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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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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進入三月後, 眼看著莫娘子即將瓜熟蒂落, 阿愁便摒棄了一切外務,天天守在莫娘子的身邊。

此時莫娘子早已經過了三十歲的生辰。便是以後世的觀點來看,三旬婦人都已經算是高齡產婦了, 又何況這是醫療條件很不怎麽樣的時代。所以,雖然阿愁面上不顯,其實心裏很是為莫娘子的生產捏了把汗的。

好在李穆知道她的心思,早早將王府裏養著的穩婆調到別院裏聽令了。只要隔壁莫娘子一有動靜,她們便會過來幫忙。

那莫娘子發動的時候,一家人原正坐在一起吃著午飯。甚至,當莫娘子意識到羊水破了時, 她還一臉尷尬地想著先把季大匠和冬哥給趕出去。

從來都是不急不徐的季大匠,當下就驚出了一腦門的冷汗, 二話不說, 便當著阿愁和冬哥的面, 把莫娘子抱去了早就準備好的產房裏待產。

阿愁呆怔了一下之後, 也反應了過來, 趕緊差使冬哥去隔壁把穩婆叫來,她則跟著一陣忙前忙後。

偏她要進產房時,叫家裏幫傭的老娘給攆了出來,只說她是未婚的姑娘家, 不許進去。

轉眼兩個穩婆過來後,便不客氣地把原本賴在產房裏不肯走的季大匠也給趕了出來。

恰巧今兒逢著胖丫休沐,她一早就約了吉祥和如今已經滿師的果兒去別院裏品嘗她新學會的一道點心。等聽到這邊的消息趕過來時, 三人就看到那季大匠和阿愁還有冬哥,如三只熱鍋上的螞蟻般,排著隊地在廊下打著轉。

一旁的產房裏,倒是一片安靜。

過了約半個時辰的模樣,產房裏沒個動靜,貍奴卻從外頭跑了進來。

卻原來,別院那邊的人把莫娘子發動的消息上報到李穆那裏。李穆當即拋開公務趕來了別院。只是,他身上有孝,不好來這邊,便守在別院那邊聽消息了。

這一下,阿愁糾結了。滿心不安的她既想跑去向李穆尋求安慰,又害怕她這一離開莫娘子那裏會有個三長兩短。糾結半晌,她到底選擇了先顧著這一邊,便只好命貍奴不停地來回傳信。

這麽一折騰,就折騰到了半夜,偏還沒折騰出個結果。

那莫娘子和阿愁一樣,原是個很能忍的人,可折騰到三更過後,連莫娘子都忍不住從小聲呻-吟發展到大聲叫喊了。

季大匠一聽莫娘子的叫聲,當即就白了一張臉。若不是冬哥在一旁及時扶住,他甚至險些連站都站不住了。

果兒性子急,便跑到產房窗下問著裏面,“怎麽回事?”

兩個穩婆中的一個出來,面帶憂色道:“胎位不正,最好請先生來紮兩針看看。”

阿愁一聽就郁悶了。因莫娘子認為阿愁是個未嫁的大姑娘,所有有關生產的事她都避諱著阿愁。阿愁還是拐著彎地從周家小樓裏王家阿婆那裏打聽到,當世百姓人家生產,都只需要請了穩婆便好。於是阿愁便想當然地認為那穩婆就相當於是後世的產科大夫了(何況,家裏這兩位還是王府裏養著的專業“產科大夫”),所以不管是她還是季大匠,全然沒想到還要另備一個更為專業的大夫……

虧得此時恰好貍奴進來,聽到這句話後,不用人吩咐,他轉身就跑了出去。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貍奴便又扯著個白胡子老頭進了內院。

原來阿愁雖沒想到,李穆倒是先一步想到了。只是因為以當世的觀念來看,那生孩子原不過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沒人把這件事當個病癥對待,都覺得只要請個穩婆就好,甚至還覺得,貿然請個大夫在家裏坐守是件不吉利的事。所以,雖然李穆早早就把王府裏養著的太醫給請了來,卻並沒有把他和穩婆一同送來季家。

那太醫進產房時,季大匠原還想渾水摸魚跟著一起進去的,轉眼就叫穩婆給攔了下來。於是季大匠便站在產房的窗下,對著產房裏大聲叫道:“三娘,別怕,我在呢,我一直陪著你呢!”

