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探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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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賓算得上四川盆地裏最漂亮的小城之一,一幢幢房子,白墻、紅瓦、尖頂,展布在一座小山的斜坡上。茁壯的小葉榕樹密密匝匝,畫出了小山最細微的凹凸。城墻下數百步外,有三江源的河水流過。這城墻早年為清朝人所建,如今已殘破不堪,被保留下來作為風景。

小城北面有高山蔭護,那是白塔山脈的一支。九月乍寒,從山上下來的一股激流,穿過小城註入金沙江,使大量的木鋸轉動起來。這是一種很簡單的工業,小城的居民更象是鄉下人,多數人家的日子於是有了幾分舒適。不過,使小城富起來的並非木鋸。普遍的富裕靠的是生產一種辣椒醬,世稱郫縣豆瓣。

所以,□□□□倒臺以後,宜賓幾乎家家戶戶都把房屋的門面重新修過。

一進城,就會聽見一臺聲音嘈雜、樣子嚇人的機器轟隆隆作響,攪得人頭昏腦脹。二十個沈重的鐵錘,全靠一只由湍急的水流帶動的輪子,升起,落下,震得路面直打顫。也說不清一個鐵錘一天要生產幾千枚釘子。起落之間一些水靈俏麗的姑娘把小鐵塊送到巨大的鐵錘下面,鐵塊旋即變成了釘子。這勞動看起來如此粗笨,卻使初次進入法國和瑞士之間這片山區的旅人嘖嘖稱奇,倘若踏入宜賓的旅人問起大街上耳朵都被震聾了的行人,那座漂亮的制釘廠是誰的,有人就會打著一種拖長的腔調說:“咳,市長先生的唄!”

小城有一條大街,從老城區中心的大觀樓一直到中山街的古舊鐘樓那裏,旅人只要稍作停留,十有八九會遇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神色匆匆,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行人一看見他,就趕緊脫帽致意。這位受尊重的人穿著一身灰色的衣服,頭發已經花白,大腦門,鷹勾鼻,五官大致算得端正。初見,人們甚至還會覺得這張臉兼有小城市長的威嚴和尚存於四十八歲至五十歲男人身上的那種吸引力。然而,各地來的旅人轉眼間便會感到不快,他那種志得意滿的神氣中還混雜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狹隘和創造力的匱乏。這位旅人終於意識到,此人的才幹僅止於讓欠帳的人如期償還,而若是他欠了賬,則要拖得不能再拖。

這便是小城的市長杜紫平先生。他步履莊重,穿過大街,進入市政廳,在旅人的眼前消失。這位旅人若繼續閑逛,再往上走一百步,他會瞥見一幢外觀相當漂亮的房子,越過與之相連的一道鐵柵欄,還有一片極美的花園。那座極美的花園有好幾層,直伸到金沙江岸邊,每一層都築有護墻。遠處是翠屏山的丘陵形成的一線天際,曲折有致,盡如人意,仿佛就是為了讓人看著舒服。這景色使旅人忘掉了錙銖必較的銅臭,他已經因此而透不過氣來了。

在四川盆地,您別指望看見南京、廈門、三亞等沿海城市周圍那種秀麗別致的花園。在宜賓,愈是砌墻,愈是在地產上堆起一層層的石頭,就愈是有權受到鄰人的尊敬。市政廳的花園裏便是高墻縱橫,尤其是裏面有幾小塊地,是花了大價錢才新建下的,這花園就更加令人讚賞了。就說那個鋸木廠吧,它在黃沙翻滾的河岸邊的特殊位置讓您一進城就留下深刻的印象,您也註意到屋頂一塊大木板上用極大的字寫著“市政府”,而在這塊六年前還是鋸木廠的土地上,眼下正在修築花園第四層平臺的護墻。

金沙江水面上方一百尺,沿小山有一公共散步道,需要修築一堵巨大的擋土墻。散步道所處位置極佳,入眼的乃是白日最秀麗的風光。不過,每到春季,雨水一沖,路面就溝壑縱橫,坑窪遍地,殊難涉足,人人都感到不便,於是這一堵二十尺高二百多尺長的墻便修了起來。如今這胸墻已經起來,離地四尺高。仿佛是向一切現任和前任的部長們示威似的,眼下有人正在往上裝方石板。有多少次啊,我的胸抵著泛出美麗的藍灰色的巨大石塊,心裏想著昨夜告別的夜店的舞會,眼睛卻眺望著黃沙河的谷地!

