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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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洛遙有些郁郁寡歡,沒有心思打理醫館不說,就連平時走路吃飯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忍冬尋思了好些時日到底還是沒弄明白,莫不是吵架了?可瞅了瞅旁處的晏蘇,躺在搖椅上優哉游哉地看著書,也不像是吵架的模樣呀。嘆了口氣,搖著頭便自顧自磨藥去了。

“咚——”

碎石子從晏蘇耳旁擦過,在地上滾了兩圈噤了聲。晏蘇擡了擡眼,只翻了頁書卷,並不甚在意。又是一顆石子,從同一個方向飛來,與他擦肩而過,咕嚕幾下又沒了下文。

緊接著第三個石子便跟了過來,只是這回,是沖著他腦門去的。說時遲那時快,枕在腦後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後頭抽出,在額前一寸處截下了那顆飛擲過來的石子。

“你可真是童心未泯呀。”

晏蘇放下書卷,斜了眼前方的大榕樹。只聽嗖的一聲,石子穿過層層枝葉,葉子簌簌飄落兩三,向著枝丫上頭半倚著的人飛去。

“過獎過獎。”

樹上的人也不是個善茬,接過石子把玩起來。白色衣擺自然垂下,迎風飄然,散發張揚襯著嘴角輕挑而起的狂傲,原是靳琉。

“餓死了,快給我尋些吃食來。”靳琉揉著肚子左右顧盼,“小包子呢?”

任他自說自話熱鬧了許久,晏蘇還是那般寡淡,兀自翻閱手中的書卷並不理會。靳琉吃了癟,啐了他一口,一個閃身大搖大擺地進了屋。

“小包子,小包子,速速出來迎接貴客。”

不過還真別說,自打靳琉來了,連日來沈重的氣氛好轉了許多。由原本的三人沈默不語,埋頭自己忙活自己的事,到現在四人,一見面說不到兩句話就吵嚷起來,有時候還恨不得揮上兩拳。

“這糖醋小排誰做的,也太甜了吧。”靳琉一頓猛喝水漱口,想去去味道。

身旁傳來咯吱咯吱磨牙的聲音,洛遙聽得發虛,偷偷瞟了眼忍冬。見她的臉色都快綠到出油,咽了咽口水,埋頭直往嘴裏扒拉飯食。

“靳大公子這麽神通廣大,為何不自己親手下廚?”忍冬說笑道,聽得洛遙心裏直發毛。

靳琉擱下碗筷,嘴角微微勾起,雙手交於前胸,直直盯著她不說話。忍冬也不是吃素的,圓睜著杏眼正對上他,毫不退讓。火_藥味漫過菜飯香,只消一丁點火星,戰爭便會一觸即發。

唉,又來了。洛遙扶著額搖搖頭,這幾日光是為緩和這兩人的關系就費了她不少心思,頭發掉了許多,可就是不見起色。真想念當初那些“心平氣和”吃飯的快活日子。

“他那麽惜命,怎麽會親自洗手做湯羹呢?”晏蘇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蛋花湯,潤潤嗓子。

“噗。”

這回輪到靳琉的臉上掛不住了,食指在三人面前輪流點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哼,我要是親自下廚,定叫你們咋舌!”

“呵,那你倒是做呀。”忍冬乘勝追擊,甩開他的手道,“您老既然這麽金貴,總不能一直這麽白吃白喝吧。關說不練假把式,也算是出苦力補償住在這的房租了。”

靳琉撇了撇嘴,從懷裏掏出顆晶瑩滾圓的珍珠,隨手丟到桌上。珠子咕嚕滾了幾圈轉到了洛遙碗前,足有鴿子蛋那般大小。

“喏,送你的見面禮,剛想起來,就權當是房租了。”靳琉雙手枕在腦後,邊說邊向後靠去,微昂下巴冷哼一聲。

“切。”忍冬狠狠剜了他一眼,小聲嘀咕道,“不就是個珍珠麽,有什麽了不起的,還不及公子的一根手指頭。”

