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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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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穆守著孝, 這卻並不影響他處理公務。

而雖說他是一方諸侯, 可因為之前的老廣陵王不問事,萬事都丟給刺史管著,如今他想要回他原該有的權力時, 原掌握著大權的刺史就未必肯那麽輕易放手了。

於是,在阿愁這等市井小人物看不到的地方,廣陵城裏隱隱刮起一陣爭權奪利的小旋風。

對於廣陵王和廣陵刺史的這場交鋒,遠在京城的宣仁皇帝其實心知肚明。因為廣陵王早在扶柩北上時,就曾將他要做的事跟宣仁皇帝密談過好幾回。

如今大唐立世百載,朝堂上下已經沈屙泛濫。這一點,宣仁皇帝早就心知肚明。他雖然看似優柔, 其實心裏主意極正,不然他也不會頂著宮內宮外的壓力斷然立一個低層宮女做皇後了。只是, 他一向擅長以柔克剛和借力打力的招術, 這才給朝臣們一個錯誤的中庸君王的印象。

李穆的那些變革計劃, 其實宣仁皇帝自己也早有過想法的。可他便是有心銳意進取, 執政卻只奉行一個“穩”字, 雖然知道那些變革勢在必行,到底不願意因此引來朝廷上下的震動。如今既然李穆主動提出願意拿他的封地做個冒險試水的“先行官”,且還承諾每年上繳國庫的稅供不變,宣仁皇帝又何樂而不為。

因此, 當刺史大人幾次密告上京,說廣陵王年幼胡鬧時,宣仁皇帝只裝聾作啞, 默默做了李穆背後的靠山。

李穆從京城回來後,和那刺史商量的頭一件事,便是計劃拆掉城裏那些如今已經令百姓怨聲載道的坊墻,並且重新規劃廣陵城的道路,以解決城裏日益擁堵的交通。

刺史聽了,立時拿出那套“祖宗章法不可變”的陳詞爛調來說事。

李穆則以當年大唐開國皇帝早年間定下的幾條律法,因不適用又在晚年改掉的例子,反駁了刺史的反對。

這場官司打到京城,皇帝繼續裝聾作啞,朝臣則分作兩派。那朝堂上的激烈爭議還沒下個定論,廣陵刺史彈劾廣陵王的奏折則已經遞到了皇帝的龍案之上。

卻原來,年少氣盛的廣陵王居然不等朝廷的旨意,就已經先行動了手。他命坊間百姓自己投票決定要不要拆墻。自然,早被這坊墻搞得沒脾氣的百姓們都是舉雙手雙腳讚成的。於是廣陵王便這麽一紙公文下去,允許坊間百姓自行動手拆墻,甚至還允許百姓將那拆下的墻磚拿回家去自用——這一舉措,不僅贏得百姓的一致讚許,還為他省下一應拆墻和處理老墻磚的花費。

當然,早知道刺史要告狀的李穆也隨著那彈劾奏折同時給朝廷遞了一封自辨的奏章。不僅如此,他還派王府屬官周昌進京代他自辨。

李穆於奏折中用了一句這一世裏不存在的某大唐“明君”的名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太子殿下在幫襯李穆自辯時也說了一句寫在史書上傳世後人的名言:百姓的意願可疏不可堵。

這一年,太子不過十八歲,李穆更是剛滿十七歲而已。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便可見他二人都是目光高遠之輩。宣仁皇帝也好,朝臣也罷,都從這二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人身上看到了朝廷中興的希望。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宣仁皇帝一紙詔書下來,不疼不癢地說了廣陵王幾句行事魯莽。只說既然拆墻的事有爭議,且還上報了朝廷,他就該先等朝廷的決斷下來之後再動手,不該如此心急。至於被刺史牽扯到“祖宗家法”的拆坊墻一事,皇帝的詔書裏竟是提都沒提,就這麽輕輕地放了過去。

這卻不是皇帝放水的緣故,而是因為那拆坊墻之事,引得朝中兩派人馬一番爭論,以至於到了最後,大家都不記得那初始的拆墻之事了,只記得那場爭論的內容——這,便是後世稱為“民意之爭”的那場朝堂辨論了。

卻原來,在廣陵王和刺史起了爭執之初,李穆便派人將二人爭執的內容寫成告示,張貼於各個坊間的坊門之上。於是一時間,廣陵城裏的百姓議論紛紛。坊間通文墨的文士們也紛紛附筆,將自己的觀點文章張貼於告示旁。這麽一來二去,便有人表示,自己的城市自己做主,大家該投票表決這坊墻該不該拆。

於是那廣陵王便順應民意,命各坊官在各坊門下設置投票點。結果一統計,卻是嚇了廣陵刺史一大跳,全城百姓居然有近九成都是讚同拆墻的。

那李穆便號稱“民意不可違”,不等朝廷旨下就出了公告,命百姓自行拆墻……

大概是他也知道自己行事魯莽了,便隨著那自辯的奏折又上了一道後世被稱作“民意論”的奏書。

奏章裏,李穆首次闡述了“民意不可違”的觀點,認為朝廷做任何決策都該先問清民意,得到百姓理解和支持的政策才能最好地上行下效,事半功倍……

此文一出,朝野上下為之一片震蕩。之前世人都認為,治理天下是朝廷的事,百官訂下政策後,百姓只要遵從便可。至於百姓是不是能理解,從沒人去在意。這卻是頭一次有人提出,該從百姓的觀點來制訂政策。

這一役,李穆鋒芒畢露。朝中便有人有心挑撥,只說當初該定他為太子才是。

那依舊被人稱作“二十三郎”的太子聽了此話後卻只微笑不語。別人不知,他可是親耳聽到宣仁皇帝對竇氏皇後嘀咕,“虧得沒立那小子為太子,他那激進的手段,管一方之地也就罷了,若是管一國之地,國將亡矣!”

可見那一向講究個中庸之道的宣仁皇帝,雖然選擇了支持李穆在廣陵郡的“胡鬧”,到底還是嫌他手段太過激進了些。

那坊墻被拆除後,不管朝中諸臣有何看法,李穆依舊照著他的想法,讓人留下坊門沒動。他將那坊門直接改造成了公示墻。凡是朝廷需要百姓知道的公告,以及坊間自行組織的各種活動公告,都會張貼於此。

於是,漸漸的,廣陵城的百姓竟養成了一個習慣,出入坊門之下時,總會站住聽一聽那些蒙童們讀墻上的告示。甚至於,到了後來,這竟成了家長們考較自家孩子蒙學進益的一項考試項目——當然,這是別話了。

這拆墻之爭,只是李穆和廣陵刺史那老頭的第一回交手。刺史表面看並沒有輸,其實骨子裏他也沒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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