遠處,左岸,五六條山谷曲折蜿蜒,其深處有數條小溪歷歷在目,一路奔瀉跳蕩,急匆匆跌進杜河。山裏的太陽很猛,正當頂的時候,旅人卻可在這方平臺上享受枝葉婆娑的懸鈴木的蔭護,任遐想馳騁。這些樹生長迅速,美麗的綠色微含藍意,這都得力於填在巨大的防土墻後面的新土,因為在三次市政府會議後,硬是把散步道拓寬了六尺,因此,杜市長和他的領導班子都認為,這個平臺和所有的城市護城高墻平臺並不遜色。

散步道的正式名稱是中山大道,見於沿路十五或二十塊大理石板上,看著工人修剪乃至剃禿這些茁壯的行道樹木的那種野蠻方式,於是以前的林蔭大道變成了烈日暴曬的黑化路。這些樹與其讓自己的腦袋低而圓,圓而平,活象園子裏最平常的蔬菜,寧可要灌木花園裏常見的那種漂亮大方的外形,有一次竟敢當面抱怨對這些美麗的樹所施行的周期性毀傷。

“我喜歡蔭涼,”洛雨回答說,口氣中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不喜歡現在這樣的行道樹,已經起不到行道樹遮蔭的效果了。”

“可是市政府讓園丁們修剪成這樣一定是因為能帶來收益,”何純說道,帶來收益單單這個詞就代表了四分之三的居民的習慣性思想。

在這座您覺得如此美麗的小城裏,帶來收益,乃是決定一切的大道理。初到此地的外鄉人醉心於周圍那清涼幽深的山谷,首先會想到居民們對美很敏感;他們也的確沒少把本地的美麗風光掛在嘴上,人們也不能否認他們對此看得很重,因為美麗的風光招來了外地人,而游客的錢富了旅店老板,於是就通過稅收的渠道給城市帶來收益。

在洛雨眼中如此馴鈍的這位高場來的漂亮先生不是別人,正是夏玥,兩天前,他不僅設法進入本市的監獄和乞丐收容所,還進入了市長和當地主要的業主義務管理的醫院。

“可是,”夏玥怯生生地說,“設計師們總是挖空心思地做出感覺不必要也不好看的創意,就是為了與眾不同、標新立異。”

“他們是為了找茬兒才來的,然後就在每日發行的報紙上寫文章。”

“可您從來不看這些報紙呀,我的朋友。”

“可人家跟我們談論這些民主人士的文章呀,這都使我們受到幹擾,欲做好事而不能。哼,我呀,我永遠不會願諒這些無聊的文人。”

小城的天主教堂在第一人民醫院的旁邊,天主教堂的神甫已是一位八十歲的老人,然而山裏的新鮮空氣給了他一副鐵鑄的體魄和性格。應該知道,他有權隨時造訪監獄、醫院,甚至乞丐收容所。神甫朝三個游蕩的年輕人轉過身暗自沈吟:“我一大把年紀了,並且在此地受人愛戴,他們不敢!”他雖然年事已高,兩眼仍閃爍著火一樣的熱情,表明他樂於從事一樁多少有些危險的高尚行動。

“跟我來,不過現在沒有活動。請不要在看守面前特別是在乞丐收容所的管事面前發表任何意見,無論我們看到了什麽。”這位可敬的本堂神甫讓他們進入了教堂。

一定很少有什麽建築比得上它的正面那樣漂亮的了,那裏有三個聯在一排的大門,它的大門是一列寬大的拱廊,四邊有花環,飾以小像,兩旁夾著兩條有壁龕的柱子,柱頭是尖的。有二十一個穿著舊的繡花袍子的帝王的神龕,頂上有三條豎線花紋,豎線之上刻了一個抱著聖嬰耶穌的聖母像。

兩側在外面有五個沒有門洞的拱門,用花邊描畫出來的,由用小玻璃塊嵌成的窗子照明。這是一座鏤空花的拱頂大廳,用它細細的柱子撐持著一個沈重的天花板,天花板和巨大的天窗都是細碎的彩色繪畫瓷磚拼接起來的。最後是那兩座黑而厚的塔帶著它們傾斜的檐屋。部分和諧,全體壯麗,每隔五大步一個地安排著,呈現到眼睛裏來,雖堆積而並不混亂,帶同著無數雕刻的和塑造的肖像,很適合全體的莊嚴偉大。

