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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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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著李穆的計劃, 他原打算在回到廣陵城之前, 借由他“落水失蹤”, 好好跟阿愁過上幾天悠閑的二人世界。

只可惜計劃不如變化, 第二天一醒來, 他就發現自己頭疼鼻塞——感冒了!

雖然他的計劃裏,阿愁是因為他病倒了才沒能及時將他的下落報官, 可這會兒真個兒生病了,那就不好玩了。

李穆的這副身軀,打小就不健康,還是他穿越過來之後才終於養得結實了些。近幾年, 隨著他自個兒的註意,倒少有生病的時候了。偏這時候這麽一感冒, 卻是從一開始不打眼的打噴嚏流鼻涕, 第二天就發展到聲音嘶啞喉嚨疼了,第三天,更是咳嗽了起來,看著竟有越來越厲害的趨勢了。

這可把阿愁嚇壞了。她自是知道, 當世的醫療條件和後世沒法比, 而根據前世的經驗, 阿愁這麽個“蹩腳醫生”給李穆判定的病情是——很有可能會由上呼吸道感染轉向肺炎!

阿愁想要去請個醫生來給李穆看看, 李穆卻說:“感冒而已,吃不吃藥的,扛一周也就過去了。”

他雖那麽說,阿愁卻是知道, 李穆這是因為計劃中該他露面的時間還沒到,這才不許她暴露了他倆。

這般又煎熬過一天。

第四天,當郭雲帶著太子親衛假模假樣地查到這個農莊上,看到李穆那病弱憔悴的模樣,郭雲嚇了一大跳。

郭雲就這麽把形容狼狽的李穆送進宮去給皇帝參觀時,原本心裏正懷疑著李穆這是在施苦肉計的幾個輔政大臣也都嚇了一跳。皇帝更是順勢發了一大通的火。

當然,依著皇帝對李穆的了解,他倒是一點都不懷疑,李穆這就是在施苦肉計。不過,既然結果是對自己有利,皇帝也就不打算追究李穆的欺君之罪了。

而對於李穆來說,做戲自然要做全套,所以,當皇帝建議他留下養好病再回封地奔喪時,李穆堅決地否了,堅決要求連夜趕回去。

他這一態度,頓時贏得朝中的一片讚譽。

就在李穆為自己贏得前所未有的孝子之名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好運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因為廣陵郡是大唐有數的幾個通商口岸之一,且還地處魚米之鄉,是大唐每年的納稅大戶。皇帝雖然命李穆做了廣陵王世子,卻到底覺得他年輕,少了些歷練,便想著讓他多做兩年的世子,先考查考查他的能力,等他出了孝期後再考慮讓他“轉正”的事。如今經過這麽一番風波後,倒叫宣仁皇帝見識到了李穆的智謀手段。於是,皇帝伯父老懷甚慰地想著,果然這是個不錯的孩子。他一高興,便立時頒了旨,令李穆在其父靈前襲爵就位。

於是,在先廣陵王過世的噩耗傳到京城的第六天,李穆領著他的人再一次上了官船。

這一回,他卻沒有再走之前的老線路,而是用了漕幫的“快遞”模式,單帶著貍奴和阿愁以及一些侍衛先行了。

這條線,由水路換陸路,再由陸路換回水路,卻是要比正常的航線縮短了一半的時間。所以,等他們到達廣陵城時,先他們一步出發的二十六郎竟還沒到。

而自廣陵王歿了的折子遞上去後,府衙和王府就留人駐守在了碼頭邊。看到李穆那邊的旗幟,府衙和王府的人頓時都亂哄哄地迎了上去,卻是叫李穆只能遠遠看了阿愁一眼,便這麽被眾人簇擁著送回了王府。

至於阿愁。

其實李穆並不想她跟著的。因為“快遞”的那條線,肯定是比不得行船的舒適。可阿愁不放心他那還未痊愈的感冒,非要跟著。李穆到底拗不過她的倔脾氣,便只能允了。

那邊李穆被人簇擁著走了,這邊,老實巴交的貍奴則把阿愁送回了坊前街。

當貍奴拍開季家大門,莫娘子看到阿愁時,頓時一陣驚喜交加。

而阿愁看到莫娘子那明顯已經出了懷的肚子時,也不禁一陣驚喜交加,不禁嗔著莫娘子道:“師傅也真是,怎麽都沒告訴我一聲!”

