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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衣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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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有句話, 叫“顧客是上帝”。雖然此時的大唐大概都沒幾個人知道什麽是上帝, 但類似的道理依舊被人們那麽說著。

自阿愁入行起, 不管是莫娘子還是岳行首, 就都曾從正反兩方面告誡過她們這些剛入行的小學徒:雇主的性情多種多樣, 有那溫和知禮的, 就有那愛耍威風不講理的,作為一個地位低下的梳頭娘子, 守得尊嚴就會失了飯碗, 而守了飯碗, 就必須得在尊嚴上做出一些讓步……

萬幸的是, 直到十月中旬, 阿愁十三歲生辰在即, 她都不曾遭遇過這樣的選擇題。

那天,難得甜姐兒來找阿愁串門。二人還沒說上幾句話, 那甜姐兒眼圈一紅, 拉著阿愁的衣袖就哭訴了起來。

卻原來,她也和林巧兒一樣,遭遇到一個奇葩客戶。

和一直“單打獨鬥”的阿愁不同,甜姐兒和林巧兒一樣, 雖然已經有獨立執業的資格了,可因沒什麽客戶基礎, 如今她們依舊還是跟著家裏的長輩們一起出工。甜姐兒遭遇的這位客人,原是來找甜姐兒她娘的,因田大娘當天已經有約了, 一時忙不過來,便問了客人的意思,由甜姐兒頂了她娘上門去替那客人做妝容。

原一切都好好的,直到甜姐兒做完整套妝容,那客人都沒說什麽,偏她收拾妝盒準備收錢時,那客人倒忽然翻了臉,只說甜姐兒這妝容做得這裏不對那裏不好,就這麽,一文錢不給就把甜姐兒給趕了出去,還叫聞訊過來的田大娘不得不陪著笑臉替女兒道歉了又道歉。

“不就是想貪下那幾文梳頭錢嘛,”甜姐兒憤憤道:“若真覺得我做得不好,她倒是散了頭發洗了臉啊!偏還有臉頂著我做的妝容就這麽出門去做客了!還有她那些鄰居也是。看到人走了,一個個倒來放馬後炮,說什麽街坊鄰居都知道那人就是那個愛貪小的稟性。這時候來安慰我有什麽用?那人罵我的時候,怎麽沒見一個人站出來幫我?!”

阿愁嘆了口氣,撫著那氣得直哆嗦的甜姐兒的後背,安慰著她道:“所謂明哲保身,知道那人不好惹,誰又願意為個不相幹的人惹火上身呢?不過你應該這麽想,那些人最後還是肯替你說句公道話,那就表示,其實他們還是有心想要幫你的,不然,只怕連那馬後炮都沒人願意放呢。那人頂著你做的妝容,你也別覺得不甘心,就只當她是替你在鄰裏間打廣告了。”

這“廣告”一詞,不由就叫甜姐兒想起之前在府裏受訓時的往事來。那時候她們幾人就已經知道,阿愁有那“一時想不到什麽合用的詞就愛現編個新詞”的毛病了。於是她擠著笑道:“‘廣而告之’就是‘廣而告之’,偏你愛偷懶,非要省那麽幾個字。”

又長嘆一聲,感慨道:“之前在夫人府裏時,我一心只盼著什麽時候能夠出來執業就好了,如今出來了才知道,還是學藝的時候最是快活。府裏的姐姐們雖然也有愛挑剔人的,可再沒一個會像這樣蠻橫不講理。”又問著阿愁:“你可遇到過這樣的?”

