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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職業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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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愁自來是個好奇心重的,不說昨兒從碼頭到京城的一路上, 她的眼幾乎就黏在了車窗上, 如今跟著岳娘子等人去總行裏報道,便是十四郎君送的禮叫她心神不寧, 也依舊減不去她愛看街景的心情。

只可惜, 這一次她運氣不好, 竟跟餘娘子同坐一車。

那餘娘子不僅嚴以律己, 更是嚴以律人, 哪裏肯讓阿愁她們沒規沒矩地湊到車窗邊上往外偷瞧, 竟生生看守了她們一路,也沒叫阿愁撈著機會往車外看上一眼。

往年廣陵行會的人都來得晚, 今年難得趕了個早,梁冰冰還跟阿愁嘀咕著,覺得今年她們應該是到得最早的。誰知等她們到總行會裏報了道,這才知道,她們竟不是最早的, 近幾年一直壓在廣陵行會頭上的蜀州行會,竟比她們還要早了那麽四五天。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岳娘子在總行會裏跟蜀州行會的行首吳娘子相遇時,一個軟糯吳音,一個九曲蜀語, 那夾帶著地方特色的官話, 聲調雖聽著入耳,所用的詞語卻是怎麽聽怎麽有股幾欲壓抑不住的火氣。

好在總行首花娘子是個八面玲瓏的,幾下散手一推一拉間, 便化解了兩位分行行首間緊張的氣氛,只打著哈哈說什麽接風之語。

於是,一行人便在京城的錦奩會館裏吃了一頓酒席。

有些事,對於土生土長的大唐人來說,那是不需要解釋的“公理”,可對於阿愁這麽個偽大唐人士來說,看在眼裏就是件稀罕事了。

比如,她才知道,大唐所有梳頭娘子行會的會館都叫作“錦奩”。

再比如,京城的總行會兼京城分會的地址,竟也是坐落在崇文坊裏的,且京城的崇文坊和廣陵城裏一樣,有著國子監、太學等大唐高等學府。和廣陵城一樣一樣的還有,這文星聚集之所的旁邊,竟也是緊臨著風花雪月之地——俗稱“章臺”的教坊駐地,長樂坊。

直到這時阿愁才知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初大唐的那位開國明君太過偷懶,或者他僅只是個強迫癥患者,大唐自開國之初起,就早規定好了什麽樣的城池可以配置什麽樣的街道,什麽樣的街道要有什麽樣的名稱、又該有什麽樣的寬窄,街邊設有什麽樣的坊區,坊區裏該有多少數目的人口,以及坊名又該是什麽,甚至是什麽坊該靠著什麽坊,什麽坊裏又該住著什麽行當的人……總之,這一切竟早就規定死了的。

雖然如今那些規矩早跟坊間的坊墻一樣成了個擺設,可這樣的規矩其實也是有好處的。比如外地人初到某地,只要知道自己住在哪條街哪個坊,便是迷了路,僅靠著那些耳熟能詳的街道坊區名稱,也能這麽毫無困難地摸回家去。

接風宴上,那些有頭有臉的老梳頭娘子們,自然不可能跟阿愁她們這些小梳頭娘子們坐一桌的。上首的娘子們於觥籌交錯間,難免會有一番笑裏藏刀的你來我往,坐在下首的阿愁等新人,卻只要顧著吃喝閑聊便好。

在阿愁她們這一桌上陪席的,是京城行會裏一個也才剛剛滿師不到一年的小梳頭娘子,姓宋。

小宋娘子雖然看著才十五六歲的年紀,那婦人的發式卻表明了,她已經是已婚的身份。

那小宋娘子性情開朗,言語活潑,身上有著種京城人所特有的舒朗大氣。面對阿愁的“無知”,小宋娘子自始至終都不曾表露出一點兒嫌棄之意或者鄙夷之色,且還十分熱心地給阿愁做著講解。

閑談中,得知阿愁在廣陵城中住在仁豐裏,小宋娘子驚喜笑道:“我娘家也住在仁豐坊。”又笑道,“原來你們廣陵城裏的仁豐坊被叫作‘仁豐裏’呀,聽說蜀州那邊是被叫作‘仁豐巷’的。”