他那略帶顫音的叫聲,惹得活潑的果兒悄悄在心裏做了個鬼臉。

很快,大夫出來了。老頭兒原就生了一張看不出悲喜的臉,這會兒只淡淡對那眼巴巴看著他的季大匠說了聲“盡力而為”,便坐下開起了方子。

他一邊開著方子,他帶來的那個小徒弟一邊快手快腳地從藥箱裏撿配著藥材。小徒弟這裏才剛配好藥,胖丫就一把搶過那藥包,和吉祥雙雙去了竈下熬藥。

那季大匠則在大夫說了那聲“盡力”後,就慘白著一張臉重又回到產房的窗下站著不動了。

眼下這情況,便是一向盲目樂觀的果兒見了,也知道是不怎麽妙的。於是她雙手合十,對著天空低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那冬哥原跟個沒頭蒼蠅般隨著季大匠到處亂轉,這會兒聽到果兒念佛,他忽然反應過來,轉身就進了莫娘子平常用來供奉菩薩的耳室裏。

阿愁不放心地跟過去一看,卻原來,冬哥是過來給菩薩上香的。

便是阿愁不信佛,這會兒也忍不住跟著冬哥於佛前上了一柱香,且很是虔誠地磕了個頭。

她這裏才剛磕頭完畢,就聽到季大匠在那裏叫著冬哥。

卻原來,莫娘子在裏頭掙紮得有些暈迷了,正暈乎乎地喊著娘。季大匠聽了後,便要冬哥去永福坊把那莫老娘給請來。

阿愁一聽就不樂意了。

自那年莫家人沒能從季大匠這裏討到好處後,兩家便除了年節裏季家單方面的走禮外就再沒什麽來往了。她很是擔心這會兒請來的不是個幫忙的助手,倒是個添堵的豬頭。

季大匠卻白著張臉道:“怎麽著也是她的家人。”

阿愁忽然就明白到,阿季叔這是在擔憂她師傅過不去這一關,不想讓莫娘子落下遺憾。

她張了張嘴,反對的意見到底沒能說出口去。

此時早已經是宵禁時分了。雖然那宵禁不禁婚喪醫藥,可除非有官府的特別許可,晚間是禁止走馬急馳的。偏永福坊和仁豐裏幾乎處於廣陵城的對角線上,等莫老娘走著趕過來,只怕天色都得亮了……

正這時,貍奴又過來了,聽說冬哥要去永福坊,忙自告奮勇道:“我來駕車,我身上有王府的令牌。”顯然是李穆又一次想到了前頭。

等莫老娘被接來時,莫娘子依舊沒能生產得下來。

阿愁原以為,以莫老娘的潑辣和無賴,不定她得不顧莫娘子而先跟季大匠撕扯起來,不想莫老娘剛聽到莫娘子在產房裏的聲音,臉色頓時就變了,只匆匆拿手指點了女婿兩下,便不管不顧地卷著衣袖進產房幫忙去了。

阿愁生怕她進去後說什麽不好聽的,忙也擠到產房的窗下聽著。

就聽得莫老娘在莫娘子床邊大聲叫著已經陷入半昏迷的莫娘子,一邊還大聲罵道:“你個沒用的三娘,老娘當年生了你們五個都沒事,你不過是生了一個,怎麽就搞成這模樣了……”

罵到最後幾個字時,卻是帶上了哭聲。

莫娘子聽到莫老娘的聲音後,倒是清醒了一些,很是驚訝地叫了聲“阿娘”。

莫老娘含淚道:“你個不聽話的討債鬼,這是叫人的時候嗎?趕緊把你肚子裏的討債鬼給卸了貨!有什麽話,咱娘兒倆以後慢慢說!你阿娘我生了五個都沒事,你生一個有什麽難的。加把勁,阿娘在這裏呢,別怕!”

直到天光大亮,那產房裏才終於響起一聲響亮的嬰啼。

聽著如此響亮的嬰啼,阿愁頗有些詫異,她還以為莫娘子遭遇難產,孩子生下來也要被憋壞了呢!

顯然季大匠也跟她是一樣的想法,便是產房裏還沒有報出平安,他已經兩腿一軟,癱坐在了窗下,嘴裏一邊隨著果兒等幾個喃喃念著“阿彌陀佛”。

果然,片刻後,家裏幫傭的老娘先從產房裏探頭出來報了個喜,道:“是個小哥。”

