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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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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 自李穆從京城千裏奔喪回來後, 直到他耍心機把郭家兄妹弄去別院前,他一直都不曾見過阿愁。

所以,他和阿愁的那點“奸-情”, 至少對於莫娘子夫婦來說,他倆都是一無所覺的。

就算後來李穆利用郭家兄妹常來別院裏小住,且每回他一來,阿愁就總往別院跑,夫妻二人也沒怎麽起疑——不管怎麽說,阿愁身上還擔著個“供奉”的差使呢。

便是後來李穆主動對季大匠提出,要讓王府穩婆過來幫莫娘子接生, 他二人也只當這是大王對季大匠多年勤懇的一種獎賞,全然沒有想到那俊俏得過了分的大王會對他們家這其貌不揚的養女有什麽歪心思。

直到莫娘子生完了孩子, 夫妻二人再說起那晚的驚險時, 這才恍然明白到, 大王在那一晚幫了他們家多大的忙。

俗話說,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從墻縫吹進屋裏來的風, 人們沒有感覺到時,便不會註意到那條裂縫的存在,可一旦註意到,人們立時就會發現……原來墻上有道縫!

這就是季大匠和莫娘子在產房裏欣賞完自家新生的兒子, 卻聽說阿愁一個招呼沒打就跑去別院給大王道謝時,心頭升起的想法——家裏墻上有縫!

只是,夫妻倆怎麽想都沒辦法在廣陵王和他家小養女之間劃上個等號。二人悄悄交換了一下看法後, 便都覺得,只怕是他倆想多了。要知道,那二人打小就廝混在一處的,若真要有什麽事,早些年間就該有苗頭了,也不至於叫他倆到這時節才看出端倪。

這麽想著,夫妻倆也就安了心。

很快,莫娘子做完了月子。照著習俗,夫妻二人決定給小裕哥兒辦一個隆重的滿月禮。

裕哥是孩子的乳名。事實上,季大匠原想要照著冬哥的名字,給這出生在春天裏的孩子起名叫作春哥的,卻遭遇到阿愁的強烈反對。

這裕哥的小名,是周家小樓裏的“樓長”孫老給起的,取意一生富足之意。至於那大名,因為習俗裏都認為,不滿三歲的孩子魂魄經不起擾動,大名都要等孩子滿三歲後再由家裏長輩取名,或者等再過兩年孩子該開蒙的時候,由那有文化的起蒙先生幫著取名。

那季大匠是出身慈幼院的孤兒,自小缺少親情的他,一直十分渴望能有個自己的家。娶了莫娘子後,對生育常識了解甚少的季大匠只當年過三旬的他是不可能再有自己的親生孩子了。不過他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因為他膝下已經有了一雙聽話又懂事的養子養女。所以季大匠從來沒想過,他還能擁有流著自己血脈的親生孩子。

如今中年得子,季大匠頓時覺得,這是滿天神佛在補償他幼年時經歷的一切苦難。為了酬謝多年來眾親友鄉鄰對他們夫婦的扶持幫助,不差錢的他便決定辦一場隆重的滿月宴。

可算了算要宴席的賓客名單,季大匠發愁了。需要他們夫婦感恩的人實在是太多,便是加上阿愁那邊的小樓,居然家裏也擠不下那麽多的客人。

於是季大匠便想著,要不他幹脆包下城裏最好的杏雨樓來辦這場滿月酒好了。

可至少在李穆剛剛做上廣陵王的這頭一年裏,那杏雨樓還不是誰有錢就能包得下的酒樓。所以,他這想法才剛一說出口,還不等莫娘子反駁,他自己就給否了。

接下來,他又想了好幾家遠近聞名的酒樓,卻都叫莫娘子給否了。以莫娘子的看法,在外面包酒樓,一則燒錢,二則也缺了些人情味。循規蹈矩慣了的莫娘子認為,他們該和鄰居們保持一致,請個大廚來家裏辦席。便是來的客人多,也不過是分批次坐席也就罷了。若是請朋友們去酒樓吃滿月酒,怎麽看怎麽像是不歡迎朋友來家裏一般。季大匠卻覺得,那麽多的客人來家裏,會叫剛剛出了月子的莫娘子受累。且分批次坐席,誰先誰後也是個難題……

他倆各執一詞時,阿愁在一旁逗弄著搖車裏揮舞著藕節般小胳膊的裕哥兒,唇邊不禁綻出一絲微笑。

前世裏,凡是人家家裏有什麽大事,人們都習慣了直奔酒樓,已經甚少有人會將親友請到自家去折騰了。一來,是誰家都沒那麽大的地方;二來,客人走後,打掃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於這一世裏卻是不同的。比起草草吃一頓應酬般的酒宴,人們更願意付出精力來維持彼此間的情感交流。

於是阿愁擡頭笑道:“幹嘛不讓酒樓把酒菜送來家裏?這不就兩全其美了?至於坐席,分兩天請客也沒關系吧?”