小門突然開啟,小教堂內燈火輝煌。可以看到那祭臺上,燃著千餘支大蠟燭。蠟燭分作八排,每排之間,用鮮花間隔著。最純潔的香煙的馥郁的香氣從聖堂門內噴出,好似海潮的旋渦。這座新近鍍金的小教堂仄狹已極,但是非常華麗。依靠著一些扶壁拱架,這些扶壁拱架用在大教堂上也非常合適。鐘樓蓋在教堂的一只翼子裏面,它是一個四方形的塔。

參觀沒一會兒,神甫邀請年輕人坐在長椅上。洛雨不願意更多地連累這位好心的朋友,就推說有幾封信要寫。三點鐘前後,他們結束了對乞丐收容所的視察又回到監獄。他們在門口遇見了看守,這是一個不情不願般的家夥,1.8米高,羅圈腿,一張下巴被燒壞了的臉因恐懼而變得極可憎。

“啊!你們進來做什麽,”他一看見三人,就立刻說,“有公安派出所證明或者單位介紹信嗎?”

“我們來看一個人。”洛雨說。

“就是彭普,我想你說的是這個東西。”夏玥一邊說,一邊把一張證明遞上去了。

“我告訴您,罪犯會見的對象原則上指罪犯的近親屬和監護人。近親屬是指配偶、子女、孫子女、父母、岳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伯父母、姨父母、自己及其配偶的兄弟姐妹及其配偶。”看守說,“其他的人無權進來!”

“可是,我們是他的朋友,我跟他打過十多次橋牌。”洛雨說道。

“哈……這種說法可真是好笑,有聽說過費勁心思結交當官的或者財團的子弟,沒聽說過要巴結罪犯。”看守高聲說,理直氣壯地,活像得了鮮肉塊的狗,“他可是傳銷組織中多次介紹、誘騙、脅迫他人加入傳銷組織的積極參與者。”

“不多一會兒的,”夏玥說道,然後帶著兩人往裏面走,看守鄙視的眼光落在了後面。

探監室是由鋼化玻璃隔成了兩半的,裏外都放著靠背木凳,彭普被一個獄警帶了出來,雙手戴著不銹鋼手銬,神色疲憊地在玻璃後面坐了下來,這是一個高個子、皮膚白皙的二十五、六的男子,但長相不算英俊。

“我在翠屏家具城的職位丟了我也很不高興,然後被妻子逼得緊,我的孩子才出生,所以……”彭普說,聲音越來越激動。

“那可不一樣啊!”洛雨急了,“你哪,只能說是太貪心了,誰都知道你每年有八百元的銀行存款利息,一份父親在百德五金公司的千分之五的股票……”

“哼……那個老頭子,他還反對我和盧麗麗的結婚,我媽指責我的妻子生的是女兒。”彭普苦笑道,“所以必須搬出去住,本來家具就不好賣,公司還不給提供住宿。”

何純正在想這人明明不咋的,沖動結婚生子,這下子知道生活的艱辛了吧。

首先,天上不會掉餡餅,當把事業或者回報描述得天花亂墜的時候就應該警惕。其次,無論傳銷的形式如何變化發展,其實質仍是以購買份額作為繳納入門費,發展下線人員、拉人頭組成層級,以下線人員“業績”作為獲利依據。這就是事情的原委,彭普向洛雨表示最強烈的不滿。彭普沒有任何後臺,覺出了他們的話的份量。

“好吧!你想說的‘是不是親戚騙親戚、朋友騙朋友?’答案是的,謊言是有善意和惡意之分的,只不過用一個善意的謊言,讓人來看一個賺錢的事業而已。騙人兩年以後是‘百萬富翁’是不是很高興,所以‘善意的謊言’不叫騙!‘這個人一窮二白,可是還要被逼迫、被壓榨,犯罪那就無法避免了,這種事情在那裏可是太多了,但是他對我們的窮人和囚犯能有什麽危害呢?’”彭普慢吞吞地說道,“你們也不必不能理解那些明知故犯、以身試法的人了。”