另一個陪席的娘子正好聽到她們的議論聲,也插話進來笑道:“我聽姑蘇的梳頭娘子說,她們那裏是叫作‘仁豐弄’呢。”

於是,這一桌的梳頭娘子們,便就著各地坊名的俗稱展開了一番討論和比較。

和上首那席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不同,下首這一席倒完全是一派其樂融融之景象。

眾人熱火朝天地議論八卦了一會兒,小宋娘子便又對阿愁笑道:“你許是歷年進京參賽的人裏年紀最小的一個了。”

梁冰冰噗嗤一笑,端著個酒杯,拿眼斜著阿愁道:“她是不是年紀最小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最矮的一個!”

卻是引得眾人都是一陣善意的笑,紛紛問著阿愁的年紀。聽說她今年十四歲了,便笑道:“果然不是最小的一個。”又說起去年得了第二的京州那個年僅十三歲的小梳頭娘子來。

阿愁原就沒什麽好勝之心,聽說參賽之人中有比自己年紀更小的,不想引人註目的她不僅沒覺得不服氣,反倒還悄悄松了口氣。

只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躲得開的。

眾人正閑聊著,那小宋娘子看看上首那一席的大娘子們,忽然一拉阿愁的衣袖,看著那邊問阿愁道:“那幾位,哪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阿愁娘子?”

頓時,阿愁楞住了。

自她開業起,因莫娘子歇了業,她便連莫娘子的名字也一同繼承了。如今廣陵城裏的人都稱她“莫小娘子”或者“小阿莫”,只有如宜嘉夫人府等幾個她常走動的貴人府裏的下人們,為表示親近和尊重,才會稱呼她一聲“阿愁娘子”。

剛才作著自我介紹時,她向眾人介紹了自己姓“莫”,如今席上眾人也都稱著她“莫小娘子”來著。

這“阿愁娘子”……還“大名鼎鼎”……

這話從何說起?!

她這裏楞神時,梁冰冰已經替她把疑惑問出了口。

直到這時,阿愁等人才知道,原來京裏早有風聲說,花間集裏弄出那麽些神奇玩意的幕後供奉,是個名叫“阿愁”的梳頭娘子,且這位“阿愁娘子”今年也代表廣陵行會來參賽了……

阿愁不由就和梁冰冰一陣面面相覷。

雖說廣陵城的人早就聽聞阿愁是李穆的門下,也都知道花間集是李穆名下的產業,可除了曾幫著阿愁一起搞過“研發”的餘小仙和甜姐兒,連岳娘子等人都以為,花間集裏那些“花裏胡哨”的玩意是宜嘉夫人找人弄出來的,阿愁只是受小郎之托最先試用的人……

林巧兒看看眾人,細聲細氣地笑道:“雖然不知道宋姐姐說的是誰,不過……我們當中,只有阿愁的名字是叫阿愁的。”說著,還指了指阿愁。

頓時,眾人的眼都帶著驚奇,紛紛看向阿愁。可這一看,眾人又都疑惑了。

若阿愁今兒還像她下船那天那樣盛裝打扮起來,不定人們還能信了那些傳言,偏今兒她只略修飾了眉眼而已,臉上連個粉都未施。且那個頭看著也是小小的,怎麽看怎麽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

自以為知道真相的岳娘子呵呵一笑,放下酒杯向眾人解惑道:“這事我倒是知道的。只是,只怕這話是哪裏傳錯了。那花間集確實是我們廣陵王府的二十七郎所創,不過,那原是小郎一時興起,又借用了宜嘉夫人手下幾個能人才弄起來的。花間集出品的那些胭脂水粉等物,最後總是要經過我們這些人的手,才能知道孰優孰劣。夫人原打算委托我們幾個擔下這差使的,小郎卻看中了阿愁,這才把那試用的差使交給她去辦。這原是常情,倒不想這話傳到京裏竟全都走了樣兒。”

餘娘子也笑道:“小郎之所以看中阿愁,除了阿愁原是他門下之外,也因那丫頭於這一行當裏很有些靈性。我原還怕她在根基不牢時用多了那些東西會移了性情,忘了根本。結果這幾年看下來,她倒是個穩得住的,且悟性也高。剛才花娘子問及的那幾種眼線的用法,就是她最先琢磨出來的……”

