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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滿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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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猴說阿愁是因思齊悟舞的事而在教坊裏小具名聲的, 阿愁其實並不相信。直到幾天後, 思齊跟著葉大家來趕小場, 特特求了那教坊的管事, 安排阿愁去給他做妝容, 然後阿愁又在思齊那裏遇到聞訊過來看熱鬧的葉大家, 她這才知道,思齊的話竟是真的。

也是直到那個時候, 她才知道, 她頭一次給思齊做妝容時, 思齊那兩句語焉不詳的話是個什麽意思。

之前思齊跟葉大家說他是從阿愁給他做的妝容上“悟破禪機”時, 葉大家還真不信。她覺得思齊只是功到自然成的緣故, 妝容最多只是一個契機。直到阿愁給思齊做完妝容, 葉大家過來看了一眼,卻是忽然就發現, 阿愁做出來的妝容, 跟別人做的妝容頗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

思齊今兒要表演的,是經葉大家重新編排過的軍仗舞。所謂軍仗舞,原是一種軍前助威的舞蹈。以思齊如今這年紀來說,他的形象總給人一種青澀有餘而鋒芒不足的感覺。可經阿愁的巧手一妝扮後, 葉大家便發現,眼前站著的, 竟仿佛就是個歷經過戰火錘煉的少年將軍一般,那眉梢眼底,處處透著股剛毅之氣。

若說只這一個妝容, 葉大家許還不覺得這有什麽,偏思齊首次領銜的軍仗舞過後,他還要給葉大家配舞。

那是一支根據漢樂府改編的《陌上桑》。葉大家自然是扮演那千古美女羅敷了,思齊則扮演那“脫帽著帩頭”的少年。因阿愁覺得他那舞服像是儒裳,便把思齊給打扮成了一個讀書郎。

於是乎,上一場表演裏還是眉眼鋒利的將軍的思齊,於這一支舞裏,則成了個翩翩讀書郎……明明同一個人,因妝容的改變,竟令思齊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雖然這裏面有思齊自己的理解感悟在其中,可不得不說,那其貌不揚的小梳頭娘的手藝,也確實有可以說道之處。

葉大家從來不吝於提攜後進,便大大地誇了阿愁兩句,甚至還特特讓阿愁也幫她做了一場舞的妝容以示鼓勵。

於葉大家來說,這只是個鼓勵,可於阿愁來說,卻是得了無數的實惠。從七月起,她便再不是跟其他梳頭娘子們一樣擠在那間密不透風的化妝間裏給那些龍套們做妝容了,許多常駐小場的二三流名角們聽說她曾給葉大家做過妝容後,都過來點著她去服務。

不僅是她,餘小仙等人也漸漸在教坊裏混出了名頭。

雖然照著行會裏的計劃,是要將她們五個放在戲樓裏“實習”三個月的,可到了八月時,她們五個就因頻頻接著那些有些分量的名角兒們的“點單”,而再顧不上戲樓裏那些龍套們了。

見她們幾個等於是提前完成了任務,岳娘子便不再限制著她們每天都要再回戲樓裏去工作了。又因她們各自也有了各自固定的客源,於是,九月裏,在行會選人去京城參加今年的錦標賽事之前,行裏提前三個月承認了五個小學徒的滿師資格,且還給各人都發了執業的“照牌”。

於是乎,才十二歲半的阿愁,便這麽著,成了廣陵城裏有史以來年紀最小的梳頭娘子。

拿著屬於自己的“照牌”,阿愁看看喜氣洋洋的岳菱兒和餘小仙,高興之餘,又難免有些暗黑地覺得,之所以提前讓她們滿師,大概也因為要送這二人進京去比賽的緣故。

——是的,今年的梳頭行會錦標賽事,行會裏決定從她們這五個小徒弟裏抽兩個人去參賽。

且不說阿愁是這五人裏年紀最小的,只依著她的身家背景,就肯定比不過岳菱兒和餘小仙,所以,即便她也想去京城開開眼,卻是再沒那個可能的。

於羨慕嫉妒中,將餘小仙和餘娘子等人送上進京的客船後,阿愁便開始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雖然才剛滿師,阿愁就已經有了三個固定的客戶。除了思齊一個男子外,另外兩個都是廣陵城裏頗有些人氣的女-優,一個是以月琴著稱的方三娘子,一個是以西域旋胡舞著稱的、有著一半胡娘血統的碧珠兒。