彭普的指責,尤其是對現在大學生離開學校後的迷茫和無所事事的指責,越來越兇了。

“傳銷騙你什麽了?沒讓你帶很多的錢來,也沒有讓你帶什麽貴重的東西。所以既沒騙你的錢,也沒騙你的東西,只不過騙你的幾天時間,時間誰都有,看看做什麽?騙你幾天時間主要是向你介紹一個美好的行業而已,做不做在於你,自己看看你想不想掙到這裏的錢就可以了。”彭普喊了起來,聲音都發抖了,“可是誰知道呢,我們沒有盜賣槍支和毒品,也沒有涉及國家政治,既不觸犯刑法,也不觸犯憲法,所以何來犯法之說啊!但也不合法,因為直銷法規還沒有出臺,沒有什麽法律可符合,就象紅綠燈中間的黃燈一樣。還有一點違法?就是我們這麽多人聚在一起,構成非法集會了,但是犯法和違法是不同的,犯法要判刑的,而違法的事情大家天天都做,比如:闖紅燈、隨地吐痰,違反了衛生法和交通法,只不過罰款或警告。”

彭普在打橋牌時與洛雨相處極好,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洛雨怯生生地反覆提出的問題:“你一起來的那兩個年輕人能對囚犯有什麽危害呢?”他簡直要發火了。

這個小小的事件扭轉了談話的方向。

“直銷商品就一個固定的價格2900元,任何人都不能加價,誰買都是這個價。而且你買的產品只能你自己消費,不能再賣給別人。傳銷就是商品層層加價,我賣給你2900元,你再賣你下面的3500元,他再加價往下賣。”何純插嘴說,“這種買賣是基於純粹金錢,而不是為了他人方便的正常物質流通,所以是犯罪行為。”

“你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我不想找錢吃飯,難道去吃人嗎?”彭普惱怒地大聲說道。

“你本來就應該聽你父親的,被家庭反對的婚姻帶來的苦果,□□裸的就是沒有錢,這剛來到世界上的小生命也就只得跟著受苦。”夏玥聲音哀哀地說道。

“是的,你說得有一定的道理,正該不要依得那女人的哀求而可憐她,現在還多了一張嘴要吃飯,更別提以後的教育問題!她實在是又不能幹又無理取鬧,讓她照看孩子,孩子卻越來越淘氣,我是管不住了。她辭了工作在家裏,不過保姆比她幹得好得多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話也是也差不多,她精通英文有什麽用?她也不出國留學或者幹脆嫁個老外!我過去對她的品行一直有些猜疑,她本來在醫院裏當護士,不過也就幹了三個月,沒有聽說她有好朋友的,以後孩子像她那一樣真是糟糕極了。這個女人實際上很可能是活不下去了,她還說她患有軟骨癥和尿路結石,可這並沒有錢給她上醫院檢查得到證實。我自從結婚後不久就天天盼著她死掉,還有那個討厭的小孩子也一樣,是她那個糟糕婆娘生的,正該馬上病死了,不必活到滿周歲。這個女人死活不肯和我離婚,還一見面就逼我拿錢,把我在家具城的工資卡取成了空卡。所以我本來絕不會想到我會有這麽落魄的一天,雖然我從下就是窮人家的孩子,但還不必像跟她在一起後,很快就越過越窮,甚至連飯都吃不起了。你知道嗎?在參加藥枕傳銷前一個多月,我每天就兩個饅頭就著白水吃,那小孩的奶粉也買不起了。”

“這的確是窘迫地要死,”彭普繼續說,一邊用一種外星人的神情看著三人,“聽說你剛剛給你的自行車送去維修了,你不是說你會修東西嗎,你怎麽還要請人。”

“我不是請人修,我是送給他了,我打算步行。”

“嗯?這樣,你可以慢節奏下來欣賞美麗的林蔭樹。”彭普說,朝他微微一笑,算是感謝他剛才的這個好主意,“好了,就這麽定了。”

“呵呵!我下了什麽決定呀?!”

