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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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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這三人便是此次事件的首告。”穆翊將洛遙三人引至龍攆前,拱手對著鵝黃帳中的人影作揖道。

“起來吧。”飽滿低沈的男音從帳中傳來,攜著種不怒自威的震懾力。

夜風撩起漫漫荊旗,明滅了空中的琉璃月,浩浩軍陣整齊劃一。緋紅的軍旗,墨黑的軍服,只正中一抹明黃龍攆,即使在這鴉青色夜幕下,看著也甚是耀眼,獨顯一種皇家威嚴。

洛遙起身拍了拍土,旋即又縮到了蘇承軒的後頭。許是被這從未見過的陣仗嚇得不輕,低著頭眼珠左右打轉,時不時偷偷瞄上兩眼,雙手背在身後在裙子上來回蹭著,不知該放在哪裏才是。

身前的人將手探了過來,與她十指相扣,手心有暖流湧入,驅走了不少涼意。手掌虎口處布著老繭,因是常年習劍所致,洛遙不自覺地用指腹摩挲了起來。

琉璃月下,桃花紛飛。藍衣少年翩若驚鴻的劍法,飄逸靈動的身姿如潑墨畫卷般,漸漸鋪展在她的腦海裏。那一晚,他腦海裏想著念著的,又是什麽呢?

“你們確定,這幕後主謀,就是越王。”帳內聲音再次響起,較之先前,語氣加重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君威,無時無刻都透露出難以抵抗的壓迫感。

洛遙覺得口澀得緊,不停咽著口水,周遭的氛圍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幕後主謀?是誰呀?她上哪知道去,這位皇上莫不是氣昏頭了吧。

看了看左右兩位,左邊這位睡眼惺忪,哈欠連天,只怕是剛被某人從床上揪起來,還是一臉茫然。她不由在心裏感慨一句,心疼。

“回陛下,是。”

聲音打右手邊響起,回答得不卑不亢,隨風送入洛遙的耳朵。她不自覺打了個寒噤,右手加大了幾分力想要提醒一二。我的個乖乖,這家夥可還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在跟誰說話?

又是一陣沈默,皓月擁著星盞入眠。

洛遙朝著某人擠眉弄眼,樣子很是滑稽。就連周圍的冷面將士,見了都有些端不住笑出聲。可他卻視若無睹,正視著前方微微笑著,反握了她的手,示意她放寬心。

鵝黃帳中伸出一只手,穆翊見了趕忙靠了上去,伏耳至帳前,肅臉聽著。帷幔翩飛,洛遙即使踮起腳努力眺去,可看得並不真切。

“起駕回宮。”

隨著龍攆旁的總領太監高呼一聲,肅穆的軍陣應聲而動,伴著龍攆向後退去。洛遙長籲口氣,心頭緊繃的弦松了大半。

“陛下有旨,請三位入宮一敘。”

子時已過,巍巍宮墻上,只一輪殘月。極其稀薄的雲絮浮游在清輝旁,似纖纖少女的倩眸,繾綣溫柔。

文華殿內,卻別有一番景象。

青玉案之上,楠木雕花屏風前,晉王左手扶額支在龍頭扶手上,右手指尖輕扣案臺。通天冠上珠簾低垂,辨不清容貌。

龍案下頭右側,立著位身披鳳冠霞帔的女子。掐絲琺瑯五鳳冠下黑發如緞,盤成發髻籠於琉璃金步搖內,額上貼著鳳凰花樣,丹唇若朱砂,柳葉眉下一雙鳳眼端視前方,雖施粉黛極力遮掩,可微紅的眼圈依舊難掩淚痕。

身旁站著淮親王穆翊,黛藍長袍加身,襯得身材更為高大。微昂著下頜,斜視著下頭跪著的二位,嫌惡之色盡收眼眸。

“臣妾無罪。”

