聲,四面寂靜。何三似乎也喊累了,抱著浣娘呆跪在原處,不動也不哭,反倒更加招人心疼。

“這就是不自量力的後果,是麽?”沈默良久,錦瑟終是開口,冰冷的語氣傳來,就連晏蘇也跟著打了個寒噤。

“道法自然,還是莫要與天鬥來得好。”

“可你不是還在鬥麽?” 錦瑟冷笑了一聲。

晏蘇聞言,旋即低下頭,眉頭再次蹙起,沈著臉盯著身旁單薄的白衣女子,呼出一口長氣不做聲。

“你放心,你的事我毫無興趣。現在我們倆,扯平了。”錦瑟勾起嘴角,剜了眼身旁的藍衫男子。

“不過我還是想說,我並不後悔,一刻都不曾後悔,哪怕是到了現在也是一樣。即便給我一個重來的機會,我還是會選擇愛上他,毫不猶豫地幫助他,哪怕他至始至終都不曾知曉。”

晏蘇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向後走去。

“怎麽樣,怎麽樣!”

洛遙見他怒著臉回來,趕忙迎上去,想要知道適才兩人都說了些什麽,可是想出什麽好法子了?

看了眼小包子焦急的面容,晏蘇的心底又柔軟了幾分。自己面上雖不認同錦瑟的做法,可她的話到底是聽了進去,來回咀嚼兩三,不由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縱然現在千躲萬防,有些事終歸是逃不掉的。到了那一天,他該如何選擇?當局者迷,還真是諷刺。

輕輕撫了撫小包子的頭以示安慰:“聽天由命吧。”

海風習習,吹得錦瑟白衣翩翩然,墨發如瀑,微揚於風中,遠遠瞧著甚是美麗。點點熒光閃爍在她身旁,瑩瑩圍著她轉,一圈又一圈將她層層包圍。月光似乎感應到了她內心的訴求,驅散了周遭的雲絮,獨將清輝給予她一人。風越狂,浪俞高,咆哮著襲來,卻又只能將歇於沙灘之上。

周圍的光芒越聚越多,甚是耀眼,洛遙不得不伸手擋在面前,瞇縫著眼打量著錦瑟的一舉一動。只見她嘴裏似乎在嘟囔著什麽,修長的手指收攏結了個印。原本飄散四處的光點紛紛領命聚合過來,團成個熒光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飛去。

光球飛至何三身旁停下,重新四散成點點熒光,環繞在浣娘周圍。良久又飄忽到何三眼前,自上到下排列開去,勾勒出一個女子的身形。

“三哥,三哥,我是浣娘呀。”

呆傻中的何三似乎聽見了熟識的呼喚,漸漸緩過神來,直楞地看著眼前泛著微光的浣娘,一時間錯愕,想笑卻又先哭了出來。

“浣娘!浣娘!你可算回來了!”

“三哥,不要哭了,叫人看了要笑話的。”

“好好好,都聽你的,你讓我做啥我就做啥。”何三慌忙抹了把臉,咧著嘴傻笑。

“三哥,我要走了。對不起,這輩子怕是不能再陪你了。”浣娘見他笑眉舒展,寬了心,光芒也黯淡了許多,“三哥,答應我,來世再做夫妻,可好?”

“不不!不!”何三的笑容僵硬,一下子著了慌,伸手欲拉住浣娘,可奈何只抓了滿手的光。

“三哥,答應我,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要答應我。”

光點終於支撐不住,浣娘的身形渙散暗淡,只那一抹笑還徘徊在何三身旁,很快也跟著便消散不見,與那璀璨星河去了一處。

風平浪靜,皓月高懸,一切似乎都不曾發生過。唯有那嘩嘩的海浪聲,和那呆怔跪在原處眺望大海的人。

望了眼何三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錦瑟落寞的身姿,洛遙嘆了口氣,決意上前安慰兩句。可腳還未踏出半步,她倒先回了頭,綻開一朵燦爛的笑望向這處。

洛遙有些訝異,這是她第一次見錦瑟笑得那麽明媚爽朗,應是心中的結終是放下了的緣故吧。她也跟著回了一笑,是發自內心的祝福,可卻赫然僵硬在了臉上。

錦瑟的身影竟也開始變得模糊,點點熒光纏繞其身,將她的一顰一笑全然定格。寶藍色的眸子裏,落下幾滴淚珠,順著臉頰瑩瑩滑落,叮當墜地,在沙灘上滾動幾圈,沾上了幾粒沙,竟是幾顆珍珠!

可那姣好的芙蓉面,與那月白的衣裙卻化作幾縷光束,飄渺不定,朝著大海深處,向著皓月的方向飛去。行至何三身旁,環繞其肩頭三圈,似少女溫柔倚靠,不露痕跡。帶起清風幾許,風裏還隱約藏著一句話:我喜歡你。

洛遙昂首看著夜空中滿開的星盞,伴著那輪清冷的月光,眼角有些潤濕,冰涼涼在面上滑過一道,夜風拂過便幹涸成了一抹記憶。海風簌簌,細聽仿佛有人借著風在低唱: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升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古書記載: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故事叫《鮫人淚》,最後一句話出自《博物志》。

小時候聽美人魚的故事還哭過,長大後查了才知道,西方有美人魚,東方有鮫人。不過有些不同,西方的人魚偏兇惡,喜歡用歌聲引誘出海的人,把他們騙過來吃了。果然,童話裏都是騙人的。而關於東方鮫人的傳說,大抵都是稱其善於織錦,能落淚成珠,與人無害。

最開始寫這故事的時候,是想采用希臘傳說,鮫人以歌誘人,殘害漁民的。後來想想覺著不妥,到底是不希望童話破滅,於是便借著東方傳說的背景,重新構建故事。說到這裏還是可惜,自己功底有限,太多的東西沒能寫出來,只能扼腕自嘆了。

還是要感謝所有看完這篇故事的人,李商隱的這首《錦瑟》,大概是我這整部小說的核心構架了。(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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