就這麽日覆一日,雞毛蒜皮,大事沒有小事不斷,平淡但不乏味,瑣碎卻又充實。若是永遠能如此該多好。

天氣漸漸舒爽起來,天高月清,今日便是中秋佳節了。

入了夜,村子裏各家各戶紛紛提著花燈,湧至海邊賞月。天公作美,萬裏星空竟無半縷雲絮。嬋娟高懸於空,在萬家燈火的襯托下,拋卻清冷,暈出柔暖的光。似美人面,巧笑著望向人間。

四人原本約好一同去海邊飲酒賞月,忍冬一大早就備好了月餅與桂花酒,為了晚上的小聚忙進忙出。可偏偏在臨行前,洛遙反倒怯了步。

“我……今天身子有些不爽,不如你們去吧。”

“姑娘沒事吧。”忍冬面露憂色,伸手想要切一切脈。

“呃,我沒事,真的。”洛遙自然將手收回,擠了擠笑,“你們好好玩,我先去睡了。”

“那怎麽行,都說好了一同去的,怎麽能丟下你。要不……”靳琉有些不滿,蹙眉打量著小包子。

“好,你好好休息,我們早些回來便是。”

三人聽了皆有些詫異,不約而同地看向晏蘇。他卻並不在意,拿折扇輕輕敲了下洛遙的腦袋溫言道。

這間房子是師父隨手買的,看中的就是能直接從二樓的窗戶處眺望大海,視線內無任何遮擋這一點。推開窗便是滿眼的蔚藍,以及盈耳的潮汐聲。清風送來,輕輕撩動她額間的碎發,卻帶不走她眉眼間的憂愁。

月盤如鏡,仿佛照映出了心中思念著的重重身影,父皇和母妃,淑娘娘和真哥哥,小石和錦瑟,還有那銀白身姿……眼前泛起一陣水汽,月光也變得朦朧不真切。

“晚上涼,風吹久了會感冒的。”

身後忽地響起熟悉的聲音,洛遙微訝,回身險些和那藏藍衣衫撞個滿懷。低著頭悄悄抹了抹雙眼,紫檀香縈繞鼻尖,她卻不敢擡頭直視他的眼,繡鞋在地上來回來去蹭。

晏蘇低頭看了眼她委屈的模樣,暗自嘆了口氣,擡手將窗戶合上:“在這裏賞月有何趣味,不如帶壺酒上屋頂如何?”

洛遙噌地擡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卻見他笑容淺淺的模樣,一下子便寬了心。

“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他們呢?”

“他們同村民們一道去參加拜月儀式去了。”晏蘇斟上兩杯酒,取一杯量少的遞了過去,“還在惦記錦瑟的事?”

洛遙點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擡手擦幹嘴角道:“不光是錦瑟的事,還有我父母,我哥哥,攬月樓,小石……”

說著說著又哽咽了,屋頂的視野較之二樓來的更要廣闊,稍昂首便可看到皎潔的琉璃月。點點花燈綻滿海岸,人群中的嬉笑聲合著浪濤隨風飄來,竟在她心裏滋生出一種莫名的孤獨。

“這個給你。”

洛遙狐疑地接過晏蘇手中的物什,攤開一看,是一條五色鵝軟石串成的手鏈,上頭還綴了幾顆圓潤的珍珠。那日靳琉匆忙將她從晉宮中帶走,手忙腳亂,也不知這條手鏈何時從腕間滑落,後來想再尋回已然不可能。

指尖輕輕摩挲其上,眸子變得有些溫濕。原以為此生再也不能相見,竟有種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擡頭快速眨巴兩下眼,吸了吸鼻子道:

“你和靳琉是怎麽了,都愛送人珍珠。”

“完全不同,這上頭的珠子是錦瑟留下的,而他那顆卻是隨手盜來的仿物。”

