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鬩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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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文華殿內的眾人大驚失色,一個個皆定在原地直楞神。即使是適才一直咄咄逼人的穆翊,此刻也噤了口不再做聲。唯有穆真,一改原先的軟弱恐懼,哭喊著起身撲了上去,將淑妃抱入懷中。

殷紅的鮮血順著雪白細膩的脖頸流下,落在牙白的衣領處,開出朵朵血色花盞,看著甚是觸目。淑妃的眼皮抖動了幾下,右手顫顫巍巍擡起,丹唇動了動,似在囑咐些什麽。可終是用盡了最後的氣力,隨著唇邊一抹緋紅的微笑,靜靜殞沒於地。

青玉案臺上,楠木雕花屏風前,通天冠猛地拔高,珠簾隨之不住晃動,雖辨不清眉眼,可泛紅的面色隱約可見。望著下頭血泊中的佳人,一口氣沒喘勻,身形搖晃兩三,不得不撐著案臺方才站穩。喉間溫熱,止不住一頓猛咳。

“皇上!擔心您的龍體。”身側的總領內監趕忙上前攙扶,眉間緊皺,輕拍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陛下!”皇後一聲高呼,提起裙袂三兩步行至龍案前,顰著柳葉眉,搶過內監的手扶住他,輕撫他的後背。

“父皇,淑妃娘娘既已自裁,兒臣以為,此事當不宜深究。”穆翊細細思量一番,視線自淑妃母子處掃了一圈,向著龍案又一叩首,娓娓說道,“五弟素來恭謹老實,想必此事應參與的不多。今日又痛失母妃,委實可憐,還望父皇寬宥,莫要株連。”

“哼。”

洛遙尚未從這_驚_變_中醒悟過來,適才還是朵出水芙蓉,好不可人你,怎麽突然就香消玉殞了呢?左側卻傳來一聲冷哼,她這才發覺,靳琉也在這。他難得這麽乖巧,跪在大殿上這麽長時間,竟能一言不發,委實不易。洛遙心想,大概是他,還沒睡醒吧。不過這回見了血,他恐是再難安歇了。

“蠅營狗茍。”

“你閉嘴!”洛遙心驚,壓低聲量呵止住他,看了眼臺上那幾位大人物,似乎並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籲了口氣暗自竊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可真是要謝過皇兄了。”

洛遙被這笑聲嚇到,擡起頭卻見前方血色中,原本半伏著的絳紫色身影微微顫抖。笑聲不絕,印著其懷中長眠的佳人,聽著甚是詭譎,竟還有些慎人。

“五弟,你這是什麽意思。”穆翊微合雙眼,蹙著眉看著眼前這位弟弟。平日裏總是一副唯唯諾諾,軟弱老實的模樣,今日怎就覺得有些不同,好不陌生。這大好的局勢,可莫要叫他攪和了。

想到這一層,他趕忙傳喚來侍衛,厲聲吩咐道:“越王爺身體欠安,快快帶下去,好生將養著。” 拖長著尾音,令人不寒而栗。

“誰敢碰我!誰敢碰我!”絳紫色身影極力掙紮,全力護住身下的淑妃,不許旁人靠近半步。礙著親王的身份,侍衛雖有心,但終歸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圍著他,進退不得,頗是為難。

“你們還楞在這裏幹什麽,難不成是在等本王親自動手不成。”穆翊陰著臉,沈聲問道。

侍衛們聞言,辨清了厲害,不再有所顧忌,加大動作硬是將穆真從淑妃的屍首旁拉扯開,向著大殿外拖拽而去。

“啊——”

一聲慘叫愕住了眾人,齊刷刷地看向大殿門口。血珠子滴答滴答墜地,玄甲侍衛緩緩倒了下去。穆真哆嗦著手,拔出了匕首,鮮血飛濺而出,落在絳紫色外袍上,旋即就失了痕跡。雙眼圓睜,瞪著血泊中死不瞑目的侍衛,滿是恐懼。

“五弟!你竟敢在父皇面前行兇!可還有把天家皇威放在眼裏!”

絳紫色身影顫了顫,僵硬地轉過頭,眼神呆滯,木木地註視著前方。視線掃過淑妃那具早已涼透的屍首,仍舊孤零零地躺在殿上。再擡眼看向龍案處,龍涎香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場狂笑,帶著哭腔,眼中布滿血絲,眼角青筋清晰可見,怒睜著眼死盯著眾人不放:“母妃她,究竟做錯了什麽!遠離南疆千裏迢迢嫁到這,難道就是為了讓你們這般欺淩?”

望著眼前這位滿手是血的王爺,洛遙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痛楚。這種痛,似乎還有些上頭,靈臺竟也跟著起了陣撕痛感。好在蘇承軒及時扶住她,不然下一個倒下的,就是她了。

“來人!越王爺身攜利器闖宮!速來護駕!”穆翊的臉越加陰沈,恨不得將這個弟弟一口吞了去。冷哼一聲,嫌惡之色再難掩蓋。

“既然你不仁,就莫要怪我不義了!”