阿愁搖頭,笑道:“大概是我之前的運氣太差了,老天爺補償我呢,我竟還沒遇到過。”

——卻不知道是不是她這句話洩漏了天機,此時的阿愁還不知道,第二天,她就會遇到一個比這更奇葩的客人。

那甜姐兒嘆了口氣,洩氣地耷拉著雙肩道:“遇到那樣的人也就罷了,我只當是被狗咬了一口。我最惱的是,我娘只知道叫我忍忍忍,還說什麽客人是衣食父母,再錯也只能忍著。”頓了一頓,她擡頭道:“你、我,還有菱兒、巧兒,我們幾個都是好脾氣的,我倒想知道,若是小仙和梁冰冰那樣硬脾氣的遇到這種事,她們會怎麽做。”

雖然京城的賽事早在十月初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可從廣陵城到京城,只一個單程就得二十來天的時間,正所謂道阻且長,直到如今,那最後的輸贏結果都還沒有傳到廣陵城裏,餘小仙和岳菱兒她們也還都在回程的途中,想到她們到家,怎麽也得是十月底冬月初了。

因提到梁冰冰,倒叫甜姐兒想起一件事兒來,便推著阿愁的膝蓋道:“你知道嗎?這次梁冰冰跟著她阿娘一同進京,那來回的路費竟是她阿娘借了利滾利的高利貸呢!不過也是,她和小仙她們不同,如今還沒滿師呢,又是她自己要跟著去的。有人說,她是不服當年被從夫人府裏刷下去的事,這才鬧著要跟去的。又有人說,阿梁姨也是瘋了,竟由著她那樣胡鬧。不過我阿娘倒說,這是阿梁姨的主意,說是想要帶冰冰進京城去開開眼,省得做了那井底之蛙。”

說到這裏,卻是又扯回話題,咬牙切齒道:“我娘總說冰冰脾氣不好,將來肯定要得罪客人的,如今我倒寧願我是她那樣的性情。若我也是她那樣口條子伶俐的,我倒要看誰還敢占我便宜,看我罵不死她!”

那梁冰冰向來心高氣傲,且還嘴不饒人。偏甜姐兒人如其名,長得甚是甜美,便是這會兒咬牙瞪眼兒,看著也沒半點梁冰冰那種淩厲的氣勢,倒頗有種小孩學大人般的可愛。

阿愁不由就笑了起來,伸手擰了一下甜姐兒的腮幫子,道:“就你這窩裏橫的脾性,學也學不像的。”又好奇問道:“我聽人說,自她被淘汰後,那脾氣不是已經改了許多嗎?”

“哪兒呀!”甜姐兒翻了個眼,拍開阿愁的手道:“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哪能說改就改了。反正我看她還依舊是那模樣,看到什麽不順眼的都愛撲上去刺人家兩句。”

雖然自梁冰冰被淘汰後,阿愁就再沒見過這孩子,可其實要說起來,阿愁倒是覺得,梁冰冰那人雖然目下無塵了些,卻勝在為人坦率直接,倒是要比那總愛沖人耍心眼兒的岳菱兒和林巧兒更值得相交。

二人說了一會兒在京城的那一行人,甜姐兒忽然湊到阿愁面前,壓低聲音道:“他們都說,阿莫姨嫁人後就歇業了,偏你還要繼續執業,是不是你那後爹待你不好呀?”

阿愁不由一陣驚訝,忙道:“這是什麽話?我幹嘛要別人養著?”

事實上,不僅阿愁不願意叫人養著,連莫娘子原也沒打算歇業的。可自莫老娘帶著她那兩個嫂子過來一番打砸,甚至還險些摔壞她賴以為生的妝盒後,莫娘子就徹底對娘家人死了心,如今只當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竟是連這再婚的喜訊都不曾報給那邊知道。偏那準新郎阿季是個貨真價實的孤兒,二人的婚期定在臘月裏,如今已經進了十月,兩家都沒一個能幫得上忙的親戚長輩,加上那坊前街上新買的宅院還要歸整收拾,阿季如今又是行裏的大匠,又是制鏡坊裏的大師傅,且還開門收了一幫小徒弟,每天忙得只差要腳打後腦勺了。莫娘子看著阿季叔那熬紅了的眼有點心疼,便主動提出歇下業來,專心幫季大匠管起一應內務。

甜姐兒嘆了口氣,道:“巧兒就總想找個能白養著她的人呢。”又道,“也不怪她會那樣想,但凡家裏有點閑錢的,誰又願意入這下九流的行當,終身只能做那侍候人的人。若我們能憑自己的手藝得人尊重也還罷了,偏如今我們老老實實地憑本事吃飯,竟還總被人瞧不起。”

阿愁想了想,道:“我們也不能白被人那麽欺負著,客人知道挑我們,難道我們就不能反過來挑客人了?比如賴你工錢的那人,我們就該把她記上黑名單,以後誰都不做她的生意。只要我們都聯起手來,除非她們一輩子沒有用到我們的時候,不然誰還怕了誰不成!”