淑妃交疊著雙手置於腿上,銀質手鐲環在腕間。半直著身子跪在殿前,語氣平淡,聽不出一絲憤怒與焦急。較之皇後的雍容華貴,她的裝束略顯簡單。微欠著頭,平視著龍案下端。順滑如瀑的長發垂至腰間,只用一支銀簪松松挽起。脂粉半褪,更顯容貌清麗,別有一番韻味。

身側著絳紫色長衫的越親王穆真卻與她不同,耷拉著腦袋,半僂著腰不敢看人,揪著手指時不時瞟一眼旁人,旋即又埋了下去。

“淑妃娘娘回話前,可要想清楚了。”穆翊從鼻腔發出一聲冷哼,拖長著尾音問道。

“臣妾,與此事無關。”淑妃臉上並無波動,語氣平平,似在道一件家常。

“看來淑妃娘娘是下定決心死不承認了,”穆翊斜了她一眼,轉身伏腰,對著龍案上的晉王作揖道,“父皇,兒臣請求提審人證。”

晉王並沒有開口,揮了揮手以示同意。

玄色鎧甲的禦前帶刀侍衛前後左右,攜著洛遙三人入了殿。洛遙的心快要懸至喉間,殿內雖無浩浩軍隊,可此間的高壓較之行宮,有過之而無不及。行完大禮便深深埋下頭,不敢直視前方,皺著包子臉瞥著右側的蘇承軒。

“蘇承軒,你既指控淑妃與越親王合謀,以巫蠱術殘害段侯爺,可有何證據?”穆翊踱步至他們面前,弓下腰問道。

“回殿下,草民有段侯爺一封親筆手書為證。”洛遙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可蘇承軒倒是從容,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頷首高舉過頭頂。

通天冠動了動,覷向身側。案旁的總領太監領命,踩著碎步下去從接走了他手中的書信,遞到了晉王手上。

“舍妹略通醫道,幾日前曾揭下皇榜自請入宮為公主診病。三人一同暫居侯府待詔,可卻遲遲未見到侯爺真面。”蘇承軒見晉王正攤開手書覽閱,便繼續道,“是夜,草民與舍妹見侯爺吸食府中奴仆的生血,心中駭然,尾隨其後,竟發現了一間密室。”

“哦?竟還有這等事?”穆翊一手抵在腰後,一手曲在胸前踱著步,鎖著眉似在思考,“這密室裏,可有什麽秘辛?”

蘇承軒擡起視線看向龍案處,從容道:“草民在密室中發現了一具屍首,身上攜有段侯爺的腰佩。”

殿內一時肅靜,皇後聞言長吐了口氣,努力將眼淚憋了回去,恨恨地剜了眼下頭跪著的母子二人。穆真雙肩顫抖了幾下,可淑妃依舊神色平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還有什麽?”穆翊背對著眾人,眼角抽動長嘆口氣。

“草民還在密室的書案上發現了這封手書,一看竟是封求救信。段侯爺親言被越王爺手下的巫醫種入蠱毒,為求保命特向淮王殿下求援。”

又是一片寂靜,除了皇後隱隱啜泣聲,再無別音。

“單就一封書信,憑何就能證明,此事就是臣妾與真兒所為。”淑妃覷了眼身後的蘇承軒,語氣略帶了些慍色。

“呵,淑妃娘娘可莫要忘了,論起巫蠱醫術,這國境之內,誰人能有娘娘手下的巫醫高人厲害。”穆翊不肯退讓半步,斜眼追問。

“若真是如此,臣妾請求與宮中的巫醫對峙。”淑妃擡起眼,神色淩厲地對上他,豪無怯懦之意。

“準了。”龍案前的晉王緩緩吐出兩個字,身旁的內監領了命退離了大殿。

“啟稟聖上,妖物的屍首已經回收,是否要擡上來。”

“快快擡進來!”穆翊見通天冠微動,承了命對侍衛說道。

潰爛大半的屍首被侍衛拖進來,拋在了淑妃母子面前。除卻那件紫袍,已經難以辨認其真面容。上頭攀爬著若幹小蟲,泛著幽幽藍光。熏人的惡臭襲來,即使殿內有龍涎香縈繞,依舊令人腹內泛酸。

“母後!”