“這是因為我性格剛強,和我認識的人都已經領教過了。我們不必隱瞞什麽,我們在此地是被無數雙眼睛包圍著的。所有那些有錢人都嫉妒我,嫉妒我因為一無所有而放聲大笑,我對此深信不疑。其中不少人正在炫耀自己有多麽闊,那好吧,我倒很喜歡讓這些人看看我什麽都不在意,包括我的孩子的死活。不由他們不肅然起敬。我的祖祖常對我說,人只有一次生命,寧願放下強求多開懷大笑。這大概是我最快樂的日子了,時間不饒人吶,我真是懷戀和老人家在一起的日子,他總是給我吃那種裏面是絞爛得很細的豬肉腸。”

夏玥沈思不語,這些話語太樸實了。這年青人的身材高而苗條,是和洛雨不相上下的有名美人兒,小城裏人都這麽說。他具有某種純樸的儀態,舉手投足仍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在一位犯了錯的人看來,這種天真活潑的自然風韻居然會喚起溫柔的快感,讓人想入非非,夏玥若是知道自己會有這一類的成功,一定會羞得無地自容。什麽賣弄風情呀,忸怩作態呀,這種事情從未挨近過這顆心。據說他對此毫不在意,這曾使他的品德大放異采,因為這個洛雨是與他不同的風貌,洛雨年輕高大、孔武有力、滿面紅光,蓄著一把又濃又黑的連腮胡,是外省人稱為美男子的那種粗魯、放肆、說起話來亂嚷嚷的人。

“傳銷的危害性的確是很大的,擾亂社會經濟秩序、影響社會安定團結、引發社會刑事案件上升、家破人亡等社會騷亂。傳銷的本質在於通過發展下線實現財務的非法轉移與聚集,並未創造社會價值,這是它與正常營銷的本質區別。傳銷不是國家行為,也不可能是國家行為。雖然給當地帶來經濟刺激,促進了消費,但其本身組織行為對大多數參與者造成無法挽回的危害,違反了人類正常生活和活動。”洛雨說道,“而且毫無娛樂可言,一點兒也不好玩。”

“是的,現在我雖然很後悔,但是我並不討厭在監獄裏的日子,甚至想在這裏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他們不出死我,我覺得還蠻不錯的……如果我出獄了話,我沒準會去偷東西,然後以好又被抓進來,這裏的強制勞動和一天三頓夥食還能夠忍受。”彭普笑了笑說道,露出了沒刷幹凈的牙齒,模樣有些滑稽。

“哈……你是刑拘,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了,如果人人都像你這麽想的話,監獄會住不下的,怎麽會這麽墮落呢?不覺得很枯燥、不自由嗎?”

“出去後就很豐富多彩了嗎?!!就有什麽自由嗎?!!!重新回到比監獄還不如的家裏?!!!我忍不住想殺了我的妻子!可是這樣我會被判死刑的!我出去幹嘛?”

“你可以和我們在一起,我家裏還有空床。”

“得了吧,老兄,那我還不如在監獄的日子,作息規律,讓我想起了我那三年當兵時候。”

“你說的對,他倆是傻瓜,做什麽都可能犯法的,法律法規太多了,不知做了點什麽就觸犯了,所以觸犯點小規進監獄多正常,如果犯了大的就不正常了,只好吃顆花生米死翹翹了。”

……哈!一小時的探監時間結束了,三人走出了市監獄。

“看來他並沒有把你看作多好的朋友嘛!寧願呆在監獄裏,也不要到我們家來。”

“哼……難道普通朋友就不該被關心了嗎?還有,誰說要好的朋友就要住在一起?”

時間還早,他們決定前往坡下索老爹的鋸木廠參觀。洛雨一邊走,一邊想:“寫信遠沒有面談那麽更好地溝通,但是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直接行動那麽實際。我畢竟沒有想到,倘若我不去,在家看電視機又會是怎樣的情況?”

洛雨在這個問題上顛來倒去,猶豫不決,突然,他看見一個鄉巴佬,身高近六尺,大清早就似乎忙著丈量堆放在河邊纖道上的木材。這鄉巴佬看見無關人等走近好像不大高興,這些木材堵塞了道路,堆放在那兒是違章的。

這鄉巴佬正是索老爹,他對於他們的好奇心,但更使他感到高興。不過他聽的時候仍然帶著那種愁苦不樂和漠不關心的神情,這山區的居民很善於這樣來掩飾他們的精明。索宏的開場白只不過是大段背下來的記得滾瓜爛熟的客套話。他笨拙地做出微笑的樣子,卻更暴露出神情的虛假;他本來生就一副無賴相,這下反而欲蓋彌彰。他一邊重覆著那些廢話,一邊腦子裏不停地轉,試圖弄明白是什麽原因能使這些木頭變成紙張或者家具。他很討厭伐木,可是段明先生偏偏要給他—年三萬元的工錢,管吃,甚至還管穿。這後一項要求是索老爹靈機一動突然提出來的,段明也是靈機一動突然答應的。