除此之外,阿愁還有個不定期的大主顧——葉大家。

不過,和思齊他們找阿愁做的都是舞臺妝容不同,葉大家找阿愁做的都只是些日間妝容。且,做完妝容後的葉大家也不是如阿愁所猜的那樣,是要出門或者會客。於是,幾乎所有人(包括阿愁自己)都認為,葉大家之所以請阿愁,只是在提攜後進罷了。

因阿愁那三個教坊裏的常客需要她做的都不是日妝,葉大家也只是隔著十天半個月才會叫她一次,所以阿愁倒不用跟莫娘子一樣每天趕早。

且不說葉大家就是廣陵城裏教坊中的“一姐”,就阿愁那三位常客,名氣雖比不上葉大家,至少也算得是二三線的明星了。而就跟後世的明星們一樣,每每有人請思齊他們去什麽酒樓茶肆坐堂演出,不僅僅他們自個兒享受著那酒樓茶肆裏專車接送的待遇,連替他們服務的阿愁,居然也跟著混了個可以報銷車費待遇。於是,秉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宗旨,阿愁便包下了樓下劉大的騾車。

這些,在知道教坊裏諸人行事規矩的阿愁看來,並沒有什麽,可在周家小樓乃至於九如巷鄰居們眼裏,整日裏車接車送,且還跟那些聞名廣陵城的“明星”們“稱兄道弟”的阿愁,便這麽著一下子“高大上”了起來。

若換個真正的未滿十三歲的少女,不定真就得這麽飄飄然起來了,可阿愁到底是兩世為人。且不說她原就是個成年人的殼,便是她那師傅莫娘子,也再不許她翹了尾巴的。所以,她這裏越是混出點名頭,莫娘子就越是覺得她得給阿愁勒緊了籠頭,省得叫這孩子得意忘形之下長歪了……

也虧得阿愁不是莫娘子的親生女兒,叫她在教訓阿愁時,多少還有些顧忌,不然只怕她就得是另一個秋陽奶奶了。

所謂“至親者至疏”,前世時,阿愁總不敢讓秋陽奶奶知道她的真實感受,所以每每只能選擇隱藏自己。這一世,她卻是再不想活成當年那模樣了。

於是,她找了個機會,跟莫娘子促膝長談了一回。

“……我知道,師父這是在擔心我會招人非議,擔心我會走上一條艱辛之路。可這世間又有哪一條路是容易走的呢?您擔心我年紀小,考慮問題不周全,其實我已經很小心行事了。我從來就不是一個膽氣很壯的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我都已經是衡量了再衡量的,直到把所有危險都降到最低,我才會去做。師傅您信我,我一定能護好我自己的。而且,我不僅要護好我自己,我還要護好師父您,令師父您以後的生活都衣食無憂。”

阿愁看著莫娘子的眼神,全然不像個未滿十三歲的女孩。那眼神裏透出的沈穩和深思熟慮,不禁令莫娘子一陣動容。

直到這時莫娘子才發現,許是因為阿愁生得比同齡人都要嬌小,便總叫她覺得阿愁是個孩子。可她卻忘了,阿愁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她小小年紀就經歷過太多的磨難,顯然她的心性比她想的要堅強得多。甚至她看待某些問題的看法,也比她這做師父的要深刻而透徹……

也是直到阿愁說著她的膽小,莫娘子才驚覺到,其實她也遠沒有自己所以為的那般堅強。當年她之所以選擇和離,與其說是她主動的選擇,倒不如說是她被逼到忍無可忍之地。甚至之所以立女戶,也是因為當時她已經退無可退……如今想來,其實一切都不是因為她本身有多勇敢,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不甘心”,以及一個不肯委屈自己的倔強罷了。

其實,當初阿愁給她講解她對妝容的某些想法時,莫娘子心裏並非一無觸動的。只是,作為一個過來人,她更習慣於因循守舊,認為只有跟別人一樣才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就如同她明明只是和離,卻總把自己打扮成寡婦一樣。因為她知道,她的背後沒有任何可依靠的人和東西,她只能如此小心翼翼地選擇泯滅於眾生……

她一直覺得,自己這樣的選擇是對的,直到聽著阿愁的這一番話,莫娘子才驚覺到,其實她只是在逃避……

看著蹲跪在面前的阿愁,莫娘子眼神一陣閃爍,然後默默嘆息著,將手放在阿愁的頭上。

這,算是師父默認妥協了嗎?