說話間,便把話題重又引回到最近坊間所流行的妝容手法上了。

餘娘子和岳娘子的話,雖然叫眾人都不再懷疑她就是花間集幕後的那個供奉,可只沖著她這般小小年紀就得著王府小郎的重用,這也足夠叫人註意到她了。

阿愁偷偷抹了一把汗,忽然發現,她也許是真老了,居然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種受人矚目的感覺。她更寧願暗戳戳地站在陰影裏看別人的熱鬧……

而,雖說不管是她還是李穆,都沒有把她才是那“幕-後黑手”的事當個秘密,可這麽特特被人提出來……加上十四郎那無緣無故的重禮,阿愁怎麽看怎麽覺得如今這情況詭異呢。

這第二頓接風酒,阿愁自然不敢再像前一天那樣貪杯了,且也管著梁冰冰沒許她貪杯。

酒宴後,岳娘子只說難得進京來一趟,便打算放眾梳頭娘子們在京城逛個半天。梁冰冰一聽就歡呼了一聲,邀約著阿愁一起上街去。阿愁卻因席間的那些傳言、十四郎君的重禮,以及昨天蘭兒和香草的告誡,叫她心裏有些不安。想著李穆再三交待說他有話要說,偏偏直到現在他倆也沒個機會認真談上一談,她便一點游興都沒有了。

那餘娘子是幾乎年年都要進京的,對京城的一切早沒了興致,加上一路車馬勞頓,她年紀大了,又是行會裏的老人兒,接風宴上難免被多灌了幾杯,便不打算去逛街,只想回去睡上一覺。

阿愁聽了,便跟著餘娘子先回去了。

這一路回去,餘娘子倒是沒再像來的時候那樣管著不許阿愁呆看街景。不過,有餘娘子在一旁,阿愁看的就不是街景了,她倆一路看回王府去,一路點評著路邊行人們的妝容得失。於是阿愁忽然就發現,和廣陵城的女子們偏愛個小家碧玉的風情不同,京城的女子們更偏向於那種大氣闊朗的風格。

果然這些年敗得不冤呢,這明顯就是沒能抓準市場的脈絡嘛!阿愁如是想著。

*·*·*

因一路車馬勞頓,加上昨晚醉了一場,然後又是李穆的那個烏龍,再是今兒接風宴上的傳聞,等阿愁回到西三院裏,只覺得整個腦袋都是木的。

她硬撐著精神給香草和蘭兒說了十四郎君那出人意料的重禮,還沒商量出個所以然來,那連連打著哈欠的模樣,便叫香草和蘭兒看不過去了,紛紛勸著她去睡個午覺。

阿愁也感覺自己實在撐不住了,便依著她二人的話,回屋去睡了個午覺。

她這一覺,睡得夠踏實的,直到李穆等人從宮裏回來,那二十六郎李程一路咋咋呼呼叫著她的名字進來,她才被吵醒。

兩年不見,二十六郎竟還跟當年一樣沒什麽長進,若不是香草和蘭兒攔得及時,他就該不管不顧地沖進東廂裏來了。

阿愁聽到動靜,趕緊急急收拾了自己起床,出來時,難免被二十六郎給取笑了一番。

跟在二十六郎身後的二十三郎則一如既往地溫文爾雅,笑盈盈地替阿愁解圍道:“叫你在船上漂那麽大半個月試試!”

阿愁抿唇笑著,幫著香草和蘭兒給這三位小郎各自上了茶水,又在一旁坐了,跟三人互敘了一回廣陵城裏這兩年的事。

擡眼看時,阿愁發現,不僅李穆長大了,二十三郎李和如今也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倒是二十六郎李程,看著沒怎麽變,依舊還是一副淘氣小子的模樣。

那二十三郎如今已經十六了,身材比兩年前拔高足有兩三寸,許是他只顧著長個兒了,倒叫一身的肌肉沒能跟上,如今看著極瘦極瘦,甚至瘦到了瘦骨嶙峋之感。雖然他的眉眼之間依舊彌散著一股文秀之氣,卻因他的過瘦,使得他雙頰凹陷,看著頗有一種寡淡之相。

阿愁果然是有些職業病的,這般觀察著李和時,她的腦海裏忍不住就開始想像著,若是由她來替他做造型,她要如何利用衣飾妝容,來改進他如今這樣略帶病態的體型。

見她總盯著二十三郎看,二十七郎李穆心裏忽然就有些不痛快起來,便問著她道:“你老盯著二十三哥看做甚?”

