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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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古堡內部都快變成了如同石墻般的灰色。而費米安依舊不見蹤影,庫蘭卡恩他們幾人分頭把宅子都找遍了,卻連她的一根頭發都沒發現。但是賭氣出走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誰都知道她是個壞脾氣的大小姐,對未婚夫庫蘭卡恩有著病態一樣的獨占欲。

這是理所當然的,費米安比庫蘭卡恩要年長幾歲,在貴族小姐的圈子裏已經是年紀較大的,偏偏因為家族背景的關系,家族為她安排了年少俊美的庫魯迪歐伯爵家的少爺庫蘭卡恩作為結婚對象。

大公爵的女兒還真是任性……托爾蘭心想,庫蘭卡恩無奈地跟他透露了與費米安的小爭執,托爾蘭的想法就是她又鬧脾氣躲起來了。所以即使是庫蘭卡恩的吩咐,他也沒很認真地去找費米安的下落。

托爾蘭雖然只是一介隨從,其實是沒有資格對比他身份高貴的人評頭論足些什麽。但對於大公爵的女兒費米安,他是打從心底不希望她成為自己的女主人。各種消息聽多了,仆從之間也會偷偷私下說主人們的閑話,費米安是貴族圈子裏的一個笑話,只是大家礙於大公爵的面子,不敢說而已。

她性格傲慢,脾氣都被慣壞了,自持身份高貴對任何人都看不順眼,卻在庫蘭卡恩的成年禮上對他一見鐘情,不可自拔地墮入愛河,並央求著父親一定要談成這門婚事。這件事讓庫魯迪歐伯爵苦惱了一段時間,但貴族婚姻更多是利益和權利所附贈的一點小禮品,大多時候與本人的意願無關。

於是談好了婚事的條件後,婚約就定了下來。庫蘭卡恩成了費米安的未婚夫,這件事不知道讓皇城裏多少名媛淑女傷透了心。托爾蘭則更欣賞他對於家裏偶爾消失一些值錢擺設的事情持寬容態度,要是費米安當了女主人,他可就不那麽容易得手了。

她看起來就是個刻薄的女人。所以對她的失蹤,托爾蘭根本沒有很用心去找,這個莊園大得可怕,都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他更多地把精力花在他擅長的地方。

托爾蘭走進一個空房間,拿起壁桌上的一對精致東方陶瓷擺件,他這一整天下來收獲可謂豐富。這麽輝煌華麗的城堡裏卻只住了這麽些人,少了點東西肯定不會被發覺的。托爾蘭覺得自己很善良了,起碼他不打算對這個莊園裏的人做些會傷害他們的事情。

可是那群海盜就難說了。

是的,托爾蘭非常肯定與他們一同投宿莊園的那群人是海盜,庫蘭卡恩的船確實是因為意外而不得不停靠這裏,他的主人相信那些家夥也是如此,但他並不這麽認為。

他能隱約嗅出那群人身上有著跟自己相似的氣味,那種懷著目的和企圖的眼神,他最清楚不過了。

“托爾蘭先生,原來你在這裏。”

身後響起的聲音把他嚇了一大跳,連忙轉身,並把攥著擺件的手藏在背後。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他的站姿相當優雅,雙腿並攏筆直,褲管沒有一絲皺褶,上半身隱沒在陰影之中,唯獨領結上精美的別針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輝,宛如野獸的眼睛。

托爾蘭勉強認出他是那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管家,在他看來就是個稚嫩好糊弄的小鬼,想必是那張漂亮的臉蛋討好了這裏的小姐吧。

托爾蘭回答:“我在找我們的費米安小姐。”

“找到了嗎?”暗影裏的人客氣地問道。

“沒有發現,我……我正要去別的房間找找看呢。”托爾蘭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他遠比那個少年高大、強壯,但此刻卻對那黑暗中的人影產生了恐懼。他焦躁地想,真暗啊,為什麽不開燈呢?人類對黑暗有著本能的懼怕,總覺得只要明亮起來就安全了。

仿佛如他所願般,房間頓時變得光亮無比。

窗外落下了一道閃電,難怪天色黑得如此迅速,原來是暴雨將至。

一瞬間的光亮裏,托爾蘭看到長著獠牙的少年對他微笑,那模樣就像在打量一份美味的晚餐。一定是看錯了吧?對,看錯了,盡管如此說服自己,他還是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卻撞在了壁桌上,他的手在發抖,手心裏的瓷器擺件就那樣掉了出來。

“哈、哈哈……弄掉了,真是不好意思……”托爾蘭結結巴巴地說,“這就……撿起來。”

“不需要。”斯雷因從黑暗中走出來,閃電交錯的閃光中,他的膚色看起來更蒼白,像是月亮的光輝般,冷冰冰的,卻又有著清透的光澤。托爾蘭沒有看錯,這位管家確實長出了森然的獠牙,他的身影也如同閃電般,眨眼就到了托爾蘭面前。

托爾蘭還沒反應過來,他尖叫的聲音剛要從喉嚨裏爆發,脖子就被劃出一道血痕,皮肉綻開,喉管與肌肉一同被整齊切斷,深可見骨。

而斯雷因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漂亮,圓潤的弧線,看起來一點也不鋒利,卻正是這如鋼琴演奏家般的手指,割斷了托爾蘭的脖子。大量血液噴湧而出,噴灑在他身後的墻壁上,形成了宛如怒放的花朵般的血腥圖案。