莫娘子那裏早局促地紅了臉,以袖子遮著肚子難為情地道:“這有什麽好說的。”

母女倆一陣互敘離情。只是,因連日趕路,加上回來後的一陣激動,很快,阿愁就困乏得不行了。

見她連連打著哈欠,莫娘子頓時止了那些問話,親自領著阿愁回了她的那幢小樓。

她原還想親手替阿愁鋪被的,阿愁見她那肚子,倒不敢讓她那麽勞動,便趕緊搶了個先手。

莫娘子因笑道:“你雖不在家,你這屋裏我可是一直替你收拾著的。這被褥昨兒剛曬過。”又道,“你就好好歇息吧,等你睡飽了我們再聊。”

阿愁答應了,往那泛著太陽香味的被窩裏一倒,便真個兒睡得人事不知了。

等她醒來時才知道,貍奴回去後,因為沒能詳細說明白她的動靜,竟又叫李穆趕過來看了她一回。

她醒來時,季大匠和冬哥都已經回來了。

一年不見,如今的冬哥已經是十四五歲的大小夥子了,那個頭竄得比阿愁還高。阿愁高興地伸手去揪他的臉,小家夥還知道害羞臉紅了。

倒是季大匠,也許是家庭美滿、事業成功的緣故,看上去竟比阿愁記憶裏的模樣更顯年輕了一些。

當晚,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團圓飯。

而雖然兩邊常有書信往來,可一來路途遙傳,二來莫娘子和季大匠都不識字,便是阿愁寫了信,也是需要別人來給他們讀信的,所以有好多事情,阿愁都沒辦法寫在信裏。這般再敘起來,阿愁忽然就發現,這近一年間,自己居然還遭遇到了不少的事。

聽著阿愁的敘述,冬哥不禁一陣眼帶羨慕,道:“還是出門好,能夠遇上那麽多的新鮮事。我在家裏這一年,竟是什麽事情都沒遇到。”

他話還沒說完,阿愁就忍不住給了他一記爆栗,笑罵道:“你當遇到事兒是好事兒呢,平安是福!”

季大匠和莫娘子頓時都是一陣同聲附和。

而許是這一路急行軍真個兒叫阿愁累著了。吃完了飯,又和養父母敘了一會兒話,阿愁便又困了。

這一回醒來時,則已經是第二天的天光大亮了。

她才剛醒,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喳喳呼呼。趕緊收拾了一下樓,她便看到胖丫和果兒正坐在那裏,跟一個背影看起來很是窈窕的女孩兒說著話。

見她下來,胖丫和果兒立時丟開那個女孩,向著阿愁撲了過來。三人一陣笑鬧,說著胖了瘦了什麽的。

阿愁笑道:“因是跟著小郎急趕回來,我的那些行李都落在後面了,給你們的禮也落在了後面……”

她一邊說話,一邊扭頭看向那原本安安靜靜坐著的女孩。

此時,那女孩已經跟著站了起來,正看著她們三人安靜地笑著。

那熟悉的眉眼,卻是一下子就叫阿愁認出她來。

她頓時住了原本的話,看著那女孩驚呼道:“吉祥?!”

吉祥安靜地笑著,眼裏卻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看著她眼裏的霧氣,阿愁忍不住也是鼻子一酸,忙丟開果兒和胖丫,向著吉祥撲了過去。

只是,她還沒碰到吉祥,胖丫和果兒就雙雙攔住了她,果兒更是大聲阻止著她道:“小心,吉祥身上的傷!”

阿愁吃了一驚,吉祥則忍不住紅了臉,然後那小臉又刷地一下白了。

阿愁撲到吉祥身邊,驚訝問道:“你那養母又打你了?!她怎麽敢……”

果兒立時冷哼道:“有什麽不敢的!他家……”

說著,卻是不顧吉祥那尷尬的臉色,用她那教坊裏練出來的口才,劈哩啪啦地將吉祥的遭遇給說了一遍。

*·*·*

卻原來,因著那年李穆帶著阿愁去訪吉祥的事,果然叫吉祥在她養母家裏好過了許多。雖然該做的事情她一樣不得少做,但到底不再像之前那樣,無緣無故就成了她養母一家的出氣筒。

這樣的日子平靜地過了這幾年,直到有消息傳來,說是王府的二十七郎君受皇帝的封賞,要留在京城大用,而阿愁卻被留在了廣陵城裏。

那鄭老娘聽說這個消息後,立時覺得,阿愁肯定是在那位王府小郎面前失了寵。既這樣,那位王府小郎肯定也不會再記得她家裏有這個一個小養娘了。於是,漸漸的,她待吉祥的態度又恢覆了之前的刻薄。若不是她那大兒子帶信回來說,阿愁如今依舊是那位小郎的門客,吉祥不定又得恢覆到小時候那種天天挨打的狀態裏了。

至於那鄭家大郎,他對吉祥原本倒確實是有些情義的。只是,隨著他在城裏的梅花書院讀書時間愈久,便愈發認識到一種城鄉的差異,也愈發覺得吉祥這樣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丫頭實在是配不上他這樣一個讀書郎了。

不過,因為之前阿愁總讓他給吉祥帶東西,叫他覺得,若是能順著阿愁的線巴上王府小郎,這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因此,便是心裏嫌棄了吉祥,他待吉祥依舊還算是過得去。

而自古以來,窮酸書生們最愛做的事便是“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了。那皇帝立嗣一事,不僅廣受朝臣們的關註,也叫他們這些莘莘學子很是為國憂心了一把。雖然那梅花書院是二十三郎的外公所開,可於書院裏的書生們,議論起這“立嗣”一事來,依舊是各有支持的。

