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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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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 季大匠照舊帶著小冬哥過來蹭吃蹭喝了。

阿愁把今兒的遭遇當笑話給眾人講了一遍, 又嗤笑道:“那家主母真可笑, 那意思, 竟是想靠我替她家發財呢。給人梳一個頭才能得個幾文錢?便是全給了那府裏, 那府裏也發不了財呀!”

季大匠聽了, 忙又問了一遍那家的住址,然後嘆氣道:“竟是那家!”又道:“那家人, 我們行裏都知道的, 如今誰都不肯跟那家有往來呢。說起來, 他家祖上倒確實是富貴過, 且如今嫡出正房也還風光著, 只可惜留在廣陵城裏的幾房, 都是偏房庶出。偏那家的郎君還不自知,總拿過去的風光說事, 偏還好個色, 三天兩頭往家裏擡人不說,手頭還撒漫。偏那家娘子還管不住他,每每在外頭買了東西,跟那家收帳時, 總要打上一筆饑荒。”

又調侃著阿愁道:“你說你那是蚊子肉,發不了財, 可在人家主母眼裏,你這好歹也是一盤菜呢。”

莫娘子也一陣心有餘悸道:“虧得你借小郎的名義脫了身。”又道,“不過, 你給小郎回信時,最好提一提這事兒,省得事後傳到小郎耳朵裏,叫小郎心裏不高興。”

阿愁答應著,卻是這才想起來,從坊間傳起莫娘子的“緋聞”後,她一直為她師傅操著心,竟都忘了給李穆回信了。

“對了,”她擡頭問季大匠,“你跟我師傅的好事兒,你給小郎提過沒?”

季大匠和莫娘子二人對了個眼,同時都紅了臉。不過,季大匠依舊還是點了點頭,笑道:“我不識字,讓李先生幫著給東家遞了個信。”那李先生是李穆的啟蒙先生,如今代表李穆管著他留在廣陵城裏的各色產業。

阿季又道,“正好明兒作坊裏有批貨要運往京城,你那回信寫好了就給我吧,我讓他們一並帶過去。”

阿愁應著,見冬哥歪著頭似在想什麽事兒,便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問著他道:“想什麽呢?”

冬哥道:“那家主母還會不會再來找你了?萬一她還不死心怎麽辦?”

阿愁笑道:“只沖著小郎,她大概也不敢有什麽動作。”

說到這裏,她的心情不由就是一陣低落。幸虧她能借著王府小郎的威名脫身,換個其他人,只怕就只能像甜姐兒那樣,白被人欺壓著了……

萬惡的剝削階級!

阿愁忍不住憤世嫉俗道:“朝廷有無數法令行規約束著商家,怎麽就沒一條法令行規是來約束客人的?!比如那家人,就該叫全城的商戶都把他們列為拒絕來往戶!”

季大匠笑道:“雖沒那樣的法令,不過也不是沒法子。比如那家郎君看中了什麽,店裏的夥計雖不好說不做他家的生意,總可以推說那貨有人定下了,不賣他便是。”

“這是商鋪還好,”阿愁道,“若是食肆酒樓又該怎麽辦?總不能說店裏連酒水飯菜都沒了吧。”

季大匠笑道:“城裏的那些飯莊酒樓,哪個後面沒點後臺?真想賴賬的,也只敢欺負欺負平頭百姓罷了,可不敢惹那些貴人。”又道,“都說財帛動人心,城裏誰不知道,我們那制鏡坊和徐老的玻璃坊,都是小郎的產業,且也在大王那裏過了明路的,偏都這樣了,竟還有人想要打什麽壞主意呢。也虧得如今小郎在京城混得風聲水起,才沒人敢給下絆子罷了。”

說到這裏,一家人的話題不由就扯到了人在京城的那幾位王府小郎。因都是自家人,於是,不免又猜測起,這幾位被滯留在京城的小郎裏,誰看起來最有“天子之相”。

阿愁倒是知道李穆不想做“牛首”的,可這話她卻不好外傳,便笑瞇瞇地聽那季大匠對她師傅吹噓著那不知打哪裏販來的所謂政見——不得不說,便是隔著一個時代,男人們愛議論時政這一點,竟是從來都不曾變過。

同樣的,女人對時政的不敏感,似乎也是深入骨髓的。莫娘子帶著三分茫然聽了一會兒京城和朝廷的動向,很快就把心思轉到了自家人身上,看著阿愁道:“後天就是你十三歲的生辰了,趁著如今家裏有點閑錢,我替你大辦一場吧。”那所謂的閑錢,正是鄧家老奶奶送給莫娘子的添妝。