他的動作那麽快,以至於連血都來不及沾上他的指尖,以至於托爾蘭死前,還能親眼看到自己的血噴濺在天花板上。

一些血滴到了斯雷因臉上,他拿出口袋裏的手帕,厭惡地擦了擦。

這血液雖然新鮮,但聞起來就是難喝,本以為25歲左右健康男性的血液味道應該尚可,沒想到如此不堪,艾瑟依拉姆小姐肯定不會喜歡的。

斯雷因嘆了口氣,想著等下又得麻煩蕾穆麗娜小姐過來收拾這裏。蕾穆麗娜會一種咒術,可以召喚出黑暗裏的生物,它們如同影子一般沒有實體,是世間惡念與貪婪的混合體,是一群永不知足的小怪物,會吃盡一切鮮活的血肉。

在城堡裏死掉的人會就被這樣處理掉,包括那個叫耶賀賴的醫生的屍體,一點血都不留下,吃得幹幹凈凈。

斯雷因覺得有些作嘔,這血液的味道讓他不舒服。餓極的時候他甚至喝過家畜的血,當時也不覺得有現在這麽難以及受。

他不禁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上面曾經沾過一點點伊奈帆的血液,他回想著那讓他魂不守舍的味道,然後輕輕含住自己的指尖,光是僅憑記憶回味那個味道,好像都能稍微緩解他的饑餓。

斯雷因背後的黑暗中伸出一雙少女纖細柔美的手,潔白得像是汙泥裏開出的雪白蓮花,美好的肌膚卻是冰涼的,那雙手溫柔地摟住斯雷因,愛撫般摸索著他的臉頰,斯雷因立刻回過神來,渾身僵硬:“艾……”

少女美麗的臉龐也從黑暗中浮現,她凝視著斯雷因的側臉,像個疼愛弟弟的姐姐般替他擦幹凈臉上最後的一點血跡,她嘗了嘗那血液的味道,皺著眉抱怨:“好難吃,斯雷因你要吃這個嗎?”她松開斯雷因,從身後轉到他面前,歪著頭天真無邪地問,“我留給你的食物不喜歡嗎?”

“不是的,是我已經喝過蕾穆麗娜小姐的血了。”斯雷因急忙說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撒謊,“艾瑟依拉姆小姐才是,您很久沒有進食了,那個女人雖說不是最佳的選擇,可是您既然抓了她,為什麽……”

“我討厭她,我不喝討厭的家夥的血。”艾瑟依拉姆回答,她把披散著金發,捏著裙角跳舞般轉著圈圈,“我只是不想讓她待在庫蘭卡恩身邊。”

所以才把她捉走,斯雷因心想,他知道艾瑟依拉姆喜歡金發和水色眼眸的年輕男性,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便是這樣。

斯雷因沈默不語,艾瑟依拉姆卻嬌嗔地抱怨,“我還特意把她準備得那麽可口,恐懼和痛苦會讓血液變得更美味呢,沒想到斯雷因已經吃飽了。”

他並沒有吃飽,他只是壓抑著饑餓帶來的煎熬,他心裏清楚只有那個人的血能滿足他,對品嘗過那份讓他連身體都為之戰栗的美味後,其他人的血無論多少,都如同寡淡的清水。

斯雷因沒有跟艾瑟依拉姆說起過伊奈帆的事,他明明發過誓要永遠效忠她、侍奉她的,然而此刻卻不願意與她分享。

這是第一次,渴望著想要把什麽占為己有,連一點點都不想與人分享,哪怕對方是給予他永恒生命的少女。

“我不可以和大家一起吃飯嗎?”艾瑟依拉姆挽住斯雷因的手臂,她露出難過的表情,然後又期待地笑起來,“我想與庫蘭卡恩一起吃飯呢。”

“很抱歉,可是我還是認為您不要出現在他們面前比較好。艾瑟依拉姆小姐……”斯雷因看著她的表情,感到難過,“您真的認為那個叫庫蘭卡恩的人……是他嗎?”

她如同天真少女般羞澀地笑了,抓住耳邊的秀發,這時她高興時下意識的動作。艾瑟依拉姆肯定地說:“是的,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回來找我了……我們約好的……”

不過是吸血鬼與人類的老套戀愛故事而已,蕾穆麗娜曾經如此不屑地表示,可是斯雷因無法以那樣的心情看待艾瑟依拉姆,作為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人,他很清楚她有多麽深愛那個人類的男子,即使如今不知道已經過去多少百年,她始終無法忘記。

“請再忍耐一下,艾瑟依拉姆小姐。”斯雷因單膝跪在她面前,執起她手,親吻她的手背,如同騎士般宣誓,“一定會把他獻給你的。”

如果忽視托爾蘭慘死的屍體與大片的血泊,這畫面確實是很美的。

斯雷因對這位他仰慕的少女由衷感到悲哀,她很早之前便失常了,蕾穆麗娜說得沒錯,艾瑟依拉姆是腦子有問題,她是一只發了狂的吸血鬼,只願意記得當初的美好和甜蜜,只相信自己的幻覺。

其實自己連當年那個男人長什麽樣子都忘記了,艾瑟依拉姆小姐也是一樣,所以才偏執地喜歡那些金發、有著水色眼眸的貴族青年。

斯雷因不禁悄悄地想,如果艾瑟依拉姆小姐可以把庫蘭卡恩永遠留下來,那麽他是不是也可以……試著把那個人也永遠留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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