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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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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宮燈忽明忽滅,引在前頭,劃開鴉青色的暮帷,領著他們穿過漫漫長廊,行過亭臺樓閣,繞到一片墨綠色竹林裏。

孟宗竹密密斜斜交織成片,迎風窸窣作響,遮擋了大半夜空。月影婆娑其上,投映在其間的青石板小徑上,碎成斑駁小塊。

竹影之上似乎立著個人,身形略顯富態,光線昏暗看得並不太真切。再走近些,琉璃宮燈才印出他來。那人負手背身而立,通天冠上珠簾搖曳,玄色衣袍上,暗金五爪龍紋隱隱若現,襯著月光的清輝泛著白光,原是晉王!

“參見陛下。”

洛遙跟著蘇承軒一同跪在地上行了個禮,雖然尚未搞清楚狀況,但照著他的樣子做,一準是沒錯的。

月光自他們三人身上來回流轉,順著玄色衣角向上攀去,終是停在了那張稍顯蒼老的臉龐上。黢黑的眼直楞楞望著小路的盡頭,似在沈思,並不理會他們。

洛遙覺著小腿肚有些酸麻,可身旁之人並都沒有什麽動靜,她也不敢妄動。偷偷擡起眼皮,打量一下四周,見並無人註意到她,迅速蹬了兩下腳,略微舒坦些後旋即又撤了回來,只當適才的事並沒有發生一樣。

“噗嗤。”

左側之人身形有些顫動,感覺像是在努力強憋著笑意,不便發作出來。包子臉沖著他吐吐舌頭,顰著眉狠狠剜了他一眼。

“都起來吧。”

通天冠稍稍向下傾斜,玄色衣袍轉動,面對著跪地良久的三人,擺手示意免禮。

適才在文華殿上,因著身份懸殊,隔著千山萬水,只能勉強辨出他的形容。現在,竹林內的光線雖是昏暗,但就著琉璃宮燈,洛遙終是看清了這位傳聞中的風雅皇帝,晉王的廬山真面目。

下巴略寬厚,眉毛濃郁,配上這對淩冽的眼眸,不怒自威。可眼角額間的紋路,到底是暴露出了年華的無情。任憑誰人有高低貴賤之別,但終抵不過歲月的滄海桑田。

“三位既是自請為寧兒診病的,那就請繼續。盡管這其中歷了些波折,受了些委屈,但如若真能醫治好公主的怪病,朕自當履行皇榜上的承諾。這最後的封賞,定會好好彌補諸君,叫你們滿意。”

笑紋布上眉梢,看著雖有些勉強,透著絲疲憊,但足以讓洛遙松下那顆懸著的心。這一晚上的變故,已經叫她好一通折磨,現下真真是再也經不起一點磨難了。想想方才大殿上的一系列變故,這位皇上心裏定不比別人好過幾分。畢竟除去一國之君這一身份之外,他還是位丈夫,更是位人父。

望著眼前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她心裏竟抖生出一縷同情,連她自己都有些訝異。明明是萬人之上的主君,與她隔著山河之遠,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幹系,為何讓她覺著這般親切可近?

“但是,如若醫治不好。”畫風陡轉之下,玄服人臉上的笑容漸斂,眼中露出一抹狠辣,“那三位可就要受點難了。”

片片竹葉卷著夜風緩緩飄零至地,洛遙手心裏滲出了冷汗,喉間甚是幹澀,反覆咽著口水,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剛剛是何處來的幻覺,竟會讓她覺著這一國之君是個和藹可親的尋常老人?

“那是自然。”蘇承軒反倒從容許多,拱手作揖,語氣輕快地應了下來。

洛遙覺著自心裏到身上,沒有一塊地方讓她覺得舒爽。尤其是這太陽穴,抽疼得甚是厲害,除非將身旁這兩個禍患統統斬草除根,不然難解她體內積壓已久的怨憤。

“這竹林是寧兒的母親執意要求種下的,挑的也是她最喜歡的孟宗竹。可惜還沒等林子整修好,她就去了。寧兒以前也總愛在這裏玩耍,許是想她的母親了。”

晉王決意不肯傳喚龍攆,兀自走在最前面,嘴裏還不停念叨著往事。面上陰晴不定,時而笑靨舒展,露出些悅色,時而又蹙著眉,似有些慍怒。總領內監跟在他身後,提著宮燈為他照明,笑意盈盈陪他說著話。

後頭跟著三個人,神情迥異。一個白衣,哼著歌信步賞著若隱若現的嬋娟;一個藍衫,輕敲著手中的折扇,笑意深長,打量著這片孟宗竹;而另一個粉裙的,拖著沈重的步伐故意落在最後頭,耷拉著包子臉,尋思著該如何逃離這是非之地。

穿過竹林,越過朱雀橋,晉宮中的月色也品嘗得差不多了。帶頭人停下腳步,背著手望著殿門上的匾額,有些出神。

洛遙一路上心不在焉,並未註意到前方的人已然停下,與藍衫撞了個滿懷,揉著包子臉,面上有些嗔。順著晉王的視線望去,“常樂宮”。嘆了口氣,到底是沒尋到好時機逃掉,想來自己的好日子真真是到頭了。

“陛下有所不知,舍妹診病之時有些怕生。為了能讓公主能早日恢覆健康,還望陛下在外頭稍事休息,等候。”

玄色蟠龍鞋正欲踏進宮門,卻因這麽一句話,楞是退了半步。晉王回頭看了眼蘇承軒,面上閃過一瞬通紅,可見他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到底是順了他的意。