阿愁原想拒絕的,那季大匠和冬哥已經紛紛讚同起來。季大匠這會兒倒不呆了,以一種暧昧的眼神看看莫娘子,然後對阿愁道:“正好借著你那好日子,也好好酬謝一下樓上下鄰居們對你們娘兒倆的照顧吧。等明年再給你辦生辰宴,就在新家裏了。”卻是說得莫娘子頓時就紅了臉。

冬哥則忽然咬著筷子問阿愁:“不知道今年小郎給你送什麽生辰禮呢。”

之前李穆送了阿愁一塊巴掌大的小銀鏡做生辰禮的事,在座的幾位都是知道的。莫娘子給冬哥夾了一筷子菜,笑道:“那可不能說是‘送’,得說是‘賜’。小郎的身份在那兒呢,得說是小郎‘賜’給你阿愁姐姐的生辰賀禮。”

——得,又一個階級分明的例證。

不過,話說回來,往年李穆總要提前給阿愁送點什麽的,前年是一匣子宮裏賞賜出來的新鮮樣式宮花,去年是那剛試制出來的小銀鏡,今年卻是直到這時候都還沒個動靜。

吃完晚飯,阿愁回到自己屋裏,想著果然已經很久沒給李穆寫回信了,便拿出紙筆來,好趕在季大匠回別院前,把這耽誤了一些時日的回信給寫了。

其實阿愁並不喜歡寫信,小時候她作文就不好,可這卻是沒辦法的事,李穆雖然沒有硬性給她分派要匯報工作的任務,可她好歹拿著花間集一半的分紅呢,總不好真個兒放手不問花間集的事。便是管理上的事她管不著,她這裏總要向“領導”匯報一下她的研究進展的。

提起筆來,想起上一封信,還是坊間傳開莫娘子的緋聞之前的事,卻是不由得就把莫娘子和季大匠事,在信裏給李穆提了一遍。想著阿季叔幾番上門的模樣,她越寫越樂,覺得這事兒簡直就是一出戲了。等再寫到今兒遭遇的這件事時,卻是忍不住就對著那信紙發了一通感慨,又開玩笑地謝了他那不在場的幫忙……

等冬哥敲門問她信寫得如何時,阿愁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她洋洋灑灑竟足足寫了七八張紙了。

她答應一聲,正要封筆,卻是忽然才想起來,她竟忘了告訴李穆,如今她已經滿師的事了,於是回頭對著門外的冬哥叫了聲“稍等”,趕緊又坐下在信後添了一筆。

寫完後,卻是又想起當初李穆曾說過,將來等她滿師時,要送她一只妝盒作為賀禮的事,於是再次打開那信又添了一筆,並告訴李穆,她師傅準備歇業,以及她繼承了她師傅那只妝盒的事。

這般林林總總,等阿愁終於放下筆時,那七八張紙早擴充到了整整十張紙。

等她拿著疊成厚厚一疊的信紙出來,莫娘子見了,頓時就笑了,道:“你都寫了些什麽呀?竟這麽厚。”

這裏除了阿愁之外,其他三人都是不識字的。

阿愁看著手裏那厚厚一疊信,卻是不由就是一陣疑惑。她覺得她統共不過寫了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不過是一些家長裏短罷了,怎麽就這麽厚厚一疊了?

她正回憶著她到底寫了些什麽,就聽季銀匠笑道:“每回小郎給阿愁的信,也是這麽厚厚一疊呢。”又問著阿愁,“小郎信裏都寫了些什麽?”

於是阿愁很是認真地回憶了一下,卻是忽然就發現,原來李穆的回信裏竟也都是一些家長裏短,比如宮裏的兩位公主因何而拌了嘴,皇後怎麽管著愛吃甜食的皇上,他姑姑家的小表哥如何被他們幾個聯手捉弄等等,卻是看得阿愁忽然就覺得,所謂皇家,也不過就是占地大了些的普通人家而已。

阿愁把信交給季大匠後,便很快忘了她都在那信裏寫了些什麽了。她記得她除了寫了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之外,就只提了提制作睫毛膏時遇到的一些困擾。

她記得自己應該沒有在信裏提過莫老娘摔破銅鏡的事(畢竟這事涉及到莫娘子的個人隱私),可不知怎麽的,幾天後,她收到李穆派遣貍奴專程“賜”來的生日賀禮,竟赫然就是一面正好可以安裝在那只妝盒裏的銀鏡……