皇後再難自持,捂著心窩踉蹌幾步,險些暈倒。穆翊趕忙沖上前扶住她,掏出手巾為她拂去淚珠。

“陛下!兄長自幼伴臣妾長大,如今竟被人戕害至此!望陛下聖聰明斷,為兄長做主啊!”眼淚再難抑制,如決堤的洪水奪眶而出。鳳冠微顫,霞帔輕抖,瘦弱的身子如弱柳扶風,看著甚是心疼。

“回稟父皇,兒臣已經查實,此妖物並非段國舅本人,而是一具以死屍為模重做的傀儡。”穆翊說著回身看向洛遙,目光冷冷,“此事洛遙姑娘可以作證。”

洛遙一個激靈,感受到了殿內眾人的視線,耳根又一次滾熱起來,把頭埋得更深。指尖有熟悉的觸感,蘇承軒的手指扣上了她的右手。她咽了咽口水,長籲一口氣,擡頭正視著前方龍案上玄色衣袍的人,盡力克制情緒,緩緩開口。

“民女曾在一本野史古籍上讀到過,這是苗疆特有的蠱蟲,尾部閃著藍光。種入常人體內後,便會在七日內將那人自內而外全部啃食幹凈。下蠱者只要將這只蠱蟲再植入一具死屍中,便能造出一個與中蠱人一模一樣的傀儡。”

方才出門的內監辦完事重回大殿,帶進了一股夜風,暖閣裏的眾人紛紛打了個寒噤。皇後的淚水終是止住,微顫著身子不停抽泣。淑妃依舊目視前方神色淡然,可穆真卻有些跪不住了,似有話要說卻礙於母親的顏面強忍著,面上憋得通紅。

“因這巫蠱邪術,傀儡有著超越常人的氣力,甚是可怖,無意識,不知疼痛為何物,且只聽下蠱者一人的命令。”

“只聽下蠱者一人之命?”穆翊瞇起眼睛,微露狠意,弓腰作揖道,“父皇,下蠱之人居心叵測,不可不深究呀!”

“啟稟陛下,宮內所有的巫醫,都已畏罪自盡了。”內監步入大殿,語氣平平地報告著。

“死了?”穆翊冷笑一聲,疾步走到淑妃面前,咬著牙道,“淑妃娘娘還有什麽話好說。”

“臣妾,無罪!”淑妃正對上他的眼,毫不避讓。

下頭早已是劍拔弩張,場面一觸即發。只怕是一滴水,都能驚起千層浪。可上頭玄服之人已不再用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案臺,反而凝成拳置於那封書信上,手背青筋依稀可見。

洛遙向右靠了靠,用力回握蘇承軒的手,見他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竟有些惱。

“陛下,臣妾惶恐。此等巫蠱邪術豈能容它存於宮中,只怕昭寧的怪病,也與這邪術有關。”皇後整肅衣裝,倩步上前伏禮道。

置於信上的拳頭微微一抖,捏的更緊了些。穆翊看在眼裏,上前跪下扣了個響頭道:“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望父皇明鑒!”

沈默又一次彌漫了整座大殿,龍涎香裊裊上升,暈染了案前玄服之人的身影,珠簾低垂,看不透神情。

良久,淑妃伏地向著龍案處行了個大禮,緩緩起身道:“臣妾自知無法辯解,只求陛下能放過真兒。”踏步向著旁邊的侍衛走去,昂著首無懼旁人的眼光,笑靨如花:“臣妾願意以死明志,以證清白!”

話音剛落,玉手抽出了侍衛腰間的佩刀,橫在頸處狠力一抹。銀光閃爍,衣袂隨著腰身旋轉,若驚鴻翩然於殿內,轉而又如飛蝶般緩緩滑落,偃下了身姿。

殿外,夜風扯了塊薄雲,掩住了殘月的清輝,星盞也隨之黯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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