一聲長嘯響徹整座文華殿,穆真提起匕首,向著龍案方向飛奔而去。

“父皇小心!”

“陛下小心!”

龍案上頭,通天冠不自覺向後退了幾步。鳳冠搖曳,瘦弱的身姿擋在他面前,無絲毫猶疑。內監高聲疾呼“護駕”,場面頓時亂做一團。

洛遙靈臺昏沈,尚理不清情形脈絡,好在蘇承軒反應迅速,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躲過了刀鋒。

是鈍器入肉的聲音,緊接著又是哐當一響,傳來金屬墜地的顫音。她迷蒙著眼擡頭看去,血淋淋的匕首自穆真手中滑落墜地。而他身上卻平白貫出一柄長刀,鮮血順著利刃滴答落下,在地上開出朵朵暗淡的花盞。刀的另一頭,卻握在穆翊的手。陰冷的雙眼,滿是狠辣與嫌惡,看不出絲毫憐意。

洛遙呆在原地,咽了咽口水,眼眶竟莫名濕潤了,茫然地擡手拼命擦著,卻怎麽都抹不幹凈。真是奇了,自己的心,為什麽也會跟著痛起來呢?

“夠了!夠了!”

玄服之人甩開旁人,因急火攻心,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面上脹得通紅,眼前覺著暈眩,雙手撐在案臺上極力不讓自己倒下。因著猛烈的動作,通天冠微微有些傾斜,滑落幾縷銀白的煩惱絲,垂在面前。

“陛下,斯人已逝,您可一定要保重龍體呀!”皇後慌忙跪在龍案前,步搖跟著身形一起亂顫。

“你巴不得朕也跟著去了吧。”晉王強忍著喉間的瘙癢,瞪著下頭的皇後,從齒間擠出這麽一句話。

“臣妾惶恐!”皇後把頭埋得更深了些,不敢多言一句。

“父皇莫要怪罪母後,都是兒臣的錯。”穆翊見情況不妙,趕緊上前解圍,跪在皇後身側幫腔道,“兒臣也是為了您的安全考慮。”

“閉嘴閉嘴!都給朕閉嘴!”晉王隨手抓起案臺上的黃花梨木筆筒,直直摔向他,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穆翊重重挨了這一下,額上印出了一塊血印,咬著牙不再作聲。身旁的皇後更是嚇得伏下了身子,噤了聲。

又是一陣沈默,唯有咳嗽聲,回蕩在這空蕩的文華殿內。本只是座供皇上讀書,會見朝臣,商討國事的清白殿宇,今日竟莫名染上了血色。

“起駕回宮。”

玄服向著殿外行去,目光無神,只直直望向前方。通天冠微微傾斜,背影甚是寂寥。內監緊跟其後,欲上前攙扶,卻被呵斥,只得小心翼翼地伴在龍駕旁。

良久,也不知是過了多久。

久到玄色衣袍早已消失在大殿外;久到穆翊也攙著皇後離去,面上雖有些疲憊但依舊難掩其得意之色;久到殿內的幾具屍首悉數被侍衛搬離,血跡也被宮女們清洗幹凈,洛遙才稍稍清醒了些,努力理清事情脈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呵,當真是手足情深。”

靳琉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皺,適才因離得過近,雪白的外裳上竟綻出了幾朵血色花瓣。鎖著眉,露出不悅。

蘇承軒並沒有接茬,只是笑笑,不帶一絲溫度。

“嘿,嘿,嘿,小包子,你可別是被嚇傻了吧。”到頭來還是不忘挖苦洛遙兩句。

“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了。”蘇承軒見她步履不穩,眼波流轉,憂色溢於言表。

“同姓之人,何必互相殘害至此。”

夜風自敞開的殿門湧入,寒意沁骨。洛遙斂了斂外裳,拭幹了眼角最後的一滴淚,摩挲著腕間的鵝軟石手鏈,長嘆了口氣:“想想小石他們,倒是更加幸福些。”

蘇承軒不置可否,默默脫下外裳,披在她的身上。忽的對上一雙杏眼,眼圈微紅,淚痕點點。雖是對著他笑,可各中疲憊終是一眼就能明了。

“好在我們都不是生在帝王家。”

蘇承軒手上動作停滯了片刻,旋即又化作一抹淡不可見的微笑。是呀,還是莫要生在帝王家的好。

“走吧,折騰了一晚上,本大爺都快困死了。”靳琉率先打破了沈默,伸了個懶腰大跨步向著大殿外走去。洛遙已無大礙,可蘇承軒依舊扶著她,不肯松手。

“三位留步。”

剛踏出殿門,還未走遠幾步,就被人攔了下來。琉璃宮燈忽明忽滅,印出來那人的面容,原是晉王身邊的那位總領內監。

“奉陛下密旨,請三位即刻趕往常樂宮,為昭寧公主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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