有那“唯才”論的,自是推崇個二十三郎;有那“唯身世”論的,則是推崇個十四郎。倒是那二十七郎李穆,因沾著個讀書人最為不屑的“財”字,總叫這些讀書人看輕了三分。

許是缺什麽便想要補什麽的緣故,那鄭家大郎雖然出身貧寒,他心裏認同的卻是那世家出身的十四郎。再不濟,他覺得,二十三郎也比那只知愛財的二十七郎更有可能拿下那個大位。

所以,在想清楚這一切後,他便做了兩手打算,一方面靠著阿愁這邊,先不能斷了二十七郎的這條線,另一方面,卻是耽心竭力地想跟他最為看好的十四郎那邊掛上關系。

而就在這時,阿愁隨著梳頭行會進京參賽了。

因她想著只出去一個月就能回來的,也就沒有將此事告訴那鄭家大郎。偏梳頭行會的這等賽事原就只是內部的事,外界之人並不知曉。那鄭家大郎等了小半年都沒看到阿愁再來找他,又打聽得阿愁去了京城後就再沒回來,便只當是阿愁已經厭煩了吉祥這麽個沒用的朋友。自此以後,他待吉祥的態度就不一樣了。

今年年初時,京裏傳來消息,王府的二十三郎被過繼給皇帝,成了太子。

太子已定,學院裏那些無聊的書生們便又議論起了誰才會是廣陵王世子。

這一回,就鄭家大郎看來,依舊還是十四郎的贏面更大一些。

也是在此時,鄭家大郎終於跟十四郎母親娘家的一個什麽遠房親戚搭上了關系。八月秋闈,靠著對方的關系,鄭家大郎經歷四回落榜後,終於中了個秀才。

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月初時,那鄭家大郎正式迎娶了那家的女兒……

吉祥是慈幼院裏出來的孩子,自小就看多了人情冷暖。鄭家大郎的那點變化,早被她看在了眼裏,所以鄭家大郎的背棄,她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的,也早在心裏就跟那人劃清了界限。

只是,她錯估了人心之醜陋。

因她長得好,鄭家大郎雖不想要這麽個妻子,卻不反對有這麽一房妾室的,於是便趁著酒勁打算對她用強。

吉祥雖然看著柔弱,骨子裏卻是寧折不彎的性情,當即便和那鄭家大郎廝打在了一處。那喝醉了的鄭家大郎沒得好,她也沒得好,險些被打折了一支胳膊,不過到底是從鄭家逃了出去……

*·*·*

阿愁回來前兩天,吉祥才剛投奔到胖丫那裏。

聽說了吉祥的遭遇,再看著吉祥被打傷的胳膊,阿愁氣得眼都紅了。

胖丫當年就是四人裏最有主意的一個,如今更是首先從那悲憤的情緒裏掙紮出來,道:“這事兒別的不好說,就只怕鄭家追來要人……”

她話還沒說完,果兒變暴躁了起來,怒道:“他敢來!”

胖丫冷笑道:“他有什麽不敢的!如今吉祥的戶籍可還掛在他家名下呢。”

此時阿愁也冷靜了下來,只冷笑道:“他家還真當吉祥沒家人了不成!”又安慰著吉祥道:“當年我們就說了,我們要給彼此做家人的,你別怕,萬事有我呢!”

果兒忍不住嘲著她道:“你個梳頭娘子能有什麽法子。”

胖丫卻是知道得比她要多一點,便看著阿愁道:“你是想托小郎出面?”

阿愁立時點了點頭。若說以前,便是為了面子她也不肯用到李穆的,如今她則全然把李穆看作是她的了,所以……有什麽用不得的?!

對於李穆和阿愁的事,胖丫多少知道一點,果兒和吉祥卻是一點都不知情的。這會兒見她那個頭點得如此幹脆,二人對了個眼,頓時都悟出了一點什麽。

吉祥忙抱著胳膊往阿愁身邊一坐,道:“到底怎麽回事?”

阿愁也不想瞞著這些至親好友,便把她和李穆之間的事略略說了一遍,然後大大方方地笑道:“就是這樣了。”

她話音落處,連原本就知道一點始末的胖丫都呆了。半晌,還是果兒最先回過神來,帶著小心求證道:“你是說,他打算娶你?”又強調道:“明媒正娶,讓你做王妃?!”

直到果兒提到“王妃”一詞,阿愁才頭一次意識到,這一世裏嫁給李穆,她不僅僅是只要做李穆的妻子,還得擔起王妃的名號,以及隨著那個名號而來的種種政治任務……

這麽想著,阿愁忍不住就蹙起了眉頭。她想做李穆的妻子不假,卻很不願意去做那個受萬眾矚目的王妃……

如果可以光做李穆的妻子,卻不要做那個王妃就好了——她異想天開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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