她這話,頓時就令甜姐兒的眼一亮,拍著手道:“這是個好主意!”可轉眼間她就洩了氣,道:“聽說吃了那人虧的,並不止我一個呢,連我阿娘以前也吃過那人的虧,可還不是不得不做著那人的生意。我娘說,就算沒我們,總還有別人願意接下這單生意的。再者說,你也知道,我家並不寬裕,哪又容得我們挑三撿四。”又長嘆一聲,“衣食父母呢。”

阿愁想說,那樣的“衣食父母”不要也罷,可想想自己是另有生財之道的,甜姐兒和田大娘還有林家母女,都是只能實打實靠手藝吃飯的,那輕巧話便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送走甜姐兒,阿愁看著她的背影不由一陣感慨。

正如她剛才對甜姐兒所說,她覺得可能果然是她在穿越時把所有的壞運氣都用光了,重生後,她的運氣竟一直都不錯。認了個好師傅,有個好機緣進夫人府學習,結識了一幫值得相交的朋友,還有個熱心的王府小郎君願意給她提供一片“試驗田”,即便是如今獨立執業了,遇到的主顧也都是些通情達理之人……

當然,兩世為人的阿愁倒並沒有真那麽天真地以為,她的主顧就真的都是通情達理的,只能說是她的運氣好,遇到的頭一批主顧,都是那教坊裏出來的“人精兒”。

教坊裏能夠混到有那閑錢給自己請個專職梳頭娘子的,無一不是已經爬到一定高位上的。而能夠站在那樣的位置上,又無一不是經歷過一番拼殺才脫穎而出的。這些人,自是要比那養在深閨的劉嬌嬌更懂得接人待物的分寸。何況,就如後世受人追捧的明星一樣,這些教坊出身的“人精兒”心裏比誰都清楚,市井百姓們會追捧他們,未必就是真懂得什麽“藝術”,許多人無非只是追捧他們那副好看的皮相罷了。於這種情況下,一個好的梳頭娘子幾乎等於是他們的半條“藝術生命”,加上他們肯特特花那血汗錢去請一個才剛滿師的梳頭娘子,本身就是對阿愁的一種肯定和認同,自然就更沒人肯拿腔拿調地去得罪一個對自己有用之人了。

而,自阿愁給招弟婆家那親戚做完嫁女兒的妝容後,她的生意也拓展到了坊間的“婚慶市場”上。且不說同樣因為認可她,別人才會特意請她這才剛滿十三歲的小梳頭娘子,只沖著主家是在辦喜事,就再沒一個人願意在這樣一個大喜日子裏給她或者主家添堵找麻煩。

不過,就連宣揚“眾生平等”的後世,都有許多人覺得“花錢的是大爺”,又何況是在這樣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裏。

阿愁正走神時,九如巷口外忽然停下一輛小騾車,一個打扮得甚是妖嬈的小丫鬟拿著個帖子跳下騾車,身後跟著個抱了一摞禮盒的半大小廝。

明明旁邊有那寬寬的道路不走,那小丫鬟倒故意往阿愁的肩上撞了一下,然後挑釁地沖著阿愁翻眼吼了一嗓子,“沒帶眼睛出門怎的?!蹭臟了我這身衣裳,扒了你的皮都賠不起!”