杏子眼一亮,似有絕處逢生之喜,腦子裏瞬間滾過千萬種逃跑的方法。只要一脫離晉王的視線,憑著蘇承軒與靳琉的輕功,逃離這座宮城還是綽綽有餘的。果然,蘇承軒這人還是挺聰明的。看來她很快就能解脫,回歸正常人的生活,繼續泡在茶樓裏,和小順哥他們一同打打鬧鬧。估摸著龔叔也快從杭州回來了,新下的龍井,她可是要嘗這第一份的。

心裏都美滋滋地盤算好明日要吃什麽早茶了,可跟在他們來後頭邁進這常樂宮時,她卻怎麽都笑不出來了。

宮苑裏頭較之別處,布置得真可謂是簡單。一株滿開的海棠花樹,左側是一方池塘,旁邊圍了一圈鵝軟石;右側是一畝藥田,黢黑的土壤已然枯涸良久,幹巴巴地結成塊狀,因是許久無人打理了。

一切都顯得那麽衰敗,唯有那一樹海棠,傲立其間,迎著南風,搖晃著朵朵花盞,唱著寂靜的歌謠。這裏,可是曾經來過?

“嘶——”

洛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詫異地楞在原地,擡手狠狠揪了一下包子臉,有些吃痛。左臉顴骨處隱隱仍有些灼燒的痛楚,大抵是用力過猛所致。看來這次,不是夢,是真的。

“走吧。”蘇承軒牽起她的手,不管她願意與否,硬是將她拉進了主殿的大門。

重重紗幔垂在拱狀雕花木門上,開門帶起的風忽的將它們全都撩起,伴著屋內橘色的琉璃宮燈,竟化出了一絲詭異。洛遙覺著有些晃眼,剛想用手擋開半縷,可蘇承軒卻帶著她徑直穿過客堂,向著裏屋行去。

翩飛的帷幔拂過她的臉頰,一盞金色香爐焚出淡淡幽香,仔細分辨,應是沈香。也不知是誰放置的量,熏得她竟有些頭疼。

大致看了眼內室的摸樣,一張紅木梳妝臺置在左側雕花鏤空窗前,旁邊的白玉花架上,百合花盞托著嫩黃的花蕊,開得正盛。後頭的北墻正中央掛著副百花圖,竟有點畫聖的意境。裏處置了一張整潔的嵌玉花梨床,茜色床幔合起低垂,錦被微微隆起。想來裏面臥著的,便是那位得了怪病,沈睡不醒的公主昭寧了。

也不知是橘色光線太過紮眼,還是暖閣內香氣過甚的原因,洛遙總覺得眼前迷糊,頭疼得緊,腳下的步子也跟著搖晃了起來,任由蘇承軒將她帶至床沿邊。

晃了晃小腦袋,用力擡擡眼皮,視線終於能成功對焦到蘇承軒臉上。卻見他不似往日那般溫文爾雅,笑容淺淺。眉頭緊緊鎖在一處,怔怔地看著自己,眼波起伏,有驚愕,有豁然,也有怒色。

洛遙覺得他今日實在奇怪得很,有些惱,別過臉去不再理會。越過他的身旁,緩緩掀開紗幔,首先入眼的是一雙蔥白纖細的玉手,自然交疊在小腹上,與這身藕色衣裙甚是相配。目光徐徐向上,越過胸前的烏絲,轉過纖細的脖頸,正對上熟睡之人的臉。

“啊——”

倏地一下尖叫聲響徹內室,原本就沒什麽氣色的包子臉此時更是青一塊白一塊,錯愕地坐在地上,杏子眼瞪得滾圓,顫巍這伸出手指著玉床道:“她她她,為何看不到臉!”

沈香陌陌,紗幔翩翩,微醺了整座常樂殿。

殿內只三個人,一個粉裙呆坐在地上,滿臉寫著惶恐與驚訝;一個藍衫立在床邊,不做聲,只靜靜望著她,茜色床紗吹起,看不清他的面容;一個白衣站在他們中間,眼神有些冰冷,對著地上的她,只吐出了一句話:“是嗎?看不清臉?我怎麽覺著,她跟你,長得倒是挺像的。”

靳琉的一句話,攪得洛遙的靈臺越加渾濁,左臉頰也跟著發熱發痛,她努力順著氣平覆心情。什麽叫跟她長得很像?床上躺著的那位,分明就看不清面容,這個賊人在說什麽胡話。

剛想出口反駁,眼前一白一藍兩個人影漸漸模糊,化作一位紫裙白紗的佳人,眉眼溫柔,巧笑著向她伸出手去。這人好像在哪裏見過?難道又是勞什子怪夢?

還未等她琢磨清楚,佳人又氤氳模糊成另一個身影。銀白長發垂至腳踝,白狐裘襖披身,一手捧著暖身的手爐,一手摘下臉上的狐貍面具,笑著向她走了過來。他又是誰?為何這般熟悉?

“遙遙!遙遙!”

一聲疾呼將她從迷幻中拽了回來,大喘著粗氣,額間與手心也滲出了不少汗珠。用力睜了睜眼,仔細辨了又辨,才敢確認,蹲坐在面前,蹙眉搖晃自己肩膀的藍衫人,是蘇承軒。

暖閣裏的溫度到底不似外頭,待久了難免讓人覺得有些昏熱恍惚。洛遙終於順平了氣息,在心裏默默安慰道。

“遙遙,其實,你就是昭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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