那莫名爭執著的夫妻倆都楞了楞,然後都笑了起來。季大匠笑道:“怎麽竟忘了還有這法子了。”

不過,裕哥的滿月酒最終還是沒有用到那些酒樓菜館。

雖然不管是照著廣陵王如今的身份,還是他正守著的孝,他都不可能來季家吃這一頓滿月酒,作為管著李穆產業的供奉,季大匠還是規規矩矩地給大王遞上一份請柬。而叫季大匠沒想到的是,廣陵王竟親自召見了他,且還親切地詢問了他家裏辦滿月酒的打算。然後還提了建議,只說既然季家地方不夠,那麽那天他可以把隔壁屬他私人所有的那間別院借給季家暫用,酒菜也由別院的廚房做。

季大匠聽了,頓時把頭搖得跟裕哥的潑浪鼓一般,連道:“不敢。”

年輕的大王卻笑道:“你我是鄰居,相互幫助原是應該的。”

等回到家裏,季大匠把這件事告訴莫娘子後,夫婦倆心裏感激之餘,都不免又想起那句“無事獻殷勤”的話來。

可回頭看看自家養女,依舊還是怎麽想怎麽覺得那想法太過不靠譜……

直到滿月酒那天,原和季家沒有任何交集的宜嘉夫人突然上門道賀。

而雖然大王慷慨表示,他可以將他私人的別院出借給季家,季大匠夫婦在阿愁的勸說下也同意了,可到底不敢隨便讓人去李穆的別院裏,便只把徐大匠等同樣都是為李穆辦事的人安排在了別院那邊吃酒,又借用了別院的廚房和胖丫師徒來承辦酒宴也就罷了。

所以,當宜嘉夫人來到季家門前時,正站在門口迎著客的季大匠險些以為,這是宜嘉夫人的車夫一時頭暈走錯了門。

直到隨著宜嘉夫人一同來道賀的英太太上前道喜,季大匠這才反應過來,忙不疊地將人讓進二門。

阿愁看到宜嘉夫人,以及隨後身著的洪白兩位姑姑時,也是大吃了一驚。她也是怎麽想也想不出來,她家除了她之外,還有誰跟宜嘉夫人有交情。

那宜嘉夫人別有用意地看看她,只笑盈盈地道:“遲早都是親戚。”

阿愁一怔,臉上忽地燎起一片火燒雲,惹得洪姑姑當場就笑出聲兒來。

宜嘉夫人借口要看孩子,拉著莫娘子進了內室去密談。便是幫著阿愁接待客人的吉祥也看出什麽不對了,頓時扯了扯阿愁的衣袖,道:“夫人來幹嘛的?”

阿愁心說,大概是來提親的吧,可嘴裏卻不好告訴人去,便笑著牽強附會道:“大概是大王身上有孝不方便來,便請宜嘉夫人代為來道賀的吧。”

一旁有客人聽到,覺得這個解釋在理,轉眼間,便把這個解釋宣揚了出去。

正此時,周家小樓裏的老鄰居們都來了。阿愁趕緊迎了上去。

幾年不見,周家小樓裏的老鄰居們變化倒並不大。孫老依舊充著那“樓長”的身架,王夫子夫婦依舊是文雅從容,只除了兩家如今已經結了兒女親家。

要說起來,雖然那孫林二和王家四姑娘結丫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許是二人間太過熟悉的緣故,竟是從來沒有對對方起過別樣的心思。直到二人到了該結親的年紀,兩家家長一陣左右尋摸後,小李嬸覺得,自家那性情跳脫的小子似乎只有隔壁的四丫頭才能彈壓得住;而王夫子則覺得,自家那古靈精怪的女兒大概也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二木頭不會嫌棄。於是這般一來二去,兩家還真議上了親。