阿愁吃了一驚,還沒能反應得過來,那小丫鬟已經擺著副高傲的面孔,翹著兩個黑黑的鼻孔,又喝令那小廝“跟緊了”,然後大搖大擺地進了九如巷裏。

阿愁默默看著遠去的那二人,扭頭間,便和老虎竈裏聽到動靜探頭出來查看的宋老爹對了個眼。

宋老爹沖阿愁遞過去一個不以為然的搖頭,阿愁則沖宋老爹皺了皺鼻子,二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便縮回頭的縮回頭,回身往家走的往家走。

坊間總有些愛借著踩人一腳以顯示自己高人一等的貨色,若阿愁真是甜姐兒那樣受不得氣的年紀,只怕就得跟那小丫鬟當街吵架了,偏她是老黃瓜刷綠漆,早過了那種被人瞪一眼就非要還對方一眼的激情年紀——為了別人隨手拋出的一點負能量,讓自己也陷進一團負能量裏,這是傻瓜才做的傻事。如今自覺自己愈發“仙風道骨”的阿愁不由自得地想著,自己這修行也該算得是圓滿了。

不過,很快她就知道,她那修行還差得遠呢。

她回身往家走時,卻是這才發現,那小丫鬟竟跟她同路。直到那小丫鬟擡手去敲周家小樓的門,阿愁才註意到,她的手裏還拿著一張式樣固定的帖子。

看著那帖子,阿愁不由就挑了挑眉梢。

大唐是個禮儀之邦,那略講究的人家,出入間都會攜帶一種帖子。上門拜客的有“拜帖”,請人上門做客的有“請帖”,而約個梳頭娘子或者裁縫繡娘等等上門-服務的,則又是另一種統一格式的請帖,又叫作“約帖”——就是小丫鬟手上拿著的那種。

雖然樓裏住著許多“職業女性”,不知怎麽,阿愁有種感覺,這帖子,十有八-九是給自己的。

只看著這小丫鬟自視高人一等的嘴臉,阿愁就不大樂意接這單生意。只是,她卻又再次忘了,這是個人情社會。

那小丫鬟一來,便在天井裏一陣大聲嚷嚷,這時阿愁才知道,這小丫鬟竟是韓家大姑娘韓枝兒派來的。

將韓枝兒帶給韓大娘的禮盒送上樓後,那小丫鬟便帶著種不可一視的傲慢,來到阿愁的面前。

“我們花娘子可是在大娘子面前替你說了無數好話,我們大娘子才肯試著用一用你的,你可千萬別丟了我們花娘子的臉面!”那小丫鬟以鼻孔朝天的姿勢,將那帖子往阿愁面前一杵,“拿著吧,明兒你得憑著這帖子才能進得我們府裏,可千萬別誤了時辰。”

阿愁瞪著那張杵到她鼻尖前的帖子,還沒開口,今兒正好輪到休沐也在家的二木頭就在天井裏搶著開口問道:“什麽花娘子?”

於是那小丫鬟不無得意地一仰脖兒,道:“我們郎君說,我們娘子長得好,跟朵花兒似的,只缺了些花香,所以如今替我們娘子改名叫花香娘子呢。”

“嘔!”四丫在樓下故意作嘔了一聲,惹得二木頭一陣哈哈大笑。

阿愁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卻是沒肯去接那帖子,只道:“謝謝枝兒姐姐的好意,只是我明兒的約已經滿了,沒空呢。”

她這裏話音才落,那原本站在對面走廊上觀望的韓大娘就急了,趕緊跑過來,卻是沒跟阿愁說什麽,反倒跑到莫娘子的跟前,堆著張笑臉對莫娘子一陣小聲嘀咕。那小心翼翼的討好模樣,看得阿愁心裏都是一陣不好受。

莫娘子也見不得韓大娘這副為了女兒低三下四的模樣,想著韓枝兒替阿愁拉生意到底也算得是好意,便回頭對阿愁道:“難得這是你枝兒姐姐替你接的生意,你就把你那日程擠一擠吧。”

回頭看著韓大娘那種仿佛害怕她這一拒絕會給韓枝兒招來什麽禍事的眼神,阿愁心頭不由也是默默一嘆,只得不情不願地接下了那張帖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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