十月十九日,是阿愁十三歲的生辰。以大唐市井百姓們的觀點來說,女孩兒十三歲是個很重要的轉折點,從這一天起,她便可以談婚論嫁了,也可以塗脂抹粉了……就是說,阿愁終於擺脫了兒童的範疇,正式踏入了少女的行列。

這一天,恰如季大匠跟莫娘子商量的那樣,他們決定替阿愁隆重慶賀一番。

還是老規矩,四鄰家裏借來的桌椅板凳,借來的碗筷盤碟,只是,這一回下廚的,卻不是樓裏的幾位主婦們,而是胖丫和她師傅。

等周家小樓裏的諸人和阿愁的幾個小姐妹們在天井裏舉起酒杯,正欲向阿愁祝酒時,那院門忽然被人拍得山響。

二木頭放下酒杯跑去開門一看,就只見門外站著那如今長得愈發人高馬大的貍奴。

那貍奴抹著一腦門的汗,對阿愁憨笑道:“終於趕上了,要是錯過日子,小郎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卻原來,他專程從京城趕來替李穆送這生辰賀禮的。

孫老和王夫子都可算得是二十七郎君的忠實擁躉,一聽說是小郎派人“賜”的禮,這二位就差要安排人擺香案了。

這般激動了一圈後,還是阿季站出來主持了局面,從貍奴手裏接過那裹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禮盒,親自放到樓上莫娘子的屋裏。

事後,阿愁無比慶幸著大唐的禮儀和後世不同。後世這片土地上的人都習慣了傳自西方的禮儀,覺得禮物得當面拆看才是禮貌,可其實在不太遠的年代裏,當面拆禮物都算得是件失禮的事。於是,等酒席散後,阿愁和她養父養母回到樓上莫娘子的房裏,她這才拆開李穆送來的那個禮盒。

揭開那一層層的絲綿,阿愁才發現,李穆送來的生辰賀禮,竟是一面精雕細琢的銀鏡。

還沒看禮物,阿愁先擡頭去看她養父。

季銀匠立時一陣搖頭,道:“沒聽說過。”——就是說,這面鏡子是李穆悄悄委托京城的制鏡匠所制,並沒讓廣陵城這邊的人知道。

那是一面略呈梯型的靶鏡,上大下小,看著頗有些像是一把宮扇。鏡子的正面是玻璃鏡面,四周銀色包邊,背面雕刻著一副秋山遠景圖,四角上各鐫刻著一個看起來跟畫面有些不太協調的古怪蟲鳥紋——如果阿愁知道有一種文字叫作鳥蟲篆,她就會知道,這四個古怪的花紋,其實是兩個人名。可惜的是,她不知道……

這面銀鏡,精致的雕工還在其次,最奇特的(雖然在阿愁看來並不算奇特),是那銀鏡下方的把手。

那把手和鏡面等長。向後折去時,可以作為鏡面下面的支撐,使鏡面略呈仰角放置於桌上;向前折起時,則可以全部貼向鏡面,“便於收進你師傅送給你的那只妝盒裏。”李穆在隨附的信裏如是說。

阿愁讀著信時,莫娘子則是一陣不安。

那大唐自開國以來便是個等級森嚴的社會,連拉車用幾匹馬都受著嚴格的等級限制,又何況銀鏡這等寶物。如今朝廷尚未制定出相應的使用規範,莫娘子認為,那也只是因為銀鏡這東西才剛出現而已。等過個一兩年,這寶物再普及一些,只怕什麽等級的人家能用什麽規格的銀鏡,就該有個說法了。而不管朝廷會有什麽樣的規定,只憑著她們這下九流的身份,就註定了只能使用最低等的那一類。偏這面銀鏡足有半尺長,顯然給梳頭娘用,是逾越了的。而就算因這是貴人所賜不算逾越,只這麽偌大一面銀鏡的價值,就足以遭人覬覦了……

這般想著,莫娘子立時就勸著阿愁還是把這禮物給退回去的好。

一旁站著的貍奴一聽就急了,忙道:“若是阿愁娘子不肯收,我可白辛苦這一路了。小郎讓我拿腦袋作保,要保證這銀鏡一點兒不受磕碰地送到阿愁娘子手邊上。我這一路上都抱著那禮盒,一刻也沒敢放下過,您若不收,我可不就白提心吊膽了……”