而直到兩家議上了親,四丫和二木頭才知道這回事。頓時,原本還是小孩心性的兩個人,再看對方時,就怎麽看怎麽不是原本的那回事了……

四丫那難得一見的扭捏,叫如今早已經跟巷口老虎竈上的宋家大郎訂了親的三姑娘當笑話告訴了阿愁。為這,來弟的胳膊都被那兇悍的四丫給擰青了一塊。

除了孫家和王家外,一樓東廂裏的劉老實也帶著劉家兄弟來了。

在阿愁進京的那年,二樓那個丈夫多年沒有音信的唐娘子終於熬過了十年期,由官府判定她丈夫已經死亡,她終於可以改嫁了。於是,第二天,她便主動請隔壁的宋老娘代為做媒,欲要嫁給樓下劉家的大郎。

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事,劉大也吃了一驚。雖然唐娘子比他還大了兩歲,可以他家那種一窮二白的情況,能有女人看上就算是老天開眼了,所以劉大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唐娘子是個能幹的,嫁過來後,沒兩天,就把那多年沒個女主人的劉家收拾得終於像個人家的模樣了。許是因為有了家累的緣故,原本掙八百用一千的劉大也知道要勤儉持家了,如今不僅買下了租車行裏的騾車自己跑起了單幫,還拉了弟弟劉二入夥,正準備買下第二輛騾車專跑運貨。

那劉大一來,就呱呱地向眾人報了個喜訊。年紀比莫娘子還要大的唐娘子之所以沒來,是因為她居然也有孕了。

同樣替季大匠和莫娘子拉過纖的宋老娘聽了,立時站出來替自己的生意打廣告,只說那是她的媒做得好,引得眾人一陣笑。

如今孫林二的堂姐孫楠已經出嫁了,王家剩下的兩個姑娘也都訂了親,輕易不許再出門了,阿愁看了看那些老鄰居,便問著唯一還可以自由出門的孫林二道:“好像還缺了誰。”

二木頭立時放下手裏的茶盞,兩眼閃亮地道:“缺了韓家唄!”

阿愁這才想起那早被她忘進犄角旮旯的兩朵姐妹花,便忙問著那二人的近況。

這一問,卻是扯出一段公案來……

卻原來,當年韓大姑娘勾的那個貴人,原本看中的是她妹妹。可韓二向來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何況貴人家裏早有了一只胭脂虎。那貴人在韓二姑娘的欲拒還迎之下,早撒了許多的餌下去,如今眼看著韓二要脫鉤,貴人哪肯答應。眼看著貴人要惱,韓二便動了壞心思,直把那總嫉妒著她的韓大忽悠了出來。偏韓大看不清情勢,只當她終於占了妹妹一頭,便不知輕重地跟那貴人有了茍且之事。

韓二原只想要利用她姐姐轉移了貴人的註意,卻再想不到,她那個蠢姐姐居然一下子把自己作死了。迫不得已,她只得幫著韓大設計,假說韓大有了身孕,這才得以進了那貴人的府邸(所以外間才傳說她是給人做了生養妾)。只是,進了那府邸後,韓大才知道,原來那貴人府邸早已經只是個空殼子了。

那失了算計本身就沒有多少寵愛的韓大不反思自己的錯處,卻是越想越覺得,她之所以落進那個境地裏,全都是韓二的算計。於是,在知道貴人對韓二依舊賊心不死後,韓大便設計把韓二騙了出來,讓貴人終於得了手。

一心只想嫁到高門戶裏的韓二,便這麽折損在她親姐姐的手裏。只是,她自不是韓大那一肚子草包,進了那貴人府後,她雖也是妾,卻是把那貴人的心抓得牢牢的,便是後來貴人家勢愈發頹敗,要散去一批姬妾,她也始終得以留在貴人身邊。倒是韓大,中了韓二的設計,最後被貴人抵債去了一戶商戶家裏做姬妾。

和兩個好逸惡勞的女兒不同,韓氏是個老實婦人。兩個女兒都給人做了妾,韓氏自認為臉皮上過不去,便收拾了箱籠回了老家。聽說,雖然這兩個女兒都被韓氏養歪了,可那二人到底都是有孝心的,時不時接濟韓氏一些銀米,倒也不至於叫韓氏晚景淒涼。

二木頭這裏給阿愁說得一陣唾沫橫飛,不想叫原本跟人說話的小李嬸聽到,頓時回手就給了自家兒子一個腦兜,罵道:“也不看看今兒是什麽日子,竟提那敗興人家作甚!”