“噗,他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晏蘇見她終於綻放笑顏,心底寬松許多。海風帶著鹹味,拂起二人衣角,深吸一口便是海得味道,讓人身心愉悅。

“我母親離宮的時候,我尚未記事。心裏覺著她心狠,一直存有些許怨懟。尤其是在受了委屈的時候,其他皇兄都會有他們的母妃安撫,而我卻只能偷偷抹淚。”晏蘇重新斟滿酒淡淡道。

洛遙聽著有些新奇,認識他這麽久,見過他英勇殺敵,見過他侃侃說書,見過他笑意淺淺,也見過他狠辣決絕,還唯獨沒聽他親口說起過自己的過往。

“宮裏的人,除了父皇便沒有人願意搭理我,尤其是那幾位受寵的嬪妃和皇兄。面上雖然都是客客氣氣的,可私底下卻是另一副嘴臉。”

剛斟滿的酒一口便飲盡了,晏蘇仍沒有停下的意思,舉起酒壺又開始斟酒:“小時不知其中原委,稍長大懂事些父皇才告訴我真相。原來我的母親與常人有些不同,竟是只九尾狐貍。”

月朗星稀,風澄雲澈。

洛遙望著眼前這位藍衫少年,許是飲了酒的緣故,他的面頰上微微泛著紅光,可依舊掩不住俊氣。在她眼中,晏蘇就如同一個絕對堅強的後盾,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的弱點。無論遇到什麽難事,只要回身望望他溫潤的笑,便能重新拾起勇氣再戰。

可今日,卻是另一番模樣。人心總是肉長的,再堅強的偽裝也會有他脆弱的一面。清風拂上他的發梢,到底是撫不平他眉間的深溝,叫人看著有些心疼。洛遙想也不想,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水辣過喉嚨,淚水酸直心脾。

“父皇說,母親是被他給氣跑的。他曾許諾給母親一個世外桃源鄉般的無憂生活,卻奈何將她卷入宮廷無休止的暗流中。母親累了,就走了。”晏蘇揉了揉太陽穴,笑著瞅了眼身旁滿面通紅的小包子,繼續喝酒。

“聽說母親曾親手繪制過一幅‘桃源鄉’的畫卷,打算同父親一道遁入畫中,從此不問世事。她滿懷欣喜,可父皇卻拒絕了,只為了他所謂的萬裏江山,千萬子民。”

“所以現在,他後悔了?”洛遙拼命眨了兩下眼,卻看到了兩個晏蘇的身影。

“對,所以他就將這個重任交給了我。”晏蘇苦笑兩聲,拍了拍胸脯繼續道,“他覺著母親一定是藏到了畫中,只要找到了畫卷,就能找到母親。這些年,只要一有任何關於畫卷的風吹草動,他都不會放過,即便是滅了晉國。”

“滅了晉國……晉國。”洛遙心裏咯噔一下,一陣絞痛湧了上來。擡頭望了望天上的皓月,還是那般清冷高貴,上頭似乎還映出了幾個人影,父皇和母妃,真哥哥和淑娘娘……酸意逐漸在眼角泛濫。

晏蘇覺察到自己失言,有些慌亂,擡起笨拙的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大抵是飲酒過甚的緣故,那片濕意漸多,怎麽都拭不幹凈。

洛遙的一雙杏眼生得極好看,哭過後有些紅腫,讓人瞧著揪心。指尖順著她臉頰滑下,拇指拂上那丹色薄唇。宛若六月裏新摘下的櫻桃,嬌艷欲滴,在月光的映襯下,甚為誘人。

心頭似潑灑了一池春水,暖意漸起。兩年的思念,兩年的等待一並湧上心頭,或甜蜜或哀傷。他終是忍不住,低頭吻了上去。

海岸上火光突起,直沖雲霄,原是到了燒塔的環節,也是最熱鬧的時候。人頭攢動,成鼎沸之勢。皓月清輝,火光熱烈,印出這頭兩顆相互交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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