阿愁擡頭看著莫娘子,然後笑了。

她側過頭,將臉貼在莫娘子的膝蓋上,緩緩又道:“師父您放心,我一直知道我在做什麽,我也知道我要的是什麽。我要的從來就不多,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哪怕它是租來的;有自己喜歡做的事,哪怕發不了財;生意也不用太好,每天忙得過來就成;閑暇時,有友善的鄰居可以八卦,有要好的朋友可以說話,誰也不嫌誰沒出息,每天只這麽平平淡淡的、踏踏實實地活著,這就很好了……”

前世時,這就是她的心願,一個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的心願。

秋陽頭一次意識到自己想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時,是秋陽奶奶在看到她的成績單後,對秦川說,“你不能總這麽慣著她,得多給她一些壓力”的時候。那時候,她忽然就逆反地想著,她為什麽要承受這些壓力?就為了成為秦川那樣的人?可她明明只是一只草雞,奶奶再怎麽逼迫,她也成不了秦川那樣的鳳凰……

她這麽跟秦川說時,秦川笑話她這是“胸無大志”。為了這四個字,她曾跟秦川生過一陣子悶氣。難道想成為一個平凡的普通人,便是沒有志氣?難道只有一心往上爬,才是“有志氣”的表示?!這世上是有秦川這樣的天之驕子,可又有幾個人能成為那樣的人?更多的人,這一輩子都只是一個普通的、平凡的、不起眼的小人物。與其不自量力地好高騖遠,不如腳踏實地,認認真真做個普通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成為自己的最好。這,難道就不是志氣?!

可惜的是,那時候的她太過於膽小,一直沒敢把藏在心裏的這些反駁跟秦川和奶奶說過。

那時候,秦川給了她豪宅,給了她無數的奢侈品,可其實她的心一直都在虛虛地懸浮著,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憑她自己的能力得來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只要那給予她這一切的秦川輕輕一揮手,一切也就不在了。

比起當年的豪宅,阿愁覺得,隔壁那間幾乎轉不開身的、租來的小房間,才更是她真正意義上的家園……

*·*·*

許是那一番話起了作用,之後,莫娘子待阿愁便再不像之前那般的嚴厲了。甚至,之前阿愁在練習什麽新妝容時,莫娘子總會默默走開,如今她則時不時地站在一邊看著。

直到幾天後,莫娘子和金蘭娘子還有柳娘子三人借著去聖蓮庵上香之際再次聚首,阿愁看到柳娘子的妝容,這才發現,她師父其實也在悄悄地學習著。

這一次,柳青依舊和之前一樣,沖阿愁不滿地嘟囔抱怨著:“你們娘兒們去上香,非要我一個大老爺們跟著做甚!”

阿愁便斜眼笑道:“你真不去?我可已經訂了杏雨樓的雅間呢……”

她話還沒說完,柳青就立馬改了口,一疊聲兒地叫著:“我去我去!”

從內室出來的柳娘子責備著阿愁道:“你才剛執業,能掙得幾文錢?竟就這麽胡亂花用起來!”又嗔著莫娘子,“你也不管管她!”

阿愁請客一事是事先就跟莫娘子商量好的。莫娘子因而笑道:“又不是回回如此,難得一回罷了。”又道,“平常你們也沒少照顧了她,如今她既然能掙錢了,便讓她出息這麽一回吧。”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到了聖蓮庵後,那坐不住的柳青連庵門都沒進便跑得沒影兒了。三位娘子自然還和往常一樣,要在大殿上跟著眾師太們敲木魚念經的。阿愁原覺得自穿越後她也算得是一路順遂,便一時迷信地想著也進去磕個頭,卻不想,一擡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圓一師太。

柳娘子看到圓一師太也驚詫了一下,再一細問才知道,圓一師太這是剛從京城回來。

若不是看到圓一,阿愁都快忘了這個送她佛珠手串的圓一師太了。想著圓一師太那雙仿佛洞察世情的眼,阿愁不由一陣心虛,於是她也不去給佛祖磕頭了,只說要去後面的菜地找凈心,便悄沒聲兒地從大殿上退了出去。

如今因守菜地的圓慧師太那腿腳愈發的不靈便了,這守菜園子的工作便由那凈心小師傅給接管了——就是王府裏那位替二十七郎舍身出家的小尼姑。

見她進來,正在給菜地澆水的凈心回過頭來,對著阿愁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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