那“阿愁娘子”的稱呼,頓時叫正讀著信的阿愁從李穆的回信上擡起了頭,然後眨巴了一下眼——她十三了,再不是“小娘子”,而可以被人稱“娘子”了呢……嘖,感覺自己差點就要跟白娘子齊輩份了,真不太習慣。

相識這些年,阿愁早知道貍奴是個愚忠的,李穆交待的事,他只知道執行,絕不肯拐彎的。

於是她攔下又急出一腦門汗的貍奴,回頭把李穆的來信給莫娘子讀了一遍。

卻原來,李穆如今在京城不僅僅只忙著替自己和二十三郎鞏固地位,除了那些正事外,他的發財大計也從來沒有中斷過。進京這大半年裏,他借著宜嘉夫人的關系,把花間集的許多東西送進了宮裏。如今阿愁弄出來的那些面霜、面膜還有眉筆等物,在京城正悄然流行著,且在李穆的運作下,花間集已經被列入了明年的皇家供貨商的行列。甚至阿愁做的一款防過敏的面霜,還解決了常年困擾大公主的過敏現象。這面銀鏡,便是大公主借由李穆之手,特特賜予阿愁的東西。

至於為什麽大公主要假借李穆之手,阿愁猜,大概是大公主不願意叫人知道自己臉上曾生過那種紅斑的緣故。而事實上,大公主的原話是:“你看著隨便賜點什麽吧,我若沾了手,不定又得叫人生出什麽想法來。”——可見李穆身邊並不太平。

當然,這些事阿愁他們一點兒也不知情。

不過,對於莫娘子來說,既然是知道這東西有這麽一個來歷,她也就放心了。只是,到底還是覺得東西太打眼,莫娘子便告誡著阿愁,“千萬收好了,省得招人惦記。”

阿愁一邊笑嘻嘻地應著,一邊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和後世幾乎沒什麽區別的銀鏡。

其實她根本就沒把莫娘子的話放進心裏。和莫娘子不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她配不上這東西。一來,這東西是拿她的勞動成果“換”的;二來,她也確實需要。至於莫娘子的擔憂,阿愁一向覺得她師傅為人太過小心,便是被人知道她有這等寶物,只沖著這東西是大公主和李穆聯手“賜”她的,就沒人敢打那主意。

欣賞完那面銀鏡,阿愁忽然就想到一個問題:李穆是怎麽知道她那妝盒裏的鏡子被人打破了?!

如果說這事是她不小心在回信裏透露的,且不說從京城到廣陵城路阻且長(十月初就結束比賽的餘小仙等人,直到如今還在路上呢!),只她給李穆的回信才寄出去兩三天,李穆就怎麽也沒那可能收到她的信,肯定也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更不可能提前就準備好了這樣一面鏡子……

她心裏疑惑著,還沒發問,貍奴自己就得瑟了起來。

於是阿愁這才知道,李穆之前跟漕幫合夥做的船行生意,如今也擴展開來了。那船行不僅只有水上運輸,如今還整合了陸路的運輸。貍奴這次從京城到廣陵,其實便是船行的一次試運行,看看用這條水陸結合之徑,從京城到廣陵最快能用多少天。

事實證明,只需要十四天,貍奴就從京城到了廣陵,比之前竟是足足縮短了三分之一的用時——這,大概也可以算是大唐自古以來的第一單“快遞”業務了。

然而,貍奴的得瑟依舊沒能回答阿愁心底的疑惑。不過,她覺得她大概也不用問了,很顯然,答案只一個——雖然李穆人在京城,可顯然他在廣陵城裏依舊留有耳目的。甚至,不定她和阿季叔還有徐大匠身邊,都有人在監視著呢。

阿愁心裏略別扭了一下,很快就又釋然了。不管是她還是季大匠,都是得到李穆資助的匠人,李穆自然是要保護自己的投資的,被監視,也是應有之意。至於這面價值不菲的銀鏡,也未必沒有收買人心的意思在其中呢……

遠在京城的李穆若是知道阿愁如此歪曲他的心意……咳咳,節哀,順便。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男主依舊活在傳說中……

話說,我才剛發現為什麽最近總寫得不帶勁,男主不在家,沒暧昧,沒狗糧,天天家長裏短,餓著了……偏偏這時候不管是男主還是女主,都是各自打拼地盤的時候,一時也湊不到一處去,嗚,又不能一下子就跳到兩廂聚首,有些事的前因後果還是要交待……

那啥,通報一下,男主大概還得有個三四章才能出來,不耐煩的可以存一存。話說我真的很討厭寫這種過渡章節,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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