這一要求使段明大吃一驚。他想:“對我的提議,索宏竟沒有理所當然地感到高興和滿意,顯然已另外有人向他提出過什麽,除了倪先生之外,還能是誰呢?”段明催促索宏立刻定下來,然而沒有用;老農民詭計多端,死活不同意;他說他想征求一下兒子的意見,好像在外省一個有錢的父親除了走形式外還真地要問問一無所有的兒子似的。

一座水力鋸木廠其實就是一個建在水邊的大棚,四根粗大的木柱支起屋架,上面覆有棚頂。棚子中央八、九尺高處有一把鋸上上下下,一種很簡單的機器把木頭對著鋸推過去。溪水推動一個輪子,產生兩種機械作用:一是鋸的上下運動,二是緩緩推向鋸子,最後破成板子。

索老爹走近工廠時,亮出大嗓門,高喊索宇,沒有人應聲。他只看見兒子趴在門板作的床上睡得正酣,被爹的一頓棍子打了起來,不情不願地去幹活。索宇生得膀大腰圓,正揮動沈重的斧子整理樅樹幹,好送上去鋸。他仔細對準畫好的黑線,一斧子下去就是一大堆木屑。他沒有聽見父親的喊聲,索老爹朝大棚走去,進去一看,索宇沒有守在鋸旁,卻騎在五、六尺高處的棚頂的一根梁上。索宇不專心照看機器的運轉,卻在埋頭讀書。索宏對此最為反感,他可以原諒兒子的偷懶睡大覺,跟他年輕時候不一樣,一到太陽出來就從床上跳了起來,但他不能容忍索宇的這種讀書癖,因為他自己不識字。

他叫了索宇兩、三聲,還是白費力氣。年輕人的註意力全在書本上,加上鋸子的嘈雜聲,更使他聽不見父親那可怕的聲音。這父親雖然年紀大了,卻仍敏捷地跳上正在鋸著的一個樹幹,又跳上支撐著棚頂的橫梁,猛地一掌,把索宇拿著的書打落到河裏,接著又是猛地一掌,打在索宇的頭上。索宇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若是跌進十四、五尺下面正在運轉的機器的杠桿中間,非粉身碎骨不可;這當兒,他的父親伸出左手,一把將他揪住:

“好哇,懶鬼!你看鋸的時候還要讀你那些該死的書嗎?你晚上去夜校那兒瞎混的時候再讀吧,那是你看書的時候。”索宇被打得暈頭轉向,滿臉是血,還得回到鋸子旁自己的崗位上去。他的眼裏含著淚,肉體的痛苦自不待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失去了心愛的書。

“下來,畜生,我有話跟你說。”機器的聲音仍使索宇聽不見這命令。他的父親已經下地,不願再登上機器,就找了一根打胡桃的長桿子,抽他的肩膀。索宇腳剛一落地,老索宏就推推搡搡地把他往家裏趕。“天知道他又要把我怎麽樣!”年輕人心裏嘀咕。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那條小溪,真傷心啊,他的書就掉在那裏面;那是他最喜歡的《無機化學》。

索宇擁有一雙大而黑的眼睛,靜時顯露出沈思和熱情。此刻卻閃爍著最兇惡的憎恨的表情。深褐色的頭發長得很低,蓋住了大半個額頭,發怒的時候兇相畢露,人的相貌無數,然而更具驚人的特性者怕是沒有了。他□□著上半身,一股股的腱子肌更多地顯示出輕捷而非力量。自幼年起,他那極端沈思的神情和極為油麥的臉色,就使他的父親以為他三心二意的,或者將成為家庭的負擔,家裏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恨父親和離家出走的母親;禮拜天在廣場上玩耍,他總是挨打。

不到一年以前,他那張孤寂的臉開始博得年輕姑娘們幾句親切的話,當然由於性格上的弱點,沒有人覺得他長得漂亮,所以也沒有朋友。被當作弱者受到眾人的輕蔑,然而他崇拜那位敢於和陌生人口若懸河的黑主學霸洛雨。