熱熱鬧鬧的滿月酒畢,眾賓客散盡,勞累了一天的莫娘子也顧不得家裏堆積如山的碗碟杯盤,拉著阿愁就去了她的小樓。

便是她不說,其實阿愁心裏也已經有了些數的。所以,當莫娘子直擊主題,告訴她,宜嘉夫人私下裏透著口風,說是等李穆孝期一過,宜嘉夫人便要替她和李穆做媒時,阿愁的神色顯得很是平靜。

見狀,莫娘子哪還有不明白的。

她瞪了阿愁半晌,才嘆著氣道:“你怎麽就跟他好上了……”

阿愁也不好跟莫娘子解釋她和李穆兩世的糾葛,便只好堆著個傻笑看著莫娘子。

莫娘子沈默半晌,皺眉又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等攀富貴的,可那是大王啊!你一個沒根沒基的,便是他明媒正娶,你嫁過去又能落得什麽好?!不說別的,太妃那邊你就過不了關!我看你還是歇了這個念頭吧。你想想吉祥的話。”

郭雲臨走之前曾找吉祥攤牌,說回去後就找人來提親。雖然吉祥當時就拒絕了,郭雲卻並沒有死心,隔了一個月,還真請了個媒人南下來提親了。

因如今吉祥的戶籍落在季大匠名下,媒人便找到了莫娘子。

莫娘子大吃了一驚,細一問吉祥,她這才知道事情的首尾。

要說起來,郭雲那樣的人物,想叫人不動心還真不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所以,吉祥雖然拒絕了他,他走後,吉祥依舊還是魂不守舍了一陣子。直到熬過了那陣子,她才重新恢覆了原本的自己。

莫娘子問起來時,吉祥倒也很坦白,便將郭雲走後她心神不寧時所有的想法都對阿愁和莫娘子說了。

她道:“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可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自然知道,婚姻大事不是僅靠著心動就能成事的。原本我對鄭家大郎也用過心,可結果卻……之後我就看得很透了。就算兩個人心裏都有些什麽,只單憑那一點什麽,是不可能支撐兩個人一輩子的。所以老祖宗們才會說什麽‘門當戶對’。我和那鄭家大郎都算不得是門當戶對,又何況他還是堂堂安國公。就算我硬是嫁過去,只那個國公府,就不是我這麽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能撐得起來的。年輕的時候或許不顯,我們可以憑著情分維持一段好時光,可時間久了,情分淡了,我又該如何自處?所以,還請幹娘幫著拒了吧。”

莫娘子拒了安國公的提親後,京城那邊就再沒派人過來了。

莫娘子以為,那位高權重的安國公欲要明媒正娶吉祥這麽個沒出身沒地位的孤女,就已經夠驚世駭俗的了,卻是一點兒也沒想到,她家裏還有更勁爆的——那一方諸侯,土皇帝一樣的廣陵王,居然看中了她那養女阿愁,且也是要明媒正娶……

一向覺得自己對貴人喜好十分了解的莫娘子,很有些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而,從前世起,阿愁就不是個習慣於向人袒露自己內心的人。便是如今莫娘子問起來,她也沒辦法對著莫娘子剖解心聲,只訥訥道:“李穆他說要娶我……一輩子就我一個……而且,他為這件事早就在做準備了……其實,這件事,他已經跟皇上通過氣了……皇上好像也沒反對……總之,我……答應他了……”

她雖然把話說得吭吭吃吃,內容還是叫莫娘子大吃了一驚。她再沒想到,她以為八字應該還沒一撇的事,那廣陵王早事先跟皇帝打好了招呼……

皇帝呀!!!

莫娘子伸手摸了摸額,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玄幻了。於是,處於半失神狀態的她喃喃說道:“前些天阿柳過來時,我倆還商量著,問一問你對柳青有什麽看法的……”

那意思就是說,莫娘子原打算把她嫁給柳青了……

想到柳青,阿愁不由就想到柳青看向吉祥時的眼神。

當年一心想要從軍的少年郎,如今也早已經長成了一枚精壯青年,且也正式開始接手了柳家織坊的生意。

之前制作《絲路花雨》裏的戲服時,阿愁特特在柳氏織坊裏定制了一批特別設計的衣料。正是那個時候,柳青通過她認識了吉祥。

要說起來,其實不管是阿愁還是柳青,心裏都是把對方當家人一樣看待的,所以柳青面對阿愁時,常常是大咧咧的作派,偏他在吉祥面前時,是各種各色的縮手縮腳放不開。

阿愁這兩世人見了,哪還有不明白的。只是因為柳青沒有明說,她也不好挑明。至於吉祥對此事是個什麽看法,阿愁覺得,她應該也感覺到了柳青那時不時就瞟過來的眼,如今只是在裝傻充楞罷了。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觀察所得報告給了莫娘子。

莫娘子聽了,呆怔了好一會兒,才嘆著氣道:“算了,不管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阿愁則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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