待穩婆收拾妥了產婦和嬰兒,將小小繈褓抱出產房,這才正式向季大匠報了個“母子平安”的消息。

此時阿愁她們早興奮地圍上去對著那皺巴巴的小餃子一陣打量了。倒是季大匠,竟跟忘了這兒子一般,一個勁地要往產房裏伸頭。

只是,他才剛將頭探進產房裏,就遭遇莫老娘一個不客氣的大耳光。

那“啪”的一聲脆響,直接將季大匠從產房裏扇了出來。

莫老娘卷著衣袖,紅腫著雙眼從產房裏出來,指著季大匠的鼻子就是一頓臭罵。從頗具哲理的“為了你們男人延續香火偏要我們女人受苦受累”,到咬牙切齒的“教唆女兒不認爹娘”,再到胡攪蠻纏的“只見年禮不見人”,直把季大匠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莫老娘在產房裏時,阿愁還以為她終究是改了性情,如此一聽,便知道,莫老娘依舊還是那個莫老娘。

這兩年,雖然季大匠夫婦明面上看似跟莫家僅維持著個表面上的關系,其實私底下,季大匠常常偷偷幫著莫家介紹生意的。

而莫家世代木匠,要說手藝不佳,卻也未必。生意不好,不過是因為他們所住的永福坊原屬貧民窟,左右鄰居多是“今日有酒今朝醉”的渾人,一家子也受了影響,不想著腳踏實地地靠自己提高生活質量,總想著靠偏門財路罷了。

自斷了從季大匠夫婦這裏打秋風的念頭後,加上季大匠介紹來的生意,漸漸的,叫莫家的生意有了些起色。而人往往就是如此,看不到希望時,很容易就會隨波逐流,從而一路往下。一旦看到希望,便有了向上的動力。漸漸的,莫家的生意雖然算不得怎麽好,但至少一家子的生活再不像之前阿愁看到的那樣捉襟見肘了。

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落入貧困之地時,“百事哀”的又何止是夫妻。那莫老娘當初之所以那麽對待莫娘子,卻並不是她對莫娘子全然沒有為母的慈愛,不過是因為家裏的窮困早磨滅了她心裏的柔軟罷了。如今家裏境遇改善了,便是莫老娘心裏依舊計較著利益得失,在這生死之間,她到底還是疼惜女兒的,所以才在看到女兒為了那拐走她的男人難產險些丟了小命後,莫老娘毫不客氣地甩了那女婿一個響亮的大耳光。

那季大匠頂著臉上鮮紅的五指印,抱著兒子進產房裏去跟莫娘子卿卿我我了。阿愁等不被允許進產房的小姑娘們則依舊留在外面。吉祥等幾個都嘰嘰呱呱地議論著這一夜的緊張,阿愁帶著解了緊張後的困乏聽著,忽然就感覺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扭頭看到,卻原來是貍奴悄無聲息地過來,沖著別院的方向呶了呶嘴。

阿愁便知道,這一晚,李穆也在隔壁一直陪著她沒睡。

等她悄悄溜到隔壁別院裏時,就只見李穆正坐在書案後面批閱著一摞文書。

過世的老廣陵王只知道吃喝玩樂,將所有公務都丟給了刺史去管。李穆卻是個勤勉的親王,封地郡內的諸事雖不需要他親力親為,他總要做到心中有數的。

見阿愁過來,李穆推開那些案牘,很是輕浮地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阿愁坐上去。

阿愁立時白了他一眼,看著他有些熬紅的眼道:“你不必陪著我熬夜的。”

李穆伸手將她從書案旁拉過來,環在懷中道:“也不僅是陪你熬夜,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正在整理前世的那些事。咱們既然到了這裏,而且還要在這裏過一輩子,好歹總要讓日子得過舒坦一些才是。就算不能把這裏樣樣都整得和前世一樣便利,能改進的地方總要改進一二。特別是醫療。萬一將來你生產的時候也遭遇這種驚險,我可受不住。”

阿愁卻不由想到前世原因不明的不孕,嘆道:“也許這一世我也不能生呢?”

這麽說著,她不由就想到,按照大唐律法,李穆是可以正大光明擁有一個正妃兩個側妃的。至於那不入戶籍的姬妾,則更是沒人管的事……

她擡起頭,和李穆的眼對在一處。見他笑得一臉賊模樣,她便知道,她的那點醋意全叫他看在眼裏了。

於是她威脅地一瞇眼,伸手便不客氣地擰住他的雙頰,用力往兩邊扯著,低喝道:“就算我不能生,你也休想讓別人給你生孩子!是你把我弄來的,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你斷子絕孫也是你自己活該!”

李穆再沒想到阿愁會被莫老娘的兇悍所感染,忙不疊地護住雙頰,連道:“不敢不敢。”

直到阿愁松了手,他才摟著她笑道:“說句實話吧,前世時我就沒有覺得我的基因好到必須傳承下去。而且,”他低下頭,以唇輕輕摩挲著她的唇,“我是你一個人的,你也是我一個人的,我可不想你把心分到別人身上,哪怕是我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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