現在洛雨就跟在索老爹的後面,還帶來了一個同樣漂亮的男青年一起,還有一個長相平庸、一臉諂媚相的女青年,從上面向他打招呼,不過,索宇正在憂傷書已經掉進改道的那條公共水流裏了,顯然他的憤怒讓他想不起等父親息怒時再買一本。

索宇剛踏進屋門,就感到肩膀被父親那只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嚇得發抖,等著挨揍。

“老實回答我,”老農民對著他的耳朵厲聲喝道,一邊用手把他扳過來,好像小孩用手扳鉛制玩具兵一樣。於連那雙又大又黑,淚汪汪的眼睛遇上了老木匠的一雙黑色的、兇惡的小眼睛,這老木匠似乎想把他的靈魂深處看個一清二楚。

“看你能老實回答我,臭書呆子;你在哪兒認識這幾個年輕人的?是你的夜校同學?怎麽白天要到家裏來呢?”

“那是我的同學,”索宇答道,“爹你的脾氣不要這樣怪。”

“狗崽子,你有問過我嗎?誰叫你弄到家裏來的!不要臉的下流胚?”

“從來沒有:您知道我怕你盼著人家來耍,人家卻不來。”索宇說,多少有一點假正經的樣子,反正怎麽樣都行,只要腦袋上不再挨巴掌。

“這裏面總是有點名堂,”狡猾的鄉巴佬說,接著頓了頓,又說道,“我是不能從你這兒套出什麽啦,該死的偽君子。總之,我要甩掉你了,而我的鋸木廠只會辦得更好。你別指望把這麽多人都塞到我的鋸木廠裏,我可不打算養閑人。”

“人家不過只是來拜訪罷了,要入職豈不是應該先收簡歷嗎?”

“才怪了,現在走後門的可多了,不請自來的厚臉皮更多了。”

“爹你真是想當然的,人家還什麽都沒說呢?”

“畜生,誰讓你跟老子頂嘴啦?難道我願意我的兒子沒有活路嗎?”

“可是,我只是說你至少讓人家能開口吧?”

這個問題把老索宏問住了,他覺得不能再談下去,言多語失啊;於是他暴跳如雷,大罵索宇,說他就知道吃,撇下他看向這三個年輕人。

過了一會兒,索宇看見他們各自拄著一把斧子,正在學習砍成柴塊子。索宇看了很久,覺得也猜不出什麽,又怕被人撞見,就往鋸子的另一側去。他想好好考慮一下這個改變他命運的意外消息,但是他覺得靜不下心來,他的想象力全部用來描畫他將在城中心的漂亮房子裏看到的東西了。

索宇心道:“寧可回去睡大覺,也不能淪落到在父親面前重覆已經掌握了的技能的地步。我父親想強迫我,那我就去死。我有五十六元的積蓄,今夜就用光;可以請他們三個燒烤大排檔喝夜啤酒……對了,我的書被扔到河裏去了,我得重買一本。不過,這麽一來,我就請不起別人吃飯了,那就不請了,幸好我沒有開口說出來,否則就非請不可了。”

索宇的性情冷淡,一麽地悶騷,並非天生如此,為了學而優則仕,他可以做令人痛苦得多的事情,他的這種冷酷得之於父親的小氣和神經過敏。他全靠紙張上的描述來想象世界是一副什麽樣子。只要進城就會買日報來看,如果文選或者知音來了的話則補足了他的新聞了解。對於化學試劑的癡迷,他可以豁出命去,變得像可可巫一樣的。他絕不相信任何別的東西,他相信老外科軍醫的話,認為除了化學以外世上其它的書都是謊言,是—些騙子為了升官發財而寫出來的。

好像雙方有了默契,索老爹和他的兒子這一天都避免和對方說話。傍晚,四人到街上游蕩,他認為把別人向他父親提出的奇怪的建議告訴洛雨是不謹慎的。“也許這是個圈套,”他想,“應該裝作已經忘了的樣子。”

第二天一大早,洛雨對何純便道歉了,又表示以後不會帶她去見像索老爹那樣脾氣古怪的家夥。“沒有關系!”這女子說道,“雖然他為難我們,還是教會了我怎樣劈木樁。”但是,洛雨不這麽認為,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異議,終於弄明白對於別人的誤會必須要澄清才行的道理,如有誤解卻對此漠視的話,便會衍生成提出越來越多的附加條件,再說他心裏還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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