阿愁倒也直爽,笑道:“二十三郎是不是胃口不好?怎麽瘦了這麽許多?”

如今愈發呈著個渾圓狀的二十六郎哈哈笑道:“你別不信,他吃得比我還多,偏偏就是不肯長肉。”

二十三郎也不以為意,溫和一笑,道:“我這體形據說是像我先生。先生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就是這麽瘦,等過了這個年紀也就好了。”又反擊著二十六郎道:“倒是你,可小心了,別光往橫裏長,不往豎裏長。”

那二十六郎這兩年的個頭果然沒怎麽長,偏比進京裏整個人都胖了一圈。便是當年剛認識時,他就是個敦實的孩子,如今則真個兒能叫作胖了。

阿愁便也跟著笑話著他道:“是呢,兩年不見,倒跟吹了氣似的。”

二十六郎則不服地一瞪眼,道:“總比你好,兩年沒見,你竟一點變化都沒有!”頓了頓,忽然“啊”了一聲,道:“倒也不是沒變,你好像變白了,”又怪笑一聲,故意伸頭探到阿愁的面前,戳著她的疼處道:“我瞧瞧,好像眼睛也更小了……”

他還沒靠近,李穆的手就糊上了他的額頭,一把將他從阿愁的鼻尖前推開。然後他扭頭對阿愁道:“之前你信上曾說過,靠著衣飾打扮可以改變別人對一個人的印象。他倆都不信,今兒就算了,明兒找個機會,你試給他倆看看。”

阿愁心頭不由一陣疑惑。衣飾打扮什麽的……不是女孩兒家的事嗎?她看看李穆,再看看李和,雖然不明白李穆的用意,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因宜嘉夫人被皇後留在宮裏了,今兒幾位小郎倒是不用再去客院陪宜嘉夫人晚膳,於是三人便拉著阿愁一桌子坐了。

吃完了晚飯,二十六郎還想留下跟阿愁說話,卻叫李穆不客氣地將他趕走了。

等把那兩位小郎送出西三院,李穆和阿愁才終於得著機會好好說說話了。

許是因為李穆這院裏耳目太多,送走那二人後,李穆便將阿愁帶進了那間設著個大羅漢床的臥室外間裏。

就如蘭兒之前抱怨的那樣,雖然此時已經是九月裏了,且又是晚上,屋裏卻依舊有些悶熱。

李穆由香草服侍著脫了外袍,換了家常的軟底鞋,然後上了那羅漢床,像個真正的京城人士一般,盤腿在羅漢床的一邊坐了,又指著床上小幾對面的位置,對阿愁道:“來,坐。”

阿愁則瞪著那羅漢床沒肯動彈。雖然她對昨晚他倆說了些什麽醉話沒印象了,可她卻實實記得,他倆是在這羅漢床上睡了一夜的……即便對於她來說,跟個小屁孩兒同床共枕什麽的,其實沒什麽壓力,可好歹她得考慮一下“輿論”不是……

偏偏兩位“輿論”也不覺得這是一件什麽值得考慮的事,蘭兒上前一步,笑道:“這屋裏熱,不如你也脫了大衣裳吧。”說著,就上前來利落地將阿愁身上的大衣裳給脫了。

香草則將她按在羅漢床前腳榻旁的一張圓鼓凳上,伸手就扒了她的鞋,然後不等阿愁反應過來,這二人已經聯手將阿愁安置在了李穆的對面。

阿愁學著李穆的模樣,盤腿坐在那張花梨木的矮幾旁時,李穆已經親手替她斟好了一盞茶,向她推了過去,然後擡起眼,笑眼彎彎地道:“我們終於有機會好好聊上一聊了。”

那眼尾處微微勾起的弧線,莫名就看得阿愁心頭一蕩。

——這跟她無關!愛看美人原就是她們這一行的職業病!

阿愁按下那只在她心頭亂跳的小鹿,這般對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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